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關燈
記憶再度浮現。

沈浸在幸福中漸漸長大的懷曦,對即將碾壓過來的宿命之輪,尚一無所知。

月華城風水養人。

懷曦十一歲來到城中,歲月匆匆,已過五載。隨著年歲增長,他臉上的傷痕竟也在這溫風柔水中漸漸淡去,只餘一些不太明顯的痕跡。身形也愈發挺拔,十六歲生日換上一身新裁的紅衣,已是風姿翩翩少年郎。

生日,楚郁在飲思湖邊,給他放了漫天煙花。

璀璨的火光映照在兩人的臉上,懷曦也終於有了些勇氣。當楚郁又一次要去華都謁見天子時,他拖著他的袖子第一次撒嬌:“阿楚哥哥,不要去好不好……不想你離開。”

楚郁清淺的眸子裏滿是無奈柔和。

“那曦曦,這次帶你一起去,如何?”

懷曦的眼睛亮了起來。

十六歲,他抱著寵物小黑貓,第一次隨楚郁離開月華城。沿途的風光如畫,他們在每一個小鎮停留,品嘗美食、看風土人情。

懷曦興奮得像個孩子,原來這城外廣闊,還有無數他未曾見識的新奇事物。他就這麽高高興興了好幾天,直至快到皇都,忽然又悲從中來。

楚郁對著他的眼淚明顯有些無措。

而懷曦也偷偷在心裏告訴自己,他就哭這麽最後一次——以前的痛苦、委屈,終究已經過去了。

他以後都會很幸福。

他看向楚郁,目光如繁星點點、瑩瑩明亮:“阿楚哥哥,我以後一定好好學藝學武。等我長大了以後保護你,我們常常這樣游遍天下、看盡風光嘗夠美食,好不好?”

“嗯~當然,阿楚哥哥若有職責守在月華城,懷曦也願意一輩子陪阿楚哥哥就在城中住著。”

不求功名利祿,不看山川廣大。只守著一方小小天地,彼此相伴。

京城氣象萬千、繁華似錦。

懷曦有幸同楚郁一起謁見天子。

在他的記憶裏,天子的面貌一直模糊不清,只記得他很年輕、且住在宮中那幾日,天子頻繁探望。

懷曦一開始還很自豪,想著阿楚哥哥人見人愛,連天子都要上趕著與他結交。可那年輕天子博學多才,日日與楚郁有說不完的話,他又有了一絲不安。

他才十六歲,比楚郁整整小了十歲。

雖已萬分努力地讀書、練武。但又如何能同九五至尊、知曉天下事的人皇相比?

從京城回來的路上,懷曦就病倒了。

倔強地不肯喝藥。只在病中迷糊重覆著同一個問題:“阿楚哥哥,你不要對天子好……阿楚哥哥……只能是懷曦一個人的。”

楚郁握住他手道:“曦曦,我與他只是多年好友。”

懷曦卻不肯罷休,病中眼睛紅紅的:“不可以喜歡他,只能喜歡曦曦一個……”

“……”

“曦曦,別哭了。阿楚哥哥在世上唯一視若珍寶之人,只有你一個。”

……

懷曦一病,就病了一整個月。

漫長的病榻,他仗著自己可憐,撒嬌、任性、不斷渴求楚郁的碰觸和偏愛。

而病愈以後,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任性也依舊時時持續。

懷曦最難忘的,是他十七歲生日那天,煙花再次絢爛綻放。他放下手中葡萄酒杯,裝作微醺迷糊,鼓足勇氣在飲思湖邊輕輕吻了吻楚郁的臉頰。

面對他的一切依賴、放肆,楚郁從未有過一絲拒絕。

但懷曦其實清楚。楚郁心地純善幹凈,對他的包容,更多地是出於一種長輩對親手養大少年的寵愛。而那些撒嬌、越界的舉動,楚郁不拒絕,多半也只是不忍傷他的心。

懷曦自己也有一只養了數年的寵物小黑貓。

貓貓小時乖巧,如今卻是恃寵生嬌,日日在家撒歡,不知打翻多少名貴琉璃盞。懷曦有時也生它氣,可畢竟是親手養了、疼愛了那麽多年的小家夥,總不能真就把它丟出去自生自滅吧?

哪裏舍得呢。

好在,與越大越不乖的小黑貓不同,懷曦越大,卻越是出落得脫胎換骨般地俊朗瀟灑、氣質不凡。

十八歲那年,他靠著劍術卓絕,在月華城演武大會上拔得頭籌。詩文法術更是不凡,成功選上了成了月華宮下任掌事。模樣更出落得月華城人盡皆知的英俊倜儻,再也沒人會說他是城主從時空亂流裏撿回的來歷不明的醜八怪了。

反而出現謠傳,他應該是什麽遺落在民間的天潢貴胄、絕世謫仙。大家茶餘飯後還會討論他十八歲就出落得這般引人註目,真不知等二十歲、二十五歲時,又會變得多麽光彩照人。

十八歲的懷曦,亦對將來的自己滿懷期待。

每天花蝴蝶一樣在楚郁面前晃,像是織好了網的小獵手,志得意滿地等著有朝一日他陷落——是啊。他不就相信等他以後更大了,更迷人了,楚郁還能兩眼空空,只把他當做小孩子、當做弟弟看待。

然而。

變故降臨得太過突然。

寂滅之月霧瘴天火,而懷曦一直被保護得太好,什麽都不知道。

後面的記憶支離破碎。

一會兒是他發瘋地含淚對楚郁怒吼:“為什麽不告訴我!”

一會兒,又是他長跪在天子面前,一遍一遍磕頭哀求,血流滿地。可換來的只有漫長而冰冷的沈默。

下一個場景,漆黑的夜空之上,猩紅的月亮滴著血,背後天幕被劃開四分五裂的猙獰傷疤,像是一條睜大眼睛的猙獰古龍。華都古祭塔周圍電閃雷鳴,聲音震耳欲聾帶得千裏之外飛沙走石,就連祭塔的白玉磚都被震碎出道道裂紋。結界外強風疾雨,皇室眾臣肅穆立在祭塔邊,像是一群無聲的塑像。

年輕的天子一身明黃朝服,向素白的楚郁伸出手去。

月下,兩人的背影孤冷又堅定。就這麽如同月華城無盡輪回裏所書寫的那樣,天子牽著城主的手,在天崩地裂、煉獄熔巖之中,走上高高的古祭塔。

“不——不要!”

懷曦聲嘶力竭、雙目赤紅,掙脫眾人的束縛,奮不顧身地向前沖去:“阿楚哥哥!!!”

無數電閃雷鳴,如巨龍一般纏繞包裹著古祭塔。懷曦明明從小最怕雷電,這一刻卻義無反顧地沖進結界。

雷電轟鳴,瞬間就淹沒了他的嘶吼與哭喊,他竭力追逐那身影,楚郁卻始終沒有回頭。淚水與雨水交織,懷曦一次次被雷電劈中,皮開肉綻,痛徹心扉。拖著滿地血痕一寸一寸挪上臺階,倒在祭塔高大白石門前,手指青筋暴起拍擊著大門,留下一道道血手印,聲音嘶啞顫抖。

“阿楚哥哥……你不要我了嗎?”

“你知道我……除了你,在著世上……什麽都沒有……”

“我只有你,只有你啊,你怎麽能忍心……”

那個人,是他世上唯一的溫暖和依靠。是他這一生僅有的全部,沒有他,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阿楚哥哥……嗚,我什麽都沒有了。曦曦什麽都沒有了……”

“阿楚哥哥,懷曦不乖嗎,為什麽要留下我一個人……阿楚哥哥,我害怕打雷,我好痛……好痛啊……”

他蜷縮著。他狀似瘋癲、泣不成聲。

“阿楚哥哥,我死不了……我死不了,我好痛……”

“憑什麽……”

“憑什麽那些人活著……他們憑什麽活下來,憑什麽受你庇護。憑什麽只有我一個人痛苦……”

一晃,數年過去。

寂滅之月褪去血色恢覆清輝。天火霧瘴也早就消散,塵寰恢覆了往日平靜。

海清河晏,人們安居。

楚郁生前曾托天子照顧懷曦,但懷曦執意離開。

等再見時,二十多歲的懷曦,原本俊朗的臉已變得形銷骨立,他沈默陰翳、一言不發,陰火般跳躍在眸中裏,仿佛要燒盡荒原寸草不生。

懷曦當年在南懷國的地下書室,曾讀到一本“覆生陣法”。

可如今試驗陣法的過程,卻不知為何連連失敗。生生獻祭了十餘村莊數千人命,竟連一只死去的小鳥都未能成功覆活。

最終東窗事發,天子大軍雷霆襲來,將他制服。

數年不見,禦座之上的天子仍舊儀泰端然,懷曦冷笑,“我,又有何錯?”

“我不過是想用覆生之陣,換回他的一縷魂魄。”

“而死掉的那些百姓,反正本早在數年前就該因天災化為黃土!天下萬千生靈,都是靠我阿楚哥哥的獻祭才得以存活!他既一人之命救得百萬、千萬,我如今不過想用其中千人為他獻祭,我有錯嗎?!”

他的話語滿是悲憤不甘,痛苦瘋癲。

天子起身,嘆息告訴他,在這個寰宇生死輪回乃是定數。重生邪法便是獻祭百萬、血流成河,也根本不能實現。

可懷曦關上心,不聽。

天子還勸他,楚郁舍身救下萬民,必不願看他們被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戕害。

懷曦也仍舊關上耳朵,不理。

他偷偷想,尋常人獻祭既然不夠,若是換成人皇之血會不會有所不同?天子氣運滔天,說不定能夠換回阿楚哥哥重生。

然而人皇天子身邊,守護眾多。最終懷曦謀害不成,被關入了皇都最幽深的地牢裏。十年光陰流轉,無數人勸他回頭,卻只見他更加瘋魔、執念更深。

見他無可救藥,天子只得下令將他終身囚禁,至死不得出。

……

懷曦在陰暗的地牢裏,瘋了漫長的歲月。

楚郁臨死前,曾托天子給他留下了一顆紅珠。那珠子宛如月光凝結而成的淚珠,空心有液,液體紅得如同鮮血。每當懷曦握住它時,總能感受到源源不斷的熱流,像是楚郁的擁抱。

偶爾,他也能在冰冷的地牢裏幡然醒悟,淚水盈眶地喃喃:“阿楚哥哥,懷曦錯了,懷曦不該傷害那些你拼死保護的人……”

可更多時候,始終還是恨意占領了全部心神。

他恨這個寰宇,恨那些被拯救的生靈,恨楚郁的決絕離去,留他一人在這荒蕪的世界中孤獨茍活。

楚郁死後,他曾回過月華城一次。

才從長老口中得知,原來大夏史上,也曾有私心逃避過責任的月華城主。

最後寂滅之月傾覆寰宇,巨浪滔天淹沒陸地,城外活下來之人幾乎十中無一。而獨立世外的月華城,其實無論塵世如何,都能在天災之中獨善其身、得以保全。

也就是說,楚郁本來可以選擇。

可以選擇只和他在一起,只守護住月華城一方小小天地……

但他卻還是選擇了守護這個世界,選擇了讓更多人活下去。明明可以放棄那些無關的人,反正他們也死不絕。哪怕只有很小一部分人存活,通過幾代、十幾代的繁衍,就又能重建家園。

所以為什麽,楚郁就不能為了他而放棄那些無關的人?

……除非,楚郁根本一絲一毫都不愛他,根本就不在乎他,那幾年的幸福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

楚郁明明可以選,但他沒有選擇他。

……

歲月如梭,轉眼已是五十年過去。

牢獄的冰冷石墻下,懷曦的身體逐漸衰老,昔日的俊朗面龐上縱橫溝壑。

他慶幸,解脫的日子快要到來。

可是,命運弄人。

盡管他的身體隨著這個新寰宇的百年壽命而雕零。但那獻心守魂鎖定的壽命,卻是他在曾經寰宇應該享有的本來壽數。五百年,甚至,八百年。

這樣的發現讓懷曦徹底崩潰。

他更加瘋了,自殘自戕。當他真正“死”的那一日,已是九十多歲的高齡。新任天子按照前代囑托將他以親王禮儀安葬。

那夜月圓,懷曦腐爛的身體從墳塋中緩緩爬出。

隔壁新下葬的王爺陵墓裏,有一個因病早亡的年輕屍體。

他就這麽無師自通地進入了那具新的身體,“重生”成了一個年輕的生命。再度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然而,幾十年光陰已過。

就連楚郁拯救的百姓,當年尚在繈褓的嬰兒如今已年過花甲。月華城中昔日熟悉的面孔,也是一張都不見。

整個陌生的青空之下,就只剩一個冷寂、毫無牽掛的寰宇。

一片荒蕪。

……

後來數年,懷曦如同一只孤魂野鬼,游蕩在世間的各個角落。

他懷抱著最後的希望,深入東澤、探訪術法,追尋著那些可能真實也可能虛幻的縹緲線索,尋找這世間起死回生或輪回溯世的術法。

他一次又一次地借用陌生的軀體,從少年到中年,再到逐漸老去、拋棄。

時光荏苒,悠悠又幾十年轉瞬。

重生法術始終無門,他也找不到楚郁轉世的任何跡象。

懷曦又一次回到了月華城,這個大夏最為神秘的世外之地。借一重病的少年之軀,幾年後做了月華城掌事長老。利用這個身份,他染指藏書室、食夢林、飲思湖,閱遍無數古籍記載探尋秘辛。

在這個過程中,他看到了“羽民”的傳說,更為了追尋更多的線索,尋根溯源又去大夏的四大王族探訪。

以月華城長老的身份成為上賓,得知越來越多的秘密。

他開始收集散落世間的天璽。

他與天雍神殿、名商巨賈交友。漸漸積累勢力,滲透清心道,並將勢力觸角慎入四國王室、皇族之中。他鼓動四方王族重新修建四大祭塔,更在天雍神殿裏以欽看天相之名設立了種種儀器、星軌。

再後來,懷曦又換了不知多少次身份、名字。

每一次的身份蛻變都讓他離最初的自己越來越遠。就連曾經的名字,也已經變得陌生而遙遠。

唯有“楚郁”二字,始終銘記在心。

每次占據一個新的身份,他都會將那個“郁”字融入其中,作為對過去的一種執念緬懷。

就這麽又過了幾百年。

他的身體再次衰老。恰逢月華城中,有一個五歲男童不慎摔下山崖。男童名叫姜蝕,與姐姐姜蠶相依為命。

那夜,懷曦再次睜開了眼睛。

“姜蝕,奇怪的名字。”

他低聲自語:“……姜郁時,倒是聽著還不錯。”

……

黑光磷火中所有記憶,到此終結。

只剩幾段非常零碎的畫面一閃而過。有姜蝕年少時與姐姐姜蠶一起去摘橘子的午後時光。有國師在華都皇宮之中抱著年幼的天子悠閑煮茶的畫面。有他與大司祭在殘垣斷壁中對峙,還有他在華都城墻上被燕止一杖捅穿的場景——

“姜郁時”終於也死了,屍體被留在城下。

而如今的懷曦,又占據了年輕宴氏天子的身體。身邊還站著女祭司白驚羽,以及櫻懿、傅朱贏等人的傀儡。眼前擺著天象儀和星軌,不知又在做什麽陣法,觸目驚心。

記憶徹底結束。

“阿寒,沒事吧?”

慕廣寒搖了搖頭,努力穩住身子。

只覺之前在幻境之中感受到的,那一張密不透風、暗中糾纏著他命運的網,終於被他捉到了一根小小線頭。

“懷曦就是姜郁時,而姜郁時……又是姜蝕。”

“姜蝕是楚丹樨的舅舅,我小時候就見過他。”

眾人皆驚。

可雖見過,慕廣寒那時候畢竟還太小。只依稀記得丹桂飄香的小院,姜蠶喝著桂花蜜微笑著看著兩個孩子玩時,她的弟弟姜蝕偶爾也會出現。

姜蝕偶爾也會跟慕廣寒說話,會蹲下來摸他的頭。但盡管唇角總是笑著,眼中卻從來無絲毫笑意。

再後來,姜蝕親手抱著他,把他放上祭壇……

“嗚……”

燕王扶住他:“阿寒!”

那瓶“浮光”忘情藥的力量強大,慕廣寒努力去想幼時記憶時,總會細密頭疼。慕廣寒努力咬牙忍住那刺痛,拼命回想小時祭壇那日,姜蝕臉上的神情。

那時他五歲,按說不該記得。但是為什麽,他就是記得,姜蝕笑了……?

在他遭受神罰,掙紮在鋪天蓋地的痛苦中時,姜蝕笑了。

微微勾起唇角,隱隱瘋狂、但極度愉悅。同時幻境中姜郁時的大笑的聲音也再度浮現,在他耳邊啞著嗓子發瘋一樣喃喃:“你這一世,明明什麽都和我當初一模一樣……”

可他這一世,按照命燈,本是最為平淡幸福的人生。

守著心愛之人平凡終老。沒有毀容,沒有孤寂,沒有獻祭。

有人強行改變了他的命數。

他本以為,罪魁禍首是楚丹樨的父親。可如今終於知道——楚晨不過是一枚棋子,真正幕後黑手是他,是姜蝕!!!

“……”

又是一陣頭痛欲裂。

燕止一把將他擁入懷中,皺眉抱起:“阿寒,若是頭痛,就不想了。”

慕廣寒痛得渾身冷汗,卻不願停下思緒。始終有一個問題,他至今從姜郁時的記憶裏仍未能得到答案——到底姜郁時對他,為何懷有如此深重的恨意?

幻境之中,只言片語。

姜郁時好像說過,曾經將他淩遲、剔出白骨。慕廣寒沒有這段記憶,因此這段記憶的落點多半是在他另一段失憶的日子,也就是七年前——

七年前,他一直以為那時發生的事,不過是他在南越完婚,又不知是何原因分手。

可如今綜合種種線索,當年在南越,應該不止有一場大婚,還有天火地裂的滅世異動,更有姜郁時的陰謀。

慕廣寒咬著牙,頭痛欲裂,思緒也開始混亂。

突然發現眼前這一切,大婚、災變、姜郁時……一切竟與眼前狀況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仿佛一場輪回。

可是。

他還是不懂。

就算他在七年前,曾與大司祭已經一起阻礙了姜郁時的陰謀。也不可能是姜郁時從他五歲就開始陰謀害他,為他設計了“一模一樣”悲慘人生的理由。

可,若說姜郁時人生真正的血海深仇,已是在另一個寰宇,在五百年前。

又能與他什麽相幹???

……

不知道。

繁雜的信息太多,處理不過來。

“阿寒。你累壞了,乖,有什麽明天再想。”

慕廣寒困得很,卻還是掙紮著交代:“燕止,回憶最後……姜郁時如今所在之處,宮殿之外那些山巒形狀……像是連綿貓耳一般。若能尋訪到那處地形,或許就能尋到他如今的藏身之所。”

“阿鈴她們也都看到了,務必早早帶人,去找……”

“嗯。”

“找尋途中,說不定還能從櫻懿處,得到更多消息。”

“嗯。阿寒,交給我,睡吧。”

慕廣寒就這麽跌入了黑暗。

一開始,他睡得並不太安穩。做了噩夢,身體也僵冷。不知過了多久,身體被撈進溫暖的懷抱,像躺在暖流中被包裹著一般,他才終於安心甜甜地睡著。

醒來時,慕廣寒暈暈乎乎,一時間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甚至有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西涼簌城的夜晚。他擡起眼,身邊正睡得頭發淩亂、沒有眼睛的西涼大兔子。

他暈乎乎,手指伸過去,頑皮又新奇地劃過那優美的唇,從唇瓣一路輕輕摸到唇角。正想著偷偷親一口,忽然一僵,反應過來這裏並不是西涼。

而此時距離簌城的夜,也已過了好久。

在那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

他們抱過,也親過。同生共死,還成了親……

慕廣寒突然腦子裏放煙花,不敢想象自己能有這樣的好運氣。可下一刻,他突然覺得被窩裏過於滾燙,而手腳交纏燕止的肌膚,熱得有些燙手。

燕止一直體溫很高。

但好像也不至於,會熱到這種程度……?

……

燕止病了。

這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邵霄淩攜師遠廖前來探望,兩個傻子雙雙感慨:“真稀奇,他……也會生病啊?”

慕廣寒:“……”

本來,燕止就在幻境裏受了重傷。躺了十幾天剛醒,又陪著他看了一整天的記憶幻夢,之後更不知替他安排了多少事情,處理了多少公務。

傷愈之身這麽折騰,不病倒才奇怪。

也就這群人,一個個只覺稀奇。也不看看,燕止這些年來南征北戰,大小受了多少傷。身體透支很奇怪嗎?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有人太過強大又所向披靡,很少有人會在乎他累不累、難不難受,更少有人會想到要心疼他。

……

之後整天,慕廣寒都陪著燕止。

給他降溫擦身,時不時用布巾濕潤他幹涸的唇。至於跟姜郁時到底什麽仇什麽怨,他決定暫時先不想了——

有這功夫,還不如多關心關心燕止。

真的!這世上越是沒人心疼燕止,他更該多來心疼。越是沒有人在意他,他越該更加在意才是!

慕廣寒越想越覺得懊惱,他明明通讀了那本《論策》,可那上面的本事,他至今還一個也沒來及用在燕止身上。

明明眼下最該做的事,是珍惜每一天,想盡一切辦法在意他愛護他,早早就該看出他生病發熱,而不是等他病得不省人事才發現!

……前車之鑒,人未必真有那麽多時光和心愛的人在一起。

很多美好的東西都可能轉瞬即逝,一絲一毫都浪費不得。

而他,還沒有來及好好寵燕止,帶他游玩、到處吃食、逗他開心。就連杏花小屋一起燒火做飯,給他制作月華城美食的願望,至今都還沒有實現。

更不要說。

他總覺得燕止了解他,遠比他了解燕止多……

燕止是個謎,一本至今他都無法徹底讀懂的書。他真怕自己不夠努力,直到最後都沒能徹底弄懂他。

可又真的,不想有那樣的遺憾。

“燕止……”慕廣寒垂眸哦拿起燕王滾燙的手,在臉頰蹭了蹭,末了,手心輕輕啄了啄。

他得努力弄懂他才行。

因為,既然已經決定把一切交給燕止,他自然也要有同樣的實力,伸開雙手接住燕止的全部。

一天後,燕止終於醒了。

“你這個人,下次病了要跟我說,”慕廣寒端來熱了幾次的粥,“餓壞了吧?快吃點!”

燕止倒是一醒就胃口不錯,喝了整整兩大碗。

慕廣寒剛想表揚他,就見他翻身下床。

“你幹什麽!”

他趕緊把人摁回床上,燕止道:“那貓耳山巒,我之前征戰見過。似是在西涼、北幽邊界一帶……若是親去必能找到。”

“行行行,”慕廣寒趕緊再次摁住他,“不急,紅藥和阿鈴已經出發去找了,還帶了何常祺和拓跋星雨。”

“你舊傷未愈,燒也沒退,乖乖繼續躺好養病,才是正事!”

“我身體無事。”燕止道,“他們幾個未必見過那山,還是我去。”

“燕止……”

“早日找到姜郁時,也好早日揭穿其陰謀、弄清楚你疑惑之事。早日了結,你也少受些苦。”

“……”

冬日陽光澄澈,透過花窗打在臉上,很暖。微微有些發燙。

慕廣寒心裏跟著暖暖的,小聲說:“嗯,不急。”

燕止皺眉:“怎能不急?”

慕廣寒不說話,只瞧著他。這個人的表情竟然直到此刻,仍舊是平淡而就事論事的模樣,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說一些……類似情話的東西。

慕廣寒實在是,心裏酸軟得很。

忽然掀開被角就一骨碌爬上了人家的床。有人身體微燙,而他正好很涼,抱上去做冰袋剛剛好。

他難得那樣主動地靠近燕止,心裏撲通撲通跳,眼睛明亮。

所以……就這麽擔心?

原來西涼燕王,也有心急亂緒的人和事,能讓他失了方寸。

……就那麽害怕來不及破解國師陰謀,怕他會早起死,以至於連平日裏的冷靜都沒了。怪不得生病。

就,那麽在乎啊。

但慕廣寒心裏喪良心,嘴上可不敢那麽喪良心,乖巧抱著他的腰小小聲一臉真誠:“真的不用心急,不能連自己身體都不顧。你看,我不是還在身邊麽。”

“我保證,再也不胡亂回憶往事了,不會受苦。”

“你也乖,你這身體真要多養兩天才行。放寬心,先睡一覺,等養好身體咱們再一起去找,嗯?”

“……”

以他們兩個一向的默契程度,燕王又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這討好又心虛的調調,燕王已經在磨牙準備咬人了。

半晌,他嘆了一聲。

但隨即,又笑了笑。在被子裏伸手,一把將慕廣寒攬住,然後——真就乖乖睡了!

這。

燕王不愧是燕王。

有那麽一瞬間,慕廣寒能夠清楚地感知到——燕止從剛才的急到不急,明顯出現了燕王身上專有的,一個“瞬間想開”的過程。

燕王永遠這樣,神奇兔兔天不怕地不怕。

所有事不用人勸,他自己就想開了。

“……”

但,他又到底是想開了什麽?

慕廣寒無論怎麽想,倘若兩人易位,他絕對是無論對方怎麽勸都一定會堅持立即出發,不趕緊找到姜郁時夜不能寐、惶惶不可終日且誓不罷休的。

當然不是說燕王能睡著就不好。燕王能睡著,這太好了,好得不行。

但他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