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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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浦的童年過得不太好。

準確說來,從三歲一直到八歲這五年間,他的日子是一片漆黑。

他有個小他三歲的妹妹,從一出生,身子就不大好。醫生說是心臟的原因,若到五歲還不見好,那就是藥石罔效了。

早在他媽懷孕的時候,他就期待著那個小生命早日到來,這樣他就有伴了。

卻不曾想,自妹妹出生後,一家人在醫院待的時間比在家裏還久。父母把一顆心全放在妹妹身上,很有點任他自生自滅的意思。

就這樣過了五年,南浦早早習慣了獨自在家,自己照顧自己。

妹妹的病絲毫不見起色,家裏的氣氛慢慢變了,越來越沈重,越來越叫人透不過氣。父母去醫院的次數也多了,家裏親戚不時過來串門,看向他的眼神都帶了點同情的意思。

他不要人同情,他覺得妹妹會好的,他一點也不擔心。

大概是覺得父母太忙,沒工夫照顧他,有親戚主動提出,想幫忙替他們照顧南浦。

南澤很尊重孩子,並不自作主張,而是先問他願不願意。

南浦拒絕了,他要守在家裏,等妹妹從醫院回來。

正巧那會隔壁新搬來一個哥哥,比南浦大了四歲,一個人住,很了不起。

父母和沈著接觸多,知道他年紀雖小,人卻很穩重。索性帶著南浦去找他,兩個男孩很容易玩一塊去,他們倒是不憂心。

一到了沈著那裏,籠罩在南浦身上的陰雲一瞬間散開,像一匹脫了韁的小野馬。他很崇拜沈著,每天跟在沈著屁股後頭轉。

沈著雖然早熟,但內裏還是很有些少年心性的。他按下心頭的不耐煩,又想到這小屁孩挺可憐,便放緩語氣問他:“你知道你妹妹的事嗎?”

南浦點頭。

沈著莫名有些氣:“妹妹都那樣了,你還有心思和我玩?”

南浦一楞,被沈著這神情嚇到,小聲道:“她會好的。”

聲音雖小,語氣卻很篤定。沈著沒想到他會是這反應,又問:“這話是你父母跟你說的?”

南浦搖搖頭,全家上下只有他是這麽認為的。他一直留心沈著的表情,怕他不信,補充了句:“真理存在於少數人手中。”

沈著沒好氣,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索性也不管了。

那時候網絡剛興起沒幾年,就算有弄潮兒,也都是比他們大一輪的青年。像他們這年紀的小孩,得了空都是往外頭跑,不會窩在家裏。

他們這一帶在市郊,依山傍水,專挑環境優美的地方建房子。沈著便帶著南浦到繞到後頭,這邊有條小溪流,從山谷裏潺潺流下來,平時少有人來,都是半大的小孩喜歡在這裏捉魚摸蝦。

溪邊有棵棗樹,沈著喜歡盤腿坐這裏,擡頭望著蔚藍的天空。斑駁的光影打在臉上,少年的棱角已初現端倪。

南浦瞧他一動不動,一打挺從溪水邊爬起來,湊到沈著面前,小心翼翼地問了句:“哥,你打坐呢?”

沈著對著天空盯了太久,原本在閉目休息,聽到南浦這話,他睜開眼,沒有理會南浦。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從身後捧起一件外套,打了結,做了個包袱的樣子。

裏面是滿當當的新鮮野棗子。

“回去吧。”沈著說。

回了家,南浦才知道家裏發生了大事。妹妹的病突然好轉了,醫生給她做了全身檢查,半點異樣也沒有。

沒有異樣就是最大的異樣,誰也無法解釋這件事,連醫生都說這是個奇跡。

但對於南澤夫婦來說,不管有多奇怪,只要他們的女兒能夠好起來,就謝天謝地了。

那是南浦第一次見到不穿病號服的妹妹,久病初愈,溫慈臉色還很蒼白,但已經能看出臉頰兩邊的紅潤了。

她還有些不適應,自出院以後,一句話也沒說過,神情也呆呆的。

饒是性格跳脫的南浦,在看到溫慈時,也半天說不出話。

他哇地一聲哭了。

他就說嘛,他妹妹會好的,卻沒一個人信。

南浦媽媽一時忍不住,跟著他抽泣起來,苦了她這兩個孩子了。

嚎啕大哭的間隙,南浦悄悄擡起眼皮,看了眼縮在爸爸身後的溫慈。她面帶怯意,半張臉藏在後面,只留了一雙眼睛盯著他。

南浦看著看著,哭得更大聲了。他怎麽覺得,這個妹妹眼神裏有些嫌棄他呢?

南澤夫婦設了宴,答謝一眾親朋好友。沈著幫忙照顧南浦,也被鄭重請了來。

親戚們對溫慈興趣濃,看著這小姑娘氣色越來越好,高興之餘還有些惋惜:長得是真好看,就是不愛說話,即便出聲,也是小如蚊蠅,聽不懂在說什麽。

問過醫生,也說不準什麽時候才能好。

別一輩子都這樣了吧。

那天沈著不是第一個到的,來了以後,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周圍都是南家人、溫家人,乍一看見這麽漂亮的陌生少年,全都下意識地朝他看去。

沈著有些不自在,幸好南浦在屋裏亂竄,看見沈著來了,趕忙跑來,要和他玩。

南澤抱著溫慈出來,她穿著一條紫色的小紗裙,眼睛像小鹿,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蒼涼之感。

沈著朝她看去,楞在原地。他從沒見過長這麽漂亮的妹妹,他爸是個導演,他常常去片場探班,按說遇見的小演員也不少,而且都是他爸千挑萬選出來的,卻沒一個比得上她。

這麽一想,他有些嫌棄南浦——這怎麽長的,和他妹妹差遠了。

他在看溫慈的同時,她也註意到了他。她的眼神忽然一亮,眼中綻放出灼人的光彩。她掙紮著從南澤懷裏下來,一落地,朝沈著飛奔過來。

她一把抱住沈著大腿,仰起下巴,在全場寂靜中,奶聲奶氣地沖他喊:“哥哥,抱!”

自此以後,沈著又多了一個小跟屁蟲。

沈著這人,怕鬧騰。整天被兩個小孩子圍著,他吃不消。所以他做了取舍,只帶溫慈,不要南浦。

美名其曰:妹妹從小就可憐,應該帶她見識一下大自然的奇妙。

只留下南浦獨守空房,暗自垂淚。

沈著帶著溫慈去了老地方,還是那條小溪。

溪水齊膝深,但溫慈挽起褲腿下去,半個身子都在水裏。水底是泛藍的花灰白色鵝卵石,高低不平,還滑溜。

她站不穩,腳一崴,跌坐進去。水沒過頭,悶住鼻子,嗆了好幾口。

沈著陡然一驚,趕忙把她從水裏撈起來。

小孩子發育不成熟,頭發軟、還黃,此時全部貼在額頭上,軟塌塌的。沈著莫名想笑,憋住了。

“有事沒有?”他輕聲問道。

溫慈搖搖頭,忍不住打了個阿嚏。她吸吸鼻子,偷看沈著,小表情很不好意思。

他脫了外套坐下來,動作很好看——先是微擡起右腿,後移半步,與此同時左腿膝蓋下彎,一直到完全蹲下去,左右膝蓋一上一下,高低交錯。然後身子往後倒,一屁股坐到地上,兩腿自然屈起。

用外套將她裹住後,手肘順勢搭在膝蓋上。溫慈垂下眼,註意到他十指交叉,大拇指來回打圈。

她腦子一熱,摟住他脖子,撲到他身上。

沈著冷不防被小孩子抱住,交叉的十指解開。身子失了重心,往後倒去,同時也沒忘用手護住她。

她沖他嘿嘿一笑。

沈著懵了,小孩子真是太他媽可愛了。

他望了望天,又看看溫慈。然後把她身上的外套取下來,鋪在地上,擡頭對她說:“過來。”

溫慈騰挪步子過去。

他食指指著天:“太陽大不大?”

“大。”

沈著笑起來,露出臉頰兩邊的梨渦,用眼神示意她往地上躺:“先烤正面,還是背面?”

溪邊是草坪,錯落著藍色野花。人在上面很舒服,不會硌。溫慈先是仰面躺著,後來覺得太陽太刺眼,於是翻了個身,變躺為趴。

沈著不在旁邊,他往路那頭走去了。馬路離這不遠,他一邊註意著路上的車輛,一邊又要保證溫慈始終在他視野裏。

這樣趴著呼吸不順暢,她又翻身,換了個側躺的姿勢。

沈著走回來了,她瞇著眼,遠遠瞧見他身後的路邊停了一輛藍色三輪車。

等到走近了,沈著把她牽起來,輕輕拍掉她身上的草屑:“我們回家。”

這就是差距了,要是跟來的是南浦,沈著大概會拍拍屁股,直接打道回府,並用眼神示意他:愛來不來,愛走不走。

到溫慈這裏就不一樣,專門為她找輛車送回去。

藍色三輪車的主人是一個瓜農大爺,剛摘下來的新鮮西瓜,正準備蹬到人多的地方賣掉。

沈著直接買下了全車的西瓜,又說他自己拿不了那麽多,請求老大爺蹬車送貨到家。

老大爺相當爽快,一口答應。

等看到後頭還跟著個小姑娘,他當即拾掇拾掇車上的西瓜,勉強收拾出能落腳的空間。又抄起家夥砸了個甜瓤兒的,遞給兩個孩子。

沈著接過來,把西瓜往小了掰,這才拿給溫慈。

大爺面露讚許:“小家夥手勁不錯。”

沈著笑笑,沒說話,把溫慈托上三輪車。自己單手撐著車沿,一使力,輕松跳上了車。

溫慈隨著三輪車的幅度晃動著身子,她悄悄看向沈著。

他腰背挺直,雙手手肘搭在身後的車沿上,微聳著肩,半闔眼,任由風吹亂他的頭發。

路旁種著松樹,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隨著三輪車的移動,從他臉上飛速閃過。

她抱著西瓜,看著一點沒變的他,叫風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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