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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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曦緩緩擡手,黑火劍湧動沸騰,妖異暗色淬至深淵。

燕王手中法杖亦橫於胸前,耳邊墜子紫光閃耀,熊熊火焰於周身燃燒,熾熱無比。懷曦瞇起眼望著他,一時仿若時光倒流夢回七年前——眼前人面容冷峻,目光堅定,一切與此刻重疊。

果然不愧是驚世之才。

懷曦心裏感慨,怪不得前世能夠頂替了真正的天命大司祭。這麽快,竟都已經把以前的本事研究透了,甚至青出於藍。

不過麽。

縱他有兩方王族血脈傳承,火風之力強悍無匹,終究只是肉體凡胎,又如何與神明抗衡?

他當年能殺他第一次,今日就能殺他第二次,且更加輕而易舉。

頃刻,兩道身影同時躍上蒼穹,邪劍與顧菟杖在半空猛烈碰撞,火光熾烈、金鳴交擊。澎湃靈流如怒海狂濤洶湧而出,又如星辰隕落,巨大的力量蒼龍猛虎撕咬肆虐,霎時淌落一地的熔巖都被激蕩而起,噴湧數丈,化作一片翻滾火海。

何常祺咬牙爬起,掙紮抓過長刀。

他自認天下第二強悍,又怎能眼睜睜看著燕王孤軍奮戰?可剛欲要跳過去助其一臂之力,一道如龍般的黑火便猛然襲來。

若非宣蘿蕤眼疾手快,以鎖鏈狠狠將他拉回,只怕他瞬間就要被這黑火吞噬得骨頭不剩。而就那短短一瞬,黑火餘威也已將他衣襟灼燒得頃刻化灰,就連宣蘿蕤的萬年寒冰鎖鏈也竟隱隱有了融化的跡象。

再擡眼,黑火兇猛足以讓天地變色,那兩人空中的身形卻依舊有來有回、難解難分。劍杖金鳴,火風交纏。

但只瞬息之間,邪劍黑火便如同貪婪毒蛇纏住燕王身子。燕止面色不改,法杖嘯叫聲響徹雲霄。劍與杖再度相碰,濺起的熊熊火光,映照兩人雙眼皆熠熠燃燒。

忽然,何常祺瞳孔猛然一縮。

他驚恐地看到,燕止的右手被黑火吞噬,正在一點點融化。

“燕王!!!!”

燕止卻似是感受不到一般,周身烽火瘋狂湧動,法杖光華明亮。狂風與黑火繼續互相撲咬廝殺,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

燕王胸口一側洞開,鮮血如泉湧般噴出,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

他眼神暗了一瞬,下一刻,顧兔杖如同審判之劍,亦洞穿了姜郁時的身軀。

轟隆天雷陣陣,神明何時被凡人這般褻瀆?那一刻神明陷入癲狂,可怖霧氣如深淵之門頃刻將兩人包裹。

何常祺:“燕止,當心啊!”

黑霧之中,魑魅魍魎嘶吼,狂風暴雨穿破重雲,鯤鵬破水掀起滔天巨瀾。所有黑火匯成一條黑龍,將燕王整個洞穿。天地共鳴,震顫不已。光華迸發,晨曦初照,璀璨寰宇共沐在一片刺眼的光芒之中。

“燕王——!!!!”

罡風如刀割面。邵霄淩拼盡全力升起光墻,護住身邊眾人。

黑火同洪流般來,千鈞之力全部打在光墻上。饒是墻後所有人將所有力量匯聚,那屏障亦是瞬間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崩塌。

天地間的邪風已匯集一處,淩遲著所有人的骨骼肌膚。何常祺咬牙,血腥味在口中彌漫。身邊的趙紅藥、李鉤鈴等人,皆是臉色慘白如紙。

似乎一切希望斷絕。

眾人在熔巖與狂風烈火中,如身在一葉孤舟,隨時被神怒餘火輕易吞噬。

……

終於,萬籟俱寂,天地間只剩死寂。

人生第一次,宣蘿蕤把頭埋在趙紅藥肩頭,閉上眼睛不敢去看。

硝煙逐漸褪去,時間仿若凝滯。

忽然她叫起來:“你們看!”

金色神木之上,燕止左手幾乎燃燒殆盡,右手卻鐵鉗一般死死掐著姜郁時的咽喉。

他頭發淩亂不堪,雙目模糊,每一次呼吸都沈重帶血。烈烈灼痛讓他略有些恍惚,分不清真實虛幻,額角、眼角也都流出血來。可他晃了晃身子,卻緩緩地勾起唇,露出一抹惡劣至極的笑容。

神明的邪劍靜靜掉落在了不遠的地方。

盡管烈火焚身,千難萬險。但這天地之間,萬千術法流轉,到頭來天上的神明最終卻敗給了凡間的戰神,他怎能不笑?

“咳……”

胸口似乎哪裏骨頭碎裂了,血水湧上喉嚨,嗆得難以呼吸。

堪堪倒下時,似乎很多人扶住了他。他被小心翼翼交到一人懷裏,那人僅僅抱著他,一股溫暖而熟悉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湧入身體,溫暖著四肢百骸。

他這一生受過很多傷,在遇到那個人前,每次都是草草包紮,匆匆了事。後來遇到了他,才被小心翼翼地治療,就這樣被溫柔地治愈過很多、很多次。

阿寒……

他想出聲,卻只換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眼前,數個寰宇亂流交織,無盡的時空光與影。斑斕陸離。他實在無法支撐沈重的身體,卻不忘用最後的力氣順手一撈,將邪劍緊緊握在了手中。

繼而他放松身體,安心地靠在了慕廣寒懷中。

安心……

安心對於燕王來說,實在不是一件必需品。

但很奇怪,這個人卻總是能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他疲憊脫力,就這麽軟軟枕在他懷中,恍惚想起那年細雨蒙蒙,他拖著被獵獸毒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身體躺在馬車中,於濕潤的細雨之中等他。

重逢時,他氣息奄奄,卻是雙手快於意識,迫不及待將人摟入懷中。

那究竟是怎樣一種心情?

說不清。

明知傷口潰爛、不該碰水,但那時候抱著濕透的人,卻像是所有生死都拋諸腦後。只想把他捉緊懷裏。

他也不知道那算什麽心情。

很多前所未有的感情,遇到他時,統統說不清。西涼王坐擁天下,其實要什麽有什麽,平日也並不覺得空落,但每次抱著他時,還是感覺整顆心被填得滿滿的。

有人正在努力壓抑著呼吸。

抱著他的那雙手,此刻也顫抖得厲害。

他想,能讓阿寒抖成這樣,那他此刻的樣子多半是狼狽到了極點。

確實,身體被黑火吞噬,疼痛讓他已然失去對大半知覺,他其實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左手了,也感覺不到左腿和左眼。

但好像,也無妨。

記憶回溯至上一幕,還是他們一起扛過獻祭天火,相擁竭倒在古祭塔的池水中。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他先醒了過來。

一切尚未結束,他抱起阿寒回到南越戰場。可那時火祭塔已經被神木牢牢封印,幸而他也算運氣好,在亂流中被一盞不知道哪裏來的燈火牽引,指引他去了南越女王在陌阡城下新修的地宮。

從陌阡城出來後,他將仍在昏睡的慕廣寒交給守城的路霆雲老將軍照顧,自己先一步趕來了火祭塔。

還好,他來得及時。

想著這些,燕止緩緩擡起染血的指尖,將手中邪劍遞給慕廣寒。

那可是他從神明手裏繳獲的戰利品,何其榮耀。

劍被接過,他心滿意足,終於再度脫力倒下。手被緊緊握住,有滾燙的水汽落在掌心。無盡的月華還在源源不斷灌註他的體內,卻如泥牛入海,激不起半點波瀾。

直到這一瞬,燕止依舊沒有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快不行了。

只道是阿寒太過虛弱,月華不足。

我沒事,不要勉強。

他想這麽說,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不是沒有力氣,而是整個喉嚨像是被割斷了,一開口全是血。

“……”

罷了。

反正他們早有共識,這場戰役必慘烈無比,付出代價在所難免。便是殘了,瞎了,啞了,只要能活著……

能一起活著,就算贏。

當然,雖這麽想著,燕止這些日子也終於被教得乖了一些——世道總是殘酷,常是得非所願、願非所得。記得當年他是西涼王所向披靡時,什麽都不感興趣,反而是什麽都輕易到手。

直到後來,他也有了妄念,開始舉步維艱。才清楚自己也不過尋凡之人。和世人一般無二,也會執念落空、願非所得。

並不容易。

在這世上,誰都不容易。看似簡單的願念,都未必可以實現。

……

火祭塔片刻璀璨已逝,只留一片廢墟荒涼。

天際烏雲密布,月隱星藏,一片陰沈。

眾人雖皆受傷狼狽,卻是個個眼中火光不滅、精神抖擻。火把與燈籠將四周照得通明如晝。宣蘿蕤渾身是血,寒冰鐵索緊鎖著新生神明。何常祺氣喘籲籲,青光長刀也擱在懷曦脖子上。

李鉤鈴刀尖對準他。師遠廖弓弦亦然。

這個寰宇從他們出生起,就從來沒有怪力亂神。褻瀆神明?那就褻瀆了又如何。

慕廣寒緊緊抱著燕止,源源月華持續輸送,卻只見他胸口、四肢黑紅色的血水越流越多。半晌依舊徒勞,他手指顫抖,幾次才撥開了燕止的前襟。

燕王的胸口,一個鮮血淋漓的黑洞赫然在目,裏面黑火繚繞,幽冥可怖。

慕廣寒腦海中轟然一聲,趕緊用盡全身力氣再度輸入月華。然而縱然竭心盡力,冷汗涔涔而下,那黑火卻愈發囂張燒得更旺。

“別白費功夫了。”

懷曦沈沈低笑,意有所指:“你給他月華,才是想更早害死他。”

慕廣寒聞言一僵。

一時間,一種可能性在腦中一閃而過,他仔細看看灼燒燕止的黑火,似曾相識。心中湧起一陣寒意,他顫抖著手嘗試著不再註入力量,而是將那燃燒的黑火緩緩吸入自己體內。

黑火被他吸納了,懷曦臉龐扭曲成譏諷的笑容。

“……”

慕廣寒有一瞬間被冰冷和絕望吞沒。

但也只有一瞬。

他再度緊緊抱住燕止,開始用盡全力將他周身黑火全部吸到自己身上。眼眶發澀,他蹭著他的發絲,咬牙耳鬢廝磨,輕聲道:“會沒事的。”

“會沒事的。我會治好你,不怕。”

……

黑火被他緩緩地、一絲一縷地吸納進體內,燕止胸口終於不再黑氣繚繞。

可斷肢之處,卻汩汩又流出一攤黑血。

慕廣寒的在這一刻被萬箭穿透,痛得幾近窒息。他指尖顫抖,如同觸碰世間最珍貴的瓷器般異常小心地撫上那斷口血汙處,生怕看到他一點點痛楚的神色。

這次出征前,其實他們曾在某個深夜玩笑似地約好過,便是回來少了一只手一條腿,也誰都不許嫌棄誰。

可是。

可是那時的他,心裏想的其實只有自己缺了胳膊或腿,燕止能對自己不離不棄。

他根本就沒想過……

從沒想過燕止會少了些什麽。

因為,他不該。

燕王不該少了什麽。因為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得以一切重頭來過。

好不容易,才掙脫了過往的枷鎖,拋卻了前塵不幸。好不容易,才得到真正地自由肆意、灑脫不羈。

燕止不該再缺了什麽。

因為顧菟已經什麽都失去過了。一無所有,身不由己,連模樣都不是自己的。

所以重頭來過,他當然應當一輩子完美、瀟灑、驕傲、自信。慕廣寒寧可自己再失了一雙眼,再斷了一只手,變得更加人不人鬼不鬼,也不希望燕止少了任何一點什麽!

他的愛人,不該再受一絲一毫的苦。

當年的顧菟,後來重逢,他並未認出他來。

他深愛過顧菟,但燕止並不是太像顧菟。哪怕事到如今,他也常常會這麽覺得。

明明其實是像的。

從每一絲細微的表情,到一些古怪的習性,再到刻石頭的小習慣,甚至喜好品位和手上戴戒指的位置,都沒有變過。

之所以不像,大概不過因為,他見過的那個完美的顧菟,優雅端方的大司祭,其實早就是千瘡百孔、支離破碎。只是他那個時候太年輕愚蠢,到最後都不曾發覺。

但燕止不同。

燕王完完整整,他是沒有被毀掉的顧小菟,是小未婚夫長大本來該有的樣子。世上第一絕美,世上第一厲害,想要的都能得到,做什麽都成功!

這樣的燕止,他本該無微不至地好好呵護,讓他一直都那麽完整,什麽都不會失去。

可為什麽,他最終沒有做到?

……

懷中的燕王似乎已疲憊至極,雙眸緊閉,呼吸平緩。

這樣也好,至少不會疼……

慕廣寒額頭輕輕貼上燕王額頭,感受著懷裏人的體溫和脈搏,他其實還很多話想跟他說。

隨即他起身,將燕止交給了面色蒼白的邵霄淩,又深深看了一眼懷曦。隨即,幾乎沒有耽擱片刻,他提起燃燒黑火的邪劍,突然一躍而入碎裂的萬方仙穹,投身進那片無盡的亂流深淵。

“城主!”

“阿寒!”

亂流激蕩,狂風肆虐,眾人驚愕不解、無法靠近。

唯有被綁著的姜郁時忽然放聲大笑。笑聲猙獰,回蕩在殘垣斷壁的祭塔,讓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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