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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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因愛故生怖,因怖故生怨。

我妻結夏是個自私自利的怪物。

但他自己不這麽認為。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愛,因為想要得到愛,因為想要去愛人。

他既然出於這樣能給所有人都帶來幸福的目的,那自然所有人也都應當要理解他。

無法理解他的爸爸媽媽是錯誤的,無法理解他的小幸也是錯誤的。

比起小幸死掉所帶來的恐怖,他更怨恨的是從來都能夠無限理解他的小幸,這一次背叛了他的幸福。

生病了,不是小幸的錯。

拒絕了他的休學,不是小幸的錯。

渴望能夠繼續打網球,不是小幸的錯。

想要完成立海大三連霸,不是小幸的錯。

這一切都跟我妻結夏追求著的理想中的家並不沖突,所以他一直以來,都能夠克制著自己,一次次地退讓。

但是。

將自己置於危險的手術臺上,要讓他所幻想著的幸福化為泡影,這怎能不讓人瘋狂?怎能不讓人生恨?

我妻結夏輕輕地撫摸著爸爸媽媽的面孔,細致地描摹著他們的五官。

空洞洞的眼窩再也不會用冷漠的目光註視他,凹陷的臉頰沒有了豐盈的血肉,再也不會哭、不會笑、不能說出傷人的話語,成為了他幸福家庭裏穩固的、絕不動搖的一部分。

可是、可是。

如果小幸也變成這幅樣子。

那些溫柔的撫摸,那些閃閃發光的燦爛青春,那些自信而驕傲的銳利眼神,就再也感受不到了。

我妻結夏有些舍不得。

他的心像是被撕扯成了兩半,在痛苦與空虛之間左右為難。

這樣想來,讓手術來決定未來似乎也並不是件壞事。

如果死掉的話,小幸就會跟爸爸媽媽一樣成為這個幸福家庭中的固定組件。

如果活著的話,一切幸福的故事就都可以像童話中那樣永遠地延續下去。



我妻結夏請了幾天的病假,之後便又恢覆到往常的樣子,照常去上學,照常去參加社團活動,也照常地去醫院探望幸村精市。

為了之後的手術,他配合著醫生調整著身體狀態,之前吃的藥停了,又換了幾種,恍惚之間,好像沖突並沒有發生過。

我妻結夏坐在床邊,拿著小刀給他削著蘋果,他的廚藝向來很好,因此拿刀也很穩,紅艷艷的蘋果皮不急不緩、沒有斷絕地被他整條削了下來,他還細心地將蘋果切成兔子形狀,裝了一整盤,插上了水果叉遞給幸村精市。

“小幸,給。”

幸村精市沒有動,他深深註視著我妻結夏,覺得他的反應很不對勁。

幸村一直知道,結夏是個不安而敏感、很需要包容心的孩子,在面對他的事情上時,就會顯得尤為過激。

這次下定決心要手術之後,他猶豫再三,還是第一時間告訴了結夏,那一刻,他就做好了要面對狂風暴雨的準備。

然而讓他感到意外的是,結夏竟然顯得很冷靜,並沒有做出什麽過激的舉動,只是在家裏待了幾天之後,便一如往常地過來看他。

“怎麽不吃?”

我妻結夏歪了歪頭,疑惑地看他。

“暫時沒什麽胃口。”幸村精市朝他笑笑,“你吃吧。”

我妻結夏平靜地點點頭,用手上的小刀叉了塊蘋果放進嘴裏慢慢咀嚼著,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幸村精市,沒什麽特殊的意味,就只是看著。

一直看著。

那雙如玻璃糖般透亮的粉紅眸子裏,透著極致的專註和耐心。

有時候,幸村精市覺得他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就像是在叢密的樹林裏設下陷阱的獵人一般,以無與倫比的耐心等待著獵物的陷落。

有時候,幸村精市又能從他的眼神裏讀出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兇狠,他緊緊攥著那把小刀,像是防備著被傷害,又像是時刻準備著插進誰的胸膛。

因為太過平靜,反倒會讓人忍不住胡亂猜想著這平靜表面下藏匿著的波濤洶湧的殺機。

不過,奇異的,他並不感覺到如何害怕。

或許因為眼前的人是結夏吧。

他總是願意去相信,結夏是永遠不會傷害他的。

在醫院的生活很枯燥,也很乏味,安靜的像一灘死水,在單調的白中,結夏是唯一的彩色,孜孜不倦地一直陪伴在他身邊。

他能夠這樣堅定而平靜地迎接手術的到來,其中也有結夏的一部分功勞。

“結夏。”

“……嗯?”他像是慢了一拍般回過神來,那張可愛的臉蛋褪去了嬰兒肥以後意外顯出一種鋒利而蒼白的美來,像是不懂得收斂鋒芒的刀劍般,泠泠的泛著寒光,讓人只敢遠觀,不敢接近。

跟從前無論是誰都忍不住想要上前摸一把的結夏,完全是兩個人。

“怎麽了?”

“最近有參加園藝社和美術社的活動嗎?我記得你說過這個學期要參加藝術展的。”

“啊,那件事情啊。”我妻結夏眨了眨眼,沒什麽所謂,“忘掉了。”

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所以就不去做了。

“運動會和校外觀摩去了嗎?”

“跟老師請假了。”

“網球部呢?正選賽之後還有去嗎?”

“雖然訓練有做,但沒有去部裏跟大家一起。”

幸村精市忍不住嘆了口氣,“完全變成獨狼了啊。”

再這樣下去,幸村精市都要擔憂我妻結夏會變成校園論壇裏的特立獨行的怪人,成為那種被所有人漠視的存在。

我妻結夏不以為然,“那些事情都不重要。”

“對結夏而言,只有我的事情是重要的嗎?”

我妻結夏很警惕地看著幸村精市,謹慎地沒有回答,想來也是明白自己要是說實話的話,肯定又要被教訓了。

幸村精市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問了另外一個問題,“你這幾天一直盯著我看,在想些什麽呢?”

我妻結夏在這個問題上反倒願意松口,他那雙透亮的眼瞳又顯出別樣的專註來,像是在出神,又像是打量著他,“我在想,是活著的小幸好,還是死掉的小幸好。”

他很苦惱地說,“糾結了很多天,一直沒能比較出來。”

幸村精市聽了,也只是微微笑,“真是可怕的發言。”

“不過,這麽多天過去了,結夏你一次都沒有對我下手,就說明在你心中,還是活著的我更好吧。”

他擡起手來,帶著少年纖細又骨節分明的手很白皙,因為這段時間瘦了些,青色的血管便顯出存在感來,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滑,很幹凈,是只漂亮的手。

結夏自覺地將那只手拉過來,貼在臉頰上,那種柔軟的摩挲感常常讓他感覺很幸福。

幸村精市惡趣味地捏了捏他的臉頰肉,沒有之前那種像是陷在棉花裏一般柔軟的觸感,但緊致而光滑,手感依然不錯。

“人死去之後,身體就只是一具供以緬懷的軀殼,跟你在超市裏買回來的死肉沒有任何區別。”

幸村精市很耐心地教他。

“不會像這樣戲弄你。”他輕輕地揪起一塊臉頰肉,“也不會像這樣撫摸你。”轉而又蹭了蹭那塊被自己捏紅的地方。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我想,像結夏這樣聰明的孩子一定不會不明白。”

幸村精市鳶紫色的眼瞳含著溫柔的笑意,在透過白色窗紗的稀薄陽光的照耀下,是我妻結夏眼中世界上最美好的人。

“結夏只是在害怕而已,對吧?”

“害怕手術失敗,害怕死亡,所以要拼命找補,說服自己死亡也是件跟活著同樣美好的事情。”

我妻結夏像兔子一樣紅了眼眶,淚水在裏面打著轉,撲簌簌地、悄無聲息地往下掉,沒發出一點聲音來。

“逃避不能解決問題,結夏。”幸村精市順手幫他抹去眼淚,“你要承認,死亡本身就是件恐怖的事情,坦然去面對它,然後跨越它。”

“結夏,對我而言,不被自己掌控的身體是比死亡更恐怖的事情,我必須要面對它,我不想變成會讓自己討厭的人。”

“讓你這麽害怕,真是對不起了。”

“……為什麽你不害怕呢?”我妻結夏張開嘴,聲音帶著滯澀與沙啞,鼻音很重,“為什麽你不能像我一樣害怕,害怕到放棄手術就好了……”

“我可不是你想象中這樣勇敢的人。”幸村精市看著臉上都是一片濕漉漉的結夏,覺得自己好像說過頭了,只好一下下幫他抹著眼淚,開玩笑說,“我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裏,害怕到發抖呢。”

我妻結夏想象了一下小幸躲在被子裏害怕到發抖的情形,眼淚一下掉得更兇了。

幸村精市忍不住嘆氣:好像把事情變得更糟糕了……

“但是這不是說害怕就能放棄掉的事情,無論在山腳下徘徊過多少遍,想要往前走的話,也只能翻越過這座繞不開的高山。”

“因為已經無路可走了,所以也只能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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