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逐夜涼┃狹路相逢,不可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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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藍堂,拆裝車間。

呂九所從椅子上跳起來,傾著上身,元貞第三次向他擺手:“不行,打不開。”

“怎麽可能呢,”呂九所擼起袖子,“我還沒見過打不開的禦者艙!”

他們想開啟骨架子的艙門,從連接器上取下使用者的DNA,通過比對,找到昨晚那個“消失的禦者”。

元貞貼近他,小聲說:“有沒有可能……那禦者趁我們不註意,已經在裏頭了?”

所以艙門從外頭才打不開?呂九所低語:“抄家夥,用圓鋸,打不開就鋸開。”

元貞點頭,圍繞骨架子安排了六個機槍手,還有一個火炮手,他戴上白手套,啪地打開圓鋸開關。

骨架子沒有一點反應,正常情況下,如果禦者在艙內,骨骼會自動開啟電源,包括目鏡、炮燈、括型線在內的幾組照明都會啟動,眼前這家夥卻死氣沈沈,沒有一點“靈性”。

對禦者來說,骨骼即血肉。

對骨骼來說,禦者乃靈魂。

圓鋸快速轉動,響起嗡嗡的噪音,元貞靠近艙門,對準接縫處相對薄弱的邊緣,正要下鋸,突然,手腕被握住,一只機械手,力量恰到好處。

他悚然擡頭,同時,骨架的頭部朝他轉過來,空洞的眼窩裏亮起銀白的照明光,元貞慌忙遮住眼睛,一晃神的功夫,骨架子甩開他,以一種難以想象的姿態和速度跳出火力圈,撞開車間大門,奔出去。

“抓住他!可以攻擊!”呂九所下令。

元貞覺得不可思議,那家夥居然能自己控制照明光,簡直就像是……活的一樣。

骨架子在伽藍堂橫沖直撞,身後的追擊對他來說滯後而薄弱,輕松沖到正門,恰巧一輛黑色轎車拐進來,電光石火間,隔著一塵不染的風擋玻璃,他和車後座一雙染著血腥氣的漂亮眼睛對上了。

狹路相逢,不可幸免。

岑琢眨著眼睫上的冷汗,仰視他,很奇怪,那明明是個骨骼,動作、姿態、眼神卻活像個人類。

嘖,眼神,岑琢覺得好笑,明明只是兩個連光學目鏡都沒有的黑窟窿。

他放下車窗,染血的機械手搭著窗玻璃,撐住往外看,骨架子的“目光”定在他的鐵手上,“表情”有些怪異。

高修踹門下車,從車尾跑過來,拉開岑琢這側車門,把他攬進懷裏,小心翼翼往下抱,左腹部的血已經浸透了西裝褲腰。

骨架子看見他的傷,擡起手,幾乎同時,一枚特種彈破空而來,打中他的左上臂,金屬結構沒打穿,但打得他一晃。

“不許碰他——!”呂九所怒吼著,操縱著金剛手疾步跑來,手裏是一把專門狙擊骨骼的特種步槍。

岑琢失血蒼白的樣子讓他驚慌,心臟都要停跳了,那樣子他見過一次,那一次,岑琢抱著他的脖子嚎啕呼痛,而這一次,他一聲都沒有吭。

正在這時,大門外炸進來兩發中子炮,轟地雙雙爆開。

煙塵四起,白灼的濃煙中竄出一具骨骼,靛青色,纖長細瘦,頭上有一片寶冠似的鏤空雕花,遠看影影綽綽,像許多張猙獰的骷髏臉。

是骷髏冠,呂九所瞇起眼睛,乙字沈陽市88號會長丁煥亮的骨骼!

“88號來了!防禦!裝備禦者!”塔樓上,警報聲一層層傳遞出去,呂九所端起特種槍瘋狂射擊,眼睛瞄著轎車那邊,瞳孔因緊張而收縮,散去的煙霧裏,骨架子單膝跪地,堅硬的鋼鐵臂彎之下,高修和岑琢毫發無傷。

骷髏冠朝他甩出幾十枚鋒利的鋼針,裏頭註滿了強酸,一旦紮進骨骼就會緩慢釋放,溶解裝甲內部的電子元件。

呂九所要去救,骷髏冠背後同時沖出十七八具一模一樣的骨骼,通身沒有塗裝,只在肩頭有一個編號,和一枚盛放的十瓣蓮花徽章,位於胸部正中的常規炮筒嗡嗡作響,亮起橙色的啟動燈。

什麽東西!呂九所從沒見過這種骨骼,像生產線上組裝出來的工業產品,廉價,且毫無特色。

另一邊,骷髏冠的強酸針盡數“停”在骨架子周圍,懸著,不動也不掉,骨架子放開岑琢站起來,那些針便跟著他移動,像有一股看不見的吸力把它們攏在一起,猛地一下,向那些染社骨骼飛去,刺進它們胸前灼熱的炮筒,引起接二連三的爆炸。

所有人都驚呆了,高修、呂九所、丁煥亮,包括穿著轉生火趕來的元貞,一具連外裝甲都沒有的骨架子,居然憑一己之力,眨眼間解決了近二十具骨骼!

呂九所這才反應過來,剛才他打他那一槍,是可以擊穿除超鈦合金外的任何裝甲的,但那家夥卻只是趔趄了一下。

他究竟……是什麽東西?

骨架子盯著骷髏冠,很感興趣地歪了歪頭,骷髏冠下意識後退一步,不再戀戰,騰空一躍沖出伽藍堂,落在不遠處的小巷裏,不見了。

高修抱起岑琢,小步往會長樓跑,金剛手轉頭瞪著骨架子,扔下特種步槍,追著岑琢而去。

沒傷到臟器,只是失血過多,岑琢昏昏沈沈躺了兩天,能拄著拐杖下床了,立刻讓呂九所把骨架子找來,在會長樓一樓的大客廳裏見面。

這些天,骨架子一直待在拆裝車間,很奇怪的,一天二十四小時,從沒有人見過禦者從裏頭出來,他仿佛是個難以解釋的謎團,讓所有人心生忌憚。

會長樓鋪著漂亮的羊毛地毯,四周墻上裝飾著藝術品,呂九所推開門,看那骨架子一腳踩上去,極重的噸位,卻沒傷到地毯,連一條細微的褶皺都沒有,那雙腳下似乎有什麽反動力裝置,讓他能蜻蜓點水,棉花一樣輕柔。

這居然是一具適合在室內活動的骨骼。

不得不說,呂九所很驚訝,戰鬥骨骼顧名思義,是為殺人而設計的,殺手沒必要體貼溫柔,更沒必要優雅精致,這處看似多餘實則細心的設計,說明他或許是一件奢侈品。

如果這家夥的外裝甲還在,會是什麽樣子呢?

岑琢坐在客廳正中巨大的紅絲絨沙發上,礙於傷口,沒穿上衣,露著滿身炫目的牡丹花瓣,皮膚談不上白皙,但很柔潤。

“丙字沈陽市,”他頭微向後靠,扇動睫毛,“伽藍堂會長,岑琢。”

骨架子靜了片刻,吐出三個字:“逐夜涼。”

太霸氣的名字,霸氣得不真實,“是真名嗎?”呂九所問,“骨骼呢,叫什麽?”

骨架子把頭朝他轉過去,流暢的動作、精密的機械配合,仿佛真人一樣。

呂九所被他嚇住了,任何人看到一具骨骼做出這麽完美的擬人動態都會嚇住:“你給我從骨骼裏出來!”

逐夜涼朝他邁一步,明明是機械,那張金屬臉上卻能捕捉到“表情”,像是一個捉弄的笑,然後啪地一聲,禦者艙門向呂九所彈開,裏頭空空的,什麽也沒有。

呂九所扶了一把身後的廊柱,勉強站住。

“你不是骨骼,是AI?”岑琢捂著傷口,向前傾身。

“不是AI,”逐夜涼把禦者艙給他看,裏頭一左一右兩個CPU,他指著右邊那個,“骨骼,”再指著左邊那個,“禦者。”

呂九所完全被搞糊塗了,骨骼怎麽可能有意識,禦者又怎麽會是一塊電路板呢?岑琢這時輕哼一聲,站起來:“你的意識從哪裏來?”

逐夜涼指了指左邊的“禦者”:“都在這個小盒子裏,所有的知識、記憶和感情。”

聽起來,像是意識移植技術,通過思維捕捉,截取人類的意識波,數字化後從生物載體移植到機械載體,據說政府軍試驗了很多年,一直沒成功。

“你曾經……是個人嗎?”岑琢問。

逐夜涼沒有馬上回答。

“為什麽來沈陽?”

“作為人的‘我’已經死了,意識被裝進這具骨骼,至於為什麽來沈陽,”逐夜涼反問他,“不是你們把我運來的嗎?”

岑琢輕笑,大略給他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講完,不著痕跡地說了一句:“既然來了,你又這麽牛逼,不考慮就地入個夥?”

他們在跟一個“死人”對話,呂九所覺得毛骨悚然,雖然連年戰爭,人們對操縱巨大骨骼肆意殺戮已經習以為常,但在這個道德、經濟、科技都異常雕敝的時代,“死而覆生”仍然是個超自然話題。

“入夥?”逐夜涼語氣輕佻,把這間屋子隨意看看,“就你們這小堂口,我最多能結個盟。”

好大的口氣!岑琢挑眉,自由軍這車貨太有意思了,先是一個吞生刀,接著又來這麽個臭不要臉的寶貝,真是驚喜連連。

“你知道我是誰嗎?”岑琢壓低聲音,指了指身上的牡丹花。

逐夜涼雙手抱胸:“我對女裏女氣的男人沒興趣。”

很多年了,岑琢沒被從這方面調侃過,他漲紅了臉,危險地抿起嘴唇:“我他媽是牡丹獅子,白濡爾的獅子堂,聽說過嗎?”

逐夜涼有反應了,反應還不小:“牡丹獅子?不是早被染社拆成廢鐵了麽!”

岑琢面不改色地撒謊:“我就是那個禦者。”

逐夜涼沈默,呂九所也不說話,他怕這個謊言,特別是在染社的勢力已經深入沈陽的當下。

逐夜涼盯著岑琢:“牡丹獅子是獅子堂的家頭,一直很神秘,據說除了白濡爾本人,沒人見過它的禦者,甚至不知道禦者的名字。”

“現在你知道了,”岑琢轉身,把一背艷麗的牡丹紋身亮給他,“牡丹獅子·岑琢。”

逐夜涼看了那片背很久,久得呂九所心裏起了一股怒意,他才緩緩說:“好吧,牡丹獅子岑琢,你要我幫你做什麽?”

“很簡單,”岑琢波瀾不驚,吐出四個字,“統一沈陽。”

呂九所全身的肌肉繃起來。

“可以,”逐夜涼想了想,“作為回報,我要一樣東西。”

岑琢朝他點頭:“你說。”

“那天來襲擊的靛青色骨骼,我要他的‘眼睛’。”

他說的是骷髏冠,呂九所詫異:“你沒有光學目鏡,這幾次是怎麽殺敵的?”

“我有紅外熱感和超聲成像兩個補充視力,但不如‘眼睛’好用,我喜歡他那個。”

岑琢回憶骷髏冠的“眼睛”,沒什麽特別,如果非要說,就是在那個窄頭上顯得有些寬大,看著別扭。

“沒問題,”這甚至不能稱之為條件,“你喜歡,等殺了丁煥亮,骷髏冠給你隨便玩。”

逐夜涼冷淡拒絕:“我沒那種嗜好。”

岑琢和呂九所噎住,臉色不太好看:“大哥,我們說的‘玩’不是你那個‘玩’……”

逐夜涼不以為意,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們聽說過一個叫曼陀羅的組織嗎?”

岑琢和呂九所對視一眼,雙雙搖頭。

逐夜涼離開後,大客廳隨即安靜,呂九所看起來不太高興,岑琢瞄他一眼,哼哼唧唧讓他扶,他遞過肩膀,臉卻朝外扭著。

“幹嘛,”岑琢攬著他的膀子,“好好的鬧什麽脾氣?”

“我不信任他。”

岑琢輕笑:“我也一樣。”

“你不該再編什麽牡丹獅子的事了。”

“怕什麽,”岑琢大剌剌的,“從劫了自由軍那車貨開始,我們已經跟染社為敵了。”

呂九所嘆一口氣:“染社不是一般的社團……”

“他們一開始不過是獅子堂底下的一個四級堂口,反了自己的老大打下的江山,也他媽不幹凈!”

“小琢,我只想你平平安安的。”

岑琢不說話了,兩個人站在鋪著紅地毯的旋轉樓梯上,呂九所的眼睛晶亮。

“小琢,過了二十五歲……”

“九哥,過了二十五歲,你也是我的家頭,一輩子都是。”

“逐夜涼沒有‘二十五歲’。”呂九所說。

這話乍聽意義不明,但岑琢一下就懂了,顯然他早就想到,逐夜涼的骨骼和禦者是一體的,換句話說,他的力量沒有年齡限制,可以永生不滅。

“遲早有一天,站在這裏扶著你的人,不再是我。”

岑琢讓這話堵得心口疼,想發脾氣,又不知道從哪兒發起,亂七八糟扔出一句話:“九哥,你連一具沒有心的機械也要嫉妒嗎?”

對,嫉妒,呂九所盯著他的嘴唇,但話在喉嚨裏滾來滾去,再吐出來就變了樣:“我一定會讓他留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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