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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四大分社┃再奢侈,也比不上彼此的唾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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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煥亮一身漂亮的黑西裝, 戴著嶄新的蓮花徽章, 坐在江漢第一修理廠作業區的沙發上,沙發是從二樓辦公區搬下來的, 所有組裝和出廠都停了, 幾十個小工站在他面前, 神色緊張。

“到底是誰,”他翹著二郎腿, 漂亮的淺色頭發用發蠟松松攏向腦後, 手裏是一根卸骨骼零件的小鋼釬,“臉我不記得了, 自己出來承認。”

小工們面面相覷。

“也是, ”丁煥亮發笑, “像我這種小人物,你們見慣了大佬的,大概也沒印象,”他站起來, “一個月前, 我來取骨骼, 出廠編號是B-6和B-7,你們當中有一個人,老大架子,給我臉色看。”

場面肅靜,沒一個人敢出聲。

“當然,那時候我還不是秘書輔佐。”丁煥亮一副輕巧的口氣, 但眼神狠辣,只是一件小事,他卻睚眥必報。

仍然沒人承認。

“好,你們團隊精神可嘉,”丁煥亮叮一聲扔掉鋼釬,“那就有福同享,每人一百個耳光,”他吼,“自己扇!”

他回沙發上坐下,盯著面前幾十個自抽耳光的工人,不齊,聲音也不夠響,和他在88號當老大的時候差遠了:“使勁,讓我聽了覺得肉痛!”

寂靜廠區的一隅,一片扇耳光的脆響,有小弟跑進來,俯在丁煥亮耳邊:“輔佐,總部開會,秘書在九樓會議室等您。”

丁煥亮站起來,抻了抻西裝前襟,邊往外走邊發號施令:“抽!都不許停,給我抽滿一百下!”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他系上西裝紐扣,沿著狹長的通道走進染社大樓,那是天下權力的中心,坐上電梯,抵達這張權力網的心臟。

九樓是江漢中心會議室,三百多平米,中間一張黑曜石大桌,主位是社長席,此時空著。

大桌兩側是東南西北四大分社長的位子,末席是秘書席,第一秘書空缺了多年,第二秘書沒到會,只有賀非凡坐在那兒。

丁煥亮按規矩站到賀非凡身後,他很漂亮,漂亮得整間會議室的視線都隨著他過去,賀非凡硬板著臉,否則憋不住心裏那點兒小驕傲。

湯澤沒到,屋裏這麽多人,互相卻不說話,賀非凡右手斜前方是西方分社的社長關鐵強,名字陽剛,人卻瘦小,一直低頭看著腳上的黑皮鞋。

鞋是好鞋,可鞋面上有一塊難看的汙漬。

這是保密會議室,防火、防炸、防監聽,除了在場的六名一級幹部及家頭、輔佐,小弟跟不進來,關鐵強看來看去,看中地位最低的丁煥亮:“哎你,過來。”

丁煥亮俯身過去。

關鐵強指著鞋上的汙跡:“給我擦了。”

這就是權力,一級壓著一級。

丁煥亮的臉僵了僵,順從地從西裝口袋裏掏出手帕,正要擦,賀非凡站起來,從他手裏拿過手帕,低喝了一聲:“下去!”

他一副生氣的樣子,但屋裏每個人都看得出來,他是舍不得。

賀非凡親自,彎著腰,把關鐵強的鞋擦凈了。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湯澤到了,一身合體的藏青色暗花西裝,身後一具小巧的黑色骨骼,唵護法,他的貼身護衛。

護法系列骨骼一共六款,唵、嘛、呢、叭、咪、吽,來自獅子堂時代,是千鈞白濡爾的保鏢團,江漢決戰後只剩下這一具。

湯澤入座,他一坐下,會議室的氛圍就不同了,有一種向心凝聚的緊繃感。

“伽藍堂在蘭城的情況,”湯澤翻開電子記錄器,言簡意賅,“老關。”

關鐵強被點名,向主位傾身:“社長,蘭城是一座封閉要塞,獅子堂時代就自成一體,我們沒有有效的監控手段。”

西方分社的辦事處在監獄城興都,東距蘭城九百八十公裏,換句話說,蘭城在染社實際控制區域的千裏之外,與其說沒有有效的監控手段,不如說西方分社早就放棄了這個孤軍奮戰的邊塞。

湯澤沒說話。

司傑眼神一動:“老關,這你就不對了,蘭城論武裝、論人口,都是你們西部第一,怎麽好意思說沒手段?”

“行了你,司狐貍,”關鐵強一點面子都不給,直呼司傑的綽號,“你們北方分社出關出不去不說,連丟北府、太塗兩座城,還有臉說我?”

司傑不動氣:“太塗已經回來了,附送一座烏蘭洽。”

“是,你有手段,”關鐵強冷笑,目光一轉,把另兩位分社長也扯進來,“你們仨都是好地方,我呢,西邊要什麽沒什麽,就興都自然條件和地理位置勉強拿得出手,還他媽是個監獄城!”

慣例泛酸,大夥都聽習慣了。

“你們倆一見面就吵,”接茬的是個女人,年紀不大,短發,額上有燒傷疤,是南方分社的分社長、孔雀翎柳臣,“還是說點兒實際的。”

她斜對面是東方分社的田紹師,垂著眼,惜字如金。

“實際的,”關鐵強叫苦,“社長,說實話,蘭城我管不了,沒那麽長的胳膊,他們這些年也不挑事,就忙著和西邊的鄉巴佬打仗,讓他們打去唄。”

湯澤合上電子記錄器,沈聲:“對伽藍堂,我要方針,各位,是剿滅,還是招安。”

所有人一楞,尤其是賀非凡和丁煥亮。

招安是之前從未出現過的政策,如果招安成功,伽藍堂將作為染社的一部分,變成和四大分社、江漢中心比肩的核心勢力。

丁煥亮意難平。

“社長,”司傑蹙起眉頭,“還是三思吧。”

“有什麽可思的,”關鐵強和他擰著來,“招安好啊,不費一兵一卒,扔給伽藍堂兩個城,什麽北府、太塗的,他們就消停了。”

“關鐵強!”司傑一改之前的沈穩,“伽藍堂不是泛泛之輩,任他們堂而皇之地投誠,很可能是引狼入室。”

關鐵強的神色也變了,隔著一張精黑的大桌,露出兇殘的本來面目:“什麽是招安,司傑,”他瞇起眼睛,“就是拔掉伽藍堂的牙,套上我們染社的倒刺鐵鏈!”

丁煥亮有寒意,這張桌上的人,閑談時雲淡風輕,殺起人來,眼都不眨一下,能坐到這個位子,有的靠陰,有的靠狠,各不一樣。

“嗯……”湯澤沈吟,再開口,說了另一件事,“我十六歲投靠獅子堂,二十歲扯起反旗,為什麽?”

沒人答得上來,能答,也不敢答。

“因為我家破人亡,”他輕擊桌面,“父母、姐弟,都死於社團火並,我沒有退路。”

會議室鴉雀無聲。

“如果能用今天的權勢換一家人起死回生,我毫不猶豫。”

幾名分社長互相對視,社長是在暗示,暗示比起戰爭,他更喜歡懷柔。

“伽藍堂的事,”他做了個散會的手勢,“再議吧。”

再議,就是讓分社長們回去統一口徑,下次上來,給他一個一致的答案。

剿,是明殺,招,是暗殺,對染社來說沒什麽不一樣,但對賀非凡和丁煥亮可大不相同,他們指望靠著剿滅伽藍堂,一路飛黃騰達。

分社長相繼離開,湯澤唯獨讓賀非凡留下,陪他吃午飯。

午飯在總部七樓的睡蓮廳,全自然餐,主食是白米飯,菜有青筍、燉雞和一條魚,湯澤和賀非凡對面坐下,丁煥亮和唵護法依然站在各自的大哥身後,饑腸轆轆。

湯澤剛提起筷子,就說:“非凡,以你對伽藍堂的了解,”他直視過來,“該招,還是該剿?”

他把招放在剿的前頭,以賀非凡善於逢迎的小聰明,滿應該順著這個意思來,但他卻凝重地說:“社長,伽藍堂怕是招不了。”

“哦?”湯澤帶著點兒笑意,挑了一口魚肉。

“那個……”賀非凡想說“岑琢”,陡然記起湯澤說過,須彌山不許在江漢提起這個名字,“伽藍堂的會長野心極大,不是一兩座城就能籠絡的,還有他身邊的逐夜涼,那是個千人敵,出連雲關以來拔城掠地,正是氣焰盛的時候,這時招安……”

除非他們傻。

“既然這麽厲害,”湯澤冷著臉,把青筍嚼得哢嚓響,“會取染社而代之?”

賀非凡一楞,“怎麽可能,”他心裏突突跳,染社奪的是獅子堂的權,湯澤時刻擔心著有人也要奪他的權,“一只山裏的野雞,也想變鳳凰?”

湯澤幽幽盯著他,笑了。

賀非凡卻出了一頭冷汗。

這時有幹部進來,對湯澤耳語幾句,他放下筷子,起身離開。

“操,”賀非凡放松緊繃的背脊,夾起一塊雞肉,“嚇死老子了,”肉他沒吃,轉身遞給丁煥亮,哄小孩似的,“啊——”

丁煥亮發懵,無論是被餵,還是這種傻逼式的餵肉方法:“你他媽有病吧。”

“快點,”賀非凡朝他瞪眼睛,“一會兒他回來你就吃不成了。”

丁煥亮往門外看,俯下身,咬住賀非凡的筷子,雞肉還燙,帶著大自然的香氣。

“好吃嗎?”那家夥問。

好吃的不是雞肉,是……丁煥亮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瘋勁兒,把油潤的嘴往賀非凡的臉上蹭,輕輕的一下。

這回換賀非凡懵了,除了懵,還有點兒臭不要臉的得瑟:“我去……”他露出一個很流氓的笑,“一塊雞肉就這麽主動,再來一口。”

他給丁煥亮夾魚,扭著脖子看他吃,吃完了,心癢地摸著他筆挺的西服料子:“現在說這個可能不太合適,我他媽……”他擺口型,“硬了。”

丁煥亮冷冰冰地俯視他,很厭惡似的,手順著後背抓上他的脖子,在稍長的發尾上撩了撩,突然一把揪住,把他的頭往後拽,拽到滿意的位置,湊上嘴唇。

天然食物的味道,在這個時代是千金難求的奢侈品,可再奢侈,也比不上彼此的唾液,加了致幻劑一樣,讓人想要燃燒。

丁煥亮不擅長接吻,總是舔一舔就想逃避,賀非凡卻覺得他是太喜歡了,喜歡到不知所措的程度。

他們放開對方,意猶未盡地喘著,在染社總部,在湯澤的飯桌上,他們忘情地做這種下流事。

丁煥亮不大習慣地抿著嘴唇,整理頭發和領口,賀非凡仰頭看他,用一種說不好是淡定還是成熟的溫柔,擦了擦他濕黏的嘴角。

湯澤從電話間回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新提拔的秘書和秘書輔佐,是那種會隨時隨地調情的關系。

這沒什麽不好,他走進餐廳,這種人往往沒有太過頭的野心。

讓丁煥亮和賀非凡輾轉反側的所謂“野心”,在他看來,不過是乞丐對一碗熱飯的覬覦。

那兩人迅速分開,一個正襟危坐,一個冷若冰霜,湯澤慢慢坐下,看一眼賀非凡,點了點自己的左腮。

賀非凡先是不解,隨即明白過來,是剛才丁煥亮蹭他那一下,有油。

他不太好意思,又有點大男人的不拘小節,明晃晃擦了一把。

湯澤由此判斷,這個人不小家子氣。

“言歸正傳,”湯澤拿起筷子,“剛才會議室裏那幾個人中,有伽藍堂的臥底。”

太突然了,賀非凡和丁煥亮來不及反應,雙雙怔住。

“四個分社長中的一個,”湯澤吃雞,就著白米飯,閑話家常的樣子,“我要你們給我揪出來。”

賀非凡和丁煥亮訝異,首先,伽藍堂那夥土豹子,怎麽可能把臥底插到江漢來?其次,就算真有臥底,怎麽會是分社長級別,活膩歪了?最後,甄別分社長級別的臥底,應該是心腹的事,為什麽找上他們倆?

“可以肯定,”湯澤吃得津津有味,“伽藍堂有獅子堂背景。”

丁煥亮驚詫,推了推賀非凡的肩膀,賀非凡立刻想起來:“社長,在大蘭的時候,確實接到過沈陽的情報,伽藍堂會長自稱是牡丹獅子的禦者。”

湯澤挑眉:“擒獲牡丹獅子後,我親自監督拆卸骨骼,分解成紅外輻射發動機、光學目鏡、左手刀、右手刀、量子炮、飛行器和裝甲七個部分,分散到相距遙遠的七個地方,骨架主體留在江漢。”

這個賀非凡知道,左手刀就在北府,可惜被伽藍堂搶了。

“但拆解後沒多久,”湯澤說,“骨架主體竟莫名從江漢失竊,現場痕跡顯示,動手的是獅子堂殘黨,吞生刀馬雙城。”

這種不動聲色於龍吻處取明珠的事,沒有內應不可能辦到。

“牡丹獅子想恢覆戰鬥機能,第一個要找的是發動機,”湯澤接著說,“在鮮卑利亞。”

賀非凡瞠目,傳說馬雙城就是逃去了鮮卑利亞。

“伽藍堂現在走的這條路線也不是偶然,”湯澤盯住他的眼睛,“他們至少已經得到了北府的左獅牙和太塗的獅子吼,目標明確,幹凈利落。”

丁煥亮明白了,掌握這七處地點全貌的,恐怕只有四個分社長。

“吞生刀在關外重現江湖,”湯澤低語,“也許只是獅子堂覆仇陰謀的序幕。”

所以為了一個小小的沈陽,北方分社才派出了持國天王號,賀非凡恍然大悟,所以蓮花旗出關只是借口,吞生刀才是湯澤真正想要的。

他和丁煥亮對視一眼,也就是說,在四個手握大權的分社長中,獅子堂的臥底已經整整潛伏了三年!

第51章 富貴險中求┃眼睛、鼻梁、嘴唇,最後只有一個結果,親吻。

賀非凡和丁煥亮回家, 車子開進大院, 繞過露天游泳池,在四層小別墅前停下, 小弟來開門, 兩人一左一右下車。

賀非凡看起來心事重重, 丁煥亮問他:“想什麽呢。”

“我在想,”賀非凡輕嘆, “小人物的命運, 太他媽可悲了。”

丁煥亮翻白眼:“我們是小人物嗎?”

“現在不是,但曾經是, ”賀非凡說, “持國天王號出關這件事, 我是北府堂朝陽組組長的時候,和我是江漢中心第三秘書的時候,看到的不一樣。”

丁煥亮挑眉。

“那時我為這事沾沾自喜,現在才發現水真他媽深。”

丁煥亮懂他說的:“所以我們才要往上爬, 只有高度到了, 才能看到全局, 看到事情的真相。”

賀非凡點頭:“想想過去的我,自以為精明,自以為非凡,其實不過是大人物手裏的一顆棋子。”

他們坐小電梯到臥室,落地窗向著裳江敞開,半掩的紗簾被風吹起, 一派融融春日,夏天就要到了。

“對了,”丁煥亮去衣帽間摘表脫西裝,“湯澤說拆卸牡丹獅子的七件裝備中,有一件是光學目鏡,你說會不會是我那個?”

賀非凡跟過去,盯著他看:“逐夜涼從骷髏冠上搶走那個?”

甩下槍套、長褲,丁煥亮只穿一件薄薄的白襯衫出來:“北府決戰的時候,他戴的就是我的目鏡,手裏拿著左獅牙。”

“真是的話,”賀非凡覺得自己沒救了,對他緊扣的襯衫領口、和領口上精致的頜線異常著迷,“逐夜涼就是牡丹獅子了。”

他隨口一說,丁煥亮卻楞住,瞠目看著他:“我在88號七年,從沒聽過逐夜涼這號人,他就是在吞生刀重現沈陽前後突然出現的。”

賀非凡走上去,捏了捏他軟軟的耳骨,慢慢的,把他微汗的鬢發往耳後別。

“我他媽跟你說正事呢!”

“你說。”賀非凡聲音不大,哄小貓似的。

但丁煥亮不是貓,瞪著他,因為太近,瞪哪兒都不對,眼睛、鼻梁、嘴唇,最後只有一個結果,親吻,吻過無數遍也不厭倦。

賀非凡像個毛頭小子,揉著丁煥亮的襯衫,好幾次想把他抱起來,丁煥亮抗拒,這種事他從不熱情,踮著發顫的腳尖閃避:“餵……餵!”

“嗯?”賀非凡朝他耳朵噴氣。

越過那片肩膀,丁煥亮看見床頭擺著的紅蘋果,忽然想起太塗。

“我……想吃蘋果。”

賀非凡轉身看著果盤,炙熱地喘了喘,明明不願意松開,還是放了手,三個清洗過的紅果,他隨便拿一個。

“我不吃皮。”丁煥亮又說。

這有點刁難,賀非凡皺眉,“你一直吃皮的,”他沒見過這種要求,“玩我?”

丁煥亮就知道,不能把每一個人的好都安在一個人身上。

失望嗎,不,只是自己太貪心了。

“算了,”他說,“突然不想吃了。”

這時賀非凡卻在蘋果上啃了一口。

丁煥亮來氣,嫌煩不肯削就算了,還自己吃……他想發火,又怕像是小題大做,正憋氣,賀非凡把蘋果轉了個面兒,上頭一排排的,是坑坑窪窪的牙印。

“你他媽……”丁煥亮犯惡心,“幹嘛呢?”

“你不是說不吃皮嗎,”賀非凡一臉不樂意,還是啃,“我找你算是倒八輩子黴了,成天全是事兒。”

他不是在吃蘋果,是在吃丁煥亮不要的蘋果皮。

他可能不知道富裕家庭有削掉蘋果皮的習慣,也不知道丁煥亮提出這種荒謬要求的原因,但他會為他做,用自己的方法,也許笨,但直接。

“給。”他把光禿禿的蘋果遞過來。

老鼠啃過的一樣。

丁煥亮默默接過,這大概是他見過最醜的蘋果了,醜得難以下嘴,他卻大大咬了一口,那滋味,甜到心裏去。

“快點吃,吃完了辦正事。”賀非凡三兩下把衣服脫掉。

“正事?”丁煥亮冷著臉坐到沙發上:“甄別四大分社才是正事,你怎麽想的?”

“我怎麽想,”賀非凡嗤笑,“我怎麽想有他媽屁用,這種事誰辦誰死,四大分社都是什麽人,一夥太歲!湯澤為什麽讓我們當出頭鳥,因為我們好用,用完了也好扔,我還不明白他!”

丁煥亮也是這麽想:“那怎麽辦?”

“慢慢辦唄,辦不好,還辦不壞啊,”賀非凡挨著他坐,挺煩人的,一顆接一顆解他的紐扣,“我說,你皮膚真好……”

丁煥亮打他的手,心思一轉:“我有個主意。”

賀非凡正色。

“我們從北方分社起家,算是司傑的人,這個靠山必須把牢,而且他主張剿滅伽藍堂,和我們的目標一致,在四大分社中,公開和他不合的是……”

賀非凡答:“關鐵強。”

丁煥亮目光狠戾:“這家夥敢讓社長秘書給他擦鞋,我得讓他知道,你那一彎腰有多金貴。”

“可畢竟是四大分社之一,”賀非凡有些遲疑,“會不會太冒險了?”

“富貴險中求,”丁煥亮很果敢,和他決定只身去太塗時一樣,“他是四大分社裏最弱的一個,而且他主張招安伽藍堂。”

賀非凡想了想:“不是他,也栽贓給他,一旦出問題,礙於面子,司傑也會撈我們一把。”

丁煥亮含著蘋果,眉目動人地沖他笑。

賀非凡盯著他,熱騰騰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沙發嘎吱一響,沒吃完的蘋果滾下去,弄臟了價值不菲的地毯。

三天後,入夜,丁煥亮在兩個小弟的陪同下,秘密來到江漢市郊一間私人診所,工作人員指引著上二樓,一間亮著燈的病房,他進去,床上躺著一個做了截肢手術的年輕女人。

丁煥亮示意工作人員出去,隨後小弟關上門。

女人勉強坐起來,害怕地看著他,小弟粗暴地掀開被子,把她的下半身給丁煥亮看,那裏沒有下肢,包著兩坨厚厚的紗布。

“連接口,”丁煥亮動了動指頭,“我看看。”

小弟立刻上去,揪起女人的頭發,右側額頭上有一個新打的血洞,丁煥亮不是很滿意:“讓他們做舊點兒。”

小弟應聲稱是。

丁煥亮觀察這個女人,來之前看過資料,二十二歲,有一個四歲大的兒子:“教給你的東西,背下來了嗎?”

女人顫抖著點頭:“大哥,我……”她忍著雙腿的劇痛,伸出手,“我兒子,你們真能送他去當禦者?”

這些話丁煥亮懶得回答,小弟替他答:“放心,昨天已經手術了,讓你給我們辦事,當然會了你的牽掛。”

女人流淚了,說不清是痛苦還是欣慰:“好……那就好,他將來能出人頭地,我就是下地獄也值了。”

這就是一個母親,普通極了,為了孩子,自己赴湯蹈火。

這個餌沒問題,丁煥亮領著小弟快步離開,臨上車,回頭吩咐:“她兒子,給找個好地方。”

小弟有些支吾。

“嗯?”丁煥亮沈聲。

“昨天送去手術……”小弟坦白,“死在手術臺上了。”

丁煥亮驚訝:“怎麽回事!”

“四歲,年紀太小了……”

這是無奈的事,沒人想讓他死,丁煥亮有剎那茫然,看向樓上那個亮著燈的房間,裏頭的女人還不知道,她不惜用雙腿去交換的希望已經破滅。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回到家,面對賀非凡寬大的懷抱,丁煥亮感到疲憊:“都準備好了,你匯報吧,隨時可以進籠。”

一周後,春天的最後一個星期五,四大分社長恰好都在江漢,淩晨兩點半,司傑、關鐵強、柳臣和田紹師同時被電話鈴叫醒,秘書室命令他們即刻到總部,有重要情況通報。

通報地點在三樓,這很反常,三樓只有幾間審訊室,平時用來審訊內部幹部,賀非凡在電梯口迎接他們,關鐵強知道他是司傑的人,罵罵咧咧:“大半夜不讓人睡覺,找我們來什麽事,社長呢?”

這正是社長的命令,賀非凡恭敬地把他們請進四個單獨的房間,每間房都是五平米,當中一把椅子,對面一扇單向玻璃,玻璃的另一邊有一個女人,沒有腿,用電子鎖鎖在刑訊椅上,可憐地傴僂著。

四名分社長互相看不見,但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驚詫。

接著,他們或揉著眉頭,或打著呵欠,老練地放松下來。

這幾個人不露聲色,審慎地分析著局面,在單向玻璃頂部,正對著他們臉的地方,有錄像裝置。

那四個鏡頭背後,是主控室的丁煥亮。

這是一個十字形的套間,中間是審訊室,四周各有一個觀察房,四名分社長分別面對受審者的一個方向,關鐵強被安排在背後,那是最容易造成心理波動的地方。

這就是丁煥亮和賀非凡所謂的“籠”。

五分鐘後,賀非凡出現在審訊室,西裝領口夾著錄音器:“總部313室,秘書室授權,第一次審訊。”

分社長們等他開戲。

“你叫什麽名字?”賀非凡問。

女人在刑訊椅上晃了晃:“金……水。”

司傑蹙眉,這個名字有點熟。

“你的身份是?”

“沈陽……原自由軍會長……後來跟著伽藍堂出關。”

“沈陽”兩字一出,分社長們就警覺了,等到“伽藍堂”三個字,他們不約而同挺直了背脊。

“你在哪兒被俘的?”

“烏蘭洽,”她微微搖晃頭部,看起來是打了吐真劑的反應,其實是反覆訓練的結果,“被獅子堂的……攪海觀音。”

“除了伽藍堂會長,和你一起出關的還有誰?”

“逐……夜涼、高修、元貞……賈西貝。”

“只有你們六個人嗎?”

她點頭。

“你們都去了哪裏?”

“北府……太塗、烏蘭洽,”她夢囈似的,“然後……要去蘭城。”

賀非凡用餘光掃視四周的單向玻璃,接下來是關鍵性問題:“伽藍堂為什麽選擇這些地方?”

主控室裏的丁煥亮緊盯屏幕,捕捉那四張臉上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因為……”她稍作停頓,似乎潛意識裏在做鬥爭,“我們要找牡丹獅子的……裝備。”

“牡丹獅子?”賀非凡佯裝詫異。

四大分社長也瞠目,向前探著身體。

主控室裏,丁煥亮面前的四張面孔各有千秋。

“你們怎麽知道牡丹獅子裝備的具體位置,”賀非凡繼續引導她,“這些都是染社的保密信息。”

“有人……”她語句不連貫,“告訴我們,是染社的……高層幹部。”

四大分社長紛紛起立,瞪著單向玻璃後的女人,隨即意識到,自己就在這個臥底的嫌疑人名單裏。

按照規定,嫌疑對象在旁聽現場,審訊必須立即終止,賀非凡俯身向四周各鞠一躬,扣下審訊室裏一個紅色按鈕,單向玻璃唰地漆黑,再沒有聲音了。

很快,有小弟來請分社長們離開,關鐵強又是叫得歡的那個,嚷嚷著要見社長,但沒有人理他。

第二天上午,丁煥亮帶著剪輯好的觀察室錄像來到湯澤的辦公室。

湯澤坐在須彌山神秘的場波裏,邊吃桃子邊看錄像,四個人的反應很同步,沒有誰更特別,總共三次比較大的情緒波動,第一次出現在“伽藍堂”,第二次在“牡丹獅子的裝備”,第三次、也是最劇烈的一次,是關於臥底。

“你和非凡怎麽看?”湯澤舔著濕淋淋的手指,問丁煥亮。

“賀秘書正在側寫師那兒等具體的分析報告,”丁煥亮向前一步,“但從眼動、呼吸、面部肌肉等幾個方面看,關鐵強的嫌疑最大。”

說著,他單獨調出關鐵強的片段,確實,微表情過多。

那是他昨晚找人連夜偽造的。

湯澤沒有一點反應,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

丁煥亮心裏打鼓,這時須彌山的場波忽然向著屏幕這一側集中,似乎是對錄像內容有反應,丁煥亮這才意識到,他漏掉了至關重要的一環:“社長,誰是臥底……須彌山應該清楚吧?”

“嗯,”湯澤點頭,“它清楚。”

丁煥亮的呼吸霎時停滯。

“但它不說,”湯澤聳肩,“它只告訴我它想讓我知道的。”

丁煥亮偷偷松了一口氣。

“監控關鐵強,”湯澤下令,“還有他的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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