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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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幻境螢火突然明滅。

緊接著明燭倒落,一片昏暗混亂。風祭塔婚房布置的戲臺上不知突然發生了什麽,似有刀鋒寒芒閃過,金鳴交鳴,沒有人看清發生了什麽,繼而戲臺轟然崩塌,徹底陷入一片死寂。

“燕止?”

慕廣寒屏息凝神,努力看向那邊的一片漆黑中。

“呃……”

良久,一片漆黑中傳來微弱人聲。螢石戒指散發微微幽光,照映出一張滿面血汙、扭曲兇狠的臉。可盡管面容猙獰,輪廓間仍隱約可見昔日俊美風華——那是一張慕廣寒見過的臉。

赫然就是之前將一行人引入濃霧之中的傅朱贏!

此刻,身披黑袍的傅朱贏正被燕王俯身壓制,摁著脖子摜在塌陷的戲臺的冰冷磚地上。

他動彈不得,只能恨恨地瞪著上方的燕王。

而身側廢墟之上,已經陷落的戲臺竟又緩緩重新聚攏螢火,幻境畫卷再度徐徐展開。

五百年一遇的天命大司祭現世,很快名揚天下、世人皆知。那一年恰逢神殿長老病退,便由顧冕旒穿著九層月白灑金華服,手執神殿星輝杖,登臨天雍神殿古祭塔主持祭典。

他雖樣貌已變,周身卻仍是拓跋玦那蠱惑人心的氣質。

登上神臺,微微一笑便是萬民淪陷。百姓熱淚盈眶,山呼海嘯。

人們總讚大司祭親民,博學多才、心懷慈悲。那些年,天雍神殿常常賑濟災民、造橋修路,大司祭更是講經布道雲游天下,平息戰亂安撫人心。所到之處,常能看到孩子圍繞其側,他摸摸人家的頭,笑得和煦溫雅。

“呵……無聊至極。”

幻境之外,燕王不屑嗤笑:“道貌岸然,裝模作樣。”

“……”

汙血從傅朱贏唇角滴落,他仍被燕王死死摁在身下,卻突然低低笑出聲來。因他已是一具屍體,那笑聲風箱一樣低沈怪異、一頓一頓,像從地底傳來。

燕止皺眉,不知道他突然發什麽瘋。

鉗著他後頸的手指手中力道更甚,幾乎要將傅朱贏的脖頸擰斷。但那笑聲卻愈發響亮,愈發詭異,直至傅朱贏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扭曲成一團,停不下來要笑暈了一般。

“哈,哈哈,啊哈哈……”

因為確實太好笑了,如何能停得下來呢?

幻境中的大司祭顧冕旒,越是一身華服儀態萬方、越是有如神祗下凡,燕王摁他脖子的手勁就越重。臉上的不耐煩更只差把“嗤之以鼻”“我不想看”八個大字寫在上面。

這簡直是。

這多好笑啊!天下最好笑的笑話了也不過如此了。

“哈……哈啊……你,嫉妒,他?”

嫉妒。

有人時隔多年,誠摯評價曾經的自己道貌岸然、裝模作樣。這難道不是全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原來天下無雙的西涼燕王,也就不過如此。

不過如此!!

……

成王敗寇,天道如是。

傅朱贏按說死過一次,萬般執念於圖謀都成了空。但誰讓命運弄人,他偏偏又活了,還又遇上了最令他恨之入骨之人。

可笑的是,昔日他被燕王砍下頭顱,臨終時仰望前馬上那人,見其矜恃傲慢、自負淡然,全然不把他放在眼裏的神情,其時恨意尚不如斯深切。

因為彼時,他還將一切歸咎於時運不齊。怪他自己在戰場上不幸撞上所向披靡的西涼戰神,技不如人,無話可說。

可後來他覆活成了屍將倀鬼,被姜郁時操控。

一次次交互,很快,一個屬於姜郁時的迷惑,也開始在他腦子裏縈繞,盤旋不去。

……

很多年前,傅朱贏就見過“顧蘇枋”。

那時他正四處苦苦尋找月華城主的下落,最後得到消息,是那人已赴南越履行婚約。

南越邊陲,傅朱贏見到了慕廣寒的未婚夫。

大司祭顧冕旒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乍看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華而不實。可當兩人一旦交手,顧冕旒的強大卻讓傅朱贏震驚。他好歹也數年征戰,禦敵無數,從未遇到如此對手,一把法杖輕輕松松將他打得落花流水!

在那之前,在那之後,他都不曾遇到那樣的勁敵。

直到多年後,彌留之際,有一瞬間莫名覺得……燕王有些招式,和曾經那人,很像。

後來,被覆活的日子,他在姜郁時的記憶裏看到了顧冕旒隕落時的模樣。原來那個大司祭最後死得那麽慘,這讓他略微寬心得意。可後來的北幽皇都城樓之上,當燕王跳上城樓,那張染血、露出白牙獰笑的臉出現在姜郁時面前時——

那一瞬,無論是姜郁時還是傅朱贏,都覺得看到了故人!

……

人死不可覆生。

整整五百年,姜郁時不懈追求覆生之法。從重塑肉身到借屍還魂,嘗試過種種手段,始終不能如願。

可燕止卻就這麽奇跡般地鳳凰涅槃。

甚至連他的身體,好像都還是原本的身體——作為東澤拓跋玦與南越顧辛芷的兒子,只有顧菟的原身血脈能夠開啟兩邊祭塔。而傅朱贏是親眼看著燕王以血成功開啟了風祭塔的,倘若只是借屍還魂,絕做不到這點!

他竟連死了,都能原身覆活。

可憑什麽?

憑什麽他就可以?

上天如此不公。

同樣生而為人,顧冕旒生來就已被上天眷顧,於王室之家享無上血脈。而旁人卻是生來無依流落街頭,只能憑最低劣的籌謀算計,茍延殘喘於世上。

若有同樣的好命,傅朱贏自負未必輸給這種人。他只是從來一無所有才只能成為命運的賭徒,賭輸了被世人唾棄不擇手段,但倘若他贏了呢?

到時候就是逆天改命人人稱羨,誰還會在乎他的過去?

只是逆天改命很難,他也知曉。因此輸了,本也無話可說。但憑什麽,生來就坐擁一切的人,就能那般纖塵不染的地攬著他失去的東西,輕輕松松俯視他?憑什麽好事都被那人占了,生前得做最高貴的大司祭,死而覆生還能做權勢滔天的西涼王!

後來,整個西涼大廈將傾,他竟還能通過聯姻賣身求榮,換回柳暗花明。

這難道不是同樣不擇手段,這難道不是同他一樣的厚顏無恥、能屈能伸?如今又知,就連往昔當大司祭時,他的法力都是拿黑光磷火偷來的。什麽天命?可笑,虛偽!

傅朱贏此刻只有滔天恨意。

恨自己適才送白驚羽回國師那邊消耗了太多力氣,才會被燕王這般從始至終摁在地上動彈不得。倘若還能起身,他一定要掐住他的脖子,撕開他那層華麗的皮囊好好看看!

看看他到底是怎麽死而覆生的,他要讓他再死一次!

然而燕止手千鈞之力,他動不了。

戲臺已塌,臺上戲卻不停——

顧菟憑借黑光磷火的借力氣運如虹,在通過所有試煉擁有“大司祭顧冕旒”之尊名後,又剛替大長老圓滿主持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盛大法事,只剩下最後一件事要做。

五百年一見的天命大司祭,即將進入神殿“幽深之處”,探尋救世天機。

那日,顧冕旒祭沐浴清泉,焚香更衣,虔誠禱告後踏入那禁忌之地。

話本常說,當日大司祭於幽深之處,淩星月之巔,居寰宇之心。聽月神親口聖諭,見過往,觀未來,洞悉天地眾生,得見萬物一切秘密,窺見千絲萬縷命數相連,亦明白夙世一切因果。只是千百年來,“最深之處”所見天機不得洩露,故而最終誰也不知道大司祭真正看到了什麽。

話本當然只是編書人的臆想。

顧冕旒本來去看的就是救世天機,自然是在“幽深之處”清楚看見了寂滅之月的來龍去脈、因果緣由。亦終於記起了很小之時,拓跋玦曾向他講述的關於“另一個寰宇”的故事。

世事輪回,命運血脈循環果然玄妙難測。

猶記母親顧辛芷曾嘲諷他去了神殿後要和父親一般救世。

而今一語成讖,還真都應驗在身。

從“幽深之處”回來,顧冕旒將所見所思與神殿眾長老細細商議。隨後,他還真同當年父親一樣開始依據古籍線索,四處雲游探尋。

顧冕旒去找的東西,是四方天璽。

神殿藏書有載,天璽乃上古邪物,饕餮所化,無所不噬。既能吸惡人精髓魂魄,亦奪善人氣運功德,一旦開光,無論善惡,近者皆傷。

然而,顧菟卻亟需那四枚天璽,完成他的救世計劃。

這個計劃的靈感源頭,來自於他這些年偷偷用黑光磷火吸納竊取月神香火的經驗。

那些香火信仰在黑光磷火之中,如同涓涓細流匯聚成海,成功將他從一個頂替神諭之人生生頂上了大司祭高位。據他研究,四枚天璽的本質於黑光磷火一模一樣,不過比黑光磷火更為深沈陰邪,但收放力量同樣也是黑光磷火的百倍千倍有餘!

天璽確實陰邪,但他們天雍神殿是幹什麽的?

神殿最擅長的就是凈化之道。顧冕旒深信,只要以神殿純凈的力量凈化四塊天璽,就可讓天璽以後只吸香火善念。

而被四大天璽長久所收集的善念信仰之力,可在寂滅之月毀天滅地之時,借助星軌機杼、四方祭塔羅盤與天雍神殿之力傾瀉而出,為天地眾生展開一張浩瀚天幕。

到時天幕之外洪荒水火,滔滔熊熊。

天幕之內,神州大地被眾生善念守護,與寂滅之月惡念隔絕,仍舊可以風雨不侵、寧靜祥和。

……

天幕計劃,神殿眾人聞所未聞。

然而此計劃畢竟是“天命大司祭”提出。五百年一遇天命孕育而出的救世聖人,其言又怎會謬誤?

很快神殿全員上下一心,誓要尋回散落四方的天璽,以安天下。

然而天璽歷經多年散落,尋覓過程自然多番險阻。加之時局動蕩,各方勢力也未必全然願意顧及天雍神殿與大司祭的威嚴。

但短短兩年後,計劃終究還是一步步接近成功——顧冕旒先是說動了老西涼王替西涼水璽開光,又在東澤拓跋族認祖歸宗成功獲得風璽。每凈化一方天璽,他都會在當地長設神殿,吸納香火信仰,以眾生善念為天璽之滋養。

那些日子,他奔波勞碌,風餐露宿,也清瘦不少。

眼神卻更是光明堅毅。

當年被迫進神殿的少年如今再不是頑劣的神徒,而真的成為了替蒼生盡職的大司祭,在無人知曉處如長夜明燈,默默守護眾生,滅天災霧瘴、救萬民水火。

那段日子,他身上真的有了種淺淺的神性。

但凡見過他當念模樣的人,畢生都不會忘記。因此就算大司祭短短數年現世便如曇花一現便很快隕落,至今仍是很多人口中經久不衰的念想。

乃至後來,燕王在南越大婚露了臉,萬人空巷轟動一時。有些人還是會忍不住感慨一句,論模樣,燕王確實是一等一的好,但說起氣韻風骨,還是當年的大司祭顧冕旒無人可及。

那些話傳到燕止耳朵裏,起初他也並不在意。

他好歹也通讀過《月華城主風流史》,清楚有人以前桃花債一把。可什麽衛留夷、楚丹樨、櫻懿、傅朱贏之流,在話本子上個個被吹得天花亂墜,其實也都不過爾爾。

跟他比起來差遠了。

到頭來,也就唯獨顧冕旒他沒親眼見過,沒想到最後竟是在幻境裏見著。看著倒是比其他幾個多點意思。

“呵,燕王殿下是自覺……比不過他了?”

傅朱贏咬牙擡眸,點點螢石微光將燕止的側臉照得多少有點陰晴不定。聞言,燕王危險地瞇起眼睛:“比不過?”

“……”

“大司祭風骨錚錚、為國為民,自然絕非凡人可比。但其實……燕王也不必介懷。雖比不過,但您好在多少有幾分‘像’他,又出現得是時候。”

“正好故人死去多年,給你騰了位置。也是燕王運氣好,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

“我,像他?”

“本王像他?”

燕王連著冷笑兩聲,傅朱贏心裏更是笑得想死。這輩子值了,就算此刻讓他當場魂飛魄散也算夠本。可燕王片刻沈吟之後,說出的話卻讓他目瞪口呆。

“傅將軍說笑了,本王可沒有他那般廢物。”

“有能耐就別死。”

“……”

“既是死了,就該好好安心長眠。反正黃土之下,一切成空。便是心有不甘上來鬧鬼也無用,死人終究無法與活人爭鋒。”

“……”

傅朱贏雖是一具屍身,可那一刻還是生生感受到了一口血翻湧在胸口,堵塞難當的感覺。

世上都說活人爭不過死人。

這個燕王!他是怎麽厚顏無恥脫口而出死人爭不過活人的,還說得這樣理直氣壯?明明死了的那個,才是朱砂痣、心頭血才……傅朱贏咬著牙,又聽到燕王念念有詞。

“你在念什麽?”

燕止沒有理他,繼續誦念。很快傅朱贏聽明白了——他在念往生咒。但那咒語明明是給“顧蘇枋”念的,此刻卻是如利刃一般,生生在撕扯、咬噬同是亡靈的他!

“……你!”

燕王淡淡道:“既是你也聽著,就也順道一起超度了吧。路上若遇見那位大司祭,替我傳個話,死人不宜留戀塵世。無論你或他,還是自覺早點幹凈離去方為上策。”

“……”

“……”

往生咒。

燕王這種人,是得多討厭、多想送走某人,才能親自去念還念那麽長一段?慕廣寒隔著屏障哭笑不得,心情一輩子沒那麽覆雜過——自己給自己念往生咒,這算是什麽離譜的事情?

是他錯了。是他保護過度,沒將一切告訴燕止,如今才會有這種荒謬的誤會。

很快,再見面他必須將一切和盤托出,再無隱瞞。

但話又說回來。

燕止平日裏雖偶爾也會半真似假拈酸吃醋,但畢竟骨子裏自信絕世無雙,從來懶得認真嫉妒他曾經的風流債。如今倒好,好不容易挑一個前任認認真真給罵了,結果,哎……

該說他挑得很準嗎?

慕廣寒身邊,女王一絲殘魂此刻的神色,覆雜程度更是精彩萬分。

好容易剛剛接受兒子死而覆生的事實,還沈浸在震驚迷惑與遲來母愛糾葛中無法自拔,如今卻發現兒子好像不但失了憶,還在自己超度自己、自己罵自己,打擊一個接著一個。

……

第三塊火璽在南越。

顧冕旒離家十年,終於再度踏上南越故土,卻刻意屢屢避開了南越皇宮。

大司祭似乎認為沒有任何必要與王室聯系。畢竟從進入神殿起,顧菟就已遠離紅塵,更於南越王室再無瓜葛,又何必再生枝節?

可他雖不想打算面,但那段時間寂滅之月異動頻繁,南越天火瘴氣頻發肆虐,加之邊境還屢遭東澤叛亂的月蘭族侵擾,一時很多道路封鎖守衛,弄得神殿之人尋個天璽都舉步維艱。

顧冕旒沒辦法,最後不得不尋求王室幫忙找尋火璽,時隔多年再次見到了母親顧辛芷。

那時,適逢女王剛剛迎了月華城主回王都。

時光已逝多年,人也會變。

年少情長,經年累月卻早已成空。至少顧冕旒起初,亦不打算去節外生枝去見慕廣寒。

而慕廣寒也在成天在戰場上忙著,他來了南越以後,女王對他百般溫柔照顧。為了報答,他依靠多年所讀兵書屢屢替女王擊退月蘭族的攻擊。

有數月時光,慕廣寒所帶南越軍隊與顧冕旒神殿衛隊在邊城屢屢擦身而過,卻始終陌路。

真正相見是在數月後的一日,慕廣寒誘敵深入,可該由顧蘇枋指揮的援軍卻遲遲不到,月華城主陷入重重包圍。

所幸顧冕旒正帶著他的神殿衛隊在附近搜尋火璽下落,及時殺入重圍,救下了重傷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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