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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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殿內,一盞長明燈搖曳吐息。

鏡子上厚重遮布滑落,男人站在鏡前,盯著裏面自己那張陌生而熟悉的臉龐。

“……”

一陣低沈笑聲自他身後響起,帶著幾分戲謔:“如何,懷曦大人?對這重塑的肉身可還滿意?”

陰夏罪月教主封恒瞇著眼睛,露出狡黠笑意。

懷曦面色不動,心裏則暗暗腹誹。他素來不喜此人,總覺得他笑起來像個瘋子。當然他自己一個瘋子還嫌棄別人瘋,倒也確實有些諷刺。

陰夏寰宇仙法昌盛,因此逆天而為、起死回生之事雖不容易,卻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可即便如此,能做到重塑肉身者,應也只有非常高階的神魔。凡人縱有法術,但終究難逃生老病死輪回。這封恒不過凡人之軀體,何以卻能給他重塑了肉身?

“呵呵,大人您畢竟也是神明,又豈是凡胎俗骨,”封恒語調悠長,唇邊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何況即便是凡人,也不是……完全沒有空子可鉆。”

一旁白驚羽狠狠白了他一眼。

他一直說有空子可鉆,卻又一直不肯說後面一半。這幾日來,她早受夠了這人半遮半掩、故弄玄虛的做派。

只是眼下她也沒空跟他計較了,正在整飭華麗長裙,準備出發。

一只小黑貓喵喵叫著湊近,她蹲下來,指尖摸了摸貓腦袋。小黑貓歡快喵了幾聲,親昵地舔了舔她的手指,轉而又去找懷曦撒嬌。

“你看,多奇怪,”懷曦逗弄著貓嘆道,“它竟至今都不恨我。”

“……”

“雖說殘魂記憶不全,可但凡有一點記得,都不會不恨吧?不過這孩子,也確實……從小就不記仇。”

小黑貓看似普通,但其實體內的一絲殘魂,屬於原來的小皇帝晏子夕。

晏子夕的身體早被懷曦無情奪舍,可畢竟也是懷曦親自養了許多年的孩子,多少有些於心不忍,便把小皇帝的魂魄註入了一只快死的流浪小黑貓身上。

晏子夕變成小黑貓後依舊很乖,喜歡蹭蹭,一點不記仇。

偶爾懷曦撫摸它的小腦袋,也會不由自主想著……如果,他能早些年遇到小皇帝。不是在他歷經五百年的風霜雨雪以後,而是在更早的時光裏。

遇到這世上唯一一個願意喚他師父,對他信任有加、言聽計從,眼神清澈如水的孩子。

這一生,太過漫長孤獨。到頭來,好像就只有晏子夕一個,全心全意地愛他、信他、喜歡他。

可惜太遲了。

世事如棋,一子之差便再也無法回頭。他凝視神殿正中那剔透的水晶壁,裏面映射出月華城主一行人正逼近北幽土祭塔。

一切終於要迎來最終的落幕。

……

楚晨告訴慕廣寒,那漫天傾瀉大雨並非天象,而是有人施展異術意圖阻撓他們前行。

介於前路實在是泥濘不可行,慕廣寒也不得不勉強相信楚晨之言,遂由他帶領去往密道,借由古姜國地下祖陵前往北幽祭塔。

那是一方與世隔絕、被歲月遺忘的方圓天地。

祖陵廣闊無垠,高聳石壁將外界的喧囂與紛擾盡數隔絕。唯餘陵墓的穹頂高懸數不盡的夜明珠,幽藍的光芒輕輕灑落,一座座巍峨的青黑墳塋於光影交錯隱現。

姜氏一族在大夏源遠流長。

一座座墳塋之上,早已失傳的古老文字鐫刻著模糊的紀年,甚至可以追溯到寰宇舊神明都還未沈睡之時。

那時,姜氏一族就已是凡間大巫,溝通著神明與凡人的願念。

後來月神沈睡,將守護月劍與邪劍的托付於姜氏後人。再後來,羽民降臨,姜氏後人又與羽民通婚,脈系融合成了北幽王室,就這麽又過了千秋萬代。

直到百年之前,北幽王室因利益紛爭而遭皇室驅逐,其中一支族人逃去了極北的月華城避難。從此姜氏一脈才又在月華城生根發芽,姜蠶與姜蝕這對姐弟也在月華城降生。

姜蝕小時候天真爛漫,可隨著年齡漸大,長姐姜蠶發覺親弟弟越發處處不似從前。

但畢竟“奪舍”一事太過匪夷所思,她也是經過了多年的自我懷疑與暗中的觀察探尋,才最終確認了一切。

但為時晚矣。

假姜蝕早已通過姜氏血脈手握邪劍,身後勢力更是遍布大夏。而她與楚晨不過尋常夫妻,又如何之抗衡?

就連唯一可能庇護她們夫妻的月華城主姬晟,也已風燭殘年、垂垂老矣。她實在不忍去擾他老人家清凈,卻不想姜蝕卻先不放過老城主,竟設計將他殘忍殺害!

她無比自責,卻又無計可施,唯有面上裝作毫不知情,茍且偷生。

可很快,姜蝕又拿她的幼子要挾,迫使楚晨調換了新任城主。她終於明白逃避也是徒勞。

她選擇了讓楚晨親手結束她的生命。

一方面,姜氏一族曾是寰宇大巫,後又融合了羽民血脈,巫力舉世無雙。她死後魂魄歸天,雖做不到全然修補天道,但也要盡她所能,將被姜氏惡改的天命扳回正軌。

另一方面,她死後,守護月劍的血脈會自然傳承給唯一的兒子楚丹樨。

月神邪神一體雙生,月劍邪劍亦同樣陰陽平衡。姜氏每一代守護雙劍者,也往往是一損俱損的雙生血脈。

如她與姜蝕姐弟倆,便是她守月劍,姜蝕守邪劍。

而她死以後血脈歸於楚丹樨,這是她作為娘親,能夠能保護兒子安全的唯一辦法。若姜蝕真敢對楚丹樨下手,他自己也將面臨同歸於盡的結局。

失去愛妻後,楚晨悲痛欲絕。後來歲月他更被姜蝕要挾,手中沾滿鮮血茍且於世,只為能多陪伴兒子成長,同時也為潛伏在姜蝕身邊尋找他的弱點。

當然,姜蝕不傻,自然也清楚楚晨意圖。

這麽多年來始終貓捉耗子般高高在上地玩弄卻一直沒有殺他,僅有一個原因。

“他沒有殺我,是因為……我是月華楚氏僅存的後人。”

“……”

五百年前,懷曦傾心所愛的那位月華城主楚郁,在月華城還有一位比他大了許多的族兄。只是後來兄族血脈也頗雕零,傳到楚晨這一代,竟只剩了他一個。

楚晨的樣貌很像當年的楚郁,因而年少時的姜蝕常愛拉著姐姐去找他。

可隨著年歲漸大,姜蝕發現楚晨性子懦弱,膽小怕事,優柔寡斷,除了臉根本沒有任何一點再跟楚郁相像。

從那以後,楚晨經常能在姜郁時臉上看到明顯的厭惡與嘲諷。

但他還以為那是弟弟不滿意他這笨姐夫、覺得自己姐姐鮮花插在牛糞上在鬧別扭。聽聞很多弟弟都這樣,他不介懷。

再後來,楚丹樨十幾歲,在食夢林目睹了生父殺母的“真相”後,楚晨便隨著姜蝕離開了月華城。

他寧可自己在兒子一生怨恨他,也不願意他知道背後的曲折覆雜。他希望楚丹樨永遠置身事外,平平安安過完一生。

就這麽又過了數年,姜蝕被大司祭重傷,昏迷不醒。

楚晨趁著這個機會,終於擺脫了姜蝕的控制,開始漂泊四方,循著姜蠶告訴他的古姜氏傳說尋找月劍下落。

……

北幽月恒山。

這裏正是當年燕王誘敵深入、背水一戰的那片連綿山脈,亦是土祭塔所在之地。只是世人人不知,土祭塔之下還埋藏了北幽姜氏的族陵,以及守護了千年萬年的月神之劍。

山麓之上,白驚羽披著紅狐裘錦袍,臉孔桃花嬌艷,手中輕輕撫琴。

“城主,您來了。”

近幾次,她再不是之前的清冷素白,而是一次打扮得更比一次華麗。今日更是五彩錦袍之外,還有大串珊瑚頭飾,璀璨奪目。

那是另一個寰宇公主的服飾。

許是這個故事已走到了盡頭,她也不願繼續違背本心、裝模作樣。

琴聲切槽,聲聲沾染靈流。

每一指都有漫天花瓣飄過,芳華落地,化作片片白雪。

身為陰夏寰宇的東澤公主,白驚羽自幼便擁有令人驚嘆的術法天賦。只可惜在這方寰宇的天道壓制之下,她始終施展不開。而她的身體也已在與洛南梔一戰之中消耗太過,幾近油盡燈枯。

今日將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全力以赴。

寂滅之月月核已被凈化,姜郁時的神格也被剝奪。

他們敗了,可她還是想要幫懷曦最後一把,為他拖延足夠的時間,讓他能實現最後的心願。

其他的,不重要了。

她盈盈擡眸,看著眼前的月華城主,又看著他身邊鬥篷下略微佝僂的楚晨。心裏忽有一種奇怪的、恍如隔世的感覺。

“其實我與城主,雖彼此神交已久,今日卻還是初次相識。”

“楚伯伯也是,久聞大名,這些年姜大人一直在找您。”

明明,她與他們分生兩個寰宇,本該終其一生沒有任何交集。然而如今回首,錯綜覆雜的命運之網,卻讓她與這些人冥冥之中,有太多交匯和糾纏。

“城主,在一決生死之前,您願意聽我說一個故事嗎?”

“一個關於你我、關於月華城,關於兩個寰宇的陰差陽錯的因果,而至今不為人知的故事。”

……

近四十年前,東澤雨林。

皓月當空,銀輝灑落林間,一曲悠揚笛音裊裊升起,纏綿婉轉宛若天籟。

樂聲叫醒了掛在果樹上小憩的青年,他歪頭認真聆聽。

星月照進青年的眼眸,他眼角有一顆小痣,給本不算驚艷的樣貌平添了幾分不俗。他既醒了,便一邊聽曲,一邊隨手探向枝頭又夠下一枚晶瑩剔透的水砂果,輕咬一口,甘甜如蜜,汁水四溢,滿口生津好不愜意。

“東澤可真是個桃源鄉啊……”

除了月華城,原來世上亦有別的神仙之處。

姬晟如是想著,此地天氣雖略比月華城潮濕一些,但也暖和的多。雨林之中又生了驅蚊草,使得此地幾乎無蟲蟻之擾。即便迷路於此也不必擔憂饑餓,伸手便是掛滿果實的樹木,果實香甜。

如此安逸閑適之境,難怪東澤人願意與世隔絕,獨享清凈。

就連這笛聲也與北方常有的犀利蒼涼曲調全然不同,而是如夢似幻、娓娓道來。

姬晟吃完果子,翻了個身正想枕著這悠揚笛聲再度入眠,卻忽聽得草聲梭梭,鳥兒驚鳴,林中有人大聲哭喊“救命”。

姬晟一咕嚕起身,借著那明亮月色,他清楚看到百米開外山中小徑裏群狼綠瑩瑩的眼睛。那是一家數口馬車傾覆,正被狼群圍追情勢危急。

見狀他連忙抽出佩劍,翻身下樹直沖狼群,長劍如龍,堪堪於狼口之下救出一名幼童。

同時身後一道白光閃過,一個不知哪裏來的矯健的長發少年身姿比他還快。姬晟斬殺另一頭狼,少年劈開另一頭。兩人就這麽初次相遇卻默契十足,幾頭狼頃刻之間被斬殺,剩下的驚恐逃竄。

事畢,姬晟氣喘籲籲:“你們沒事吧?”

一家人雖驚魂未定,但好在沒有受太重的傷。而那位與他並肩作戰的少年更是好整以暇。

只見他頭插翠羽,面有紋視,腰間一枚玉笛,分明是東澤部族的服飾。月光勾勒得他臉龐俊美無雙、器宇軒昂,有一雙帶笑的桃花鳳眼。

……

東澤拓跋族十五歲的小族長拓跋玦雖然年少,但豐神俊朗,整張臉找不到什麽靦腆稚氣,在姬晟看來,倒像是十八九歲的成熟恣意、風華絕代樣子。

“姬公子看著應該比我稍大幾歲,我猜猜,大約二十歲上下,對不對?”

“我……”

面對拓跋玦笑盈盈的詢問,姬晟抿了抿唇,臉一紅。聲音很輕。

“我,二、二十九。”

“啊?”

拓跋玦驚訝地瞇起眼睛,湊近姬晟轉了個圈,仔細打量完不禁頻頻搖頭:“不像,莫不是在騙我。”

說著,他馬上拉著姬晟在村中走了一圈。果然,整個拓跋族也沒一個人相信他有二十九。

“我看這位外族公子啊,眼神清澈,神態無邪。最多十九!不,十七!!”

“就是就是,他哪裏像二十九歲的人。你瞧瞧他自從來咱們村,看到什麽都驚得眼睛圓滾滾的。跟他說一句,那個耳朵更紅得好像煮熟的山蛇莓!”

“聽聞是北幽行商至此的。”

“他行商?他哪裏有外頭商賈男子的油膩模樣!他真行商早被人騙得傾家蕩產,除非……我知道了,他必是什麽北幽大富商家護得很好的小公子,溫和善良,不曾見人間險惡!”

“總之,不像二十九。不像。”

姬晟啞然。

都這樣了,要他怎麽能真的將實話說出口,他的真實年齡確實不是二十九。

而是,四十九。

是的,他都是個中老年人了。只因身為月華城主駐顏有術,讓他在外面游歷時常不得不謊稱自己二十多歲。

比如眼下。

說二十九都快沒人信了,說他其實四十九?不被人當瘋子才怪。

……

隨後數日,姬晟在東澤拓跋族的款待下度過了一段難忘時光。

許是因為拓跋族人難見外人,而他的反應在族人眼裏實在好玩,大家都喜歡逗他,看他那又呆又窘臉色紅紅的樣子。

姬晟自知月華城人久在世外,確實相對心性單純不懂外面奸詐。他這一路出來遠游,也不免被騙了很多錢繞了很多路,好在他也算能打,才沒遇到什麽大麻煩。

比起外面很多人,拓跋族雖喜歡逗他,卻從來不真的欺負他。

反而對他更像一種“寵愛無知稚童”的心態,更因為他略微口吃而憐愛他。就連十五歲的拓跋玦也總沒大沒小,常把他當成小貓小狗一般摸摸頭。

但除此之外,拓跋玦待他也極好,除了熱情招待,還不吝帶他去看了他一直好奇的、藏在東澤大雨林裏的秘密祭壇。

“那是我父親閉關清修的地方,不過偷偷帶你看一眼應該無妨,咱們不打擾他就好。”

“嗯!”

東澤祭壇的斑駁石階上,姬晟看到了很多古怪的符文蝕刻。他覺得十分漂亮奇特,還特意拓印了好幾處。

只可惜,當時的他並未能認出那些符文,分明是一道道逆天邪法的陰刻。

姬晟本該認得的。

月華城的海量藏書之中,就許多關於這些陰刻的記載。怎奈他從小偷懶,不肯認真研讀。後來姬晟一直為此事懊悔不已,但凡他曾認真學過其中一本!

那他一定就能當場認出那些詭異符文,然後不解地問拓跋玦,怎麽雕刻如此陰毒的邪法,這……不太好吧?

而十五歲的拓跋玦,那時也還是個樂天逍遙的東澤少主,對族中秘密一無所知。

他必也會當場大吃一驚,然後把自己父親給請出來詢問。老族長便會不得已告訴姬晟,他們一族是為了避免惡月滅世的災難,而不得不修行這些邪法。

若那時能有這番對話,該有多好……

姬晟就可以告訴拓跋族長,凈化惡月乃是他月華城主的天職,拓跋族完全可以不用擔心。

那麽後來的諸多誤會、陰錯陽差,或許就都不會發生。

可冥冥之中命運弄人,偏就缺了這一環。

就差那麽一點。

就那麽一點。

等到多年以後,姬晟偶然翻出那些符文拓印,恍然大悟自己錯過什麽。那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

在東澤逗留了大半個月後,姬晟收到朋友來信。

拓跋玦一邊把吃著的梅子倒了一大半在他手裏,一邊湊過去同讀:“你的朋友叫阿宴?這字可真好看。信紙也漂亮,金灑灑的。他是什麽人?”

“他啊,他、他是一個大……大財主。”姬晟笑道,“只是年、年紀輕輕就要管那麽大一個家,很、很不容易。這種紙叫做澄心堂紙,是他家商鋪的名品。他送了我很多,你若喜歡,我我我……之後寄你幾箱。”

“好啊!”拓跋玦開心拍手。

姬晟差點就忍不住要告訴拓跋玦,這位大財主阿宴,其實就是當朝天子宴成祈。

而這金灑灑的,當然是皇家專用的澄心堂紙。

但他又不想要拓跋玦誤會他是什麽皇親國戚,而若倘若坦誠自己因為是月華城主才和當朝天子認得,則又要解釋一大堆覆雜背景,實在太過麻煩。

於是直到道別,他仍舊“二十九歲的北幽富商公子”姬晟。

離開拓跋族後,姬晟又去了很多地方。

也沿途給拓跋玦寄送了不少各地土特產,拓跋玦也給他寄來拓跋族新曬的幹花,新編的藤籃,種種小物。

可因為他總是遷徙,信件時斷時續,有時收不到。

三年之後,天災頻發。

姬晟以為差不多到時候了,便回到月華城,準備迎接自己為蒼生獻祭的宿命。

而此時拓跋玦也已成年,老族長也按照慣例,將拓跋族世代尋遍天下秘法、希望拯救蒼生的使命告訴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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