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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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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早些寫了不就好了, 英郡王也不必受如此磋磨, ”雲尚書拿了皇帝禦筆親書,禪位給七皇子的聖旨,才點了點頭, 示意那執刀者給躺在地上虛弱到連張口呼痛都費力的英郡王一個痛快。

皇帝坐在位置上,閉上眼睛,連再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雲尚書如地獄索命一般的聲音再次傳來:“皇上下令誅滅逆賊英郡王、四皇子,卻被逆賊英郡王挾持。”

“皇上念及父子之情,對逆賊多番留手, 不想被逆賊一刀賜死。我等護衛不及, 卻及時將逆賊當場誅殺, 為皇上報仇。”

雲尚書的話一字一頓, 像是生怕皇帝聽不清楚一樣。

錢總管擋在皇帝面前,指著雲尚書的鼻子破口大罵,極盡今生所有最低賤的話來形容雲尚書。

雲尚書眼中閃過幾分惱怒:“錢總管應該慶幸,你還有用,暫時還死不了, 不過你要是再多嘴下去,可就不一定了。”

“錢總管的下場本宮不知道,你的下場,本宮卻是心中有數的。”

就在這關鍵時刻,雲尚書身後的大門被人踹開,轟然倒地,門外, 正是剛剛趕到不久,連氣息都還沒來得及喘勻凈的朱皇後連帶著謝笙等人。

這一行人,除了朱皇後外,人人身上都帶了些血跡,就連謝笙也不例外。他手上的長槍的紅纓此刻已經不再輕盈,他將槍斜握在手中,槍尖指地,有鮮紅的液體緩緩底下,臟了屋裏價值連城的地毯。

朱皇後還帶著兜帽,可皇帝一聽見她的聲音,就認出了她來。

“梓童……”皇帝看著面前,衣角還帶著未幹透的泥土的朱皇後,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他心中防備著朱皇後與太子,可偏偏在他出事之後,朱皇後卻匆匆從京中帶人趕來。

她原本該是在宮中穿著錦衣戴著珠翠,行走均能用鳳輦代步的嬌嬌女啊!

皇帝一時間,感動得無以覆加,同時,劫後餘生的慶幸也讓皇帝看向朱皇後等人的視線更加溫和與讚賞。

“我到沒想到,皇後娘娘竟然還有此等魄力,”雲尚書一看面前情形,就知道自己必然已經落了下風,不過他半點不慌亂,“可惜娘娘這一出來,雖然見到了皇上最後一面,卻只怕,再也沒法見太子殿下最後一面了。”

“此話怎講,”朱皇後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英郡王和四皇子,視線落到了皇帝身上,稍作安撫,又和錢總管有了一個短暫的對接,才重新落到雲尚書身上。

在朱皇後身後,謝笙等人已經做好了準備由朱皇後吸引雲尚書的註意力,而後他們再伺機營救皇帝。

不是謝笙等人不想直接沖過去,而是那個止刀者和皇帝站得太近了,讓謝笙等人不得不投鼠忌器。

面對此情此景,謝笙突然起了一個有些可怕的念頭。若是他遲上一步,沒能救到皇帝,是不是對所有人來說,都會是一件好事呢。

“皇後娘娘出來,必定是求助了謝尚書吧,可你真就這麽放心將太子殿下的安慰交給劉子新?”

雲尚書說了這麽一句,又偏頭看了謝笙等人一眼,對那執刀人道:“小心著些,謝侯爺可是出了名的謀將,咱們倆的安危,此刻都放在你身上呢。”

那人聽了雲尚書的話,上前一步,將錢總管一腳踹開,直接將刀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皇上!”朱皇後驚呼出聲,甚至不由自主的往前一步。

因為這一步,她頭上的兜帽滑落下來,她擔憂的面容被展露無遺。

皇帝被那執刀者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躲去,那人的刀就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穩穩跟隨,甚至一不小心,將皇帝的脖子劃破了一個口子。

幾乎是立刻,就有鮮血流了出來,皇帝也不敢再動。

謝笙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他的手也不由自主的收緊了。

“劉大人是皇上的心腹,我為何不信,”朱皇後說話時看上去仍舊十分沈重,可那有些有補助的尾音,還是洩露了她心裏的不平靜。

“娘娘對皇上可真是情深義重,”雲尚書帶著幾分真心,誇了朱皇後一句。

皇帝聽到這話,突然有些心虛,因為他自己也有些不太信任劉子新了。雲蔚在此刻還有如此表現,顯然是有百分百的把握,劉子新會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是他害了太子。

皇帝的眼中帶上了幾分痛苦,避開了朱皇後看過來向他祈求認同的視線。

朱皇後像是大受打擊一樣,往後退了一步,謝笙趕忙上前扶住她,面上滿是擔憂,他想說,雖然劉子新的人品不怎麽樣,可關鍵時刻還是很能看得清楚的。

要是劉子新這時候殺了嚴瑜,是能向七皇子一脈投誠沒錯,可是誰能保證之後為了穩定民心和底下的官員,劉子新還能有命留下?

何況雲尚書可是七皇子的親舅舅,有雲尚書在,豈會有他劉子新執掌大權的時候?

一樣是屈居人下,如今至少性命無憂,劉子新又不是被逼得沒辦法了,自然不會做賠本的買賣。

謝笙正要張口,便被朱皇後直接掐了一把。謝笙的對上朱皇後的視線,突然明悟過來,朱皇後這從頭到尾,從來都是在演戲。

朱皇後不被影響,不擔心劉子新背叛的理由也很簡單,朱皇後明面上雖然沒怎麽接觸過劉子新,可從當年劉子新冒頭的高家私兵一事,朱皇後就和劉子新有過間接的往來了。

劉子新是個聰明人,誰幫他說話,誰給了他飛黃騰達的機會,他都記在心裏。後頭朱皇後稍稍透了一點意思,劉子新自己就順著桿子爬了上來。

這些,或許嚴瑜不怎麽知情,可朱皇後從來沒瞞過謝笙。雖然謝笙也只是偶爾進宮探望朱皇後時,窺見一點點。

謝笙又看了一眼皇帝,心到底是落回了胸膛。雖然有些大逆不道,可比起皇帝,謝笙更希望朱皇後能夠如願。

雖然朱皇後面上看著一如舊日的美麗端莊,可謝笙到底是發現了她眼角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長出的皺紋,還有那被藏在發間,悄悄變白的發絲。

朱皇後已經不年輕了,連李氏都已經升格做老封君的時候,朱皇後卻還要小心謹慎的防著自己的枕邊人。

太累了。

謝笙一時有些走神。

朱皇後見狀,又好氣又好笑,只好緊緊握著謝笙的手臂,以此來喚回謝笙的神智。

謝笙垂首而立,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

謝侯方才就沒跟著朱皇後等人一起出現,而是領了幾個人繞到了背後,查看能否從其他地方悄悄潛入,救下皇帝。

他們的目的倒是達到了,可惜那執刀者的刀離皇帝太近,讓他們不敢妄動。

雲尚書見朱皇後大受打擊的模樣,心裏覺得有些無趣,直接轉身,往皇帝那邊走去。

他倒不怕自己的命門暴露在眾人眼中,只要皇帝在手,他自然是什麽都不怕的。

錢總管被掀開之後,利落的就地滾了滾,靠謝笙等人就很近了,立刻就有兵士趕緊上前扶起他。在此時,他也只是個小人物,半點引不起雲尚書的註意。

就在雲尚書走得離皇帝近了,更近了的時候,那執刀者下意識的側開身子,為雲尚書留出足夠的距離,刀也離皇帝遠了幾分。

就是現在,謝侯打了個手勢,他帶著的人、謝笙這邊的人一齊朝著雲尚書幾人撲了過去。

謝侯擲出一個隨手拿的金器,打偏了那人的刀。

朱皇後沒有動,站在她身邊的謝笙也沒有動,而是呈護衛之勢守在朱皇後身邊。

他們面上都是顯而易見的緊張,朱皇後再次收緊了手,這一回,她是因為太過緊張,而無意識的動作。謝笙並沒喊疼,因為他現在,也根本顧不上覺得疼。

此時,被遺忘在角落的錢總管慢慢上前,輕聲道:“娘娘放心。”

朱皇後這才想起錢總管這個後手。

她想笑一笑,可現在卻不是什麽能笑的時候,她只輕輕點頭:“希望一切順利才好。”

一切順利?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聽在謝笙耳中,可不覺得是朱皇後希望謝侯救皇帝一切順利。

雖說時間看上去過得很長,其實也只是片刻間。

雲尚書方才沒見了謝侯,心裏一早就留意著了,此時見了謝侯出現,倒也沒太過驚詫。

或許也正是因為一早在心裏預演過謝侯突襲的可能,雲尚書在這樣關鍵的時刻,顧不得近在咫尺的危險,抽出了一把匕首,還對那執刀者大吼道:“抓住皇上!”

執刀者立刻反應過來,再次制住皇帝,橫劍在皇帝脖子上,並一把把皇帝拽了起來。

“別動,”那人終於說了第一句話。

謝侯等人立刻僵住,不管心裏如何罵娘,此刻皇帝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皇帝是今天是第幾次看見生的機會從自己面前溜走,然後再次陷入到這樣的境地裏的?皇帝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發昏,這樣再三大起大落,讓皇帝這一次,連怒都生不出來了。

雲尚書走到了皇帝身邊,對那執刀者顯然十分滿意。

那人松了拽住皇帝衣裳的手,皇帝得到了自由,可就在這時,變故陡生。

皇帝猛然從坐到站,又連續經過幾次大喜大驚腦子正昏昏沈沈,此時沒了唯一能穩住身形的外力,不由自主的向前傾倒。

那執刀者已經迅速的撤開了刀,卻還是讓皇帝被劃破了一側的頸動脈。

鮮血噴湧而出。

不止那執刀者,就連雲尚書也有些發懵。

“上!”謝侯此刻再也顧不得留手,趁著兩人發懵的時候,飛身上前,兩下結果了那不在狀態的執刀者,剩下一個雲尚書,被眾人一哄而上,繳了武器,堵上嘴,押在堂下。

“皇上!”朱皇後踉蹌著奔到皇帝身邊,想要用手去堵皇帝脖子上的血,可頸動脈被割破,怎麽是手堵得住的。她的眼淚滑落在皇帝臉上。

“都是我的錯,我要是能再快些就好了。”

皇帝搖了搖頭,看著面前的朱皇後難得眼中露出愛意:“救、救二郎,好好活著。”

朱皇後哭著搖頭:“別這麽說,二郎不會有事,皇上您也不會有事的!”

皇帝道:“此生,是我負你良多,若有來世,我必護好你和大郎,再、再不會……”

“別說了,皇上別說了!”朱皇後別開臉,看向謝笙,“小滿,快,快去把太醫帶來,快去!”

謝笙慌亂的點頭,就要往外沖,雖然方才就已經有人去了,可此刻朱皇後開口,他必然是要走這一趟的。

“小滿。”

皇帝這時候卻喊了他一聲,他立時不敢走了,湊到朱皇後身邊去看皇帝,等著他的吩咐。

“日後,你多進宮,陪你姑姑說話,二郎大了,也只得你多陪她些了。”

皇帝說著又看向謝侯,還待要張口,卻已是氣若游絲。

他緊緊拉著朱皇後的手,像是要擁進畢生的力氣。許是因為知道說不出什麽,他也不再浪費力氣和謝侯說話,只滿含愛意的看著朱皇後。

有了皇帝這句話,日後即便謝笙再大些,也能隨時進宮見朱皇後,而這一句姑姑,也是將謝笙和朱皇後私下的關系過了個明路,讓人不能對他們的關系有什麽發揮的餘地。

太醫來時,皇帝的意識已經非常模糊了。

他掀開皇帝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皇帝的脈搏,只對著朱皇後搖了搖頭。

朱皇後的哭聲頓時響了起來,這哭聲悲痛淒厲,她撲在皇帝身上,感受著皇帝的手失去了最後的力氣,感受著皇帝的心臟停止跳動,感受著皇帝的身體慢慢變冷,才順從的被謝笙攙扶起來,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在場的,自謝侯往下,都跪倒在地,看著朱皇後這表現,人人都不由自主的紅了眼眶。

也不知過了多久,朱皇後終於累得昏了過去,由此處還活著的小宮女伺候著躺下,近前卻是錢總管和謝笙守著。

謝侯也站了一會兒,到底是疲倦的對謝笙道:“子和,你守著娘娘,我先出去處理其他事情。”

皇帝死了,可還留下一堆爛攤子。

謝侯已經在考慮派誰進京,若京中無事,此行便是報喪,若劉子新真的反叛,只怕還又一場硬仗要打。

“爹,”謝笙喊了謝侯一聲,道,“娘娘信劉大人,我也信劉大人。”

謝侯定定的看了謝笙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出去了。

等謝侯走後,謝笙轉過頭來,卻發現朱皇後已經睜開了紅腫的眼睛。

“姑姑,”謝笙“洩露答案”被考官當場抓包,有些心虛。

朱皇後看著他這模樣,沒有生氣,甚至還笑了起來,看得出來,此刻只有他們三人的時候,朱皇後的心情出奇的好。

“子和,”朱皇後輕聲道,“我明知道這時候我該哭的,可我這心裏呀,竟然是說不出的暢快。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了啊!”

不等謝笙開口,錢總管便道:“恭喜主子心願得償,日後,也能正大光明的將大公子的靈位請回來了。”

朱皇後看向錢總管道:“這些年,多謝大伴為我周旋,助我完成心願。”

“主子太客氣了,”錢總管恭恭敬敬的對著朱皇後行了個禮,道,“奴還有些首尾尚沒收拾好,這就去了。”

說完這句,錢總管就自行退下,朱皇後也只是頷首。

等錢總管出門,朱皇後才笑著看似乎已經神游的謝笙道:“可有什麽要問的?”

“問什麽?”謝笙裝傻道,“皇上自來有頭昏、乏力之癥,這幾日壓力太大,兼之休息不好,又經歷大喜大驚,病癥加重,湊巧在那時被引了出來而已。”

“姑姑你已經盡力了,”謝笙做出一副勸慰的模樣,“有些事,大抵只能說一句時也命也。”

“是啊,時也命也,”朱皇後嘆息一聲,也沒非要給謝笙講解過多的東西,隨後兩人又說了幾句,朱皇後便當真睡了過去。但也只是一盞茶時間,她便醒了過來。

作為未亡人,她可以形銷骨立,黯然傷神,卻不能好吃好喝好睡,也不是說她不能這麽做,只是她到底還顧忌著親兒子嚴瑜的想法,難免就要做個樣子出來。

謝侯派去京中的人果然發現京中一切如常,除了有幾家被圍之外,倒也沒別的太大問題,便當即進宮求見太子,報了皇帝駕崩的消息。

嚴瑜當即大驚失色,命人敲響了喪鐘,並立即組織人手,親自率人前去迎回皇帝的屍身。

皇帝臨終的情形和話語,早有人報給了嚴瑜知曉,嚴瑜恨毒了雲尚書,當即將雲氏全族下獄,並大肆抓捕雲家三族的親戚。若不是朱皇後和朝臣勸阻,他是想要誅滅雲氏九族的。

雲氏畢竟是外人,還好處置,可英郡王和四皇子身上,就不那麽好處理了。

朱皇後好幾日沒吃飯,沒什麽力氣,準皇帝嚴瑜捧了飯食親自給朱皇後餵飯,朱皇後才賞臉用了一些。

“他們畢竟是你兄弟,”朱皇後道,“何況你父皇去世前,也原諒了他們的,便罷了吧,你兩個嫂嫂都是好的,幾個侄兒侄女,也和他們父親不同,日後……且看他們自己的造化吧。”

嚴瑜聽了朱皇後的話,有些動容,如今朝中誰不知道英郡王和四皇子的事情,可到底還是一家子兄弟,還死的那麽慘,嚴瑜自然也就應了。

此番宗室出來的子弟,幾乎是無人生還,出來的大臣,還在的也是寥寥,甚至有一半都被投進了大獄。

整個京城上空都彌漫著一股悲痛的氣氛,不止是為了皇帝,也是為了在這次事件中死去的自己的親人。

如今春日未過,天上再次紛紛揚揚。

不過這一次,下的不是雪,而是滿城錢紙。

錢紙厚厚的堆積在地上,直把京城變成了鬼城。

好在這樣的時日很快過去,人們總是健忘的。

朝中因為這事,空出了不少好位子。在走出悲痛之後,人人都開始忙碌起來。

先是太子登基,太後移宮,而後便是讓翰林院提前散館。不管是謝笙這一批人,還是之前滯留在翰林院的人,都得出來,到各部去補缺。

翰林院一時人員急劇縮減,每個人都沒了悠閑度日的時候,好在等到秋天,就要加開恩科,聖旨已經下出去了,各地的學子,很快就會齊聚京城,帶來新的活力。

戶部少了雲尚書,還少了不少雲氏一系的官員,大清洗過後,整個戶部幾乎空了大半。

嚴瑜親自求了溫相出山,又把謝笙放到了戶部。

論理謝笙該是做個戶部員外郎,平調便算升了,畢竟多少人從翰林院出去,都只是七品芝麻官呢。

可嚴瑜卻直接叫謝笙做了正五品的戶部郎中,主管戶部司,僅在尚書及侍郎之下。

高機遇意味著高壓力,也意味著下屬的不服從。好在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不少人的官職都高過原該有的位置,只是不如謝笙重要罷了。

但想想先帝臨終前的話,又想想謝笙從小到大的才名和出身背景,又似乎是理所當然了。當然,重點是謝笙在忙亂之後的確能勝任,才是底下人服氣他最重要的一點。

“謝侍郎,皇上宣召,快隨咱家進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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