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番外 另一個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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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了滿地的秋葉已經腐朽。

今冬的第一場雪輕飄飄地落下,覆在無人打掃的枯枝敗葉之上,晶瑩無垢。

人類秩序恢覆之後,原來的亞日江基地被改造成了紀念館,基地外的屍山屍海也入土為安,只留下一座巨大的石碑。

身著黑色禮服的兩人來前來祭拜,一人站立,一人坐在輪椅上。

站著的人在石碑前躬身一禮。

輪椅上的人對著石碑碑微微頷首。

……

…………

那一年,那一天,世界末日,喪屍占領地球。

幻想?現實?

現實本就是一場幻想。

簡陋的基地中,絕望與希望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混雜在一起,隨著呼吸進入彼此的肺部,又輕飄飄地被吐出。

“聽說在把意識導入游戲世界裏面之後,身體會被註入喪屍病毒,激發了異能的留下,變成喪屍的扔到城墻外。”

“哦。”

“你不怕嗎?”

“意識都進游戲世界了,身體什麽的怎樣都無所謂啦。”

“也是,城墻外都堆了好幾千具屍體了,我就是變了喪屍也不孤單,哈哈。”

“好像又有人來了。”

門在晃動了好幾下之後慢慢打開,一個沒有雙腿的小男孩坐在輪椅上,習以為常地轉著輪子上的手推圈,進入了亞日江基地的十六號休息室。

休息室裏的閑人們看了小男孩一眼,沒有多說什麽,只在不經意間溢出一片此起彼伏的輕聲嘆息。

陸陸續續地,又有幾個人進入了休息室。

等到湊足三十人,工作人員來了。

寫著詳細合約的紙張被分發到每個人的手中。訂在一起的三張A4打印紙顏色尚新,卻已被捏得發皺,沾著上一個人手指留下的少許汙痕,個別字則因沾水而溶解,只能勉強認出是什麽。

本該每人一份的合約被重覆使用,卻無人提出異議。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輪椅上的小男孩,並不在乎結果地問:“你能看懂上面的字嗎?”

“嗯。”小男孩的聲音平淡冷靜,透著一股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成熟。

工作人員將一張表格放在桌上,然後說道:“看完之後,把合約放在桌上,排隊填表。”

休息室中的人一個又一個照著工作人員的指示排隊填了表。

或許是因為閱讀速度不夠快,又或許是因為看得認真,小男孩是最後一個放下合約的人,也是最後一個去排隊的人。

前面的人都已填完表格,領了編號,只剩下最後的小男孩。

小男孩拿起筆,有些為難:“我……只會打字不會寫字。”

工作人員從小男孩手中接過筆,將桌上的表格轉了個向,問道:“有游戲賬號嗎?”

“有。”小男孩從衣兜裏摸出一張鑲著金邊的卡,放在桌上。

工作人員楞了一楞:“這是……你本人的卡?”

小男孩點頭,指著自己毫不謙虛地說:“第一屆論劍大會冠軍就是我。”

工作人員沒有無謂的猶豫,繼續詢問其他基本信息並記錄在紙上。在世界都快要毀滅了的今天,眼前這個人是不是賬號卡的原主早就不重要了。

只不過是個游戲罷了。

連真實世界都變得跟個游戲似的,隨便玩玩就足夠了。

在填完基本信息後,工作人員看著無心缺失了雙腿的腿根,問:“你的腿是意外傷嗎?”

小男孩搖頭:“是天生殘疾。”

工作人員皺了皺眉。

天生殘疾?哪有這樣的天生殘疾?先天疾病通常還是畸形之類的居多吧?這樣完全缺失的情況怎麽看都不像天生的。或許是父母某種善意的謊言吧。

這樣想著,工作人員最終在備註欄上寫下“有原因不明的腿疾”。

最後,工作人員在男孩手臂上寫下01CA4的編號,然後將桌上的所有東西收好。

“跟我來吧,接下來你們的意識會進入游戲,沒有賬號的人進游戲後自己更改白號上的姓名。”

三十個人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各自走進了單獨的房間。

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將不同房間之中哪怕只有一分一毫的思緒也完全隔開,恰似那墓園之中摩肩接踵的孤獨墓碑。

將意識導入游戲的裝置很簡陋,連外殼都沒有,淩亂繁雜的線路就這樣粗暴地露在空氣中。

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殘疾的小男孩坐上了有著各種縛帶的座椅。

座椅明顯是為成年人設計的,沒有辦法很好地將縛帶固定在這樣一個小孩子身上。

工作人員只好叫了個幫手來,手動按住小男孩。

很快,戴在小男孩頭上的裝置啟動,指示燈開始閃爍。

數分鐘過去,指示燈從閃爍變成了常亮。

工作人員將裝置取下,從一旁的托盤中取出註射器,示意幫手繼續按住小男孩不要松手。

小男孩睜開眼,看著眼前的兩人,面無表情地問:“完成了麽?”

工作人員努力保持微笑:“完成了。”

小男孩若有所思地又問了一句:“所以你們所謂的意識導入游戲,其實是腦電波的覆制咯?”

工作人員神色一僵。本來還想說個善意的謊言,卻不料這孩子知道得這麽多。

小男孩繼續問:“接下來你們會像傳聞中一樣讓我感染喪屍病毒麽?”

工作人員閉上眼:“是的。”

小男孩乖巧地伸出手臂,坦然地看著工作人員手中的註射器。

工作人員嘆了一口氣,狠下心來將註射器中的液體打入小男孩手臂。

小男孩的雙眼閉上了,再也沒有睜開。

將小男孩按在座椅上的幫手看了一眼工作人員,問道:“你給他註射的不是喪屍病毒?”

“是安樂死的藥。”工作人員將仁慈藏於眼眸之中,又用眼皮嚴實地遮住,“再險惡的世道,也不該讓這樣一個雙腿殘疾的小孩子上前線。與其讓這具多出來的身體成為一個並不優秀的戰士,還不如直接銷毀。”

幫手沈默片刻後說道:“你並沒有問過他的意見。”

工作人員搖頭:“他連八歲都不到,是個無民事行為能力人。”

幫手沒再說話,只是抱起這具餘溫尚存的小屍體,向著基地後門走去。

在後門口,與一個看著有些胖的男人擦肩而過。

幫手抱著屍體走向門外的屍山屍海。

胖男人走上了城墻,走向城墻上長跪不起的另一個消瘦之極的男人——

那個在城墻上跪了三天三夜的人。

跪著的人一動不動,仿佛沒有察覺到有人過來。

胖男人開口說了一句話:“我已經把意識導入了游戲。”

聽到這句話,跪著的人這才擡起頭來,瞪大了一雙憔悴不堪的眼:“那你現在……”

“只是個即將被銷毀的廢棄物罷了。”

跪著的人臉上的幹涸淚痕再度被沾濕:“該被銷毀的人是我才對。”

站著的人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拂過跪著的人被昨夜雨水淋濕的頭發。

跪著的人將自己的頭從溫柔的指尖上移開:“你才是真正的祁家二少爺,錦衣玉食長大的人該是你,和傅君行青梅竹馬的人也該是你,可以保留全身活在這個世上的人也該是你!我……只不過是個搶走你名字冒牌貨罷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被兄長養在安樂窩裏消磨意志毀了人生的也該是我,被父親威脅要麽一年扳倒傅家要麽直接去死的也該是我。要真換做我,能不能在兄長的手底下活到成年都還是個問題。”站著的人俯身將跪著的人擁入懷中,“但這個世界沒有如果。所以,你仍是今天的你,我仍是今天的我。”

“可是——”

“再說一遍,這個世界沒有如果。”站著的人放開手,認真地註視著面前那雙哭紅的淚眼,“所以這座城墻外面的死者不會因為你的後悔而活過來,也不會因為你跪在這裏就原諒你。傅君行不會因為你願意為他背負這滅世的罪孽而不再是千古罪人。而我,同樣不會對過去發生的事有什麽不可能的期待,因為過去的事只存在既定事實,不存在可能性。”

跪著的人沈默地垂下頭,無神的雙眼亦變得更加死氣沈沈。

站著的人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記住這個世界‘沒有如果’的事實,才能正視過去的失敗,從中吸取經驗教訓,使未來不要重蹈覆轍。過去的‘如果’不會變成現實,但未來的會。”

跪著的人開口,帶著哽咽的聲音斷斷續續:“我不想死,也不想殺死傅君行,所以世界毀滅了……如果未來還有這樣的事,我又該怎麽選?”

站著的人想了一想,嚴肅地給出一個玩笑般的回答:“換作是我,我會把傅君行敲暈了關起來好好教育,直到他不再想毀滅世界為止。”

跪著的人破涕為笑:“這樣的方法,也就你能想出來了。”

“我能想出方法,是因為我無時無刻不在思考著應該怎樣做才能走向最完美的未來。做好萬全的準備,危急時刻才不會一失足成千古恨。”站著的人將跪著的人扶起,“無論怎樣的情況都能找出應對之法,這就是所謂的‘智慧’。”

站在城墻之上,恰可看見城墻外逐漸堆積起來的屍山屍海。

屍體堆中,有來攻城的喪屍,有與喪屍對戰時死去的異能者,有沒變成喪屍就死去了的普通人,有激發異能失敗被扔出城外的意識已覆制進游戲的受庇護者。

一個殘疾男孩的屍體在屍堆邊格外顯眼。

末世沒有因為他的弱小就放過他。

但城墻上罪孽深重的人卻因為手握無數人類勞動與智慧的結晶而被末世放過了。

命運不會憐憫弱小,只會臣服於強大。

“你若還對未來有所期待,就將過去的愚昧和懦弱交由我這個即將被銷毀的人帶走,與城外的人一同埋葬在天地間。”即將被銷毀的人再一次地將罪孽深重的人擁入懷中。

愚昧又懦弱的眼淚從幾近幹涸的眼眶中湧出,滴落在即將被銷毀的衣衫上,留下斑駁的痕跡。沙啞卻堅定的語句從沒有血色的唇中吐出:“終有一天,我會強大到能夠決定全世界的命運!”

“就讓另一個我來見證那一天的到來吧。”

即將被銷毀的人帶著衣衫上愚昧和懦弱的痕跡,走下了城墻,開始踐行自己的命運。

舍棄了愚昧和懦弱的人也走下城墻,開始改變世界的命運。

…………

……

石碑前的兩人安靜地祭拜完畢,安靜地離去。

兩人的頭發皆已白如霜雪,在人人皆可永生的如今,是世間少有的風景。

霜雪飄落,將石碑也染作了老去的顏色。

石碑上刻著的八個大字清晰可見。

去者無名,來者無名。

【另一個人的記憶·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是看描述猜人名章節。

下章是看人名猜描述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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