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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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砰!

砰!

夜裏,清脆的擊球聲在街頭響起,街頭網球場的刺目大燈下,兩個少年身影正心無旁騖地進行著一場比賽。

“呼——”

一場比賽告了一段落,我妻結夏深呼了一口氣,擡手想擦擦汗,卻被刺目的白光蟄了下眼,他虛虛擋住強烈的冷光,在那樣強光的遮掩下,瞇著眼朝幸村精市看去。

幸村的狀態看起來並沒有什麽異常,在球場上,他照樣是那個強勢又霸道的王者,可以用氣勢將對手壓制到精神崩潰,但我妻結夏知道,一定有些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又是這樣。

我妻結夏的身體裏,有條陰冷的湍流在流淌。

在日常訓練中難以發覺,但在比賽裏幸村的異樣卻如同黑暗中的星星般如此顯眼。

短短半個小時的比賽裏,幸村的手臂顫抖了兩次,一次導致他發球失誤,一次導致他回球出界,這在幸村身上根本是不可思議的事故,雖然幸村精市反應很快,立即用自己高超的技巧進行了補救,但我妻結夏已經看出來他試圖遮掩的意思。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情。

幸村對自己身體的異樣同樣有所察覺,但他卻遲遲不肯去醫院檢查,也不肯跟家人朋友們透露這件事情。

我妻結夏拿起椅子上放著的兩個水杯,秋老虎在白天兇猛,晚上氣溫卻下降的厲害,我妻結夏特地準備了溫熱的蜂蜜水補充體力。

他將幸村的那個水杯遞給了他。

“小幸,明天去醫院看看吧。”

我妻結夏冷不丁地開了口,他沒有遮遮掩掩地再試探些什麽,甚至沒有用疑問的語氣,那是很強硬的口吻,顯示著他的決心。

在幸村精市面前向來柔軟如棉花糖的粉兔子,也有著不容退讓的底線。

幸村精市喝水的動作頓了頓,坐在網球場邊的長椅上望著眼前這片被冷白強光籠罩著的網球場,異常平靜地說道,“果然還是沒能瞞過結夏啊。”

在最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出現問題時,幸村精市第一個念頭是逃避。

四肢無緣無故的麻痹,對自己身體肌肉掌控力的下降,但一恍惚間,又好像只是自己過分敏感的錯覺。

幸村精市討厭失控,討厭生病,更討厭的是自己無法再拿起網球拍去進行自己熱愛的網球運動。

他有些不安,又懷抱著說不定身體會自愈的僥幸心理度過了這兩個禮拜,因為不想要讓家人和同伴們擔心,他總是有意識地找些借口遮掩自己身體的異常。

但幸村精市心裏清楚,有一個人是他絕對無法敷衍過去的。

以結夏對他近乎病態的關註,發現他的異常也只是時間問題,或許從一開始他也就沒有想過可以騙過結夏,只是在給自己設置一個心理緩沖的時間界限。

當結夏真的開口讓他去醫院的時候,幸村精市的心裏只有種大石落下的輕松感。

“小幸,你是在害怕嗎?”

我妻結夏坐到他的身邊,去握幸村精市的手,那雙手掌剛剛正緊握著球拍,帶著些血氣蒸騰的熱意,但他的指尖卻在微微發顫著。

像是被晨露壓得不堪重負的纖弱枝葉,又像是在風雨裏搖搖欲墜的山石,帶著些勉力支撐的逞強。

“不……說害怕好像又有些過了吧。”幸村精市不著痕跡地把自己的手從結夏手裏抽出來,一如往常般露出了一個微笑,“只不過是小毛病而已,感覺沒什麽必要專門去醫院一趟,有些大驚小怪了。”

幸村精市壓了壓結夏的腦袋,“好啦,不用擔心,既然結夏都這麽說了,我明天會去檢查一下的。”

他的口吻很輕松,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與堅定,剛剛所有的軟弱與顫抖也像是錯覺般隱匿無蹤。

我妻結夏聽到幸村同意要去醫院便也舒展開了眉頭,但他還是很不放心,“那我要陪小幸一起去!”

“明天可是周五。”幸村精市無奈提醒道,“結夏你難道要逃課跟我一起去醫院嗎?”

“嗯。”我妻結夏理所當然地點頭,“我會跟老師請假的。”

幸村精市一時啞然,“……請假可不好,後天吧,等後天周末的時候我們一起去醫院好嗎?”

我妻結夏那雙淌著蜜的粉紅眼眸在強光折射下,也顯得透亮而冰涼,他歪頭註視著幸村精市,思考一會,不情不願地退讓了一步,“好吧。”

他伸出小指,要幸村跟他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說謊的人要吞萬根針。”

“好。”幸村精市笑著,縱容地伸出了小指,跟結夏的小指緊緊交纏,“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說謊的人要吞萬根針。”

他們的拇指緊貼在一起,牢不可破的誓言再次立下。

我妻結夏這才算安下心來,他有的時候會顯出一種固執的天真來,就好像現在,直到成為中學生了還在相信拉鉤的誓言一般。

不過,這一次,幸村精市食言了。

金紅的日光與殘破的霞雲一同構成了黃昏,一如往常的部活結束之後,立海大網球部的一行人走過濱海公路,準備去車站乘車回家,結夏和幸村本來不用走這條路過的,不過難得大家一起回家,因此他們繞了一小段路,跟大家一起走。

“話說今年的新人賽是不是馬上要開始了,結夏和赤也有沒有興趣報名參加一下?”丸井文太得意用拇指地指了指自己,“我去年可是拿到了冠軍哦。”

“新人賽嗎?那個太麻煩啦,還要專門跑到東京去參加。”我妻結夏搖搖頭,他對新人賽興趣不大,不如說如果不是因為可以跟小幸一起成為同伴去奪取全國大賽的冠軍,他可能根本不會去參加任何網球比賽。

切原赤也倒顯得有些蠢蠢欲動,“所謂新人賽,就是用來評出新一代中最強的網球選手的吧?我想去!”

“赤也去鍛煉鍛煉也蠻不錯的。”幸村笑著說,“新人賽也算是秋冬季難得的正式比賽了,如果真的要去的話,我給你批假哦。”

“真的嗎,部長!”切原赤也很激動,立刻就決定了要報名參賽,“好,那就看我給立海大再贏回來一座冠軍獎杯!”

真田弦一郎忍不住提醒他,“不要松懈了赤也,新人賽上也是有很多高手的。”

“我知道了,副部長。”切原赤也嘴上應著,心裏已經開始幻想起自己大殺四方的場景,臉上露出了嘿嘿的傻笑表情。

笑笑鬧鬧的氛圍會讓人的心臟都變得輕盈起來,幸村精市也暫時放下了明天要去醫院的苦惱,跟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黃昏的車站,親密的同伴,洋溢的青春。

跟任何一天都沒有區別的平凡的這天,幸村精市倒下了。

我妻結夏眨眨眼,茫然而無意識地伸手,接住了那具因失去意識而變得格外沈重的身體。

熟悉而溫暖的草木氣息在空氣裏逸散,眼前是大片大片澆註著鮮紅殘陽的鳶紫色,太過響亮的海鳥叫聲在耳邊回蕩著,讓大腦迷迷糊糊攪合成一片,思考不了任何東西。

“部長!幸村部長!”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原來倒在自己懷裏的,是小幸的身體。

我妻結夏無意識地上了救護車,無意識地去到了醫院,無意識地聽著弦一郎在給小幸的父母打著電話。

他坐在醫院的長廊裏,雙手還殘留著難以褪去的體溫。

醫生們給小幸檢查了很長的時間,後來趕到的大家和弦一郎都被幸村的父母勸回去了,只有我妻結夏留了下來。

“結夏,結夏?”

幸村媽媽坐在了他的身邊,溫柔地撫摸了他的頭發,遞來了用手帕包住的一個飯團,“別擔心,會沒事的。”

幸村媽媽的身上有著某種跟幸村精市相似的東西。

那種冷靜、安定與強大的感覺讓我妻結夏稍稍回過神來,接過了那個飯團。

但現在,他的胃部像是包裹著一團冰塊,冷冷硬硬的堵在那裏,吃不下任何東西。

大概過去了兩個小時左右,醫生將幸村的父母叫進診室裏商量著檢查結果,讓我妻結夏暫時回避了。

我妻結夏既害怕聽到不好的檢查結果,又不安於對一切一無所知,最終還是站在門外悄悄聽他們講話。

“初步判斷,懷疑可能是免疫反應引起的急性炎癥,導致神經方面的受損……具體表現出來的典型癥狀就是肌無力,具體是什麽病癥,我們還需要等檢查結果出來再下判斷。”

“醫生,那精市目前的狀況怎麽樣了?”

“從患者目前的表現來看,不太樂觀,多處肢體呈弛緩性癱瘓,有腱反射降低或消失的狀況,我們的建議是住院治療,明天幾項檢查結果出來,基本可以確定後續的治療方案……”

癱瘓……?

某種常識性的東西崩裂了,我妻結夏感到,身體的內部仿佛被硬生生挖出了一個空洞,秋日高涼的寒風倒灌進來,將五臟六腑都凍結成簌簌掉渣的冰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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