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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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經過一個寒冬的封河季,慕廣寒終於又品嘗到了心心念念的奶湯小黃魚。

紅燭搖曳,光影在雕梁畫棟灑下斑駁。

一抹淡淡流光打在燕止淡色的眸上,他悠然托腮,目光溫柔瞧著某人沈浸在湯的美味裏的樣子。

不知阿寒自己可曾覺察……?他在對著“心頭所好”時,其實臉上常會不經意地流露出和平常截然不同的表情。

那是一種淺淺的、隱秘的歡愉。不易覺察,卻非同尋常地可愛。

可見,釣魚實乃妙事一樁。

既能紓解心結,又能哄人開心,唯有白日垂釣時腦中不時浮現的一些畫面,燕止如今回想起來始終覺得費解——

他總覺得他以前,好像也在南越釣過小黃魚。

記憶中的畫面,同樣是春寒料峭、河水破冰,同樣洛水之畔,他一樣是認認真真在給阿寒釣最新鮮的小黃魚。

但……

明明他在成婚之前,並未南下深入過南越腹地。

除非,是在更早的以前,那個他成為“燕止”之前的以前。

那個時候,他曾來過南方嗎?

……

飯後,燕止沐浴更衣。

銀絲發梢未及全幹,帶著些許濕潤便上了床榻。借著燭火,他執一卷古書,看似正在專心致志地品讀,實則卻是在用餘光不動聲色默默欣賞某人天人交戰、幾番欲言又止的……有趣模樣。

阿寒有話要說。

但偏就他鼓足勇氣、破釜沈舟,準備一吐為快之時——

“睡了,阿寒。”

燕止故意吹熄蠟燭,翻身一把將人抱進懷裏。淡淡幽蘭香中,將人牢牢按在胸口:“好夢。”

夜色深沈,屋內靜謐。

五、四、三、二……

一。

“燕止,我……”

果然。

燕王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得意,人都有弱點。比如某人在情場上,就常常不如在戰場上沈穩老練。

夜色如墨,被衾柔暖。

紅燭餘煙繚繞,慕廣寒聲音帶著一絲啞澀:“燕止,我……”

半晌過去,卻又是一片靜默。隔了許久,欲言又止的聲音才再度響起:

“燕止。白天時,我……”

燕止也不著急,只慢悠悠伸出手臂環抱著他。

懷中之人平日裏不怎麽溫熱的後背,此刻卻生生泛起了一片燥熱。黑夜中,燕王眸光微動。

他把這種溫度暗暗理解為對他的一種無聲嘉獎。

懷中抱著的,是他在這世上最為聰明、厲害、游刃有餘的對手。可就是這樣的人,卻會因為斟酌對他如何開口,而這般燥熱滾燙。

可見……作為“愛人”的燕止,竟是比作為“宿敵”的燕王還要難應付得多了?

這個結果,燕王當然十分滿意。

於是燕止手指再度輕動,一下下得意撫摸著懷中人的後頸和背脊。直到又過去半晌,慕廣寒還是滾燙得如同火燒說不出一句話,燕王才覺得再逗下去,只怕懷裏的人真要炸了毛,終於懶懶開了口:“阿寒。”

“可是想同我解釋什麽?”

“……”

“是想向我解釋白日裏,你與‘別人’那般深情款款、生死與共的海誓山盟……不過是逢場作戲,當不得真?”

懷裏人陡然一僵,努力壓抑又不穩的呼吸。燕止再度笑了笑,一時間努力消解了半日的情緒終於徹底釋放,變回了往日的愉悅。

懷裏人悶悶道:“我就知道。”

“……”

“……”

“我就知道,你果然全聽見了,你果然因為這個不高興!可你,可你明明是知道的,洛南梔與我說的那些話,並非什麽山盟海誓。或者應該說,南越之地的人,本來一個個就都是喜歡動不動山盟海誓的!”

“哪像你們西涼啊,一個個成日相互調侃、彼此嫌棄,從不將情誼掛在嘴邊!”

“……”

“你都來南越這麽久了,一天天的,又不是沒見過他與邵霄淩平日裏如何形影不離、親密無間!他對朋友一貫都是那樣……何況你也明知道我跟他從來只是好友,清澈如水,再無其他……!”

屋檐遮皎月,屋內一片黑寂。

燕王:“哦。”

“……”

他這反應,仿佛慕廣寒一番解釋有如對牛彈琴。

月華城主也急了,當即雙耳騰地一熱,熱血突突鉆腦子。

然而急歸急,想反駁又猶豫,要掀被子走人又不敢,月華城主自打成婚之日起又十分人慫志短,一時竟就那麽僵著。

古人雲,情場如戰場。

戰場上所向披靡的月華城主,終於風水輪流轉,在情場上被壓著打。慕廣寒心亂如麻,卻又有些想不通,按說燕王是個聰明人啊,沒道理吃這樣的飛醋的,怎麽偏偏……!

可,話又說回來。

真的又能怪燕王麽?說到底,不還是他有錯在先,與洛南梔“過從親密”。更何況,別人躲了他一下午,至少還肯帶了魚回來哄他。哪像他這般笨嘴拙舌!

是啊。

他是不是,真的太笨了。

胸腔一陣酸澀無措,他再度張了張嘴。

可還沒有來及發出聲音,涼涼的銀發突然瀑布般覆了下來。燕止用滾燙的身軀攬住他,溫柔將他揉進懷裏。

“……好了,阿寒,別急。”

“這次就算我的錯,你別,”他道,“露出那般神情。”

哪般神情?

慕廣寒呆呆的,腦子有些混沌。

但至少,那顆剛剛還被無形之手揪住、懸在半空作痛的心,終於在這溺泉般的溫柔和擁抱中,得以緩緩放松了下來。

他松了口氣,不自覺蹭著燕止溫熱的胸膛,讓耳尖擦過熟悉的銀色發絲。僵硬的身體終於徹底柔軟,任由在那輕羽包裹般的擁抱中閉上雙眼。

半晌,終於饗足。

他才從那溺死人的繾綣餘韻之中稍稍清醒過來,心中緩緩升起一絲……疑惑。

擡起眼,屋裏漆黑一片,只隱約看到燕止星眸閃爍。

“……”

他是不是,上當了。

那一刻,月華城主的頭腦終於恢覆清明、飛速運轉。

不對,整件事情都不對!按照他這麽久以來的經驗,燕王就算真的吃了什麽飛醋,又怎麽可能是這種反應?

明明對燕王而言,天下皆不足為懼。

在西涼王看來,世上蕓蕓眾生要麽樣沒他貌美,要麽沒他強悍,唯一樣貌實力無懈可擊的異界大魔頭紀散宜,又因“性格乖戾”拖了後腿,統統沒資格同他爭奪。

因此,即便洛南梔再如何是萬千人的白月光,也不過是燕王眼裏一個比較出挑的“凡人”了。哪會真的讓他介意成這樣。

除非……

除非,這其中另有玄機。

除非,燕王目前為止所展現的一切——吃醋也好,失蹤也罷,讓他擔憂、極盡拉扯後卻又溫柔以待,全部不過是他達到最終目的之前的……精妙手段罷了!

洛南梔不過只是個引子。

而燕止真正耿耿於懷、意欲深挖的,一直都是他這段日子的避重就輕、刻意隱藏的真相!燕止心如明鏡,這般步步為營,不過是想要把一切刨根問底、剝繭抽絲的手段!

所以他方能這般精心致力、張弛有度,一環套一環,編織出種種隱忍、耐心、縱容與脈脈溫情的模樣。

只為將氣氛烘托到極致,成功將他的愧疚心提到極點!

好家夥。

慕廣寒只覺得腦子突突疼。

這燕王,一如既往兵不血刃、渾然天成,好家夥!!!

月光淡淡,照映窗臺。

月華城主再次對自己的宿敵燕王感到由衷敬佩!

呵呵,什麽西涼戰神,那都是屈才了。他若是早早投身男狐貍精行列,才是真的走了正道!有這等手段,讓月華城主千金買笑、奉上一切,哪在話下呢?

真的。

若非慕廣寒最後一絲絲理智尚存,差一點點就徹底淪陷,被逼問出所有秘密了!

……

……

隔日清晨,曙光如絲。

燕止一如既往醒的很早,銀發垂床,自顧自發了好一會兒呆。

不久,慕廣寒也醒了。

然而動不了。身軀像被千斤重鎖束縛,酸痛無比。

稍微動一下就……嗷!

劇痛帶著昨晚後來種種片段閃過腦海。他呆了片刻,一時渾身燥熱、無地自容,趕緊僵直閉眼裝睡。直到正午的陽光灑滿一室,才不得不硬著頭皮試圖起身。

一動之下,腰部劇痛再度襲來,他差點又慘叫出聲。

終於不得不伏在床上,悲憤地回顧昨晚那場不堪回首的“險勝”。

“……”

昨晚,在被燕王算計了個徹底之後,他退無可退,只能使了個險招+抱著必死的決心湊到燕止身邊,說了一些……不得了的話!

那是《論策》所記載的最卑劣、最可惡的策略。

可他能怎麽辦?

除了用盡渾身解數混淆視聽,已經沒路可選了!

可一旦話語出口,再後悔和想跑都為時晚矣。燕王哪裏還可能給他反悔的機會?自是當場把他捉住,一把摁回床上。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他微笑,唇角微微上揚,眼神卻像要殺人放火。

於是,天摧地陷,混亂不堪。

慕廣寒也才終於明白,原來新婚之夜的“索求無度”,不過只是“溫柔地伺候”罷了。彼時新婚燕爾,燕王一些陰暗的欲念並不敢輕易施加在他身上。

可昨夜,是他自己說的,凡是想試,都讓他試。

那燕王自然有了放肆的理由!

什麽西涼人喪心病狂的癖好都暴露了,慕廣寒扶著腰直想罵人,暗道日後生活艱難!

……

勉強用過午飯,慕廣寒拖著被掏空的身子又回到床上。縱欲過度的結果就是無盡疲憊,腰有千斤重。半夢半醒間,一只滾燙的手在腰上輕輕按揉,帶來絲絲縷縷的舒緩與放松。

午後的暖陽透過窗欞,也帶得整個身上暖暖的。

他覺得自己漸漸又恢覆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舔狗屬性,習慣性好了傷疤忘了疼,那一刻竟暈乎乎地想著……盡管,一夜荒唐確實不堪回首。

但至少。

有人對他這副破爛身體,這麽久了依舊珍視渴求,這讓他感到一絲安心。慕廣寒就這麽倦倦地枕著這份沈甸甸的安心,提起最後的清明,低聲與燕王討價還價。

“那……什麽都試過了,就不許……再生氣……”

“好。”燕止饗足後總是格外大度。

這簡短又坦蕩的回答,反而弄得慕廣寒心裏酸澀澀的。

指尖繼續在腰間按揉,他聲音沙啞困倦,繼續輕聲嘀咕:“騙我”

“……肯定還生氣,隨便吧。反正,你也一直,都覺得我可恨。”

燕止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註視著他。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道:“確實可恨。”

“但反正你可恨,也早不是一日兩日。”

……

三日後,草長鶯飛,春意盎然。

蒼穹如洗,湛藍深邃,兩路大軍在安沐古城門口分別。

燕止捉住慕廣寒的後頸,閉目,額頭相貼:“一切小心行事,切莫受傷。”

“……”

“嗯,你也一樣。”

短短三日匆匆而過,轉眼又要分別,慕廣寒依舊覺得這一切如夢似幻、不太真實。燕止轉身遠去,黑色披風颯颯,他不自覺握緊韁繩,指節發白。

“阿寒。”

燕止忽然回首,聲音溫柔堅定,拉著戰馬逆光而立。

陽光刺眼,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化為一枚輕羽掠過過去刀光劍影、烽火連天的戰場。從曾經的對立歧途,到攜手並肩,再到如今的休戚與共,他們的命運不知何時早已緊緊相連、密不可分。

慕廣寒心跳如鼓,喉頭發澀,覆雜的情緒在胸腔翻滾,最終只化為故作輕快的笑:

“不如咱們打個賭?比比看誰能更快攻下祭塔。”

逆光中,他看不清燕止那一刻的表情。

這麽些年,燕止一直努力想要贏過他一回。可此刻,卻只是駐足良久,然後緩緩道:“活著。”

“跟我一起,活著回來這裏。”

活著,回來南越大地。

回來這個春暖花開、洛水潺潺,小黃魚游弋其間的江南水鄉。

“活著回家。”

回他們那座半山腰上剛剛建好的婚房,哪怕宿命早已註定他們相伴的時日也許不多。但至少不是今次,他也不願這次相見,就是他們的永別。

“好。”

慕廣寒鄭重點了點頭。

燕止這才勾唇一笑,策馬轉身,日光下的銀發熠熠生輝。慕廣寒心口隨之發緊,明明短暫浮生、無數離別,卻好像從來不曾這麽澀然揪心。

“燕止!”

“……”

“待到重逢時,我就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雲朵遮蔽太陽,他終於看清了燕止的笑意。

那一刻他的笑意裏有燕王的張揚,又有很久以前的明眸溫柔,宛如記憶中那一片最暖的光和雲。

“一言為定。”

……

朝霞如織,璀璨絢爛。

兩路人馬如雁陣般向不同方向遠去,直至消失在彼此視線。

很快,日頭攀升,光芒慷慨地給南越巍峨高聳的城墻鍍上一層淺金輝煌。城墻外側,護城河如同一條銀鏈波光粼粼。城下的蒼茫平原上,一座座鐵壁營寨壁壘如雨後春筍拔地而起,橋頭聳立、守衛森嚴。

何常祺一身光閃閃的金盔戎裝,手持他拿寒光淩冽的長刀,一大清早正在城墻之上巡視。

刀削斧鑿、沈靜俊美的面容之下,心裏卻如潮翻湧、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兵分三路,燕王帶紀散宜一行人去東澤風祭塔,城主則帶趙紅藥一行人向西涼水祭塔進發。

而他,何常祺,作為西涼最強的戰鬥力,則被委以重任,留下來與洛南梔、邵霄淩一起共同鎮守大本營南越!

燕王把大後方留給他,這份信任倚重何等沈甸!誰成想臨行前,師遠廖那個蠢貨卻來嘲諷他:“嘿,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把咱仨都帶了,偏偏就不帶你,其實是嫌你礙手礙腳?”

“你懂個屁!”

何常祺怒目而視,白眼翻得那叫一個利索:“帶上你們仨,還不是因為信不過你們能獨當一面。哪像我,憑一己之力就可護南越周全!”

他說著驕傲仰頭,目光如炬緊盯天空中盤旋的雄鷹。隨即又低下頭,認真看了看自己滿是老繭的手,以及那把跟隨了他多年的長刀。

這把長刀,被修過五回。

第一次,是他小時候拼命練功不慎將刀弄出了卷口。第二次則是年少時演武場輸給燕止。第三次是他從儀州戰場回來。第四次是在北幽神殿弄壞。第五次是從北幽皇都逃到洛州,邵霄淩盡地主之誼,給他換成了南越精鋼。

五次翻修,見證了西涼醒獅何常祺的成長,更承載了他榮耀。

如今回望,他最初上戰場,他為了什麽?不過是不甘被父母光芒掩蓋,年輕氣盛一腔豪情,想為自己打一個前程罷了。

直到後來才漸漸長大,明白了眾生不易、百姓疾苦,初心漸漸變得沈重。如今再擡頭,看那頭頂撕裂天際的浮屠陣法,他心中的信念早已不再只有個人榮辱、家族榮耀,更有了守護天下的職責在身。

但,守護天下,何其責任重大啊……

他不由嘆了口氣,身後,洛州侯邵霄淩也上來了城樓,正在指點一隊親兵,神情專註認真,全然不似平日裏吊兒郎當。

“呵……還別說,有些人偶爾嚴肅起來,倒也還能裝裝樣子。”

何常祺嘀咕著,又從城墻望下去。城下,是洛南梔的巡回輕騎如風般掠過草原。旁邊,是李鉤鈴和沈策銅墻鐵壁般的營寨。錢奎將軍正在另一側刻苦操練的甲胄兵,所有人嚴陣以待。

他們是他之後一戰的戰友。

而這一戰,也將是他們所有人一生最重要的戰役。

許是今日,又或明日。總歸不遠,何常祺暗暗緊握手中長刀,心裏暗想,既然城主此去西涼是替他守護家園,那他自然也當竭盡全力,守住腳下南越這片土地。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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