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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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萬般皆已成空,唯餘眼前晚霞如紅塵織錦,浸染整個蒼穹,天地之間一片溫柔緋紅。

“哈,哈哈……”

懷曦喘息間,低笑陣陣,逐漸歸於沈寂。

混沌亂流之中,不該有夕陽美景。此刻之所以能看到晚霞,大概是因此處越過忘川,已是神屬的三不管之地。

血從懷曦體內汩汩流出,亦從唇角緩緩滴落。

他就要死了,大概最後的一絲慰藉,就是對面的一對野鴛鴦亦難再返人間。

就讓他們三人的屍骨,一同永遠漂泊三界之外,不得善終。

懷曦閉上了眼睛。

卻聽月華城主聲音興奮:“燕止,你看你看!”

……

為何世間諸事,永遠只對他們有柳暗花明?

他心有不甘,再度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晶瑩剔透、宛若仙境的冰晶宮墻,邪神之氣消散殆盡後,九天之上、廣寒凈土,每一塊凝聚月之精華的墻壁都在緩緩其原有風華。

白玉為基,琉璃為頂,千萬星辰匯聚,銀河如帶,橫跨浩瀚天際。瑤池池水清澈見底有如明鏡,倒映著皎潔月光。

一陣風吹過,月色花朵搖曳,桂樹花瓣簌簌而落,如同月色細雨鋪滿一地。腳下菟草叢生、繁盛無比,一只只雪團子在腳邊跑來跑去。

慕廣寒:“……兔子。”

嘰!

毛茸茸的小兔子乖乖被他捧了起來,兩只小腦袋歪來歪去,與書錦錦庭院裏養的那些兔子一模一樣。

月宮小兔很快歡快地跑開了。

夕陽餘暉落盡,清冷而神秘的月下廣寒宮矗立眼前。

兩人行至那琉璃剔透的大門前。慕廣寒的手放在門扉之上,燕王溫暖的掌心亦覆上去,大門緩緩打開。

那一瞬,時光仿佛回到多年以前——小小的月華城主第一次打開月華宮明黃色的大門,小小世子亦初次推開南越王宮朱紅色的宮門。慕廣寒在江南,第一次推開洛州侯府大門,燕王在西涼,第一次推開獅虎城的宮門。

前塵舊夢,無數次的輪回輾轉。

榮辱與艱辛,幻夢與波瀾。慕廣寒想起年少迷茫,想起踏入紅塵,想起無數好的或不好的人與事,想起無數次期待、落空,籌算、堅持。

他回首望向燕止。

在燕王溫和、波瀾浮動的眼裏,他又看到了彼此的命運,和歸宿。

那一場烏恒的大火,卯辰戟的冰冷金光。宛城城外的林間流螢,水畔烏城的花燈,西涼簌城雪中的溫泉,北幽月恒的紅色蓋頭。

懷曦說他們本不該相遇。

誠然,小月華城主和南越世子顧菟或許確實不該相遇。

可阿寒和燕止卻不同。

命運織錦,長路蜿蜒。雲霧繚繞,山巒如黛,既是都一身傲骨、歷經風雨在各自路上翻山越嶺,決然孤傲向頂峰攀爬。

那總有一天,他們必會在那雪山之巔相遇。

目光交匯、心生歡喜,然後暫停的命運之輪再度緩緩轉動。就如那年烈火城下的驚鴻一瞥,就如後來無數次,久仰彼此赫赫威名,摩拳擦掌期待著有朝一日躲不開的相遇。

……

廣寒宮幽深,一道清冷柔光灑落。

夜色溫柔筆觸之中,有人白衣勝雪,提流螢風燈緩緩而來。

那人周身有月色輕紗,眉目清秀溫柔。近了站定,風燈輕搖,慕廣寒認得那張容顏。

他在懷曦的夢裏見過。

“楚郁……”

楚郁一襲素雅白衣,衣袂飄飄,仿佛隨時都要乘風而去。肌膚在月下如同玉石剔透,透出一股不似凡塵的氣息。

“月神已逝。”

“自那以後,便由歷任獻祭城主化為半神,各自值守月宮五百年,直至下一任城主升臨。”

慕廣寒聞言震撼,難以置信:“月神死了?”

雖說他也早先就曾在樹上讀過,天命有時,世上萬物皆有盡頭。即便是億萬年的先天神明,亦會因各種各樣的原因隕落、雕亡。

“可同月神一體雙生的邪神,不是還……”

“邪神也近雕亡,”楚郁嘆道,“如今所存,不過是最後一絲怨念殘餘,徘徊不得解脫。”

慕廣寒聽得有些恍惚,又想起適才楚郁後面半句:“那楚前輩如今已是半神之身,這五百年間,都被困於月宮之中?”

楚郁垂眸頷首。

“月神消散之前,對半神月侍有諸多限制,而我又力量薄弱,難以掙脫……”

因而五百年間,他只能孤身一人在月宮之中,看盡世間事種種悲歡。唯有少量仙緣之人,如洛南梔,才能夠偶爾聽見他模糊不清的聲音。

“你方才說……月神侍者五百年一輪。”

燕止雙手手摟住慕廣寒,對眼前這位前城主明顯防備。

“前輩已值守五百年,如今要換成阿寒繼任?”

楚郁垂眸:“其實……因為五百年前寰宇仙法徹底雕零,月神最後一絲神識也已不在。而今月宮亦即將湮滅,或許,此處已不再需要新的月侍值守。”

“……”

“但其實,成為月侍也非全然不好。”

“五百年期滿,便可以升為神明,成為三千世界某方寰宇新神主宰。”

燕止摟緊懷中人:“哦,如此好事,前輩還不快去?”

“我……尚有最後一個人要見。”

楚郁黑沈的眸驟然深邃覆雜,扇子般的睫羽下目光晦暗不明。他輕聲道:“懷曦。”

“……”

廣寒宮外,腥濕的血水在菟草之上拖了一地蜿蜒汙臟。

月宮邊緣是一片無明深淵,時隔五百年,月色刺骨的寒意,竟比雨水還涼的多。

懷曦低聲苦笑,怪不得,怪不得那麽漫長的時光,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覆活楚郁,甚至找不到他的轉世。原來他的靈魂,一直被拘在這孤冷月宮。天上地下,永不得見。

如今,終於解脫。

一切卻都已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從前。

他至今猶記,當年世外月華城中,楚郁教他善良悲憫、教他心系蒼生。可這五百年間,楚郁卻親眼目睹了他如何沈淪於屍山孽海,造就累累白骨,看著他騙人、改換身體、繼續殺人……

他殘破的手指緊緊抓著身下菟草。

此刻他下身已經完全腐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斷地湧出膿血和黑水。是這世上最殘破,最醜陋,最可恥的模樣。

再度重逢,楚郁卻一如既往潔白無瑕。

“懷曦。”

身後,月華之光靠近,楚郁聲音一如當年。

一如當年漫天大雨之中,把骯臟醜陋的他撿回去的溫柔。溫柔替他療傷,撫平一切痛楚。

“……”

懷曦緩緩回過頭去。

本該躲閃自嘲的眼神,此刻卻直刺楚郁,毫不掩飾其中欲念、痛苦、悲傷、貪婪。

痛苦燃燒烈烈恨意,他眼神驟惡。就好像這五百年間,他從不曾期待與他重逢,不曾期待再有擁抱親昵。仿佛眼前人已不是楚郁,而是他的夙世仇人,此刻他恨不得撲上去將他撕咬成渣。

……他已無法承受。

無法承受五百年後,是這樣醜陋的重逢。他已是碎成千片萬片,無法自處。只有瘋了一樣關上心,關上眼睛耳朵,把眼前人也當做他最為憎恨的這塵世的一只螻蟻,口裏瘋狂叫囂著言不由衷的話語:

“月華城主楚郁,呵……世上絕無僅有的大善人!”

“心懷慈悲,普渡眾生。”

“就連醜陋妖孽都好心撿回家養,還想教他向善。即便看他淪為惡鬼,亦悲天憫人、不舍責怪!”

“哈,哈哈哈……”

他的聲音,已是五百年隔世的蒼老風霜。

“即便歲月流轉,即便深陷泥沼,你仍舊纖塵不染。”

“皎皎如月、不染塵埃的月華城主,如今,又要成為清絕明凈、纖塵不染的神明了!哈哈,哈哈哈……真好啊,恭喜你啊!”

“……”

“五百年了。我一個人活著,五百年了。”

第一個百年,他多麽希望能再次見到他。第二個百年,他很委屈,要他給他很多很多安慰。

但第三個百年,他麻木了。第四個百年,他已很少想起他。第五個呢?第五個都去死吧,一切都太遲了,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烈火燃燒,邪神消亡。

在這一刻,他腐爛、流血,已然什麽都做不到。只能癲狂大叫一聲,挖向自己的臉,自毀容顏、道道血痕。

“楚郁,昔日你給我的,今朝……奉還。”

“……”

“可我,還是不明白。”

“你一生幾乎不曾出過月華之城。天下蒼生,你曾親眼見過他們麽?如何知其善惡,辯其庸碌?你可知你獻祭之後,世人並不知你,還有閑人笑你短命、辱你罵你。”

“為何你卻仍舊寧可舍棄我,去救那些庸人、螻蟻。”

“天下蒼生,誰都比我重要。”

“……”

血淚流下面頰,壓抑已久之情突如沸水蒸騰,再難遏制。懷曦神色扭曲,激憤瘋狂:“哈哈……哈哈哈,你舍我而去,還欲登仙途,成為神祇?”

“你憑什麽,你再高潔無瑕、獻祭蒼生,可誰讓你當初救了我——”

“你救了我,所有的功德就全沒了,全沒了!”

“你看看我手下亡魂幾何啊?如此深重罪孽,全是你的業報!你獻祭天下你有功德?哈,可蒼生苦難都是因你而起,你若也能成神,豈不是天下最大的笑話?!”

懷曦怨念滔天,口中瘋笑不絕。

“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他汙血滴落,每一滴都成了萬丈深淵。兩人近在咫尺,那些血水卻仿佛勾勒出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永分陰陽。

清冷月色,楚郁垂眸:“是,我有罪孽。”

他望著懷曦滿面血痕,看他身上每一寸肌膚血肉模糊。他像是一具腐爛殘屍,渾身上下都是蟲咬血汙,絲毫看不出當年月華宮時的少年模樣。

那幾乎不是懷曦,而是一具千刀萬剮的行屍怨魂。

站在他面前,雙瞳滿是血淚。

五百年太過漫長。

漫長得所有都面目全非,唯有楚郁一如從前。

懷曦恍惚想起,其實當年在月華城他也會發瘋,會說自己恨、說自己無可救藥。那時楚郁便會嘆氣,會溫柔擁抱他:“不是,我們懷曦才不可恨,我們懷曦最好了。”

楚郁是凡間最慈悲的神祗,直到此刻。

他仍是一如往昔,緩緩跪懷曦面前。不介意血汙,不介意他殘破不堪軀體,向他伸出手來。

懷曦楞住,瞳仁微微顫動。腳下血泊猩紅,而他怔忡的眼裏則映著楚郁多年以前溫柔的眸子。慢慢,他的眼神也變得一會兒猙獰可怖,一會兒又無助惶然。

他終於再次落入了那個溫暖的懷抱。

月神力量散開,修覆世間傷痕。

懷曦眼睛睜得好大,隨後緩緩閉上。

一切,結束了。

這麽多年的瘋狂、委屈、怨懟、迷茫,所有覆雜的情緒都如潮水般退去。

他緊緊地抱住楚郁,幾乎想要揉爛碾碎。

那是五百年前欠他的擁抱。

仿佛要將這五百年的虧欠,都融入這片刻的擁抱中。然後一起就此化作塵埃,用他的汙濁,去混他的潔白如初,最後變成一團泥濘的灰色。

是不是,那樣的話。

來生,或許還有可能……

後心一涼。

楚郁長劍直透他身軀。

懷曦不敢置信,呆呆看著楚郁平靜的目光,腦中一片山河破碎,所有思緒混亂不堪。一切好像回到五百年前,楚郁決絕地放開的手,走向古祭塔。只餘他一個人發瘋、嘶吼,卻再也沒有回頭。

“你……”

那一劍不是殺人,只為誅心。

懷曦本來就已經瀕死,並不需要特意再殺一回。只是走上成神之路最終要無牽無掛,這一劍楚郁斬斷的不是懷曦性命,是只是二人往後餘生所有塵緣因果。

月華城主楚郁生前獻祭蒼生,生後五百年虔誠侍神。

幹凈人生唯一的汙點,確實就是養了他這麽個畜生、孽障。

那冰冷沁入骨髓,冷得人發顫。懷曦就這樣看著楚郁抽出長劍,丟下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天階神道。

“不……”

他聲音嘶啞,不成調子。

“哥哥,別不要我……別不要我……”

崩潰絕望大哭,渾身劇顫,眼裏淌出的全是血。

他跪下來,咳出好多血。五臟六腑被劇烈的痛苦揉得粉碎,他不死心地擡起眼,從血汙往外看。楚郁無聲,目光平靜,曾經這世上最溫柔慈悲的神明,不再看他一眼。

多可笑啊。

結果,一切原來還停留在五百年前。

而他這麽久以來,又在奢望什麽?那時楚郁已是決然,五百年後又能有什麽變化?

“五百年,五百年啊……”

“對你來說,我就只是個累贅,是個罪孽,是個笑話,是嗎?”

“……”

神道之上,楚郁微微皺眉。

無數怨魂突然潮水一般裹挾來,喧囂、扯著,他停下腳步。

他身為半神,手中劍本可輕易劈開這些冤魂。但那樣就會讓這些魂魄直接灰飛煙滅,永遠無法再入輪回。

可他不願殘忍,剝奪那些怨魂的最後機會。冤魂卻不放過他,簇擁在眾鬼中間的,分明是懷曦四分五裂、扭曲變形的魂魄。

他慘然,就在楚郁咫尺,冤魂索命一般抓住他手中的劍。

陰魂不散的血淚,落在半神的劍上,竟燙出一個洞。

“楚郁,我本不想擋你的仙緣路……”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斬斷你我緣分。讓我這百年千年……活像一場笑話。你想要從此人神殊途,永生永世再不相見?做夢!楚郁,我懷曦發誓,從此生生世世不入輪回,再也不要重頭來過!”

“我要纏著你生生世世,與你永遠不死不休!你若不想,就在此刻,用你手中之劍徹底令我灰飛煙滅!否則,我就在此臟了你的神道,永遠做你夙世的汙穢孽債!”

“以後千年萬年,總有一日爬上神界。同你不死不休。”

“除非你此刻殺了我。楚郁,神明無畏,大道無情。你莫不是還怕最後臟了自己的手,壞了自己的慈悲名聲?”

“……”

天雷響徹,神道顫抖。

楚郁提劍,眸中無波無瀾:“那便如你所願。”

……

夙世執著,也可能是錯的嗎?

可究竟誰能真正告知世人對錯。

誰能看透實際因果。

誰能……

懷曦墜下神道,最後一抹目光,落在月華城主身上。

這五百年,他看過很多故事,過程再難,總有好結局。總有人至死不渝。

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一直認為,不可能的。

可是。

總有幸運的人,世上總有幸運的人。

只是那個人不是他。

虛空之中,他最後一次伸出手……自己這一生,曾經接近過幸福嗎。但其實,好像也早就不重要了。很久以前,他就發現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什麽也不在乎,什麽也得不到。

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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