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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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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遙岑寸碧01

太上天宮宗門內。

謝元璟醒過來後,身上被艾吃魚打出來的內傷,已經被丹藥治愈。

可他依然面若死灰,睜眼望著頭頂的雕梁畫柱,像一具沒有生氣的活死人。

他的腦海裏,重覆回憶著師尊決然剪碎同心結揚在風中的畫面,耳邊重覆回蕩著師尊句句振聾發聵的指責。

一次又一次,仿佛回到那個讓他痛苦得昏死過去的場景。

謝元璟的性情本就偏執扭曲,從未正常過,如今沒了師尊這個念想,他又變得和過去一樣,甚至更為極端。

腰間的同心結,也被扶搖子趁他昏睡時取走,連最後一點能撫慰他的念想都沒有了。

扶搖子進來看他,不冷不熱地問道:“劍修小子,你怎麽想?留在這裏還是離開?”

假如此人要走,他也不攔著,反正他本來就不想接這顆燙手山芋。

看在小貓的份上,勉強管一管。

謝元璟想了片刻,動了動幹澀的雙唇,說道:“前輩,我想修無情道。”

既然師尊不想要他的感情,那他便親手毀了。師尊想讓他成道,他成就是了。

至於最後會變成什麽樣,謝元璟自己也不知曉。

扶搖子輕嘆一聲,沒有反對,謝元璟修無情道他算適合,他早就看出此子雖然根骨奇絕,但性情太偏執,如果不放下一些東西,根本難以成道。

只有心無旁騖,一心向道,這個人才能修成。

只不過修成之後,可能他和小貓的緣分也就此斷了。

修成無情道,怎還會有餘情未了。

“小貓是為你好,你以後會感謝他的。”扶搖子嘆息道。

聽對方提起師尊,謝元璟的眼皮顫動了數下,並未言語。

他不是無動於衷,只是心悸得厲害,根本做不出別的反應。

旁人並不知道師尊有多好,窩在他臂彎裏酣睡時有多可愛。

師尊的心像水晶一般,玲瓏剔透,美好無瑕,是這世間最美好的存在,只不過他謝元璟沒有那個福分,得不到師尊的青睞。

若是艾吃魚知道扶搖子的做法,大概會感嘆,果然還是扶搖子前輩更適合當師尊。

艾吃魚下了山,一時也不想回到和徒弟以前住的洞府。

與常伴在身邊的徒弟離別後,艾吃魚也有幾分惆悵和不習慣,主要是走路都沒人抱了,混跡於人間,輕易不敢變成人形,以免被人抓去賣錢。

過了些天,艾吃魚很想跟扶搖子打聽一下,謝元璟現在的情況如何?

又怕自己會打擾到謝元璟清修,想來想去便還是不聞不問。

聽說西方有大和尚講經,內心隱隱也知曉自己去處的艾吃魚,慢吞吞踏上了去西方的路途。

他不求道也不求佛,只是在做自己當下想做的事情,僅此而已。

求了就有期待,有期待就有煩惱,把期待放下,把放下也放下,想那麽多幹什麽?

艾吃魚每日清晨便出發,背上背著兩袋零食,嘴饞了用爪子勾一點。晌午有太陽便停下來,找個地方趴著曬一曬,或者找個陰涼處睡一覺。

好不自在。

能坐船能乘車他也不要,就靠四條小短腿慢慢走,終於走到了西方伏龍寺,那時人家早就講完經了。

小沙彌看著門外可愛的貓,口吐人言,問他小師傅,此處大和尚還講經嗎?

小沙彌詫異,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這只貓怎麽現在才來?

聽說是走路來的,小沙彌又看了看艾吃魚的短腿,便覺得情有可原,然後請他進來。

艾吃魚身上有功德,雖說小沙彌沒有慧眼,但覺得他面善,給人的感覺就跟寺裏的大和尚一樣。

寺裏正在開齋飯,艾吃魚聞見香味,屁顛屁顛地跟著小沙彌去吃飯。

寺裏也餵了其他的貓,看見艾吃魚跟人一桌,其他和尚就奇怪了:“這只貓怎麽不去貓那桌?”

小沙彌給師叔們解釋道:“這是只成了精的貓,當然不去貓那桌。”

艾吃魚許久沒有吃不用自己動手做的飯,雖說素了點,但也吃得飽飽的。

一些有修為的大和尚看他覺得有趣:“這是哪位大師叔轉世?”身上竟是帶著隱隱的功德光,這說明這只貓有人供奉,人間有許多人信奉他,惦記他。

艾吃魚一邊舔爪子洗臉,一邊豎起耳朵聽大和尚們議論自己,他便想起了幫自己攢功德的徒弟。

一晃十年過去,不知對方在太上天宮過得如何?

還是那麽頑固偏執嗎?

吃完齋飯後,寺裏的和尚們要去上晚課,小沙彌領著吃飽喝足的艾吃魚一起去。

和尚們對胖乎乎的艾吃魚很有好感,給他也勻了一個蒲團,正好適合睡覺,艾吃魚便不客氣地窩在上頭,一邊聽和尚們念經,一邊睡大覺。

後來被一只手捏了捏耳朵,他才悠然醒來,用爪子捂了捂眼睛,本想繼續睡,但和尚要拎他後頸皮,他這才起來端正蹲好。

原來是主持在給弟子們解答問題,隔壁的和尚希望艾吃魚也豎起耳朵聽一聽,別顧著睡大覺。

艾吃魚便聽了。

課後和尚們回去休息,主持朝他招招手,慈祥的臉上笑呵呵道:“這是哪來的胖貓?寺裏好像沒有這麽胖的貓。”

艾吃魚想起傍晚那頓齋飯,心想當然了,貴寺的夥食這麽素,養不出胖貓很合理。

“主持。”艾吃魚上前去,恭恭敬敬地並攏雙腿,蹲在那裏做出認真聽講的乖巧樣子。

主持笑問:“剛才的對答你聽了嗎?”

艾吃魚回答:“聽了。”

主持又問:“都說了些什麽?”

艾吃魚想了想,搖搖頭:“忘了。”

“不錯。”

忘了還不錯?

聽他說忘了,主持不僅沒有生氣,還樂呵呵地點點他的腦袋,耐心跟他說話,“剛才講的經你忘了,講經之前的事你忘了嗎?”

艾吃魚聞言,雙眼坦誠地露出慚愧,低下頭:“沒忘,所以我的機緣也不在這裏。”

主持笑道:“把尋找機緣也放下。”

這樣嗎?

艾吃魚眨了眨眼睛,過了良久,約莫好像明白了什麽,心間豁然開朗後,朝主持徐徐一拜:“謝謝師傅指點。”

這日以後,艾吃魚厚著臉皮,成了伏龍寺的常駐貓,他不屬於寺裏的佛修,更像是一位客人。

寺裏的每一處都對他開放,他時常待在藏經閣翻閱經文,看累了便趴在上頭曬太陽睡覺。

偶爾跟寺裏的佛修下山化緣,或外出做善事,或做法事,總之有熱鬧瞧,他便跟著一起去,全寺廟的佛修都眼熟他,喜歡帶著他。

說來也奇怪,艾吃魚也不知曉原因,他感覺寺裏的佛修都喜歡與自己說話,問他一些問題。

艾吃魚向來憑自己的直覺回答,那些得到答案的佛修都挺滿意的。

不知過了多少年,寺裏的佛修又添了不少新面孔,都恭敬地喊艾吃魚一聲貓師叔。

艾吃魚摸摸自己濃密的頭發,他尋思著自己也沒有禿啊,怎麽就當上了一群佛修的師叔呢?

他忽然有點憂心忡忡,害怕自己繼續在寺裏呆下去,最後會不會被推舉成新任主持?

有這種可能。

艾吃魚格外茫然,可他覺得自己真的什麽都沒做,就是助人為樂了一點,偶爾指點一下新來的。

又不知過了多少年,寺裏的第二任主持也圓寂了,好像真的有很多和尚想推舉艾吃魚當主持。

為了保住自己的一頭長發,艾吃魚連夜收拾包袱,留下幾句話便離開了伏龍寺。

果然只要壽命夠長,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

艾吃魚在西方心無旁騖,修煉順利,丹田裏的妖丹日漸跟他的體型一般,胖乎乎圓滾滾,他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就是有一日過一日,什麽都不求。

新任主持連夜跑了!兩名身強體壯的佛修追了出來,準備將艾吃魚逮回去上任。

艾吃魚有八張嘴都說不清,他真的不是和尚!

都怪他太懶了,這麽多年都沒有挪地方。

眼下發生這種烏龍事件,艾吃魚終於記起自己在中洲還有一個家,他要回去那裏繼續擺爛。

艾吃魚當年去西方,用自己的小短腿走了十年,眼下由於後邊有人追著,他巴不得搞個瞬移的陣法,把自己傳送回中洲去。

巧的是,還真有這種陣法,只不過很貴。

艾吃魚這些年在西方不花錢,他兜裏還有不少錢,是一只富有的貓。

不久之後,艾吃魚被傳送陣傳回了中洲地界,他抖了抖爪子,有一種‘我艾吃魚又回來了’的豪邁。

這份自信是兜裏的靈石所堆積起來的,還有他那明明沒怎麽修煉,卻硬要給他長起來的修為。

由於艾吃魚不記事,他已經忘了過去了多少年,他眼中和身上也沒有滄桑的感覺,時間仿佛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一點痕跡。

艾吃魚還是跟原來一樣,喜歡湊熱鬧,看見新奇的東西走不動路,街邊騙人的小把戲他依然當真。

只是他也有變化,眾人見了他會心生好感,會敬著他點,遠著他點,免得沖撞。

也許是巧合,艾吃魚總覺得自己獨自出來很幸運,從未遇到歹人想對他下毒手。

依稀記得以前和徒弟在一塊,隔三差五就遇到壞人,說明謝元璟的運氣真的不如何。

想起自己很久很久以前收的徒弟,艾吃魚楞了楞神,一些記憶沖上他的心頭。

如何氣急地把徒弟送上太上天宮,那種情緒他早已忘記,只記得徒弟待自己很好,照顧了自己許多年。

日常中的溫柔,早已把矛盾覆蓋,在艾吃魚的心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若非如此,為何忘記了那麽多激烈的情緒,卻唯獨記得徒弟很溫柔。

不知他現在如何了?

這些年艾吃魚想得最多的,便是這個問題。

以及中洲廚子做的魚!

艾吃魚在西方很少變成人形,到了中洲便一直是人形,方便他住店買魚吃。

就在艾吃魚在酒樓裏享受鮮嫩的魚肉時,耳邊聽著周圍的修士竊竊私語,在說一些中洲的事件。

大體總結一下,便是某個非常厲害的人物,又做了一件非常厲害的事情,不日後可能會打這裏經過,眾人去看他。

因著是個陌生的名字,艾吃魚沒有過多留意,直到他聽說,對方的師尊是扶搖子,耳朵這才豎了起來,同時疑惑,扶搖子後面又收了一個厲害的弟子麽?

還是說在謝元璟拜師之前便收了?

艾吃魚聽見修士們對那位厲害的玄檀道君讚譽有加,心裏竟然有些不是滋味,同樣是扶搖子的徒弟,為何出風頭的是這名玄檀道君,而非他掛念的謝元璟。

難道扶搖子沒有教好謝元璟,又或者說根本就沒有拜師?

也不對,如果是這樣的話,扶搖子至少應該想辦法通知他一聲才是。

艾吃魚想不明白,西方也不是很遠吧,應該能通知到。他略心虛著,繼續支楞起耳朵,聽修士們講述那位玄檀道君的傳奇事跡,心裏暗暗決定,到時候也要去瞧上一眼。

艾吃魚倒要看看是什麽樣的人,天賦能比得過謝元璟。

修士們口中的玄檀道君,是修無情道出身,三十歲結金丹,未滿百歲便大成。

他性情疏冷,殺伐果斷,大成後以覆仇的名義,殺了許多人,其中不乏一些名聲在外的正道中人,這目中無人的舉動引起了很多宗門不滿。

卻因玄檀道君同時也殺了很多邪魔歪道,功過半摻,因此無人敢置喙。

再說,他出身太上天宮,師尊又是扶搖子,根腳如此顯赫,又有哪個宗門敢與之抗衡。

聽得多了,艾吃魚總覺得眾人對這位玄檀道君的描述,自己有些說不清楚的熟悉。

他徒弟也說過要修無情道,他徒弟也有很多血仇要報,他徒弟也是如描述中那樣亦正亦邪,性情疏冷。

三十歲結金丹,未滿百歲大成,這是一條世人不敢想的青雲大道。

當年謝元璟的天賦那麽好,艾吃魚都未曾敢設設過,他認為兩百歲能大成就非常不錯了。

如此說來,謝元璟的同門師兄弟倒是個天才,也難怪人家如此風光無限,艾吃魚酸酸地想。

他對此事上了心,便留意城中的動靜,等那位傳說中的玄檀道君從此處借道經過,便隨同眾人一起去看熱鬧。

這城中有個宗門日前受到魔修血洗,還帶走了宗門的鎮門之寶。

玄檀道君出手相助,將魔修擊殺後取回寶物,完璧歸趙。

避免有人趁宗門虛弱期掠奪寶物,玄檀道君還特意在宗門逗留數日,特意等宗門重新設下禁制,這才離開。

正因他如此仗義,殺個把正道修士祭劍又有何不可?

沒準的確就是那人該死,否則如何會被嫉惡如仇的玄檀道君盯上?

這一日城中熱鬧非凡,被魔修血洗的宗門,大張旗鼓護送玄檀道君出城,幾乎全城都出來看熱鬧。

艾吃魚住的客棧正好坐落在路邊,他住的樓層也高,聽見熱鬧便打開窗戶,倚在窗邊觀看。

艾吃魚第一眼瞧過去,並沒有看到什麽玄檀道君,反倒是看到了一抹自己很熟悉的身影。

對方似乎又長高了,身形越發修長挺拔,臉龐卻清瘦了一些,使之看起來線條越發淩厲冷峻,目光與利器一般咄咄逼人。

總之與艾吃魚印象中的徒弟南轅北轍。

所以艾吃魚怔了怔,又仔細看了許多眼,確定,大成後的謝元璟已不再是自己記憶中的謝元璟,對方眼中,再也找不見那種溫柔專註,冷靜又灼熱。

原來,受眾人追捧的玄檀道君便是謝元璟啊,艾吃魚有些意外,有些震驚,心情還有一丟丟覆雜,徒弟他果真是出息了,也算沒白費自己的期待。

這便是最好的結果。

欣慰之餘,艾吃魚的目光落在謝元璟,哦不,眼下應該稱呼對方為玄檀道君,艾吃魚看見玄檀道君的腰間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掛。

倒也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就算對方還在乎那個同心結,也早該破了。

或許是艾吃魚的目光太特別,一直靜靜跟隨了很久,被眾人擁簇在前頭的玄檀道君若有所感,便擡頭淡淡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為何,艾吃魚不想露面,他在對方瞧過來的時候,迅速關上了窗戶。

目光如古井一般毫無波動的謝元璟,只看到一抹袖角,顏色花樣似乎似曾相識,也許曾在心中留下過很深的印象,但凝神去探究,又什麽都沒有抓住。

“玄檀道君?”

直到有人在面前說話,謝元璟才回神,疏冷的神情變得與平常無異。

眾人恭送貴客到城外便停步,謝元璟獨自禦劍飛行,回太上天宮。

自謝元璟三十年前大成後,心境一直很穩,鮮少有起伏波動。

偶有波瀾,回到太上天宮閉關幾日,也能恢覆過來。

他當然知曉讓自己心境起波瀾的原因是什麽,也從來不刻意避開自己的情障。

要堪破一樣東西,須得擁有正視它的勇氣。

修成無情道後,謝元璟鮮少會再想起過去,就算偶爾想起也很模糊,沒有什麽真切之感。

只記得自己當時很痛苦,為了修無情道差點將自己折磨死。

後來不知怎的慢慢熬了過來,一步步修成大道。

如今再回憶,仿佛那個時期的他,像是另一個人,與現在的他無關。

謝元璟成道後,扶搖子把當初扣留的同心結還給了他,告訴他當時的真相。

還說:“若你想去找他,便去罷。”

整整三十年,謝元璟卻並未有所行動,也再沒有把同心結掛在腰間。

今日在一座陌生的城池,偶然瞥見一抹熟悉的衣袖,讓謝元璟想起了些前塵往事。

他想起自己好像承諾過,修成無情道便回去繼續侍奉師尊。

如今想起來便覺得,事過境遷,若不能相守,何如相忘於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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