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 野湖（捉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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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野湖（捉蟲） ◇
◎好兇的公子爺，好野的小娘子◎
任何見過沈進真人, 睹其為人處世的，都會嘆一句“先生君子風度”。甚至明玉、文瑜、紫玟這幾位女子，與他打交道都不算愉快, 卻也都暗自在心中讚嘆。
這倒不是說他有副俊逸的長相, 討女人喜歡。是他雖與明玉鬥智, 卻言出必行, 有諾必踐，誘文瑜入陷阱, 仍對這孤苦的姑娘予以尊重，揭穿紫玟老底的時候，言語坦蕩和善, 未有一絲褻玩羞辱。
盡管他與褚蕭投契，褚蕭對他有知遇之恩。可二人本質截然不同。
褚蕭不說，沈進的底子是彬彬君子, 智謀之餘留有品格與信條。他心有悲憫, 憂而意不衰，知禍福終始而不惑。是飄蕩的孤鬼，也是低眉的神佛。
何況他現在所作所為，並非奸惡行徑。是一心事主想出頭的才俊, 替主家謀劃而已。
沈進是這麽說服自己的。
但對著韓寧，這些自我安慰的話就變得蒼白無力，因為他即將把韓寧推向一個十分危險的境地，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個問題。
而韓寧先前說的，兩人相依為命, 老早就不能分開, 讓他的心驀地一軟。
“阿寧, 要不你別去了。我再想別的辦法。”
韓寧詫異：“早就部署好了, 臨陣脫逃怎好？”
沈進目色暗淡道：“你又不是沒想過。”
韓寧微微赧顏，心道沈進真是目光如炬，什麽都瞞不過他。
沒錯，韓寧這幾年將途通達，有好幾次，是想斷了與褚蕭這邊的關系，撂挑子不幹了。但他從未想放棄沈進，只盼自己幹出一番天地來，再把沈進安置在身邊。
可後面事情越變越覆雜。沈進要強，成了首位的幕僚，漸出來拋頭露面。而他這邊又多了一個裴恭，成日緊盯著他。待韓寧終於常駐陽城，兩人卻不能團聚，見個面都需偷偷摸摸。沈進也頂著受褚蕭猜忌的壓力。
但好在二人關系，褚蕭是知道而且接受的，他是這關系的受益者，自不說什麽。且越寬容，越是隱形地在拉攏韓寧。
沈進向來也十分保護韓寧，一些瑣碎任務，從不叫韓寧做，怕他暴露。韓寧是一柄寶劍，只在關頭出鞘，一出鞘，就要流血千裏。
“以前我是有心思，可也是為我們打算。但這次你放心，這次我一定助你成事。”
韓寧搭著沈進肩膀，與他頭靠著頭。
“陽城也好，上京也好，皇帝大王是誰與我沒關系。我就要助你拜相封侯，幹出一番大事，不得讓你和以前一樣，滿肚子學問卻屈居人下，遭那些屍位素餐的人欺淩。”
他說得極慷慨，又提到往事。沈進哪怕一貫隱忍，這時眼眶也紅了。韓寧是為了他的抱負，犧牲掉自己的前程。於是唏噓嘆：“是我拖累你。”
韓寧卻似沒聽到，話鋒一轉，捏緊了沈進的手道：
“但你須發誓。無論如何，你必須要保護明玉。她這些年對我極好，如我親生妹子一般。我倒戈褚蕭，若說對不起誰，就只有她。你必須替我顧全她，榮華富貴保不住也就算了，也必須叫她安定活著，一間屋，一碗飯，不受人欺侮，不遭遇流離......”
沈進聽他這話意頭不詳，本不願答應。可韓寧拳拳望著他，骨節分明的手強掐著他的手臂，明顯緊張得很。
唯有發誓道：“阿寧放心，我必誓死守護柳娘子，我在一日必護她一日，絕不叫她飄零受辱。”
韓寧這才放心，起身要走。沈進問：“你今晚不住這麽？”
韓寧搖頭，理好衣袍道：“不了，兄長今晚會回。”又嗅了嗅身上，一股蘭花香氣，蹙眉道：“與你說了別熏香別熏香，就是不聽。我帶著這味道回去，兄長肯定起疑。”
他口中的兄長，就是裴恭了。
沈進心中不快，卻還意在挽留：“那剛好，你今晚就別回去了。”
韓寧埋怨道：“哪能。他在瓊苑守備多日，今日才撤下來，定是要回來找我喝酒的。不回去，他更起疑。”
“原來你這等怕他。趕回去陪他喝酒，喝完酒呢，你們還打算做什麽？”沈進冷笑。
韓寧才嗅出一股醋味，可已沒時間與他多說。半蹲下握緊他的手道：“你別生氣，你知道我為何跟他好。都是他盯著我，看出些端倪，我為讓他替我打掩護，才與他...那樣了。”
“你今晚也回去，別在這冷屋子裏受著，身體本來就不好，不要讓我再擔心。”
沈進不說話了，良久，點頭。
他非常嫉妒裴恭，非常嫉妒。
裴恭雖是西南降將，可世代軍門，又是龐遼愛徒，投降都投得理直氣壯。跟了好主公，褚策不僅提拔他，還保存他家祖產，照顧他裴家侄子外甥，個個不是在西南作將，就是到肅陵大營從軍。裴恭性情又圓滑開朗，柳娘子，肅陵侯無不被他逗得歡心，聽聞褚策還曾讚他“能幹，且心無陰影膏肓”。
裴恭是個站在陽光裏的人物，令人憧憬。如說這時韓寧不念舊情跟了他跑，沈進也毫不詫異。
但韓寧沒有，沈進也不細究。緣是他知道，哪怕世間情好一生的夫妻，也是論事不論心。要天長日久過下去，豈能計較那一時的心猿意馬。只曉得他始終是與自己一邊的，就好。
起身給韓寧披了外袍。“你先去，我等會再回。我留你，是因接下來我們需少見面。阿寧你千萬要小心，好好地回來，我與明玉都等著你。你也不必過於緊張，我已安排七公子手下死士相助於你。你完成任務，不要再戀戰，盡早回來即可。”
“好。”韓寧應了他，兩人握了握手。韓寧就匆匆消失在夜色裏頭。
等他回侯府，裴恭已在房中等候，一襲月白寢衣，舉著紅泥茶盞淡淡喝茶，手裏卷了一本兵書在看。瞧韓寧一身寒露地進門，打趣笑道：
“喲，小舅老爺回來了，沒見領什麽受罪的差使，怎麽這般辛苦樣。”
韓寧訕訕，怕身上蘭花熏香被他聞了出來，站得遠遠的。“知道兄長今夜回，去給你買鹹酸雞腳去了。”
裴恭是西南人，西南家家腌酸菜，用菜和酸汁浸雞腳，雖沒什麽肉，吮骨嘬皮地下酒，極有妙趣。裴恭好這口，無奈陽城少有這吃法，只買雞腳又費得很。
卻不想韓寧貼心買來。裴恭一怔，當然不能再調侃。趕緊放了書卷起身迎他。
“這夜裏風大得很，阿寧何苦專程去搜羅這個。又不說巧了麽，我也專程去給你帶了你喜歡的冰糖酸梅燒鵝腿。你去你妹子那討些酒來，咱倆好好喝一頓。”
“好勒！”韓寧喜笑，卻忽地回頭問：“哥，咱私藏的酒喝完了？”
“沒喝完。”裴恭笑，“但近來君侯戒酒，又受了傷，想來你妹子那裏省出不少好貨來，你去要，定要得到。”
這倒是韓寧不知道的了，故裝作隨口一問：“君侯受傷？”
裴恭蹙眉，示意他小點聲。“是，傷的還不輕。叫穆先生打的。具體為什麽我是不清楚了，但那傷聽說內外交患，需養一個月呢。也就為此，娘子不許君侯喝酒，上回先生來喝了幾盞，娘子就與他打鬧。”
言盡，裴恭又囑咐道：“這是機密，你別與旁人多嘴。”韓寧點點頭，極真誠的樣子。心裏卻苦笑：不知何時起，裴恭知道的比他還多。可也無所謂，最後還是叫他知道了。
於是他決定，明日就去告知沈進，因為沈進才是他命中的愛人...對，沈進才是，裴恭不是，裴恭只是個過客。來了去了，不留痕跡...
說到酒，明玉見那日吃飯時，長公主對梅酒頗為喜歡，便央褚策找那上乘的酒坊訂幾壇子。褚策又找了莊小雅，她在這方面自是行家裏手，與她說清是上京的貴客，好甜酸風味，口味清雅，請她去幫忙挑。
果然，隔幾日，小罐梅酒送上了門，只不用壇子裝，壇子不夠保鮮。用那小青壺子包好，一壺裏含一顆梅子，十五壺為一箱，搬一箱叫長公主先嘗嘗味道，若覺得合口，再多訂幾箱。
這日趕上褚策休沐，與明玉一起送去瓊苑，合上其它吃喝用物，輕巧而珍希，送去給長公主丈母娘。誰知這丈母娘懷恨在心不肯相見，吃了閉門羹。
但長公主終歸是體面人，得知這回女婿一道來了，不好像往日粗暴。遣晚春出來拒絕。
晚春是美人，行止間溫柔裊娜如同雲煙。說話總是柔身細語，不甚犀利。因她本就出自書香門第，工於詩詞文章，少有心計。這些年又叫曹軒保護得太好，什麽汙糟骯臟、刀光劍影都不與她說。她自然優渥不用權衡世事，好情好性就如面團一般。
可這面團般的人兒，這幾日也叫長公主點撥清醒了。沒什麽好臉色。
“大姑娘，姑爺。”晚春微微施禮，“請回吧。你二人既將我們囚在此處，何必又作孝順模樣，施些小恩小惠，迷惑人心？”
“姑姑。”明玉仍與她攀交情，“不是別的，就是幾壺酒，一點膚脂香膏的的東西，孝敬姑姑和阿娘。”
“不必。”晚春回絕。“就這成色的東西，往日都稱不上孝敬。何況大姑娘這般心狠，囚禁母親，我們哪裏敢收？”
明玉面露慚色。是，這點東西，若是女兒送母親，倒很貼心。若當做地方諸侯孝敬常侍與長公主，那確實有些寒酸。正不知怎的回，聽褚策道：
“姑姑，婿已與上京通了信。上京局勢亦紛繁覆雜，但常侍安然無恙。婿與常侍說了，姑姑在允陽，一切安好，雖一時不自由，可一切皆有保障。常侍聽了，十分欣慰，專程來密信，托婿好好照顧姑姑。”
晚春聽得先是一楞，而後眼角泛出淚來。已很久沒聽得曹軒消息了。這些人各鬥個的，沒人告訴她，她丈夫如何，她也不敢問。因為曹軒終歸是個奴婢。平時耀武揚威，真遇到這風暴，就是螻蟻一樣無人顧及的人物。
故而這時從褚策口中知曉，格外親切。啜泣問：“常侍好麽？”
“好。”褚策道：“姑姑於常侍，就如娘子於我。姑姑好好生活，常侍就有畢生的希冀。我們留長公主和姑姑在此，絕無什麽野心，就是怕長公主帶著姑姑、衣帶詔再陷入險情罷了。”
晚春點頭，一時竟理解了。
“我知道，阿軒也總是這般對我，只是長公主不比我，心硬得很。我會好好勸她。可是姑爺——”晚春懇求道：“瓊苑寄不出信，你替我告訴常侍，一定先好好保全自己，我在這裏等著他。”
褚策說好。但晚春依舊拭淚道：“姑爺姑娘，實則我覺得你們沒錯。夏侯家的天下，自有其運勢。看夏侯自己能不能承脊梁，哪能寄在如月、我丈夫，姑爺姑娘身上。如月她就是犯倔，一生想不清楚這個，總是吃虧。姑爺姑娘不要與她計較，我再慢慢勸解她。但這酒——”
晚春道：“我留幾瓶意思意思，其餘姑娘帶回去吧。”
明玉十足感動，抓了晚春手問：“姑姑勸勸阿娘，有難處麽？”
晚春笑一笑，領會明玉是在擔心她。以為她是長公主女伴，卑微說話的人。不過明玉多慮了，晚春八歲就是如月伴讀，二人親同姐妹，過命的交情。晚春家出事，是長公主保下她，晚春要嫁給曹軒，是長公主一人去見證兩人的婚禮。而長公主後來意圖和柳六私奔，都是晚春與曹軒放了狠話，一定要曹軒做好安排。
這幾年，二人環境都好了，晚春索性住在長公主府，省的曹軒當值忙的時候，還需千裏迢迢回半山別館，夫妻兩個直接在公主府團聚，幾步之遙，想見就能見，不知多開心。
“放心，只要你阿娘沒事，姑姑就沒事的。”晚春笑，“姑娘，我與你阿娘的情分，是我這一生的福分。也盼姑娘與我一樣，除了丈夫，還有過命的友人、姐妹。方不枉這一生。”
明玉楞一楞，腦裏頓時浮現寶鏡、嫣然的模樣。卻不方便多說，網了一兜酒給晚春，囑咐：“問阿娘好。”
晚春點頭走了。明玉回了車上，沈默許久，揭一瓶酒咕咕飲盡，才說：“三哥，謝謝你。”
褚策不曉得她什麽意思，但見她又喝一瓶，笑道：“若不是你，姑姑與阿娘不會這麽快諒解我。”
褚策道：“他們終歸是疼你...”
明玉笑：“是。可是三哥這麽有人情味，又會說話，叫他們樂得包容我了。若我丈夫不是你，是別人，不曉得還要磨合多久。”
褚策逗道：“傻孩子，你丈夫不是我，還能是誰？還是說你這壞丫頭，看上別的男人了？”
這時的車駕正沿著一汪野湖走。安平駕車。
說是野湖，實則頗有湖光山色，只是沒有人造的橋和亭，卻已然是時下文人騷客喜好之地。
蒼茫之蘆葦，翩躚之野鷺，日暮時水面上蕩起的寒煙，夕陽下那水天一色、萬鳥群飛的奇景，早已在文人詩詞裏相傳。
他們來到這地方，褚策撩簾看看，笑。不過如此。
比起他經戰過的許多地方，不足一提。可哪曉得，他的小娘子喝了幾瓶酒，興致就上來了。對安平道：“總管，繞著湖一直走，走到天盡頭。”
安平便曉得這是喝酒喝的上頭了。天盡頭，他哪兒知道在哪，圍著湖轉唄，看娘子滿不滿意。
也就在那一直轉啊轉之間，湖光、日暮，秋色，鷺飛，以及蘆葦的搖曳，對岸隱隱漁火，都未能入褚策的眼。因為那車內，自有絕妙的旖旎風光。
褚策曉得，他小娘子純正的北人女子，生來就野。卻從未想過，她野成這個鬼樣子。
喝完所有的酒，明玉就獰笑著欺到他身上，裙子一提，春光乍洩。褚策惱羞成怒，罵：“娘子，你是我正娶的妻，放端重些！”
明玉附他身上，喝空最後一口酒笑：“端重？端重能勾公子爺的魂嗎？勾不到，奴就不要。”
褚策偏了偏頭，曉得她又開始作戲。他此時沒喝酒，卻有股蠻勁兒湧上心頭，且看她怎麽作裝，反正，怎麽作裝，終歸是他的女人。
便低聲笑問：“那某說錯了，娘子要怎麽，才算勾某的魂呢？”
話未說完，嘴間塞來一塊冰冰涼涼。是明玉，扯了彩繡鴛鴦的紅緞子小衣塞到了褚策嘴裏。笑嗔：
“傻公子爺，這樣才算！”
便坐到了褚策身上，咬著他耳朵，前後搖移。
可那小衣冰涼觸感，甜香清香的獨特氣息直往他腦子裏沖。馬車搖搖晃晃，明玉柔軟的手指上下游弋，又讓他頭腦發暈——
男人一生受困於情*欲，他開始深信這一點。
他命也不要了，尊嚴也不要了，這一生就是她的奴隸。只要她永遠這麽愛他。
褚策滲出眼淚，暗自發誓。
明玉卻不知他想這些，只等戲弄夠了，扯下紅緞子小衣，咯咯笑道：“公子爺，奴奴放你——”
卻話沒說完，馬車路遇石子，猛顛簸一下，明玉哎呀一聲嬌喘，就破了功。
破功的下場是什麽？就是失了控，敗下陣，她永遠愛他，生生世世，她是他的女人。
褚策嘿嘿一笑，明白了，喝一聲：“安平，走歧路！”
明玉回首罵：“怎的走歧路？”
褚策一翻身，將明玉擁在懷裏，咬她臉笑道：“小娘們，不走歧路，你怎曉得你男人厲害？”
明玉自知敵不過，歧路的石子一顛又一顛，讓她險些閉過氣去。無力抱著褚策罵：“這公子爺，好兇啊。”
褚策不甘示弱，笑道：“這小娘們，好野啊。”
明玉衣帶已被解了一大半，胸口敞得更勝先前，叫湖風一吹，打了個寒顫。褚策趕忙那了大氅將明玉包起來，可哪曉得明玉不理他，索性除了大氅輕笑：
“就是野，才壓得你死死的。”
褚策翻了個身喝：“安平，駛快些！”又低聲在明玉耳畔道，“不然我這小娘們，不曉得誰是主子。”
那馬繞著野湖跑了三圈，明玉終是敵不過，開始求饒：“公子爺，公子爺，奴奴錯了。你饒了奴奴吧！”
她這時面上宛如桃花，一片粉紅，雙眸含著水波，任誰見了都要憐惜。可褚策就是狠了狠心，恨道：“壞寶兒，就曉得一時討饒，公子爺就不放過你，叫你長長記性。”
明玉就在那逼仄馬車裏，抓著棉墊子，撅起嘴受罪，一下接著一下。時不時回過頭去，親親褚策。褚策也抱緊了她，在她耳畔哄著：乖乖，心尖兒，壞寶兒。
可到了最後一會兒，馬車行到一群紅彤彤楓葉下的時候，褚策突然咬了她一口，明玉楞了會兒，舌尖被他咬破，流出血來。於是負氣掐了他。
褚策撫著她溫柔笑：
“乖乖，別氣了。給我生個女兒吧。我剛想起昨夜恍惚做了個夢，夢到我有女兒，還是兩個。”
明玉捏他鼻尖，朝他右頰狠咬一口罵：“壞人，就你，還兩個，做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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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兇的公子爺，好野的小娘子◎
任何見過沈進真人, 睹其為人處世的，都會嘆一句“先生君子風度”。甚至明玉、文瑜、紫玟這幾位女子，與他打交道都不算愉快, 卻也都暗自在心中讚嘆。
這倒不是說他有副俊逸的長相, 討女人喜歡。是他雖與明玉鬥智, 卻言出必行, 有諾必踐，誘文瑜入陷阱, 仍對這孤苦的姑娘予以尊重，揭穿紫玟老底的時候，言語坦蕩和善, 未有一絲褻玩羞辱。
盡管他與褚蕭投契，褚蕭對他有知遇之恩。可二人本質截然不同。
褚蕭不說，沈進的底子是彬彬君子, 智謀之餘留有品格與信條。他心有悲憫, 憂而意不衰，知禍福終始而不惑。是飄蕩的孤鬼，也是低眉的神佛。
何況他現在所作所為，並非奸惡行徑。是一心事主想出頭的才俊, 替主家謀劃而已。
沈進是這麽說服自己的。
但對著韓寧，這些自我安慰的話就變得蒼白無力，因為他即將把韓寧推向一個十分危險的境地，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個問題。
而韓寧先前說的，兩人相依為命, 老早就不能分開, 讓他的心驀地一軟。
“阿寧, 要不你別去了。我再想別的辦法。”
韓寧詫異：“早就部署好了, 臨陣脫逃怎好？”
沈進目色暗淡道：“你又不是沒想過。”
韓寧微微赧顏，心道沈進真是目光如炬，什麽都瞞不過他。
沒錯，韓寧這幾年將途通達，有好幾次，是想斷了與褚蕭這邊的關系，撂挑子不幹了。但他從未想放棄沈進，只盼自己幹出一番天地來，再把沈進安置在身邊。
可後面事情越變越覆雜。沈進要強，成了首位的幕僚，漸出來拋頭露面。而他這邊又多了一個裴恭，成日緊盯著他。待韓寧終於常駐陽城，兩人卻不能團聚，見個面都需偷偷摸摸。沈進也頂著受褚蕭猜忌的壓力。
但好在二人關系，褚蕭是知道而且接受的，他是這關系的受益者，自不說什麽。且越寬容，越是隱形地在拉攏韓寧。
沈進向來也十分保護韓寧，一些瑣碎任務，從不叫韓寧做，怕他暴露。韓寧是一柄寶劍，只在關頭出鞘，一出鞘，就要流血千裏。
“以前我是有心思，可也是為我們打算。但這次你放心，這次我一定助你成事。”
韓寧搭著沈進肩膀，與他頭靠著頭。
“陽城也好，上京也好，皇帝大王是誰與我沒關系。我就要助你拜相封侯，幹出一番大事，不得讓你和以前一樣，滿肚子學問卻屈居人下，遭那些屍位素餐的人欺淩。”
他說得極慷慨，又提到往事。沈進哪怕一貫隱忍，這時眼眶也紅了。韓寧是為了他的抱負，犧牲掉自己的前程。於是唏噓嘆：“是我拖累你。”
韓寧卻似沒聽到，話鋒一轉，捏緊了沈進的手道：
“但你須發誓。無論如何，你必須要保護明玉。她這些年對我極好，如我親生妹子一般。我倒戈褚蕭，若說對不起誰，就只有她。你必須替我顧全她，榮華富貴保不住也就算了，也必須叫她安定活著，一間屋，一碗飯，不受人欺侮，不遭遇流離......”
沈進聽他這話意頭不詳，本不願答應。可韓寧拳拳望著他，骨節分明的手強掐著他的手臂，明顯緊張得很。
唯有發誓道：“阿寧放心，我必誓死守護柳娘子，我在一日必護她一日，絕不叫她飄零受辱。”
韓寧這才放心，起身要走。沈進問：“你今晚不住這麽？”
韓寧搖頭，理好衣袍道：“不了，兄長今晚會回。”又嗅了嗅身上，一股蘭花香氣，蹙眉道：“與你說了別熏香別熏香，就是不聽。我帶著這味道回去，兄長肯定起疑。”
他口中的兄長，就是裴恭了。
沈進心中不快，卻還意在挽留：“那剛好，你今晚就別回去了。”
韓寧埋怨道：“哪能。他在瓊苑守備多日，今日才撤下來，定是要回來找我喝酒的。不回去，他更起疑。”
“原來你這等怕他。趕回去陪他喝酒，喝完酒呢，你們還打算做什麽？”沈進冷笑。
韓寧才嗅出一股醋味，可已沒時間與他多說。半蹲下握緊他的手道：“你別生氣，你知道我為何跟他好。都是他盯著我，看出些端倪，我為讓他替我打掩護，才與他...那樣了。”
“你今晚也回去，別在這冷屋子裏受著，身體本來就不好，不要讓我再擔心。”
沈進不說話了，良久，點頭。
他非常嫉妒裴恭，非常嫉妒。
裴恭雖是西南降將，可世代軍門，又是龐遼愛徒，投降都投得理直氣壯。跟了好主公，褚策不僅提拔他，還保存他家祖產，照顧他裴家侄子外甥，個個不是在西南作將，就是到肅陵大營從軍。裴恭性情又圓滑開朗，柳娘子，肅陵侯無不被他逗得歡心，聽聞褚策還曾讚他“能幹，且心無陰影膏肓”。
裴恭是個站在陽光裏的人物，令人憧憬。如說這時韓寧不念舊情跟了他跑，沈進也毫不詫異。
但韓寧沒有，沈進也不細究。緣是他知道，哪怕世間情好一生的夫妻，也是論事不論心。要天長日久過下去，豈能計較那一時的心猿意馬。只曉得他始終是與自己一邊的，就好。
起身給韓寧披了外袍。“你先去，我等會再回。我留你，是因接下來我們需少見面。阿寧你千萬要小心，好好地回來，我與明玉都等著你。你也不必過於緊張，我已安排七公子手下死士相助於你。你完成任務，不要再戀戰，盡早回來即可。”
“好。”韓寧應了他，兩人握了握手。韓寧就匆匆消失在夜色裏頭。
等他回侯府，裴恭已在房中等候，一襲月白寢衣，舉著紅泥茶盞淡淡喝茶，手裏卷了一本兵書在看。瞧韓寧一身寒露地進門，打趣笑道：
“喲，小舅老爺回來了，沒見領什麽受罪的差使，怎麽這般辛苦樣。”
韓寧訕訕，怕身上蘭花熏香被他聞了出來，站得遠遠的。“知道兄長今夜回，去給你買鹹酸雞腳去了。”
裴恭是西南人，西南家家腌酸菜，用菜和酸汁浸雞腳，雖沒什麽肉，吮骨嘬皮地下酒，極有妙趣。裴恭好這口，無奈陽城少有這吃法，只買雞腳又費得很。
卻不想韓寧貼心買來。裴恭一怔，當然不能再調侃。趕緊放了書卷起身迎他。
“這夜裏風大得很，阿寧何苦專程去搜羅這個。又不說巧了麽，我也專程去給你帶了你喜歡的冰糖酸梅燒鵝腿。你去你妹子那討些酒來，咱倆好好喝一頓。”
“好勒！”韓寧喜笑，卻忽地回頭問：“哥，咱私藏的酒喝完了？”
“沒喝完。”裴恭笑，“但近來君侯戒酒，又受了傷，想來你妹子那裏省出不少好貨來，你去要，定要得到。”
這倒是韓寧不知道的了，故裝作隨口一問：“君侯受傷？”
裴恭蹙眉，示意他小點聲。“是，傷的還不輕。叫穆先生打的。具體為什麽我是不清楚了，但那傷聽說內外交患，需養一個月呢。也就為此，娘子不許君侯喝酒，上回先生來喝了幾盞，娘子就與他打鬧。”
言盡，裴恭又囑咐道：“這是機密，你別與旁人多嘴。”韓寧點點頭，極真誠的樣子。心裏卻苦笑：不知何時起，裴恭知道的比他還多。可也無所謂，最後還是叫他知道了。
於是他決定，明日就去告知沈進，因為沈進才是他命中的愛人...對，沈進才是，裴恭不是，裴恭只是個過客。來了去了，不留痕跡...
說到酒，明玉見那日吃飯時，長公主對梅酒頗為喜歡，便央褚策找那上乘的酒坊訂幾壇子。褚策又找了莊小雅，她在這方面自是行家裏手，與她說清是上京的貴客，好甜酸風味，口味清雅，請她去幫忙挑。
果然，隔幾日，小罐梅酒送上了門，只不用壇子裝，壇子不夠保鮮。用那小青壺子包好，一壺裏含一顆梅子，十五壺為一箱，搬一箱叫長公主先嘗嘗味道，若覺得合口，再多訂幾箱。
這日趕上褚策休沐，與明玉一起送去瓊苑，合上其它吃喝用物，輕巧而珍希，送去給長公主丈母娘。誰知這丈母娘懷恨在心不肯相見，吃了閉門羹。
但長公主終歸是體面人，得知這回女婿一道來了，不好像往日粗暴。遣晚春出來拒絕。
晚春是美人，行止間溫柔裊娜如同雲煙。說話總是柔身細語，不甚犀利。因她本就出自書香門第，工於詩詞文章，少有心計。這些年又叫曹軒保護得太好，什麽汙糟骯臟、刀光劍影都不與她說。她自然優渥不用權衡世事，好情好性就如面團一般。
可這面團般的人兒，這幾日也叫長公主點撥清醒了。沒什麽好臉色。
“大姑娘，姑爺。”晚春微微施禮，“請回吧。你二人既將我們囚在此處，何必又作孝順模樣，施些小恩小惠，迷惑人心？”
“姑姑。”明玉仍與她攀交情，“不是別的，就是幾壺酒，一點膚脂香膏的的東西，孝敬姑姑和阿娘。”
“不必。”晚春回絕。“就這成色的東西，往日都稱不上孝敬。何況大姑娘這般心狠，囚禁母親，我們哪裏敢收？”
明玉面露慚色。是，這點東西，若是女兒送母親，倒很貼心。若當做地方諸侯孝敬常侍與長公主，那確實有些寒酸。正不知怎的回，聽褚策道：
“姑姑，婿已與上京通了信。上京局勢亦紛繁覆雜，但常侍安然無恙。婿與常侍說了，姑姑在允陽，一切安好，雖一時不自由，可一切皆有保障。常侍聽了，十分欣慰，專程來密信，托婿好好照顧姑姑。”
晚春聽得先是一楞，而後眼角泛出淚來。已很久沒聽得曹軒消息了。這些人各鬥個的，沒人告訴她，她丈夫如何，她也不敢問。因為曹軒終歸是個奴婢。平時耀武揚威，真遇到這風暴，就是螻蟻一樣無人顧及的人物。
故而這時從褚策口中知曉，格外親切。啜泣問：“常侍好麽？”
“好。”褚策道：“姑姑於常侍，就如娘子於我。姑姑好好生活，常侍就有畢生的希冀。我們留長公主和姑姑在此，絕無什麽野心，就是怕長公主帶著姑姑、衣帶詔再陷入險情罷了。”
晚春點頭，一時竟理解了。
“我知道，阿軒也總是這般對我，只是長公主不比我，心硬得很。我會好好勸她。可是姑爺——”晚春懇求道：“瓊苑寄不出信，你替我告訴常侍，一定先好好保全自己，我在這裏等著他。”
褚策說好。但晚春依舊拭淚道：“姑爺姑娘，實則我覺得你們沒錯。夏侯家的天下，自有其運勢。看夏侯自己能不能承脊梁，哪能寄在如月、我丈夫，姑爺姑娘身上。如月她就是犯倔，一生想不清楚這個，總是吃虧。姑爺姑娘不要與她計較，我再慢慢勸解她。但這酒——”
晚春道：“我留幾瓶意思意思，其餘姑娘帶回去吧。”
明玉十足感動，抓了晚春手問：“姑姑勸勸阿娘，有難處麽？”
晚春笑一笑，領會明玉是在擔心她。以為她是長公主女伴，卑微說話的人。不過明玉多慮了，晚春八歲就是如月伴讀，二人親同姐妹，過命的交情。晚春家出事，是長公主保下她，晚春要嫁給曹軒，是長公主一人去見證兩人的婚禮。而長公主後來意圖和柳六私奔，都是晚春與曹軒放了狠話，一定要曹軒做好安排。
這幾年，二人環境都好了，晚春索性住在長公主府，省的曹軒當值忙的時候，還需千裏迢迢回半山別館，夫妻兩個直接在公主府團聚，幾步之遙，想見就能見，不知多開心。
“放心，只要你阿娘沒事，姑姑就沒事的。”晚春笑，“姑娘，我與你阿娘的情分，是我這一生的福分。也盼姑娘與我一樣，除了丈夫，還有過命的友人、姐妹。方不枉這一生。”
明玉楞一楞，腦裏頓時浮現寶鏡、嫣然的模樣。卻不方便多說，網了一兜酒給晚春，囑咐：“問阿娘好。”
晚春點頭走了。明玉回了車上，沈默許久，揭一瓶酒咕咕飲盡，才說：“三哥，謝謝你。”
褚策不曉得她什麽意思，但見她又喝一瓶，笑道：“若不是你，姑姑與阿娘不會這麽快諒解我。”
褚策道：“他們終歸是疼你...”
明玉笑：“是。可是三哥這麽有人情味，又會說話，叫他們樂得包容我了。若我丈夫不是你，是別人，不曉得還要磨合多久。”
褚策逗道：“傻孩子，你丈夫不是我，還能是誰？還是說你這壞丫頭，看上別的男人了？”
這時的車駕正沿著一汪野湖走。安平駕車。
說是野湖，實則頗有湖光山色，只是沒有人造的橋和亭，卻已然是時下文人騷客喜好之地。
蒼茫之蘆葦，翩躚之野鷺，日暮時水面上蕩起的寒煙，夕陽下那水天一色、萬鳥群飛的奇景，早已在文人詩詞裏相傳。
他們來到這地方，褚策撩簾看看，笑。不過如此。
比起他經戰過的許多地方，不足一提。可哪曉得，他的小娘子喝了幾瓶酒，興致就上來了。對安平道：“總管，繞著湖一直走，走到天盡頭。”
安平便曉得這是喝酒喝的上頭了。天盡頭，他哪兒知道在哪，圍著湖轉唄，看娘子滿不滿意。
也就在那一直轉啊轉之間，湖光、日暮，秋色，鷺飛，以及蘆葦的搖曳，對岸隱隱漁火，都未能入褚策的眼。因為那車內，自有絕妙的旖旎風光。
褚策曉得，他小娘子純正的北人女子，生來就野。卻從未想過，她野成這個鬼樣子。
喝完所有的酒，明玉就獰笑著欺到他身上，裙子一提，春光乍洩。褚策惱羞成怒，罵：“娘子，你是我正娶的妻，放端重些！”
明玉附他身上，喝空最後一口酒笑：“端重？端重能勾公子爺的魂嗎？勾不到，奴就不要。”
褚策偏了偏頭，曉得她又開始作戲。他此時沒喝酒，卻有股蠻勁兒湧上心頭，且看她怎麽作裝，反正，怎麽作裝，終歸是他的女人。
便低聲笑問：“那某說錯了，娘子要怎麽，才算勾某的魂呢？”
話未說完，嘴間塞來一塊冰冰涼涼。是明玉，扯了彩繡鴛鴦的紅緞子小衣塞到了褚策嘴裏。笑嗔：
“傻公子爺，這樣才算！”
便坐到了褚策身上，咬著他耳朵，前後搖移。
可那小衣冰涼觸感，甜香清香的獨特氣息直往他腦子裏沖。馬車搖搖晃晃，明玉柔軟的手指上下游弋，又讓他頭腦發暈——
男人一生受困於情*欲，他開始深信這一點。
他命也不要了，尊嚴也不要了，這一生就是她的奴隸。只要她永遠這麽愛他。
褚策滲出眼淚，暗自發誓。
明玉卻不知他想這些，只等戲弄夠了，扯下紅緞子小衣，咯咯笑道：“公子爺，奴奴放你——”
卻話沒說完，馬車路遇石子，猛顛簸一下，明玉哎呀一聲嬌喘，就破了功。
破功的下場是什麽？就是失了控，敗下陣，她永遠愛他，生生世世，她是他的女人。
褚策嘿嘿一笑，明白了，喝一聲：“安平，走歧路！”
明玉回首罵：“怎的走歧路？”
褚策一翻身，將明玉擁在懷裏，咬她臉笑道：“小娘們，不走歧路，你怎曉得你男人厲害？”
明玉自知敵不過，歧路的石子一顛又一顛，讓她險些閉過氣去。無力抱著褚策罵：“這公子爺，好兇啊。”
褚策不甘示弱，笑道：“這小娘們，好野啊。”
明玉衣帶已被解了一大半，胸口敞得更勝先前，叫湖風一吹，打了個寒顫。褚策趕忙那了大氅將明玉包起來，可哪曉得明玉不理他，索性除了大氅輕笑：
“就是野，才壓得你死死的。”
褚策翻了個身喝：“安平，駛快些！”又低聲在明玉耳畔道，“不然我這小娘們，不曉得誰是主子。”
那馬繞著野湖跑了三圈，明玉終是敵不過，開始求饒：“公子爺，公子爺，奴奴錯了。你饒了奴奴吧！”
她這時面上宛如桃花，一片粉紅，雙眸含著水波，任誰見了都要憐惜。可褚策就是狠了狠心，恨道：“壞寶兒，就曉得一時討饒，公子爺就不放過你，叫你長長記性。”
明玉就在那逼仄馬車裏，抓著棉墊子，撅起嘴受罪，一下接著一下。時不時回過頭去，親親褚策。褚策也抱緊了她，在她耳畔哄著：乖乖，心尖兒，壞寶兒。
可到了最後一會兒，馬車行到一群紅彤彤楓葉下的時候，褚策突然咬了她一口，明玉楞了會兒，舌尖被他咬破，流出血來。於是負氣掐了他。
褚策撫著她溫柔笑：
“乖乖，別氣了。給我生個女兒吧。我剛想起昨夜恍惚做了個夢，夢到我有女兒，還是兩個。”
明玉捏他鼻尖，朝他右頰狠咬一口罵：“壞人，就你，還兩個，做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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