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55.嘗十五顆青梅

關燈
第55章 55.嘗十五顆青梅

郁淩霜拉著行李箱走在章懷雪身側, 章懷雪手裏提著一袋草莓。

出了房間,外面的冷氣就立馬覆上來,緊緊貼著她們母女倆, 但空氣再冷,也沒有她們之間的氛圍冷。

章懷雪穿著長靴,跟很細,踩在地面上的腳步聲很清脆。

她在電梯門前站定, 借著明亮的聲控燈轉頭看向立在一側的女兒,多年未見,女兒看上去跟她越發相像, 不笑的時候透著一股冷然。

郁淩霜儀態好, 站得直, 目不斜視。

她的脖子上系著尤願的紅色圍巾, 上面還有尤願的氣息, 而她嘴裏關於尤願的味道卻一點點消散,可她現在也無暇去關註這些。

在她旁邊站著的是章懷雪。

電梯門開,章懷雪收回視線, 待女兒進來後,她摁了下行鍵, 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這才開口:“家裏我提前派了家政打掃,不會臟。”

“嗯。”郁淩霜輕輕點頭,沒什麽表情地應了聲。

章懷雪抿唇, 沒再說話。

氛圍持續僵著,十來秒後, 電梯到達地下停車場,章懷雪伸出手:“媽媽拿吧, 行李。”

郁淩霜往前邁開腿,淡聲客氣道:“謝謝,不用。”

章懷雪聽著行李箱滾輪的沈悶聲音,吐出一口氣,跟上,說:“車停在右邊,讓司機回去過年了。”

郁淩霜都不需要問是哪輛車,右邊停著的轎車裏,看上去最貴的那一輛就是。

即使母女感情並不深厚,但她也清楚她的媽媽章懷雪女士事業有成,在能彰顯身份這件事上向來不會將就買便宜的,所以她徑自走向那輛幾百萬的轎車,不帶一絲猶豫。

後備箱打開,放好行李。

章懷雪把車鑰匙遞給她,有些繃著地道:“你來開。”

郁淩霜沒拒絕,拿過車鑰匙。

很快,轎車駛出尤家所在小區的地下停車場,慢悠悠駛向興城曾經最貴的住宅區。

這套房是章懷雪為了證明自己能力買的,那會兒這個住宅區在這座十八線小城市風光無限,能買得起的人不多,偏偏她就能買得起,可是她工作忙,工作地點也不在興城,不常住,女兒住的次數不多。

雪花又落了起來,速度均勻地往下墜,好在並沒有擋著視線。

一路上她們沒有聊一個字,十來分鐘後,郁淩霜即將駛進自家住宅區,太久沒回來,她記不清自己家的位置在哪一棟。

章懷雪看出來了,提示:“6棟。”

郁淩霜:“嗯。”

好一會兒,轎車停好。

這個停車場很敞亮,光線也正好。

郁淩霜下車取行李,章懷雪提著草莓袋子站在一側,看著她認真的模樣,笑了笑:“這車開起來感覺怎麽樣?”

“還行。”

“回頭媽媽給你買一輛。”

“我有車。”

郁淩霜回答時很平靜,關於這個家的回憶回來了些,她拉著行李箱朝著電梯間的方向走,沒再多說。

這個住宅區一梯一戶,一層樓只有兩戶,還都是兩百多平的大平層。

一棟樓不高,她們家在中層。

上樓期間,母女倆還是沒有任何交流,不過這次是因為章懷雪在接電話,電話那端是她的秘書,正在請示她事情,她果斷地給了方案,結束時讓秘書好好過年,又說自己正跟女兒待在一起。

郁淩霜拿著鑰匙開門,聞言動作一頓,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電話掛斷,門也開了。

兩百多平的大平層房間寬闊,三個家政一起打掃的,窗明幾凈,落地窗外的雪夜景看上去很有氛圍。

郁淩霜換好鞋,徑自帶著行李箱往裏走。

沒回頭看身後的媽媽一眼。

章懷雪握著手機,看著她的身影,眉頭擰起,還是道:“一會兒媽媽給你洗點草莓,你記得吃。”

又說:“牙膏不是薄荷味的,放心用。”

郁淩霜依舊客套的口吻:“謝謝。”

惜字如金。

章懷雪張了張唇,沒再說什麽。

她走進客廳,打開電視機,隨機放著電視臺當背景音,否則這個家裏沒有一點生氣。

房間的暖氣才開,不會這麽快就熱起來。

郁淩霜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個房間是次臥,但空間也大,裝修很高檔,只是對她而言很陌生。

她拉開椅子坐下來,眉心微蹙著。

緩了會兒,她才從包裏拿出手機,尤願給她發了不少消息過來,字字句句都在表達對她的想念,實際上她們兩人分開還沒有半小時。

看著這些消息,郁淩霜的臉上終於有了些生機。

她的指尖被凍得有些發僵,卻也挨個回覆了尤願發來的消息,同時也訴說著自己的想念。

尤願看她回了消息,秒回:【到家啦?】

郁淩霜:【嗯。】

魷魚小姐:【小雪阿姨她跟你說什麽了嗎?】

郁淩霜垂眸,想著章懷雪,臉上的笑容淡去,回:【我跟她沒什麽好說的。】

魷魚小姐:【那跟我還有什麽說的沒?】

郁淩霜:【喜歡你。】

魷魚小姐:【很好!!!】

魷魚小姐:【我也喜歡你。】

室內的溫度逐漸上升,暖了起來。

郁淩霜跟尤願聊著天,唇角翹了翹。

沒太久,她的房間門被敲響,章懷雪讓她出門吃草莓。

郁淩霜輕輕呼出一口氣,對著門口道:“我換個衣服。”

她換上自己帶回來的家居服才來到客廳,章懷雪也換了身裝扮,還把頭發給挽了起來。

外面的雪還沒停,能見度很低。

章懷雪拍拍自己身側的位置:“坐這。”

郁淩霜沒聽,在離她較遠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手裏捏著一顆大草莓,卻沒立馬就往嘴裏送,而是看向電視機,沒什麽表情。

章懷雪:“……”

她比尤學君小兩歲,還有兩三年才到五十歲,可歲月在她的臉上也留下了輕淡的痕跡,細紋吻過她的眼尾,她珍惜這些烙印,沒有去做醫美,此刻面對女兒的態度,她又覺得自己的細紋多了兩道。

怎麽比處理工作談業務還難。

“你跟你爸聯系過嗎?”章懷雪覺得自己也算是越挫越勇。

郁淩霜搖頭:“沒有。”

她看向媽媽,很疑惑的模樣:“我為什麽要聯系他?他為什麽又要聯系我?”

章懷雪點頭:“也是,他現在過挺好的,還有一對兒女。”說完她才覺得自己這話不對,連忙找補,“我的意思是,他有你這個女兒也……”

“您沒說錯。”

郁淩霜還捏著草莓沒吃,她牽了下唇角:“我的存在對您和他而言,都不美好,我清楚的。如果不是我這個意外,您和他早就各自過上了幸福生活,不會白白在這段婚姻裏痛苦那麽多年。”

章懷雪盯著女兒,表情緊張起來,解釋:“這段婚姻對我而言是痛苦,可跟你沒有關系。”

“您以前是這樣講的嗎?”郁淩霜控制著語氣,但難免還是多了一些嘲諷的味道,她眨了眨眼,聲線平穩地繼續道,“您跟他吵架的時候,說我是您事業上的絆腳石……如果不是我,您早就有了更高的成就。家長會您和他也一次都沒有來過,都是小君阿姨一個人開我和小願兩個人的,我考了多少分,您也不在意,但你想要我去京城大學,這樣我才配當您的女兒。”

電視裏的聲音徹底淪為背景,母女倆誰也聽不清裏面的人物在說什麽。

她們的長相在眉眼上較為相似,卻也有更多的不一樣。

章懷雪當上位者這麽多年,氣質早已肅然,眉頭往下一壓就自帶壓迫感,而郁淩霜涉世幾年,雖然看上去不那麽容易親近,但整個人是柔和的。

郁淩霜的嘴唇張合:“很遺憾,我沒能考上京城大學,所以我沒有當您女兒的資格。”

她說到這裏笑笑:“不過還請您別誤會,我不覺得女人有事業心有什麽錯,如果不是您,我現在也不會出現在這裏,住在這樣好的房子裏,所以您不用往心裏去,只是抱歉,我很難說出‘謝謝’兩個字。”她呼出一口氣,眼眶慢慢泛紅,“如果小孩對於大人來說是意外的話,其實當初可以選擇不要的,雖然不論哪種選擇都會對母體造成傷害,但起碼,不會有另一條生命牽絆住你,你覺得呢?章女士。”

“你今天見到我到現在還沒喊過我一聲媽媽……”章懷雪這才意識到一件事,神色怔然。

郁淩霜把草莓放回盤子裏,她已經沒了想吃的心思。

如果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會當場掉眼淚,對於章懷雪的話她沒有回應,起身,居高臨下地道:“有點晚了,我去洗澡睡覺。”

章懷雪喊住她:“淩霜。”

郁淩霜腳步頓住,沒回頭。

她微微垂眼,心緒覆雜,又聽媽媽在身後問:“你眉尾那裏還痛嗎?這些年,還有沒有再因為薄荷過敏過?還有……”

後面什麽,郁淩霜不想聽了,她沒回答,擡腳進了臥室。

她站在書桌前扶著椅子,做著深呼吸。

小時候因為尤家的薄荷牙膏而過敏,章懷雪立馬放下工作帶她去省城做檢查,那個時候的媽媽還很溫柔,會在路上跟她說“別怕”“有媽媽在”;還有她眉尾受傷那次,章懷雪雖然知道得晚,卻也直接到晏彬家裏為她出氣,把晏家給砸了。

那又是什麽時候跟媽媽走到如今這樣的呢?

郁淩霜閉眼仔細回憶,竟然有些想不起來。

好像是不知不覺間,她們就不能正常溝通了,見面時氛圍必定緊繃,高考之前,她還跟章懷雪吵了一架。

那個時候的她已經做好了跟尤願斷開的決定。

神經被壓迫之下,她想到了章懷雪,想要讓媽媽來陪著自己,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提出這樣的請求。

可章懷雪表示自己沒時間,一個高考而已。

郁淩霜本就處在痛苦的情緒裏,聽著章懷雪的話,沒能控制住脾氣地爆發了。

最後的結果自然是不好的。

章懷雪表示自己不會給女兒拿一分錢,真以為錢那麽好賺嗎?她在外打拼到底是為的什麽?既然如此,那大學所有的花費自己賺去。

……

洗完澡,郁淩霜靠著床頭跟尤願視頻。

房間窗簾拉著,外面的雪景被藏住,她已經整理好所有的情緒,眼含笑意望著屏幕裏的女朋友。

“明天是除夕,我媽說廠裏有些員工回不了家,準備帶我去廠裏過年,正好我其實一直都沒去家裏的廠裏看呢。”尤願分享著自己的安排,“後天大年初一,我媽又說要帶我回老家一趟,她這兩年賺了錢,給老家那邊捐了點物資,村長讓她回去,大家好感謝她,晚上就回來。”

郁淩霜靜靜聽著,不時點頭,等聽她說完這兩天安排,才配合地道:“初二要跟徐抒意和她女朋友吃飯,同學聚會是在初四對嗎?”

“對。”

尤願趴在床上,笑容緩緩放下來:“這麽算下來,我們明後天就見不到了,你呢?小霜,這兩天什麽安排?”

“還不清楚,你忙你的,初二能見到。”

尤願耷著腦袋:“一想到過去幾年每次回來你都不在,今年這樣已經很好了。”她頓了下,“你可別多想。”

郁淩霜失笑:“沒有多想,你不是已經把我修覆了嗎?”

“那就好。”

“小願。”

“嗯?怎麽?”

“你說……”郁淩霜抿了抿唇,神情遲疑起來。

尤願難得見郁淩霜露出這樣的表情,睜大眼,立馬追著問:“說什麽?”

“你說如果我們戀愛的事情被長輩們知道了,她們會是什麽反應?”郁淩霜眉頭輕輕皺起,“是會覺得荒唐嗎?勸我們分開?”

“這個跟開盲盒一樣,我其實有些想象不出來,但我覺得出櫃不需要著急。”

“嗯。”

郁淩霜輕輕笑起來:“不早了,昨晚又沒睡好,快去睡了。”

“看不見你的笑我怎麽睡得著~~~”尤願哼歌。

“我現在在笑。”

再閑扯了幾句,兩人才戀戀不舍地掛斷電話。

而尤願的行程也跟她說的那樣忙了起來,並且尤學君這些年還有不少好友,這座城市又小,她跟尤學君去采購東西送廠裏那些人的時候就能遇到一部分,她不可避免地也被牽進話題,跟這些長輩聊起來。

郁淩霜那邊則相對冷清許多。

母女倆待在一塊兒沒什麽話說,除夕當晚提前在外面買了菜回來,簡單地做了三菜一湯。

飯桌上,章懷雪喝多了酒,不覆女強人模樣。

她胡言亂語到後面,問著坐在對面跟她隔著距離的女兒:“其實你一直都覺得君姐更適合當你媽媽對不對?”不等女兒回答,她又問,“你想要什麽?淩霜,你喜歡小願嗎?我是指,愛情……”

郁淩霜抿唇不語,她根本拿捏不準章懷雪的想法,章懷雪在生意場上拼了這麽多年,心思詭譎,她甚至不知道眼前的畫面到底是真的還是演的。

她們之間根本不熟,卻聊起來這樣私密的話題。

“您喝多了。”郁淩霜規矩起身,過去扶她到沙發上。

客廳的電視正在播放春晚,郁淩霜調小音量,又聽見章懷雪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怎麽?不敢回答?怕我反對?在你眼裏,我就是那樣的母親?”

事已至此,郁淩霜無奈,往外吐出兩個字:“喜歡。”

章懷雪睜眼看著女兒,細細回憶起來:“是郁琛那個王八蛋威脅你對不對……”她撐著身體就要起來,“他怎麽能拿你喜歡小願的事情要挾你,讓你離小願那麽遠……他個王八蛋……我找他算賬去……”

“……”

郁淩霜沒回答,去廚房兌蜂蜜水,但當她出來的時候,章懷雪陽臺那裏跟郁琛打電話。

“郁琛!你死在哪兒?我來給你上墳!”

“要不是因為你,淩霜當初早跟人小願在一起了,憑什麽你現在過這麽幸福?”

“你說我發瘋?是啊,我在發瘋,我太久沒發瘋憋得慌……女兒,我們的女兒現在長什麽樣你知道嗎你?你知道個屁。”

“餵?餵?餵???居然敢掛我電話!”

郁淩霜走過去,把蜂蜜水往前遞:“喝點,解酒。”

章懷雪看向她,抹了抹自己的臉上的淚,她問:“小願呢?”

“一會兒來找我。”

尤願和尤學君從廠裏吃完飯比較早,現在才九點鐘,就說過來找她。

時間擠一擠總會有的。

章懷雪接過杯子,喝之前,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問:“你倆是不是在談戀愛?別跟我說不敢承認,你就說是不是?”

“是。”

“那讓小願上樓來。”

章懷雪轉身回到客廳大喇喇坐下:“就說丈母娘給她拿壓歲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