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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叮咚┃“你這套,騙小姑娘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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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修站在會長樓前,不遠處,一個穿工作服的身影一扭一扭地往這邊跑,他一看那個可愛的姿勢就想笑,是賈西貝。

“修哥!”賈西貝跑到跟前,低著頭,呼哧呼哧喘氣。

高修揉揉他的腦袋,一揉,發現腦後有個包,軟軟的,是水腫:“嗯?”

賈西貝趕緊躲他:“沒事……”

高修摁住他的脖子,扳起下巴,本來白白凈凈一張臉,現在腫得像個小妖怪。

“操,誰幹的?”

賈西貝推他的手,拼命扯出一個笑:“不疼,過兩天就好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高修捧著他的臉看傷口,鼻梁是在硬物上撞的,下巴和眉骨是拳頭打的,其他還有一些刮蹭傷:“手呢,給我看看。”

賈西貝縮著胳膊不給他。

高修瞪起眼睛:“快點兒,聽話!”

賈西貝顫巍巍伸出小手,十根白指頭,關節全破了,應該是拿鞋碾的,高修的火騰地竄上來:“媽的哪個王八蛋!”

賈西貝搖頭。

“不說是吧,不說以後不管你了!”

賈西貝害怕,急忙抓著他的胳膊,大眼睛濕濕的,不安地翕動嘴唇。

“告訴我,”高修怕嚇著他,捋著他的背,“我扒了那小子的皮!”

賈西貝瑟縮。

“全伽藍堂都知道你是我的人,敢打你,就是打我!”

賈西貝把嘴咬住了,他不能說,元貞是高修最好的兄弟,他們一起跟岑哥從白城過來,不能因為自己這個“垃圾”,把他們的關系搞糟了。

這時,岑琢領著幾個小弟擡著救生艙過來,迎面看見賈西貝的臉,皺了皺眉,但沒顧上問,只是招呼他一起上樓,去給金水收拾傷口。

救生艙是個生化艙,一個成年男性大小,啟動後五小時內進入低溫冷凍狀態,可以幫助人體各器官安全休眠,抑制細菌,保護原始創面,有效時長可達120天,以便使用者在合適的時機開艙進行手術。

伽藍堂沒有女人,岑琢推著賈西貝,讓他給金水脫衣服、清創。

血、油、糜爛的碎肉,賈西貝幹嘔:“大哥,我不會……”

“這裏就你看著像個細心的人,”岑琢拍拍他的肩膀,“靠你了。”

這是賈西貝第一次被委以重任,雖然是救人,不是殺人。

他迅速脫掉臟汙的工作服,露出裏頭小姑娘似的纖弱身體,兩手在酒精裏泡過,深吸一口氣,開始處理傷口。

岑琢和高修在外圍商量應對88號的策略,樓梯上有腳步聲,是元貞:“岑哥!去88號偵查的兄弟回來了……”

他的表情怪怪的,岑琢催促:“說。”

按照高修的推測,襲擊自由軍得手,88號現在應該正修築防禦工事,更有甚者,可能計劃著一鼓作氣拿下伽藍堂。

“丁煥亮不見了!”元貞說,自己都不敢相信,“包括所有主力骨骼和禦者,乙字現在只剩一些低級別小弟和老弱病殘!”

岑琢和高修雙雙楞住。

“不可能!”高修堅持自己的推測,“他們拿到吞生刀,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跑什麽,再說了,沈陽就這麽大,他們能跑到哪兒去?”

是呀,連老巢都不要了?不可能……突然,岑琢想到什麽,逐夜涼提過的兩個詞鉆進腦海:運載艦,和大蘭港。

“他們離開乙字,能去哪兒呢?”元貞思索。

他們會護送吞生刀上染社的船。

“我怕他們有別的陰謀,從背後捅我們一刀!”高修擔憂。

然後回過頭來,借染社的手,把伽藍堂連根拔起。

岑琢眸光一暗:“元貞,立刻叫九哥過來開會,”元貞得令要走,他又把他叫住,補上一句,“還有那個,逐夜涼。”

元貞到拆裝車間的時候,逐夜涼正在熟悉他那身螞蚱綠的武器裝備,聽元貞說要開會,隨口問:“搶吞生刀的人離開沈陽了?”

元貞心驚,這個骨架子怎麽可能猜到88號的動向?但表面上不動聲色:“快點,大哥等著呢。”

逐夜涼到二樓會議室,屋裏正在激烈地爭論,呂九所拍著桌子說:“我不同意!”

“如果真的有運載艦呢?”岑琢和他針鋒相對,“染社如果真的在大蘭港呢!”

“我不相信一堆破銅爛鐵說的話!”

“九哥你……”

逐夜涼推門進去,會議室霎時靜了,呂九所蹙著眉間的短疤瞪過來。

“怎麽,”逐夜涼繞過巨大的會議桌,走向岑琢,“想去大蘭港了?”

岑琢嘆一口氣:“剛剛88號的主力集體出城了。”

“大蘭可不是鬧著玩的,那是一船骨骼軍。”

此話一出,高修、元貞、呂九所,全白了臉。

岑琢盯著逐夜涼:“我們有多少勝算?”

呂九所趕忙勸他:“小琢,我們一旦去大蘭,就徹底和染社為敵了!”

逐夜涼轉頭看向他:“你們早就和染社為敵了。”

呂九所啞然。

岑琢點頭:“從搶到那車貨……”

“不,”逐夜涼搖頭,“從染社找88號搶吞生刀開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88號在沈陽的勢力最大,所以染社選他們出手,但你們有沒有想過,88號把吞生刀給染社,染社給他們什麽?”

岑琢瞪大了眼睛。

逐夜涼自問自答:“沈陽的控制權。”

岑琢騰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所以事成之後,自由軍、伽藍堂都要消失。”

呂九所頹然坐下。

“染社那樣的大團,眼裏怎麽可能只有一件吞生刀,”逐夜涼輕笑,“到時候,88號會插上染社的旗幟,而沈陽,將是染社在連雲關外的第一個據點。”

統一沈陽!

但不是由伽藍堂。

呂九所聲音顫抖:“你到底……是什麽人?”

逐夜涼不答:“你們沒有選擇,不去大蘭,就在這兒等死,如果去大蘭,”他停頓,“還有翻盤的希望。”

岑琢重覆那個問題:“有多少勝算?”

“那要看染社來壓船的是誰,”逐夜涼禦者艙裏的CPU傳來快速運算的聲音,“你們給我配的這套爛裝備,只要對方是堂主以下的幹部,我有必勝的把握。”

沈默了一陣,元貞問:“染社派堂主以上的人壓船的可能性有多大?”

逐夜涼反問他:“以染社的建制,堂主以上就是分社社長,你覺得憑你們的斤兩,讓染社派分社社長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基本沒可能。

那就是百分之百的勝算,岑琢拍板:“幹吧!”

呂九所懊惱地掐住額頭。

會議結束,拆裝車間立即進入備戰狀態,包括金剛手、轉生火、黑骰子在內的所有主力骨骼全部進行戰前裝備,關鍵組件機能升級、刀刃重新打磨、備用電池組充電、槍炮子彈滿額裝填,連塗裝都整體噴漆拋光,聲勢奪人。

賈西貝的手腫了,被元貞踩出的傷口在給金水清創時,被油汙和臟血反覆沾染,關節的皮掉了一層,那麽疼,卻還在給轉生火做保養。

元貞在不遠處看著監測數據,見周圍沒人,朝他湊過去,踢了踢他的小屁股。

賈西貝擡起頭,一看是他,害怕地縮起來。

元貞挨著他蹲下:“怎麽沒跟高修告狀?”

賈西貝躲閃著,不說話。

元貞看著他那雙手:“讓我嚇著了,不敢說?”

“才不是因為你……”賈西貝小聲否認。

元貞沒聽清,朝他貼過去。

賈西貝鼓足勇氣,自以為義正詞嚴、其實委屈巴巴地說:“我不說,是為了修哥,我不想讓他為難。”

說完,他擰著細腰站起來,抱著個挺大的工具箱,一扭一扭地走了。

元貞看著那個娘們兒兮兮的背影,心裏火燒火燎的,說生氣吧,還有點癢,說煩吧,還有點來勁兒,沒著沒落地不痛快。

隔著兩個工作區,逐夜涼揮動合金刀,他這身裝備太差了,希望染社派來的人不要太難纏,掂著刀柄,他走出拆裝車間。

門外,岑琢站在那兒。

逐夜涼繞開他,走了兩步,停下來:“來找我的?”

“不是啊。”

逐夜涼沒多想,繼續往前走。

“餵,”岑琢叫住他,“既然碰上了,陪我一會兒。”

“所以還是來找我的?”

“你想多了,大叔。”

“哦,那算了。”

“餵!”岑琢吼他,“我他媽在這兒站半天了,看你在裏邊玩那什麽破刀,痛快給我過來!”

逐夜涼跟他走向會長樓後的小花園,說是花園,大冬天被積雪蓋了個嚴實,岑琢在光禿禿的葡萄架前站定:“我有點不放心。”

“什麽?”

“你。”

“我?”

“你說的必勝。”

逐夜涼點頭:“我要是你,也不放心。”

“你就不能說點讓我安心的話?”岑琢指著拆裝車間那邊,“那些都是我兄弟,有的還不到十六歲!”

“流血是肯定的,”逐夜涼毫不諱言,“但我能保證你活著。”

既然說到這兒了,岑琢抿了抿嘴:“不用管我。”

逐夜涼歪著頭看他。

“我九哥,我要你帶他回來。”

“還有嗎?”

“如果可能的話,高修、元貞。”

“你這是留遺言?”

岑琢深吸一口氣:“我真他媽是瘋了,居然把伽藍堂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他狠狠捶了那草綠色的裝甲一把,“我們認識還不到兩周!”

逐夜涼抓住他的腕子:“壓力太大?想哭著找媽媽?”

“哭屁啊,又他媽不是小孩兒了。”

“你在叔叔我這兒就是小孩兒,”逐夜涼啟動加熱系統,一股熱氣從胸前蒸騰出來,“周圍也沒人,肩膀借你靠一靠,會長大人。”

“滾。”岑琢轉過身。

“呂九所、高修、元貞,you have my words。”逐夜涼說。

“操,怎麽突然說起外語了。”

“這種時候,電影裏都是這麽說的。”

“我沒看過電影,”岑琢垂下頭,“五歲的時候,我家那兒最後一個電影院被炸飛了。”

逐夜涼想了想:“也許染社的運載艦上有,那些大社團的幹部都很會享受。”

“別開玩笑。”

“沒開玩笑,我給你打下來,你想看什麽?”

岑琢睜大了眼睛:“真的……能打下來嗎?”一艘運載艦?

簡直是天方夜譚!

逐夜涼指了指他腕上的手表:“十分鐘,你可以許任何願望,什麽我都能幫你實現。”

“我操,”岑琢笑了,控制不住的,“你這套,騙小姑娘還行。”

“騙大小夥子一樣管用。”

岑琢沒說話,是說不出來,嘴唇和下巴微微地抖。

那嘴巴真漂亮,逐夜涼心想。

“那就把大家都帶回來,別讓伽藍堂倒下。”

“好,”逐夜涼握住他的手,“叮咚,你的願望已記錄在案。”

岑琢吸了下鼻子。

“好了說吧,我們看什麽電影?”

岑琢推他:“你有完沒完。”

逐夜涼指著他的手表:“還有三分鐘……兩分鐘……”

岑琢根本不知道電影名字,模糊的記憶裏,記得媽媽說過一個,他很不好意思:“米老鼠和唐老鴨?”

逐夜涼專註地看著他,輕聲說:“叮咚。”

三天後,晚上十點,伽藍堂全部主力,以及自由軍殘餘有生力量,一共十輛重型卡車,悄悄從伽藍堂本堂開出丙字沈陽市。

從沈陽到大蘭,走公路將近六個小時,十五架骨骼,兩百個機槍手,計劃在第二天日出前,從三個方向包圍大蘭港。

頭車由元貞駕駛,高修抱著特種槍給他警戒,路兩旁黑漆漆的,只有大燈照出來的方寸光亮。

“餵,”元貞叫高修,“你那邊倒後鏡上霜了。”

高修放下車窗,冷風吹進來,元貞打了個哆嗦,說:“賈西貝的傷,是我幹的。”

高修橫他一眼:“你他媽吃飽了撐的。”

元貞笑了:“我也覺得。”

“以後再招他,是你我也一樣揍。”

“我們還有以後嗎?”元貞直直看著窗外,眼神暗淡。

高修升起玻璃,沒說話。

“染社,運載艦,骨骼軍,我沒想過能活著回來。”

高修不想說這個,太沈重:“賈西貝怎麽你了,非跟他過不去?”

“他成天纏著你,你知道大家怎麽說?”

高修冷笑:“我管他們怎麽說。”

“你未來是要接岑哥班的,我不允許你身上有任何弱點。”

“行了你,”高修撥了他腦袋一把,“還沒當家頭呢,瞎操什麽心。”

這回換元貞問他:“你為什麽對那小子那麽好?”

高修握著槍管,握緊了又松開:“他……就是另一個我。”

元貞翻白眼:“可別他媽扯了。”

“他是我軟弱的那一面,害怕的時候、流血的時候,我也想哭,但我得忍著,我在堂裏充硬漢充得很累,你知道嗎?”

元貞把眼睛從風擋玻璃上移過來,看著他。

高修也向他看去:“跟他在一起我很放松,他讓我變成真的我,簡單、幹凈。”

元貞沒再說什麽,世界很靜,心也很靜,偶爾響起小石子被輪胎壓碎的聲音,哢嚓,就像他們的命運。

岑琢和呂九所在尾車上,岑琢握著方向盤:“九哥,到了大蘭聽逐夜涼的。”

“小琢,”呂九所夾著槍,子彈上著膛,指向窗外,“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在你前頭倒下了……”

“不可能。”岑琢掛檔提速。

“那個逐夜涼,你就那麽相信他?”

“我們現在的目標一致。”

“他只想要骷髏冠的‘眼睛’,我們才是去拼命的!”

他說的對,逐夜涼不可信,那家夥就是個謎團,可岑琢腦子裏就是會出現他的聲音,出現“米老鼠和唐老鴨,”還有那聲咒語似的“叮咚”。

“叮咚。”他輕聲說,嘴角不自覺勾起一個笑。

呂九所看著他,那麽年輕,才二十一歲,那麽漂亮,一棵枝葉青蔥的樹一樣,讓他為他瘋狂、為他痛苦,如果死真的要把他們分開,他希望先走的那個,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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