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廷濟拍醒了睡得死沈的吳一方, 讓他先守著其他人，然後就和容宴一起順著地上的血跡往外走。

山路上寂靜無聲，連蟬鳴蟲聲都消停了, 夏天的夜裏反而涼意陣陣, 讓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容宴和李廷濟不遠不近地跟著, 顧央的身影走在前面, 落地無聲。

她走的是一條極為偏僻的小路, 或者說那根本就不能被稱作路, 樹林中各類植物茂密, 容宴和李廷濟得用手撥開各種枝葉，時刻註意著腳下的藤條碎石才能繼續前進。

大概走了有半個多小時，顧央突然停了下來。

李廷濟和容宴對視一眼，保持著距離也停下了腳步。

“出來吧。”顧央淡淡開口。

她的意識是剛剛恢覆的，腦中卻還回響著孩子的委屈的哭聲，早已冰涼的心臟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痛，有什麽感情迫不及待地湧現出來，讓她不由自主地覺得絕望和悲哀。

她全身的意識都在驅使她向前走, 但卻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束縛在原地, 不能再前進一步。

——這是她力量所及的邊界。

身後的人猶豫片刻, 還是踩著雜亂的枯枝走上前來。

“原來我在你心裏這麽重要, 這樣都要跟著我出來？”顧央回過頭，原本是想勾起一個笑，但臉上、身上的血跡和眉間不散的怨氣讓她顯得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容宴的喉頭動了動, “你剛剛好像失去了意識，我有點擔心你，所以才......”

顧央輕笑了一聲，並不怎麽相信他的話，容宴總是能對各種場景做出最適合的應對方式，不過她現在也沒什麽心思計較這些，大半心神都放在了她無法走過去的那個地方。

“過來。”

容宴又向前走了幾步，眼睛下意識地看向她還流著血的腹部。

“很可怕是麽？”顧央順著他的視線低下頭，用手蓋在傷口上，沾了滿手粘稠的鮮血，“也只有這個時候，我才能感覺得到自己是活過的。”

她重新擡起頭來，身上的傷口剎那間消失不見，那些血跡也像從來沒存在過一般。

“你不是說過，要替我收斂屍骨麽？”

容宴慢慢點了點頭，“是。”

“那就去吧，”顧央用下巴指了指那個方向，語氣裏染上了陰冷，“它在那裏。”

就在剛才，她意識到自己一直被困在別墅裏的真正原因，屍骨曝荒野，沒能夠入土為安，而她又不能親自為自己收揀屍骨，於是生生在這裏熬了十二年的光陰。

“......好。”容宴應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顧央淡淡道，她從剛才起就取下了微笑的面具，被隱藏的冷戾與陰郁毫無保留地顯露出來，“是，我過不去那裏，你當然可以想辦法帶著你的同伴們離開這裏，但我能保證的是——”

“沒有人能活著走出去。”

“我知道，”容宴看向李廷濟，“他可以和我一起過去嗎？”

他平和的態度讓顧央的情緒也稍微平靜了一些，她頷首道，“可以。”

容宴和李廷濟按顧央所指的方向走過去，越過顧央的時候仿佛穿過了某種看不見的屏障，再往前走了幾步，就察覺到空氣也在一瞬間燥熱起來，蟬鳴聲此起彼伏，不由得目露驚異之色。

容宴舉著手機的手電筒四處照了照，在一處糾纏的蔓藤下發現了一截白色的東西，他的手頓住，低聲說，“好像在那裏。”

李廷濟咽了下口水，也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動什麽東西一般，“過去看看吧。”

哭聲再次突兀響起。

這次的聲音更為清晰了，似乎就是在幾步之遠的地方傳來的，然而他們循聲望去，卻什麽都沒有看到，月光穿過交叉的樹枝，在長滿野草的地面上留下斑駁的光暈。

顧央似有所感地擡起頭。

“我現在有點後悔和你一起來這裏了。”李廷濟有點無奈地說，感覺自己汗毛直立。

也許是因為背後遠處還站著一只鬼，容宴倒沒有覺得太過悚然，他舔了舔下唇，幹著聲音問，“誰在那裏？”

哭聲停頓了片刻，接著又響了起來，嗚嗚咽咽的。

李廷濟見此，放柔了聲音說，“小朋友，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哭啊，是不是想媽媽了？”

哭聲依舊一抽一噎的，聽得人心尖發顫。

半晌，灌木後邊真的傳來一陣響動，哭聲也一點一點地接近了，月光下那個小身影逐漸清晰起來。

那確實是個很小的孩子，穿著一件看上去很大很舊的白色T恤，只能夠讓他露出一雙沾了灰的小腳丫子，他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小聲哭著，任何有血有肉的人看了都會心軟。

“你、你們，看到我媽媽了嗎？”他嗚咽著問，帶著軟軟的小奶音。

顧央從他走出來起，就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般，腦中有什麽轟然炸開。

面目模糊不清的男人的微笑的臉，裝修別致的別墅，日漸隆起的小腹，各式各樣的嬰兒用品，精巧的小玩具......最後是那柄直直插入腹中翻攪的刀。

只是她沒有想到，那個夭折在腹中的孩子，竟然也因怨恨化作了嬰靈，即使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心中的羈絆卻是不會錯的。

她怔怔的看著那個小身影，眼中緩緩流下鮮紅的血淚，心神一時間被無邊的悲慟所占據，那是原主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的東西。

“寶寶......”

她懷疑自己可能根本沒能發出任何聲音，胸腔劇烈的疼痛讓怨氣蔓延，又被她死死收攏住。

但那小男孩卻像是聽到了她的呼喊，一下子擡起頭來，有點發紅的圓圓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媽媽！”

他向前邁了幾小步，下一秒就迫不及待地出現在顧央面前，猶如乳燕投林般撞進了她懷裏，藕節般的小手環住她的脖子，十分依戀的模樣。

顧央抱著他軟軟的，帶著奶香味的小身體，忍不住吻了吻他的發頂，“寶寶，這麽久你都去哪了，媽媽差點就忘記你了。”

小嬰靈伸手摸了摸她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媽媽不哭，痛痛飛。”

顧央才發現自己又在不知不覺間變回了鬼的原形，她伸手摸了摸他小小的臉，輕聲說，“媽媽不疼，告訴媽媽，這麽久了，你去哪裏了？”

小嬰靈露出一個笑容，“我、我去懲罰那個壞人啦！那個人好壞，讓媽媽和寶寶都好痛痛。”

“是嗎，”顧央又吻了吻他的額頭，“我們寶寶真厲害，那個壞人是誰呀？寶寶是怎麽找到他的？”

小嬰靈咯咯咯地笑起來，他到底心智未開，話說的也是前言不搭後語的，怎麽也說不出那個人到底是誰，只說“啪”地一聲，那個人就死了，這時候才顯露出一點屬於嬰靈的怨氣。

顧央一邊聽他說，一邊時不時地親親他，不遠處站著的容宴和李廷濟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好，於是就沈默地看著他們。

“媽媽，我今天好開心啊，”小嬰靈小小地打了個哈欠，小聲說，“我想睡覺覺。”

“睡吧，”顧央將他橫抱在懷裏，溫柔道，“等你睡著了，就能去一個無憂無慮的、沒有壞人的地方了。”

“真的嗎？”小嬰靈微微睜大了一點困倦的眼睛，用小小的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是真的，”顧央低下頭親了親他的鼻尖，“晚安，寶寶。”

小嬰靈沈沈地睡了過去，嘴角還掛著一絲笑，他的身體逐漸透明，隨後消失在了顧央懷裏。

顧央緩緩放下手臂，擡眸與容宴對視，眸子裏有某種他不懂的晦暗情緒。

“按你的......孩子所說，你的仇人已經死了，大仇得報，你應該不需要我去調查你的死因了。”容宴低聲道。

“他的怨恨解除了，我的卻還沒有，”她看了看自己空蕩的手，“我恨了十二年，等了十二年，只是一個人的死就能消除的嗎？你別忘了，當年親手殺死我的有兩個人，而那個人，只是幕後的推手。”

“所以你也想要去殺人？”

“我不想和你說這些，”顧央捂住臉，“我現在是真真正正的孤身一人了，就不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麽？！”

李廷濟聞言有點疑惑地問 “你不是還有.......”

“他走了，”顧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怨氣化解，投胎轉世，從此我們再沒有關系了。”

小嬰靈是來見她最後一面的，也是在離開前來最後幫她一次的。

手上軟軟的觸感似乎還存在，顧央深吸了一口氣，“做你們剛才要做的事情，做完之後就帶著東西給我通通滾下山。”

容宴一楞，“你要放我們所有人離開？”

“別高興得太早了，”顧央沖他陰森森地一笑，“我會一直跟著你的，直到我找到我的仇人覆仇為止。”

容宴並沒有被她的嚇到，他垂下眼，摸了一下手機殼光滑的邊緣。

“......我會幫你查清楚十二年前發生的事情的，”他忽然說，“我答應過你，就一定會做到。”

李廷濟面露詫異地看著他。

“我們走吧。”容宴並沒有解釋什麽，他指了指剛才發現白骨的地方，道。

見他沒有多說的意思，李廷濟也就沒有多問，體貼地點了點頭。

他們原路返回，重新穿過那道透明的屏障，地上的樹枝被踩得發出“咯吱”的響聲，幾乎就要掩蓋住身後傳來的幾不可聞的聲音。

“謝謝你。”

容宴壓平了忍不住要彎起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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