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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姝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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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姝城 ◇

◎四郎,我恨死你,恨死你,卻死到臨頭只想起你◎

“住手!”

正值這時, 數十顆石子連續擊中穆雲山右臂。韓寧騎馬狂奔而來,結巴道:“穆先生住手,那老毒物派尹清來了!”

尹清顧不得行禮寒暄, 見褚策就一把扯住:“褚三哥, 快, 快, 帶上表妹,阿翁在十五裏亭驛館等你們。”

十五裏亭驛站, 離駐營不遠,報信人又是尹清,可見尹修似是要做讓步。但以防萬一, 褚策帶了親衛精銳百人,一同前去。

到了驛館,館內清場, 無關人都在外等侯。只有褚策、尹修、明玉、莞妹和一名五旬醫者進到驛館中。

尹修又獨步進內間, 褚策跟隨其後。二人關門,對視片刻,尹修開門見山。

“歷國東北垣、蠡、滁三城歸我,歷國賠款, 我四你三,二貢天子,一打發韓王。”

褚策問:“叔公可替歷王允諾?”

尹修手指彈桌面,泰然自若,“可。”

褚策道:“我有世子舅父, 亦耗得起。”

尹修道:“我擊你軟肋。”

褚策道:“擊我軟肋, 我死, 王軍猶在。叔公機關算盡, 抱憾餘年。”

尹修笑道:“空手而歸,也是長夜飲恨。”

褚策道:“自然不讓叔公白來。垣城歸你,歷國賠款,二貢天子,其餘平分,韓王那邊,分一成侮之,還不如不給。”

尹修嗤笑道:“年輕人苛吝,不通人情。”

褚策笑道:“本不至此,被你逼急,若是強充豪爽,命有不保,到時與我那小娘子共赴黃泉,還要勞煩叔公給我們燒錢。”

尹修默了一陣,出門喚來文書吏,當下起草文書,附上兩人之印,褚策再派一隊人馬,護送文書吏前往歷國都城。

正事做完,尹修即叫來醫者與明玉,對醫者說道:“快些給這丫頭解毒,不要耽擱。”

那醫者取出藥箱,給明玉施針,又取出各樣五色瓶罐,倒在碗中調制,遞給明玉喝下。莞妹候在一旁,等著查驗結果。

醫者自忙,這過程裏褚策似無異色,尹修盡看在眼裏,反和氣一笑。

“老三,我是長輩,走的路多些,勸你一句,不要不把女人當回事。我到了這把年紀,看夠世事沈浮聚滅,見那權高位顯的,化作一抔黃土,風流俊逸的,雨打風吹去。方知一生就是不歸路,末了都是寂寞蒼涼,誰都不比誰好些。掙得是空名,欠的是實債,夜裏撓心掏肝要人還,還不盡,子孫受磨。那一輩子比什麽,一比活的久,二比活得真。

我年輕時見曇花一現,故作老城,隨著俗流說曇花有如電光朝露,一夜即逝,不足為一生所求。老了老了,卻反悔起來,生稚子心,只想若能再見曇花一現,必歡欣起舞,為之歌,為之泣,不懼人笑。由得那時光彩,照亮餘生,就算稍縱即逝,亦足為歡。”

褚策客氣回道:“謹記於心。”

尹修搖頭一笑,不再多言。只想他年輕時,曾有人這麽對他說,他聽不進去。轉而問那醫者,“好了嗎?”

醫者答說毒已解,莞妹細細核驗,朝褚策點頭。

尹修拈須笑問:“放心了吧?放心就都出去,我和這丫頭說幾句話。”

褚策自然不答應。

尹修說:“我年紀大了,不想再做狠酷的事,既救了她,就不會再害她。何況你已將這裏團團圍住,怎麽算,都是老頭子我比較危險。”

明玉斂好儀容,示意褚策放心,褚策目光在這二人之間游移一陣,便走出去了。

*

尹修倒一盞茶自飲,見明玉迎面端坐,秀目微垂,頷首挺背,落落有林下之風,從面容到儀態,竟與他記憶中的人重合。

他生出挑逗之意,聳眉道:“丫頭,唱個歌來聽。”

明玉搖頭,“不會。”

尹修笑,又道:“那跳個舞來看看。”

明玉覆搖頭,“不想。”

尹修打趣:“怎麽就那麽矜貴,你家老婆子,可就巴巴跳舞給我看。我將你從鬼門關拉回來,你投桃報李,聲色娛我,也是應該。”

明玉挑眼看他,面有傲氣,又含譏誚。

“我自有好命,趕上叔公心慈的時候,況且叔公不也想種因得果,留幾分餘地,與肅陵侯結個長久交情。”

尹修狡黠笑道:“丫頭無情,說得讓我心寒,哪有那麽多心算,只看你長了一張好臉,舍不得親手葬玉埋香。來,接著。”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拋給明玉。明玉接過,打開絲絹,見是一方金印。

仿佛觸到什麽燙手之物,她快速包起,拋了回去。冷語道:“不要。”

尹修萬分訝異,縱使他素來藏而不露,聽得也生出一腔忿然,但明玉不嗔不怒,淡如清秋,又叫他心頭閃出許多往事——

小兒懷璧走亂世,豈能得什麽好?記憶裏那人執迷,眼前這丫頭退避。

他終是釋然而笑,“丫頭,你不要,我可吃了。”

“叔公胃口好,生吃的豈止這一樣,若不怕積食不化,叔公請自便。”

尹修又問:“男人那麽好?你又是做小,又是擋毒針,現在連家都不要。”

明玉笑說:“好不好,冷暖自知。反正我自己的命自己啃,不承情不接債。”

說罷,起身辭去。獨留尹修一人坐在室中。

風從窗隙中漏進來,吹亂案上一盞殘火,屋裏影影綽綽。外頭響起嘈雜人聲,都是年輕洪亮的,那蓬勃的熱力和騷動,尹修透著聲音都能嗅到。

一院之隔,已然是兩片天地,於這暮氣沈沈的昏暗中,他又反反覆覆想起連日夢到的人。

夢裏那人叫柳姝城,九世公卿之女,簪纓大族閨秀,與他指腹為婚。

彼時他十四歲,初到上京。恃才傲物的少年,天然不喜長輩定下的婚事,以為她和那些京中貴女一樣名不副實,躲在怪石後扯她辮子戲弄她。哪知她一回頭,他如陷泥沙,她逮出他手臂,狠狠咬上一口。

那一口牙印再抹不去,又似是傳染了瘋病,讓他心裏滿得要溢,一見她就生歡喜。他知道她也是的,也該是的,他的姿容才學,足以霸占她所有心思。

他先讀書,再游歷,後出仕,春風得意,她失怙,失恃,又失小弟,風雨飄搖。

便聽人說,這樣女子命硬,他半信半疑,在她面前露出惡色。

這都是明面上的事情,真正原因,是他暗結後妃,欲扶嘉帝幼子,而她家素親當時的秦王,後來的景帝。

她費勁心機,驅走分家鬧事的庶支,勉強守住家業。他從未施援手,惹得她生氣,互不理睬近一年,有天夜裏突然跑來找他。

他說,“姝城,我雖不是長子,但絕不能入贅。”

她又來找,他說,“退婚也唬不住我,我還是那句話。”

她當面燒了與他的書信,回家退婚。他喜憂參半,一切水到渠成,沒人再絆他的道。

但嘉帝一道遺詔,讓秦王弟承兄位,將他劈到谷底。不久,又遭一擊,她要成婚。

那人姓王,說是寒門士子,他認得,是景帝在潛邸的幕僚。

成王敗寇,他悔不當初,大婚前夜暴雨,他倉皇找她,“姝城,你不要嫁,你不要嫁,你再悔一次,跟我回瑯州。”

她臉上不知道是雨還是眼淚,由他拉了許久,才推開,“你走吧,他們不會殺你,只是你從前太得意,以後要小心。”

他再很小心,裝了一年病,躲在家裏算局勢。無奈她嫁的男人太精明,一眼看出他不安分,將他揪出來壓著打,要磨廢他。先是下放到惡疾肆虐的窮鄉,再是送到虎狼之地做監察,他染病,被王侯恫嚇,遭景帝訓斥,受盡煎熬。

困厄中他又想到了柳姝城,心生一計。

他怕姓王的,姓王的怕柳姝城,柳姝城…也許怕他。

女人,愛思成憂,憂思成懼。何況她身正耿烈,愛重名聲。

於是寫了詩賦幾首,暗喻與柳姝城有情在先,而王相公器私用,奪人所愛,打壓情敵。他寫的模棱兩可,與前人的美人詩賦無異,但懂的人自然懂。

他走的是險招,卻極有效果。很快,景帝允他辭官回瑯州。他回去就賭氣娶了河內大族的醜女,關起門來生兒子,裝失意,裝滿腹牢騷。

裝了半生,直到景帝和王相消了戒心,他再出山。後來那兩人陸續去了,他借機再見柳姝城,一把年紀,還是音容清美,晃得他兩眼發亮。

他那呆瓜公主兒媳,想求她孫女,讓他寫封信。他知道沒戲,卻忍不住寫信調戲她。聽說她氣得發抖,他樂得臉都笑酸。

再後來,就聽說她死了,膝下荒涼,僅留下個孫女。

這女人,脾氣硬,命也硬,送走父母兄弟,再送夫君兒子,唯獨沒等得及送他。

尹修從衣襟裏掏出一封信,顫巍巍攤開。信上的娟秀字跡有些糊開,但他一目十行,早已背得。

“四兄,我近日不濟,該是要走了。我困病榻許久,已油盡燈枯,天天躺在屋裏,不知時節。問人,答說近中秋。我隔窗望去,竟瞧不到半分秋色,嘗不到甜果菊酒,聞不到丹桂之香。茫然四顧,無一故人,只想起你來。

四兄,我這一生,看似繁花似錦,實則赤足走在荊棘道上,無依無靠,一步一血印,偶有所得,都是嘔心瀝血,割肉餵鷹,委曲求全。守一個家,家眼見要敗,養弟養子侄,都死。

怪我命硬心狠,傷人傷己,到了今日,才甚悔,甚悔,從頭悔起。悔當初為何不把話說清楚,為何不隨你奔走?導致你我一生,兩相耽誤。但你也對不起我,你信命,信心術,唯獨不信我們。你難道不明白,我若真願與你退婚,何須三番兩次,趁夜去到你家?那般不體面,不自尊,就是想你......挽留。

我那時是真想你說,姝城,我們一起跑了。”

“但你說得太晚了。他幫我,我得報還,景帝與我商議,我也應了。你明明白白,等到前夜才來,只為了卻你自己心結。

你是生怕早一天啊,怕早一天我就真跟你去了。四郎,我恨死你,恨死你,卻死到臨頭只想起你,我已沒有穩妥可信的人了,只有你。你但凡有一點良心,念點舊情,就幫我保管此物。惡人活千年,你必長命百歲,若見我孫輩裏有一二肖者,將此物托付之。若實在沒人,就交給我孫女,那孩子命苦體弱,我從中作惡不少,蹈我覆轍,實非我願,亦無他法。”

“四郎,我該是要走了,從前與你寫信,克情斂性,不過幾句,今要訣別,卻泛濫贅言,恨紙短墨淺。你勿笑我拖泥帶水,老而不尊,需知我到地下,不入輪回道,不飲孟婆湯,橋頭抱柱,只等你來。

你不要心急,也不要悲慟傷身,不管多久,我這次都不違心行事,我都等你。”

老物渾濁,流出的都是濁淚,一滴滴打在信紙上。尹修小心翼翼將信合上,收入衣中,拈起那方金印。

“老賊婆你有手段,死到臨頭,給我擺這樣一道。但你遂不了願了,你那孫女,和你長的雖像,性情迥異。為了個男人,什麽都不管不顧。老賊婆,老房子要塌救不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管不了那麽多。你就在天上,再與仙君做幾筆交易,讓他多照拂一下你那苦命的孫女。至於我,你能等就等,等不了也別怕,你找甜處安生,過不了幾年,我就來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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