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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女鬼&少年(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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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二是東頭街上的混混頭子。

他混過黑的, 跟著自己前頭的老大也幹過許多見不得光的事情,後來那老大在一場火拼中丟了命,他也就和另幾個僥幸活下來的兄弟退了黑, 另起了做混混的爐竈。

這麽多年來, 頂多幹些路上摸黑搶劫的事兒,過的也算是安穩。

這天傍晚, 胡二在酒吧裏喝了點小酒, 酒氣上頭, 迷迷糊糊往家的方向走, 一邊走還一邊哼著小調, 拍著手掌給自己打拍子,一副悠閑至極的模樣。

他拐進一個小巷子,走了半天,卻恍惚發覺這平常走的路怎麽今天走了這麽久還沒走到地方。胡二身體前傾,瞪著眼睛看了半天,用手使勁一拍腦袋,“嘿!老子今個兒還真是喝糊塗了!”

他打了個滿含酒氣的酒嗝,抻了抻身上皺皺巴巴的襯衫, 繼續不慌不忙地往前走, 伸手在褲兜裏摸出手機, 給家裏的老婆打電話。

電話那頭“嘟嘟”了兩聲就很快接通了。

“餵, 今天晚上飯做好了沒?老子今天晚上快要餓死。”他說的是家鄉的土話,特有的語調聽起來更加趾高氣揚。

本應該很快回答的老婆卻沒了聲響,胡二耐著性子等了幾秒, 正要破口大罵,就聽那頭傳來一個極為陌生的女聲。

“胡二。”

胡二一楞,下意識地就打了個激靈,隨即就惡聲惡氣起來。

“你、你是哪個?!老子老婆呢?”

那邊女聲陰惻惻地輕笑幾聲,笑得胡二只覺得背上冒起了寒氣。

“殺人償命,今天我來要、你、的、命。”

胡二身子一僵,“你他媽說什麽鬼話?!老子、老子他媽沒殺過人!你、你......”

聽筒那頭再沒有聲息,只傳來了掛斷的聲音。

“嘟、嘟、嘟”的聲音在安靜的小巷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胡二神色慌張地環顧四周,巷子裏除了他再沒有其他人,他壯著膽子呸了一聲,“哪個龜孫給老子裝神弄鬼,要是被老子抓到了,老子打斷他的腿!”

他往前走了兩步,被這詭異寂靜的氛圍激得快跑起來,腳步裏也帶了幾分慌亂。

跑著跑著,他就覺得腳脖子被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纏上了,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結結實實地摔了一大跤,忍不住就爆了一聲粗口,撐著旁邊的石磚墻就要站起來,手剛一伸出去,就碰了一手黏膩的液體。

胡二的腿登時就軟了,身子抖如篩糠地去看自己的手。

那順著指縫一點一點往下淌的,不是血又是什麽?

“啊啊啊啊啊——”

女子輕輕的笑聲在小巷子裏響起來。

他一點、一點地擡起來,正對上一張鮮血遍布的可怖的臉。

她微微歪著頭,沾著血水的長發披散下來,露出大片青紫的脖頸,白裙上染滿了血汙,卻還有流不盡的血順著光潔的小腿流淌而下,在青石道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胡二怎麽都不會忘記這張臉,十二年來午夜夢回,這張沾著血的臉總能勾起他深藏的恐懼,因此他幹著混混的活兒,每年卻都會去廟裏拜一拜,上柱香。

他腳一軟,剛撐起來的身子就再次跌了回去。

“你、你是......”他神色一變,顧不上許多就開始求饒,“你不要怪罪,當年、當年我也是受人指使,我不是有意要害你的,你要報仇,就去找那個要殺你的人,我只是個替人做事的,我......”

血腥氣逼近了他,讓他險些作嘔,鼻涕眼淚也都出來了。

“饒命啊!我真的不是有意害你的,你放過我,你去找那個要殺你的人,對、對,”想起了什麽,他的眼睛忽然一亮,“當年的事還有劉武的份,你去找他,你放過我,你放過我!!”

“放過你?”顧央低低地重覆了一遍,像是玩味,面上的陰郁之色越發濃重,“放、過、你?”

她的神色猙獰起來,尖長的指甲劃破了胡二的臉,抓得他鮮血直流,“我也求你放過我和我的孩子!你為什麽不放過我們?!為什麽?!”

胡二已顧不上臉上的傷口,不住說,“我錯了,我錯了,你放過我,我家裏還有老婆孩子,你放過我......”

他這樣嚇得屁滾尿流的樣子,哪裏還有剛才的半分神氣?

顧央目露諷刺地看著他,森森一笑,“你做夢,你害我十二年屍骨不得安葬,害我母子分離,我怎麽可能放過你?”

她掐住他的肩膀,深色的指甲直直捅進了血肉之中,鮮血飛濺。

偏胡二不敢有任何異動,只能看著女鬼的湊近了他,一字一頓地說,“我、要、你、拿、命、來、還!”

安靜的小巷子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什麽人快步向這裏跑過來。

胡二的眼睛霎時就亮了起來,透出對生的希望,他一橫心,扯著嗓子喊道,“來人啊——救命啊——”

顧央冷眼看著他喊,她對來人心知肚明,此刻遲遲不動手,就是在等他前來。

原身的怨氣太過深重,連她這樣一個在攻略部資歷不低的制衡者也無法不被影響,顧央苦苦壓抑良久,最後還是聯系了總部的接引系統,申請總部力量的支援。有了這一層,她對於親手殺死那兩人的執念也淡了很多,今天這麽一遭,只是為了給原主一個最終的交代。

也是為了解決她和容宴之間最後一個問題。

她留給容宴的那顆綠色的小石頭,是鎮壓在她體內清心玉的一部分,能讓容宴通過它找到她所在的位置。而且因為只有在附近才能讓那石頭有所反應,顧央還故意到容宴身邊去繞了一圈,才將人引到這個地方來。

她的心思轉過一圈也不過過去了幾秒的時間,垂眼見胡二嚎了個痛快,反手一掌就甩上了他的臉,將他生生抽得倒飛出去,滾了兩圈趴在地上不得動彈,臉上又是幾條血印子。

容宴攥著手心裏的小石頭跑了半天,終於在小巷子裏看到自己找了整整兩天的人。想起自己因為顧央一句話,就拋下學校所有的事情,坐著公交滿城轉悠,就覺得實在荒唐。

偏偏他就是做了這樣荒唐的事情,甚至一點都不覺得後悔。

“你來啦,”顧央回頭看他,身上的血色悉數褪去,又成了那個容宴熟悉的模樣,她微笑說,“你來得正好,我正要讓這豬狗不如的東西血債血償呢。”

她的語氣十分柔和,仿佛將“豬狗不如”這個詞都說成了誇獎,不遠處胡二死豬般地癱在地上,怎麽也爬不起來,口裏依舊喃喃著,“你放過我......你放過我......”

容宴的視線只在他身上落了一秒,就收了回來,“你說過,如果我找到你,就來阻止你。”

“我還沒有到老年癡呆的地步,這確實是我說過的話沒錯,”顧央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深黑的長卷發順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你想要怎麽阻止我?”

“放過他,把他交給警察。”容宴道,他上前幾步,只遲疑了一秒,就將手搭上了她的肩,“顧央,你其實都知道,殺了他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我樂意,”顧央目光沈沈,“我不在意什麽好處不好處,我只想親手殺了他。”

容宴微微蹙眉,像是有一點無奈,他手上加了幾分力道,說,“我不樂意。”

“我不想你因為這個人渣手上沾上人命,我不想你永遠陷在仇恨裏出不來,我不想你只能拘泥於過去而看不到未來,我知道你是厲鬼,你是因為怨恨存在,但我還是想讓你離那些負面的情緒遠遠的。”

“我想讓你快樂。”

顧央被他這幾句話說得微楞,容宴顯然並不習慣這樣清清楚楚的剖白自己,微微錯開了視線,環住她肩膀的手卻很堅定。

“我叔叔害了你,也得到了他自己的報應,至於那兩個人,他們的罪行不可能逃脫法律的制裁。為了你自己,為了你的孩子,為了......我,你能放下嗎?”

顧央看著他在昏暗中熠熠生輝的眼睛,側過了頭,“我不想放下。”

容宴神色一繃。

“但是......你贏了。”

......

如果說K市最近有什麽大新聞,那就要屬一樁十二年前的陳年兇殺案突然浮出水面,原因還是因為該案兇手帶著一身傷前往警局自首,將犯罪經過和盤托出。

原本警察還覺得這是個情節嚴重的惡作劇,因為十二年前所有的懸案中根本就沒有他所說的這個案子,但前來自首的犯罪嫌疑人領著警察指認了殺人埋屍地點,竟真讓他們挖出一具屍骨出來。

負責這件案子的人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嚴重性,立馬立了案,並對犯罪嫌疑人進行了審訊。而這案子查得是順風順水,自首的犯罪嫌疑人像是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一般,一點事情都沒有隱瞞,甚至都沒有關心自己最後會被判什麽刑。

將另一名犯罪嫌疑人追捕歸案之後,不過二十幾天的功夫,一審判決就下來了。

雖然被告人之一自首,但兩人所做行徑實在情節惡劣,令人發指,社會危害嚴重,因此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案情進展被各大媒體曝出,激起社會一片嘩然,畢竟這種殘忍殺害孕婦的行為實在是令普通人覺得毛骨悚然,對那兩個殺人兇手沒有任何同情。

不過再怎麽憤怒,也不過是別人身上發生的事情,一切已經無法挽回,路人也不過唏噓感嘆幾聲,就將這件事揭過了。

“事情已經解決了,他們都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你也沒有背負人命。”從法庭上回來,容宴對一路沈默的顧央說道。

顧央沖他微微勾了勾嘴角,“嗯。”

容宴見她仍舊是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遲疑問,“......你還好嗎?”

“為什麽不好,”顧央飄在黑傘底下,忽然停住,說,“我想喝酒。”

容宴一楞,“喝酒?”

她點了點頭,“大仇得報,為什麽不能喝酒?”

最後還是買了一箱啤酒回去。

之前因為有顧央的原因,容宴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小單間,租期不長,也只有一個月的時間,過幾天就要到期,正好方便了他們喝酒。

金黃色的啤酒倒在大口地玻璃杯裏,上邊堆積著一層雪白的泡沫,一口下去口味醇和清爽,順著喉嚨流進胃裏,口腔裏還殘留著一股酒花香味。

顧央席地而坐,白裙子下露出一雙光滑白皙的腳,貼在深棕色的地板上,她笑,“我很久都沒有這麽開心了。”

她偏過頭去看容宴,微微舉起手裏的玻璃杯,“幹杯?”

容宴也微微彎了彎嘴角,舉起杯子輕輕在她的杯身上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幹杯。”

顧央灌下半杯啤酒,另一只手撐在身後,“十八歲以後,我從沒想過自己還能這樣,坐在這裏和一個人一起喝啤酒。”

容宴知道她想起了之前的生活,擡手握住她的手腕,“都過去了。”

“對啊,都過去了,”顧央擡眉看他一眼,順勢就趴在他懷裏,按著他躺在了地上,“就像我也沒想過,和我一起喝酒的人變成了容建軍的侄子。”

“如果我能選擇,我並不想和他有這種血緣關系。”

他低聲說,手虛虛護在她腰後。

顧央捏了捏他的臉,“孩子話。”

容宴不滿意這種評價,側頭就咬住了她的手指,溫熱的口腔觸到她的皮膚,像是含住一塊冰冷的玉,但什麽玉也不會有這樣柔軟的觸感。

顧央輕輕笑了笑,她低頭埋首在他脖頸間,指腹逗弄著他柔軟的嘴唇,輕嘆道,“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為什麽不能?”容宴微微擡起頭,問。

“傻,”顧央擡眼,眉眼似乎還含著笑,“我是只厲鬼,現在屍骨安葬,連仇也報了,哪裏還有再逗留在人世的道理?”

容宴一怔,忽然一把抓住了顧央的手。

他嘴唇囁喏半晌,終於開口,“你......什麽時候走?”那嗓音幹澀,像是從喉間擠出的聲音。

“我怎麽知道呢?”顧央輕輕反握住他的手,低聲道。

她低頭在容宴下巴上印了一個吻,笑道,“怎麽了我的小甜心,舍不得我麽?”

容宴抓緊了她的手,“如果我說是,你會不走麽?”

“不會。”她答。

容宴也笑起來,“那還有什麽可說的?”他坐起身來,道,“我去洗個臉,一會就回來。”說完也不等顧央回答,徑直走進了洗手間,關上了門。

他將水龍頭開到最大,冷水嘩嘩地流出來,打在手心上,細細紮得疼,水滴四濺,落在他臉上,又順著弧度滴落下來,仿若淚滴。

容宴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用手接了水撲在臉上,反覆四五次才蓋住了眼眶旁的那股熱意。

“這麽舍不得我?”背後一雙手環住他的脖子,顧央貼著他的耳根,說,“我感覺你都要哭了。”

容宴在鏡子裏對上她的眼睛,淡淡道,“你把我當成什麽?一個用來取樂的玩具?喜歡的時候逗弄一會,不喜歡了就能夠毫不猶豫地拋開?”他頓了一會,又垂下了眼睛,語氣裏有幾分狠意,“你既然要走,當初憑什麽來招惹我?”

現在看來,他的所作所為簡直就像個笑話。

“我不想招惹你的。”顧央說。

容宴一梗,捏在盥洗池上的指節泛白。

“可我不甘心,”她輕聲說,“我不甘心,我這一世活得窩囊,就算是死了,也沒有一個人知道,我想要個人記住我。”

容宴咬牙,“所以你就選了我?”

“是,”她輕輕蹭了蹭他的側臉,“所以我就選了你。”

“這不公平,”他啞聲道,“你去走你的奈何橋,一碗孟婆湯就將一切都忘了個幹凈,卻讓我記得你一輩子,憑什麽?”

顧央看著他,“宴宴。”

容宴推開了她,平靜道,“我不會如你所願的,等你一走,我就會將你忘得幹幹凈凈。”

“宴宴。”她又輕聲叫道,深黑的眼眸望著他。

容宴忍無可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將她壓在盥洗池上,狠狠吻下去。他用盡全力去吻她,像是在吻一個即將破碎的夢,無比憤怒,卻還有一絲極力隱忍的悲傷。

或許酒意上頭,他的頭暈暈脹脹,再之後的記憶全然模糊,只記得她冰涼柔軟的肌膚,似乎帶著淚光的眼睛。

第二天醒來,他再也沒有見過顧央。

有時候容宴甚至覺得,遇見顧央的一切都只是一個荒唐的夢境,然後胡二和劉武是真的,城郊公墓裏那座新立的墳墓也是真的。

他們的相遇猝不及防,將他的世界硬生生撕開一個口子,分別卻悄無聲息,僅僅是一個睜眼間,這世上就沒了她的影子。

他後來還去過那棟別墅,因為主人家覺得晦氣,被推倒重建,所有的記憶也都隨著四散的瓦礫灰塵灰飛煙滅,再不覆存,她留給他的東西,只剩了回憶和那顆小小的綠色石頭。

再後來,他好像真像他所說的那樣,將她忘了個幹幹凈凈,他沒再提過她的名字,沒再去過她冰冷的新墳。

他按照自己曾經的計劃成了一名兒科醫生,年歲漸長,生活閑悠。

只偶然間讀到奧登的詩——

他曾經是我的東,我的西,我的南 , 我的北,我的工作天,我的休息日,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話語,我的歌吟,我以為愛可以不朽:我錯了。

不再需要星星,把每一顆都摘掉,把月亮包起,拆除太陽,傾瀉大海,掃除森林,因為什麽也不會再有意味。

他想,她什麽也不是,不是東不是西不是南不是北,不是工作天也不是休息日,可他的生活,卻也再沒有意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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