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4 ? 和稀泥 ◇

關燈
134   和稀泥 ◇

◎只要我沒死,任誰都別想把她從我身邊帶走◎

需知世人總強調父母愛兒女之恩德, 舐犢情深。卻不提兒女也都是天然仰慕父母,渴盼父母關愛。

你想,那小小一個肉團來這世上, 柔弱無知, 想要平安成長, 就須倚仗父疼母愛。可有些人就是命運淒涼些, 碰上並無太多兒女心腸的爹娘,屢求不得, 反而格外順從。以為自己乖順聽話,那冷心冷面的父母會多看她一眼。

明玉以往也是這樣。

她自幼對長公主既敬且畏,還有一絲乞憐意味, 從不駁嘴違拗,默默受訓挨打。像今日這麽語氣鏗鏘地同長公主還嘴,還是頭一回。長公主也大感意外。

明玉語聲悲憤, 神情極為激動。可她一席話, 也點醒了褚家父子。

長公主待親女如何,這父子兩均有耳聞。明玉正值妙齡,長公主帶了她回去,又怎會叫她閑著?定是找別人家嫁了。遠的不說, 就是上京皇室裏,就有適齡的,值得籠絡的宗親。

這便觸到了褚策的底線。

他原以為,雖未明告父母,但明玉早已是他的女人, 板上釘釘。今日不過是丈母娘找上門撒撒氣、問個罪而已。再怎麽怪罪, 他認下便是。待罵完, 商量一下以後的事。

是以, 這對母女吵架,他自以為是女婿的不好插嘴。卻不曾想,長公主行事這般果斷,一不撒氣,二不扯皮,幹脆不理二人關系,直接放話要帶明玉回去,重新議婚。

這是當他死了嗎?

便輕笑一聲,將明玉護到身後,對長公主深深一揖,問:“殿下執意要帶我娘子走,是視我不存在嗎?”

長公主冷然道:“孤自教孤的兒,你在不在,有何幹系?”

褚策道:

“殿下教兒,我要護妻。殿下這般說話,那我也要替我娘子問一問。殿下可曾當明玉是你兒?西厥動*亂後,殿下可曾找尋過她?可打聽過她境況?殿下斥她有家不回,可知是她三叔派人殺她,她根本不敢回家?”

“我娘子幼弱。說起來是金枝玉葉,殿下獨女。卻孤苦無依,屢遭禍患。遇見我,嫁給我才保全一條性命。正因保了這條命,今日才能在殿下跟前受訓,若沒有,什麽柳氏天家,姓王的姓秦的臉面,都無從可談。”

“我娶她時,有妻有子,自知不算良配,卻從未想過敷衍婚事。原打算待她身體養好,我再積攢些功名,便去上京告長公主。她跟我三年,我未曾拿她當游絲飛絮。盡力愛護她,尊重她,善待她,照顧周全。凡丈夫應給妻子的,我只多不少都給了她。”

“我知道她喜愛讀書,不喜歡練武,好古琴多過絲竹,喜熏麝香配時令花香,不得吃花生,蝦子,春夏交替必受寒犯喘癥。自小厭惡三叔,常思憶雲城的七叔,也十分記掛殿下,只悶在心裏不怎麽說出來...這些,我是她的丈夫,我都知道。”

褚策沈頓,擡頭直問:

“殿下,你是她母親,你知道嗎?要教兒,先養兒,你養過明玉嗎?”

最後一問,實屬冒犯,但直刺人心。長公主被他噎住,一時答不上來。

因為,她真不知道。

明玉這個孩子,長得和柳姝城一模一樣,叫她犯怵。甚至時常懷疑,是不是那老賊婆用了什麽邪術,借她肚子生下來一個分*身。

所以實難對明玉,有尋常母親對女兒那樣的關切感情。

她看一眼明玉,見她眼框泛紅,輕靠過去偎著褚家老三,兩人衣袖糾纏,袖管裏的手想必已牽了在一起。

便拍手諷道:“好,好!柳明玉,你做出這不體面的事,自己理虧不敢說。讓他出來質問孤?”又轉頭對褚銘道:“允陽王,你家三兒果然有本事,私藏孤的女兒,還振振有詞,全不將你我放在眼裏。”

褚銘赧顏,正要說話。卻見褚策郎朗一笑。

“殿下說得對,我自是有些本事,否則怎的護她這幾年。殿下若嫌我與明玉的婚事不體面,不如給我們一個體面。但明玉是我的娘子,我的女人,這事沒商量。只要我沒死,任誰都別想把她從我身邊帶走,你也不行。”

說到後來,他聲如驚雷,周遭空氣都在震。

長公主緘默。

強龍難壓地頭蛇,何況早就聽說褚家老三手上有兵權,如今一看,底氣確實足。

明玉聞言則與褚策牽緊了手,對視一眼,目光盡是溫柔纏綿。

哎,這對小夫妻啊,確實感情深。

褚銘暗自嘆息。

他已很多年沒看過這等真情戲碼了。世風日下,人皆貪色好利,這些年打到他面前的桃花官司,都是些心機女負心漢的狗屁倒竈事。褚策與謝家也曾演過一場。但褚銘沒想到,從前那死不認賬,溜得比兔子還快的三兒,碰到柳家,戲就給換了。現在是他想上趕著認親,人家不理他。

好了,戲看完了。褚銘喝一口茶,嘿嘿笑兩笑。

是時候輪到他下場和稀泥了。

這就是他最擅長的。沒有影的事都能叫他和實了,何況這對小夫妻,情比金堅。

他先站起來,沈下臉厲聲罵自家兒子。

“閉嘴!收起你在軍門裏的吆喝架勢。長公主千金之軀,舟車勞頓來陽城,為了什麽?可不就是為了她女兒,你娘子?為人父母,怕女兒跟你受委屈,親眼來看看,讓你給個態度。你也是,藏了三年,連孤都瞞著。著實不像話。”

再轉向如月,為她倒盞茶,賠笑。

“長公主既親自來了,想必也是希望好好解決這事。那就不要動怒,怒氣傷身,我們好好理一理。是,這事怪三兒,辦得不體面,委屈了你女兒。可這兩個孩子已在一起三年,你再把她領回去,那名聲上難免受損。”

眼見長公主面露慍色,褚銘話不敢停,緊追著說:

“當然了,你女兒是難得的人才,定有好人家爭相求娶。但你也看到,兩個孩子分明有情,強拆開怕也斷不掉。我家三兒打小混,手上有些人馬,我根本管不住。到時三天兩頭上去鬧,只會鬧出更難堪的事。不如就讓柳丫頭留在我家做媳婦,我幫你照看著他兩個,你也省一份心。”

長公主橫他一眼,沈聲道:

“省什麽心,無媒無聘,屈身做妾。你家是兒子自是不怕。我家這個,是個沒出息的丫頭。”

上下掃明玉一陣,冷眼如刀,“讓我在上京有何顏面處世。”

褚銘笑瞇了眼。

縱使許多年不見,如月樣貌已成濃麗婦人,可褚銘眼裏心裏,看到的依舊那個小小姑娘,做事高舉輕放,來勢洶洶,卻在最後少一把心機,顯不是他的對手。他褚銘,溫潤無聲,不達目的不罷手。

他也聽出來,如月的話裏,已有後退一步的意思。只是面子上還需他墊一墊。

“自是不會讓你丟臉。”褚銘道。

“往日多有這樣的事情。從前的泰王夫妻,平樂侯夫妻,甚至我那叔祖父,不都是這樣成的。我等北人,原就不拘於死板規矩。孩子們已好上了,哪還有父母作梗造孽,活活拆散的道理。”

褚銘接連舉的幾個例子,都是他心中懷舊、飽含真情的桃花故事。

私定終身,放在有些人家可能天都要塌了,在北人貴族中卻不甚要命。事發後,只要男孩有擔當,胸脯一挺認了,回家與父母鬧著提親,幾乎都是成的。

規矩哪有兒女重要。定規矩的人豈能叫規矩困死?所以這明玉和褚策的婚事,只要長公主與允陽王認了,旁人沒什麽可說的。

“只有一樣事需特別說清楚,我這兒子已娶妻,是他舅家的女兒。停妻再娶肯定不合適,但柳丫頭也絕不能再做小。”

褚銘眉毛一挑。

“這樣,就讓他兩頭大,柳丫頭受點委屈做平妻,謝家和柳家都作親家走動。你看如何?”

褚銘說完朝兒子瞥一眼——

真是便宜這小子!褚家多少年沒有過娶平妻的事了。也就是夏侯如月親自過來,他才開這個口。換旁的任何一個人,鬧成什麽樣子,他都不提這茬。畢竟給兒子張羅平妻,做爹的多少會有損英明。

再看長公主臉色,抿唇不語良久,就知她勉強同意了這做法。立即趁熱打鐵,叫褚策拜了岳母,自己也受了明玉大禮。

這時已至用飯時,遣王真傳了晚膳。一邊吃,一邊定下了後頭的事。畢竟不是光彩事,雙方都同意低調一些,便商議婚禮不辦二次,聘禮嫁妝亦不再補,以褚銘的王詔為準,許褚策娶平妻,封明玉夫人,與長公主補全二人婚書,而後明玉上褚家族譜即可。

席間有一婦人進來服侍長公主,生得雪膚花容,樣貌出眾。

明玉因解決了大事,心中開闊。瞧那女子煙雲一般來來去去,仔細辨認其樣貌,忽笑喚:“晚春姑姑!”

晚春擡眸,驚訝道:“大姑娘還認得我?”

明玉笑著點頭:“認得,姑姑待我很好。”說了一些記憶裏的瑣事。

晚春亦與她親昵攀談。

這晚春曾是長公主伴讀,亦是閨中密友。中途因各自坎坷,不常見面。在明玉記憶裏,她偶爾會來柳家探望母親。盡管頻遭祖母冷待,但她每次來,母親就會高興幾日。

她也是除了六叔外,在母親責打自己時,會出來阻止的人。明玉自然對她產生親切。

宴畢,晚春送她出瓊苑。月華流散,褚策負手走在前頭,晚春與明玉攜手走在後面,輕聲絮語,晚春道:“恭喜大姑娘。這樁事總算落定。”

明玉笑:“但願順順利利。”

“定會。”晚春極有信心,笑:“大王與長公主共同定下的婚事,誰人還敢阻撓?大姑娘只管在家安心等著吧。”

說著馬車已到門口,仆人擺好腳凳,褚策伸手扶明玉上車,明玉目色一閃,又走回晚春跟前。

“這些年,我未能在母親跟前盡孝,多謝姑姑多年陪伴、照顧母親。”說完屈身行禮。

晚春受不起,急忙扶住。心裏卻嘆,明玉與如月還是有許多相似,比如以為她們冷漠驕縱,實則她們重情重義。只不過,如月的情義,總不肯施一點給這女兒。

夜如水涼,褚策招手,從下人手中取過紫金鬥篷,替明玉披上。晚春看他一副魁梧硬朗的英雄模樣,待愛人卻細致溫柔,又叫她想起了一個在記憶深處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