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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持國天王Ⅱ┃俯下身,湊著那張有些幹燥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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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琢穿著一身藍西裝躺在院子裏的草坪上, 他很少穿這個顏色, 顯得有些稚嫩。

戴沖躡手躡腳走來,輕輕的, 在他身邊躺下。

岑琢呼吸均勻, 像是睡著了, 那張臉說漂亮吧,談不上, 說性格多好吧, 有時候能把人氣死,可戴沖就是願意和他待著, 被損兩句也特高興。

一片葉子飄下來, 半紅著, 落在岑琢頭發上,戴沖幫他拿掉,四下無人,他俯下身, 湊著那張有些幹燥的嘴, 屏住呼吸。

幾厘米之差, 岑琢倏地偏過頭。

戴沖一楞,蹭了蹭鼻子:“醒著啊……”

“讓你吵醒的。”岑琢挪了挪,和他拉開距離。

戴沖咕噥:“我又沒出聲。”

“你頭發掃著我腦門了。”

“哦……”戴沖抓了抓頭發,“哎,那個小可愛和他哥,他們走了?”

他說的是賈西貝和元貞, 岑琢點頭:“早上走的,跟多聞天王號回蘭城了。”

“那我以後多來陪陪你,”戴沖朝他擠眼睛,“免得你孤單寂寞。”

“滾。”岑琢給他一腳,想起來。

戴沖拉他:“別走啊,陪我躺一會兒,我……”

轟地一聲,一具骨骼落在草坪正中,刺目的猩紅色,是逐夜涼。

“你來幹什麽,”戴沖一個挺橋起身,“沒看見我們這兒你儂我儂的。”

逐夜涼的視線越過他,投在岑琢身上:“我和他有話說,”他推了戴沖胸口一把,走上去,“這兒沒你的事。”

“哎我去,”戴沖擡手就要按手臂內側的遠程啟動芯片,被岑琢叫住,“戴沖,”他剛睡醒,嗓子還幹著,“你先走。”

戴沖死盯著他,不服輸地歪著頭。

岑琢嘆一口氣,重覆:“你先走!”

戴沖一雙藍眼睛有些發紅。

“讓你走。”逐夜涼擦過他,全身的照明瞬時一閃,宣示主權。

戴沖沒再可笑地堅持,垂下肩膀,負氣走了,岑琢只看了那個頹喪的背影一眼,就把目光投向逐夜涼:“你怎麽又來了?”

“我不來,”逐夜涼單膝跪地,和他平視,“你怎麽知道我的心意。”

岑琢受不了他這個肉麻勁兒,板著臉冷言冷語:“我對你的心意不感興趣。”

“明天持國天王號入港,”逐夜涼說,“和我一起去吧。”

岑琢不解地看著他。

“那是我們故事的開始,”他溫柔著,像是呢喃,“還記得嗎,放映廳、迪士尼、愚蠢交響樂。”

岑琢記得,他們相處的每一個片段,都像用刀子刻在腦子裏,忘不掉。

逐夜涼看進他的眼睛:“叮咚。”

一瞬間,心臟揪緊,在猛鬼城、在核心囚艙,那些痛苦難鳴的日日夜夜又回來了,被踐踏的愛和與愛等量的恨,席卷著,要把岑琢吞沒:“別再跟我提過去。”

“誰也否認不了我們的過去,”逐夜涼握住他的肩膀,“我不行,你也不行。”

岑琢掙開他,聲音有些抖:“逐夜涼,你到底要幹什麽?”

“我要你重新愛上我,”逐夜涼霸道、同時又卑微地乞求,“我要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把一切都給你!”

被愛的感覺讓人暈眩,岑琢幾乎就要沈溺在牡丹獅子猩紅色的風暴中,但對這份愛,他有多渴望就有多畏懼。

“明天,上午十點,江漢港1號泊位,”逐夜涼說,“我們一起上船,重看一遍愚蠢交響樂,把故事從頭開始。”

“我不會去的。”岑琢咬著牙齒。

逐夜涼站起來,空行獅子啟動:“我等你。”

他不等岑琢拒絕,猛然飛身升空,向著東南方向,一次加速,落在一棟高大的建築物樓頂,那是田紹師的神經元研究所。

頂層的窗戶有一扇是全封閉的,他攀住樓板往下蕩,擊碎封窗的合成材料,跳進去。安靜的病房裏只有一個人,寂寥地坐在冰冷的醫療載具上,空洞地盯著純白的墻壁。

“白濡爾,”逐夜涼沒叫他的小名,“我來了。”

載具上的人毫無反應。

逐夜涼站到他面前,俯下身:“跟我,你要裝到什麽時候?”

白濡爾仍然兩眼發直,不看他。

逐夜涼無所謂,他這次來,就是要在愛人和敵人之間劃出一道界限:“明天我會在持國天王號上對岑琢做出承諾,愛他,和他的家人。”

白濡爾的眼睛突然眨動,瞪大了。

“有反應了?”逐夜涼毫不意外,“你根本沒傷著腦袋,對吧?”

白濡爾強忍著顫抖,他不理解,逐夜涼怎麽能這麽狠心,自己已經跌到塵埃裏了,他還是無動於衷。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逐夜涼冷酷地警告,“你,和你那些朋友,最好別在我的勢力範圍裏搞事。”

為了岑琢,那個野小子,逐夜涼真的拋下他了,還有他們二十年的感情,白濡爾攥緊拳頭,他才不會讓他們有什麽承諾,更不允許他們上持國天王號,他要阻止他們,用逐夜涼最在意的東西。

他迷離的眼睛動了,向逐夜涼挑起一側眉峰:“怎麽,你要去告訴湯澤?”

“獅子堂大勢已去,”逐夜涼說,“你現在做的一切,都是螳臂當車。”

“呵”,白濡爾發笑,“是因為你,獅子堂才大勢已去。”

他說的不錯,逐夜涼沈默以對。

就在這時,白濡爾拋出了他的底牌:“你不想知道曼陀羅在哪兒嗎?”

逐夜涼的目鏡燈雙閃:“你有曼陀羅的線索?”

白濡爾叫價:“明天,上午十點,你來,我告訴你。”

那是和岑琢約好的時間,逐夜涼拒絕:“我不會來。”

白濡爾不信他連殺身之仇都不報,得意地笑:“我等你。”

逐夜涼最後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轉身離開。

白濡爾握著醫療載具的扶手,從破碎的窗玻璃望出去,那個猩紅的身影已遠去,洗手間的門從裏面推開,高修皺著眉頭走出來:“他會聽你的嗎?”

“曼陀羅是逐夜涼的一塊心病,”白濡爾閉上眼睛,“這三個字折磨了他快十年,他絕不會放手,岑琢再重,也重不過他自己的肉身。”

“港口……”高修沈聲問,“岑琢會去嗎?”

“他去不去無所謂,”白濡爾輕哼,“我們只需要牽制逐夜涼。”

高修的心有些亂,明天十點,持國天王號會在泊位上爆炸,岑琢如果去了,會和湯澤一起身首異處。

這一瞬,沈陽的新雪和日光,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他們的兄弟情誼,一股腦湧進胸口,他煩躁得無法平靜,但壓抑著不表現出來,白濡爾昏昏沈沈的,慢慢睡了,他輕手輕腳走出房間。

離開研究中心,高修去了蓮花座,在岑琢門外稍有猶豫,按響了門鈴。

岑琢開門見是他,很意外,但馬上露出一個由衷的笑:“你小子,”他向他敞開門,“還知道來啊!”

這種窩心的感覺難以形容,高修忍著叫了一聲:“哥……”

岑琢在挑衣服,各式各樣的好西裝鋪了一沙發,高修進門看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

“你這幾天都在哪兒鬼混呢,”岑琢想跟他聊一聊司傑,但沒貿然起頭,兜著圈子等一個時機,“元貞和小貝回蘭城了知道嗎?”

高修草草點個頭,他也想找時機,兩個人聊得前言不搭後語,不知怎麽著,聊到了東南角神經元研究所附近的那棵丁香樹。

“天冷了,丁香還開著嗎?”岑琢貌似無心地問,就是在那棵樹下,逐夜涼和白濡爾彼此對視。

“都敗了,”高修順著他的話頭,“剛才逛到那兒,就看見一顆枯樹和白濡爾。”

白濡爾在那棵樹下,岑琢不意外,他正想聊聊這個人:“高修,我……”

高修忽然打斷他:“還有逐夜涼。”

岑琢空張了張嘴,手裏的西裝一滑,掉到地上。

“白濡爾一直說胡話,說什麽曼陀羅,逐哥一聽就去叫醫務人員了。”

岑琢眨了眨眼,那個表情,像風吹亂的樹葉,又像深冬被踩臟的新雪。

“研究所的人說白濡爾上午九十點鐘最清醒,”高修不去看他的臉,“他們讓逐哥明天十點去一趟。”

明天,上午十點,江漢港1號泊位。

岑琢的聲音很輕:“他說……去嗎?”

“去,”高修幫他把地上的西裝撿起來,“逐哥說一定去。”

逐夜涼當然去了,事關曼陀羅,那是殺了他肉身的仇人。

“我們一起上船,重看一遍愚蠢交響樂,把故事從頭開始。”

又落空了,不過是兩個小時前的約定,岑琢收起西裝,一件件掛回櫃子,高修明知故問:“哥,怎麽不挑了?”

“不用挑了,”岑琢垂下頭,勉強自己笑,是那種大剌剌的口氣,“大老爺們兒,顏色款式什麽的,根本分不出來。”

“就是嘛,”高修知道他難受,但不得不附和,“我剛看你拿來拿去,都不知道你在挑什麽。”

這時內線電話響,岑琢按下接聽開關,湯澤的聲音在客廳裏響起:“小琢,明天上午十點持國天王號入港,你和哥一起接收?”

岑琢的心再次狠狠疼了一下:“哥,我不去了……”他笑笑,“我這兩天累了,想在家睡覺。”

湯澤對他的情緒很敏感:“心情不好?”

“啊?”岑琢不知道他怎麽聽出來的,裝傻,“沒有啊,我很好,你放心。”

湯澤沒再說什麽,掛斷了電話。

社長辦公桌上熄滅的電話指示燈一旁,唵護法靜靜站在湯澤的身後。

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五分,湯澤在唵護法的陪同下來到江漢港1號泊位,場地提前做過清理,沒有閑雜人等,周圍設了十二處保衛哨,頭上太陽很足,湯澤一身穩重的黑西裝,站在唵護法投下的狹長陰影裏。

遠處,鐘意罩著帽兜,隱藏在看熱鬧的人群中,視線鎖定這邊。

“社長,”唵護法看了看頭上的幾個火力點,“南側保衛照顧不到這個位置,請再向右移五步。”

湯澤沒多想,按他說的,五步,到鐘意在圖紙上打了紅叉的位置,站定。

唵護法的任務完成了,很簡單,他一偏頭,在鐵絲網外,看見了一抹不應該出現的猩紅色。

隔著密密麻麻的人群,鐘意也看見了,第一時間,他已做好了計劃失敗的準備,一旦失敗,他要立刻撤離,連江北的別墅也不能回,直接返回迎海。

逐夜涼開啟三組視力,在湧動的人海中搜尋,來來往往的男女,他只找那一個身影,但一遍又一遍掃描,還是失望了。

因為是自動巡航,沒有入港的鳴笛聲,遠遠的,只見一艘巨大的鐵輪剪開江面,反著耀眼的日光,緩緩向港口駛來。

早有工作人員在江邊等著,分兩組乘小艇逼近,上船采用人工操作,將持國天王號穩穩停入指定泊位,這時湯澤看表,十點整。

他站的位置正對著一組相控陣雷達,這種雷達持國天王號上有三組,唵護法觀察了船的長度和泊位的比例,無論怎麽停,都會有一組雷達靠近這個位置,他當即明白,炸藥就在雷達組件裏。

按照安排,湯澤不需要上船,只要等工作人員大致檢查後,象征性地在入港記錄上刷指紋確認,就算完成接收,所以炸藥隨時可能爆炸。

“社長,”唵護法盯著眼前巨大的雷達組,“太陽太大,我給您取把傘來。”

說著,他轉身要走,湯澤卻叫住他:“不用了,最多五分鐘。”

唵護法生生停住,那麽大的太陽,照得他精黑色的裝甲閃閃發亮,咫尺之間就是雷達組裏的高密度炸彈,即使有骨骼,恐怕也難以幸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靜靜的,爆炸來了。

化學反應剛剛醞釀,十二個保衛哨還毫無察覺,千分之一秒的時間,不正常的熱量在逐夜涼的目鏡上迅速擴大,他陡然聚焦在湯澤身前的相控陣雷達上,幾乎在沖擊波震碎船身金屬組件的同時,撞破鐵網撲上去,覆在湯澤身上。

一瞬間,猛烈的爆炸沸騰了江水,堅硬的船體在驚人的威力下彎曲撕裂,船頭掀飛出去,悍然砸在3號泊位的突擊艦上,把細長的小艦攔腰切斷。

逐夜涼撲倒湯澤的剎那,唵護法被突如其來的沖力擊中,還沒來得及目睹江面化成火海的慘象,就被爆炸的巨大威力擰成了碎片。

五公裏外,染社總部聽到了爆炸聲,白濡爾操縱醫療載具滑向窗口,遠處有一團小小的黑霧,他背後,是空蕩蕩的雪白房間。

逐夜涼沒來。

他難以置信,那個人為了岑琢,居然放棄了過去的所有,獅子堂的點點滴滴,對曼陀羅的恨,甚至自己的肉身,全部一刀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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