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第44章

單奇鶴本來過去成績就不差,之前因為太久沒學習,過去學的那些東西沒用上就忘了不少,如今刻苦學了一年,大腦喚回了點過去記憶,他覺得再用一年時間,自己應該能回到學習的巔峰水平。

但繼續埋頭苦讀的高四,讓他偶爾會有些恍惚。

過去學習刻苦,也搞不清楚自己要什麽,相信了一些老師用來鼓勵學習的話,什麽學習成績好了未來就好了,他什麽都不懂,只迫切想要一個他人口中好的未來,來進行一些幼稚至極的報覆。

未來好像確實還可以,和擁有共同理念的好友一起創業,經歷低谷、做出決斷,賺到錢、投資、揮霍,用錢繼續賺錢,公司成為業內研究範本,在幾個知名大廠近乎行業壟斷的情況下冒頭殺出來,放在哪都是一片金光閃閃的履歷。

後來朋友聊天,探討如果再活一輩子會怎麽樣,好友是真的熱愛游戲,張口還是要做出能改變世界的產品。

輪到他說,他笑著調侃,股票牛市那些年把錢扔進去,搞一些容易騙、不對,拉到投資的項目——弄外賣APP、搞共享經濟、數字貨幣,某熱愛砍一刀一分錢提現的電商,天使輪投完最多再堅持到A輪,立馬撤退,他可沒什麽創業成功的美好幻想,吃到風口上的第一口蛋糕就跑,然後在各行業遭遇寒冬的未來,把錢放回口袋裏,開始養老。

朋友紛紛笑罵他毫無夢想,成功案例擺在那兒,他都不想努力,他不反駁,笑吟吟地欣然接受。

他沒什麽熱不熱愛的,就是份工作,目的是為了賺錢,讓自己過上更好的生活。

這下真的重活一輩子了,見到過去的自己,發現十多歲的薛非,並不是好像不是自己記憶中那副模樣,自己再當學生又習慣性地,為了某種普世下的成功而刻苦學習,在高考預感沒考太好後,想也沒想就轉頭又繼續來覆讀了。

他好像要再活個同樣的一生了。

他對此有些恍惚,他一輩子都在認真對自己的未來負責,重活一次,仍舊在盡力給自己和過去的自己創造好的條件和未來。

單奇鶴深夜抱著書本,走在漆黑寢室長廊時候,偶爾會產生些叛逆想法。

高考沒考好又怎麽樣,大不大學的其實也無所謂。

大不了去當三和大神,領日結工資,花完再賺。

或者高中畢業直接去城市地下通道當彈唱歌手,當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流浪藝術家,有機會還要去參加一些假得要死的選秀節目,去面對鏡頭浮誇地哭訴自己的家庭不幸,以及根本不存在的夢想追求,讓自己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一口談資,被高中同學老師看見搖頭,被薛明德看見嗤笑。

去酒吧找一些色棍中年男人,讓他養著自己,然後被拋棄或者被揍。

他的人生中,分明有無數種可能墮落成各種城市邊緣人,但他就是走上了一條無比正確的道路上,幾乎沒有踏錯的一步。

過去他一直鉚著一股勁,覺得自己過去生活糟糕,試錯的機會太少,不想行差踏錯一步。

他在想現在的自己,有沒有可能去過一種,不被期待、沒有嚴格自我要求、不講未來也沒有成功標準的人生。

這很難,糟糕到底的人生和一直向上的人生,對他來說都很難。

早起在滿是霧氣的操場上獨自背書的時,他坐在操場那顆大樹下抽煙,反思自己仍舊是無聊以及未來還會繼續無聊的人生。

遠在濱海大學的薛非,總愛在早上他起床背書、中午午休和晚上學下晚自習後,給他撥電話。

“在背書?”薛非明顯剛睡醒,刻意壓低了聲音,怕吵到熟睡室友。

單奇鶴獨自靠著樹坐:“你每天這個點醒幹什麽?”

“不是在給你打電話麽?等下,我下個床,到陽臺說,別把人吵醒了。”

單奇鶴嘆氣:“我背書呢,別下了,掛了電話繼續睡。”

“我怎麽感覺你聲音有氣無力的?”那邊傳來推拉門推動的聲音。

單奇鶴吸煙,淡淡道:“感冒吧。”

“感冒藥吃了沒,多喝點熱水。”

單奇鶴笑,感覺這語氣聽得怪耳熟:“行,知道了,你自己也好好照顧自己。”

薛非拖著嗓子嗯了聲。

單奇鶴道:“別每天按三餐給我打電話,到周末鬧鐘都要關。”

薛非悶聲笑:“那我不是想你麽。”

“別,別想我,聽著怪惡心的。”單奇鶴阻止他犯病。

薛非呵呵假笑:“你記住你現在這副嘴臉,以後等我倆……”他頓了頓,修改措辭,“等你來大學後,我一件件給你翻出來,讓你看看你整天是怎麽罵我的。”

單奇鶴彎起眼睛笑了下,無所謂的語氣:“你現在一件件給我翻出來,我也不會怎麽樣啊。”

“愧疚死你。”薛非嘖嘖。

單奇鶴罵:“傻X。”

薛非笑:“今天上午沒課,我早起趕地鐵去店裏上早班。”

——薛非剛去到大學報道兩天,就立刻出門找兼職工作了。

單奇鶴從鼻腔裏嗯出了一聲。

“怎麽不說讓我別這麽辛苦工作,好好等大學畢業再工作?”

“辛苦個屁,好好賺你的生活費去,回頭抽時間還可以去給中小學生補課。”

薛非沒有一點不樂意,還拖著嗓子回說:“好,我攢錢,等你來了咱倆到外面租房住。”

單奇鶴掐熄煙,好笑:“再說下去,我倆是不是還得買房,房產證寫兩人名字?”

薛非一本正經道:“寫你名字也行,反正你也閉著眼睛拿錢給我花。”

單奇鶴笑:“好了,今天的聊天結束,我看書去了。”

“行,感冒記得吃藥,”他說完,又緊急提醒,“還有你那煙,什麽毛病,為什麽莫名其妙抽煙,別裝了。”

“掛了。”單奇鶴說完掛了電話,從地上站起來,繼續看書。

真古怪,明明覺得哪哪都無聊,即使覆讀一年考上清華好像也沒什麽意思——到頭來還是要股票牛市撈錢,多認識幾個人,拉投資人投資,創業或者不創業都行,賺錢、揮霍,繼續賺錢、繼續揮霍。

但想到看只活了這一輩子的薛非,再這麽經歷一次,就覺得還是有那麽一點意思。

——可能跟有人小有知名度後,就愛寫自傳和回憶錄,有異曲同工之處。

-

薛非去大學後,除了電話打的頻繁,短信發得更像是當成未來某個聊天軟件在使用。

好在單奇鶴機智地在辦號碼時,就給兩人辦理了親情號,不然以這種發信息頻率,運營商每月看賬單要樂開花。

薛非事無巨細跟他分享自己大學生活,軍訓怎麽曬得黢黑,夜晚才藝展示的時候自己怎麽唱歌贏得了劇烈掌聲,參加了好幾個社團,社團有幾個學計算機的哥們真意思。

單奇鶴信息回得比較少,本來是挺想事事有回應的,奈何這孫子實在廢話太多,每條信息都回的話,一天也不用幹別的事情了,光抱著手機跟他發信息好了——每天打三個電話就足夠煩人了。

他過去跟夏遂意剛談戀愛的時候,都沒有這麽多電話要打。

單媽在新學期開始沒多久,冷不丁給他打了個電話,語氣平靜:“你爸前段時間問,說好長時間沒看見你了,問你今年讀初幾了。”她說到這冷笑了聲。

單奇鶴好笑:“您也別大哥笑二哥,我高考沒考好,現在覆讀,在讀高四。”

單媽一楞:“怎麽不告訴我,我以為你高二,暑假在學校補課。”

單奇鶴嘖嘖了兩聲,故意拖著嗓子道:“好媽媽,咱別演了,您有什麽事?”

單媽又沈默了會兒:“你有空跟我去銀行辦個銀行卡,再去簽幾個商鋪過戶到你名下。”

單奇鶴了然,安靜了大半年的單媽,終於想通,先把婚內財產轉移了,轉移到親生兒子這,當然是最挑不了刺的好辦法。

單奇鶴甚至在某個瞬間,覺得有些可笑——這麽相信我?

他嘴上笑瞇瞇:“行,沒問題。”

單媽又沈默。

單奇鶴表示理解:“別擔心,您離婚這些我肯定還您,我也用不著,實在不信,我可以私下跟你簽個協議,君子協議嗎,法律上有沒有作用我不清楚,您可以咨詢律師。”

單媽道:“你是我兒子,我當然放心,就算這些都給你也沒什麽問題,不然留給單建軍跟他外面的野女人?”

單奇鶴微笑不語。

單媽開始關心兒子起來:“你成績不好,讓你爸花錢把你送去國外讀幾年?”

“那倒不用。”

“你覆讀一年就能考好了?”

“實在不行,我回頭報藝考,學藝術去。”

單奇鶴當時只是隨嘴一提,不想跟單媽多說,掛完電話想想,覺得還挺有意思,他現在心態比過去好很多,刻苦學習是多年習慣,一旦做了,總想做到自己能做的極極限,好友過去給他的評價總是——長著一張看起來能享福的臉,卻非常能吃苦。

其實再想想也不是非得寫一整年的題目,思及此處,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跑去跟高四班主任打了個招呼,轉頭奔學校畫室找老師畫畫去了。

也沒特別想考美術類的專業——高考美術的路子跟他後來自己學畫畫方法,幾乎天差地別,來畫室就是個走馬觀花,走一步算一步。

他過去做什麽事,每一步都要走得清晰明確,付出也必然為得到個結果,好的壞的都可以。

如今心態莫名開闊,甚至偶爾見到薛非,內心忍不住憋著壞笑——都讓這小子去幹吧,反正除了感情上那點事,其他再怎麽樣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他這種高四生突然來學美術,本來老師根本不收,他把自己高考成績給老師看,說自己這年只攻美術,美術老師看完他考得還行的成績,問他要考什麽學校,央美嗎,估計有點難。

他說濱海大學,美術老師反而楞了下,濱海大學是綜合性大學,沒有專門的校考,只要藝考統考分,有希望。

就接了他這麽個學生。

他把這事順嘴給薛非一提,薛非非覺得他是文化分實在考不上,才另辟蹊徑,他還嘆氣:“不然附近大學也可以?我們附近有個濱海工程學院,地鐵兩站路就能到,你去年那分都能上。”

單奇鶴讓他一邊玩去。

薛非低聲:“那肯定更難了吧,你還要重新學畫畫?”說完又幽幽來了句,“沒考上,不會要再讀一年吧?”

單奇鶴沒搭理他,因為學了美術,一天三個電話都被迫減少了個——因為單奇鶴午休要在畫室畫畫,嫌他吵人。

弄得全天下他最忙似的,薛非不爽,晚上沒給單奇鶴打電話,坐在床上看明天要給學生的補課內容,只偶爾瞥瞥放在枕旁的手機。

快十一點時,手機總算響起來,他手指摸了下震動的手機,故意猶豫了兩秒才接了電話。

單奇鶴帶著笑意的聲音傳出來:“今天跟朋友出去玩了?”

薛非躺在床上,對面床的室友戴著耳機坐在下面玩游戲,鼠標敲得嗒嗒響,隔壁床的室友戴著耳機睡了,還有個室友在衛生間洗漱。

他清了清嗓子,正經:“沒,在寢室,明天要去學生家給學生補課,在看他現在學到哪兒了。”

單奇鶴拖著嗓子哦了一聲,笑:“那怎麽不給我打電話?”

薛非再次快速掃一眼自己寢室裏各室友狀態,提醒:“是你不讓我打。”

他把自己寫得初中生學習知識點筆記本放到枕頭旁,躺到床上,隔了會兒,腦袋也鉆到被子裏,聲音藏進自己被子裏:“國慶我買車票回去找你,好想你。”

單奇鶴說:“沒同學找你出去玩?”

“拒絕了。”薛非回。

單奇鶴嘖。

薛非說:“我想先見你,已經買好票了。”

單奇鶴只好嗯聲:“行吧,那我看看你瘦了沒。”

薛非笑:“沒,吃得非常好。”

“……胖了也不行。”

薛非低聲笑:“你屁事好多,那我也看你長高了沒。”

“閉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