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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 放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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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放餌 ◇

◎畏子不來,飲恨焚琴,攜子而來,瀝血焚琴◎

明玉聽聞莞妹也到城郊, 便帶了些衣物藥品探望。

進門見大全也在,手邊一鳥形鐵符,默不作聲。而莞妹坐於案前, 垂頭寫些什麽, 見明玉進來方擱筆施禮。

明玉忙扶起她, 問道:

“莞姑娘傷勢如何, 可有大礙,湮地族人可得妥善安置?”

莞妹面色蒼白, 眼下隱隱一圈烏青,約是有傷在身,隱忍悲痛, 又連日操勞,不得休息。

她強作淺笑,恭然答道:“勞明姬顧念, 我傷勢無礙。湮地族人生者留守, 傷者就醫,亡逝的,我正在分冊記錄,這是青姑所囑, 我絕不敢忘。”

明玉接過冊子,有兩本,一本密密麻麻寫了諸多南夷人名,另一本則記錄撰述這次起事的前情經過。

明玉未親眼目睹那湮地保衛戰,這許多天道聽途說, 再看手上兩本冊子, 可知那也戰況之烈, 慘勝之愴然, 心中不由洶湧。而在那諸多南夷人名中,一個名字躍入眼中——小伍。

她驚問道:“小伍,小伍也?”

莞妹點頭,“他率先帶人殺了關城守衛,被強弩穿胸,救回來時已不能醫治,死了。他死前要我打聽,幺妹身在何處,好不好?”

明玉眼圈微紅,與大全對視一眼,答道:“幺妹在清風寨內亂時,察覺白羽異心,欲下山報信,卻遭追殺,身中數刀,墜馬而死。與她一同去的,還有一個叫阿田的小兒郎。”

莞妹噙淚嘆道:“好,好,我就知道青姑手下,沒有一個是貪生怕死的人。”

說罷又回到案前,提筆書寫。但寫著寫著,筆頭沈頓,淚如雨下,滴在紙上,雨打芭蕉一般。擡首哽咽問道:“明姬,青姑還是沒有消息嗎?”

明玉搖頭。

青瑤自先行去了關城,就下落不明。張奇破關城,捉城令審訊。

據那城令交待,他收到白羽密報,便捉拿青瑤,以叛亂通敵二罪下獄,極刑逼供,要她說出計劃。但青瑤咬死不認,反得悉關錦將結軍掃蕩湮地的消息,秘密托人放出信去。等他見鳥紋燈升起,殺了放燈的九兒,再下令殺掉青瑤,發現青瑤已不知所蹤。

這話張奇半信半疑,喚來大全一起審,但無論怎樣用刑,關城令還是那一番話,沒有半星新內容。張奇索性挾了他到褚策面前,聽候褚策發落。

大全無奈道:“我也隨張將軍去審過關城令,什麽招數都用了,那老小子還是那幾句話。我看他倒不是骨頭硬,是真不知道。可惜我和莞妹眼下脫不開身,必須在這裏看著,不能親自去找妹妹。”說罷一拳砸在案上,拳頭劈啪作響。

莞妹側目冷橫他一眼,明玉心中了然。

大全那一句“脫不開身,必須看著”,著實無奈,有些玄機。

若是依這二人本心,必是廣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青瑤,生的人死的屍,都算有交待。但是此時,卻重任在肩,身不由己——

既要對族人安撫救傷,又要緊隨允陽王軍,切視褚策與厲王動向,以防褚策毀前盟,反手賣了南夷。如若那樣,就是功虧一簣,萬千熱血付諸東流。

這等心思可以理解,卻不能對明玉明言。

明玉深拜道:“全寨主已為族長,莞姑娘內務繁重,自然要以大局為重。青姑下落,肅陵侯也在全力搜尋,假以時日,必定會有結果。我今日來,除了探望二位,實則還有一事。”

明玉轉向大全:

“今日穆先生告知君侯,欲與全族長結義兄弟。穆先生說,西南俠士,首推全族長。而那穆先生,也是北方首屈一指的俠士,只是這些年與君侯走得近些。二人均是曠世英雄,理當惺惺相惜,神交相知,若結義金蘭,當不損族長聲名。

但這只是穆先生一廂想法,不知族長意願。我先前蒙族長搭救,感恩於心,婦人多嘴,便自作主張先來告知。若是族長為難,不妨直言於我,我再去勸一勸。”

大全起身感然道:“怎的為難,有什麽為難,能與穆大俠結義,我大全三生有幸。”

而莞妹沈穩,思忖片刻便知其中深意,跪拜道:“君侯、穆大俠與明姬恩義,我全族人沒齒難忘,此後我族當盡力事君侯,銜環結草,聽從調遣。”

這事了結,明玉回到褚策營中,見褚策面有怒容,便服上沾有血汙。一小兵正在擦拭,擦拭不掉,被他不耐煩一腳踹開。

他這幾日都是這樣,心煩氣燥。與諸將議事,與歷王使臣談判時倒也藏著不顯,但只要閑下來,就會突然升起一股怒氣,抄起手邊馬鞭利器,跑到關城令那裏,折磨一通。

那關城令,他不準明玉去看,聽說已被折磨得面目全非。

她有些擔心想勸,這一天天氣急攻心,可別氣出癔癥了。卻被張奇攔道:“算了,火氣正大,有個地方出氣也好,總好過對著咱們發。”

而岳子期亦有怒色,道:

“不怪他下手狠,他從前對青瑤是真好,捧在手心,養在樓閣,要什麽給什麽,萬般嬌縱,就連我老子想去聽個琴都難。但那捧在手心裏的人,這些年被這龜孫子糟踐,生死不明,他肯定有氣。那龜孫,不活剮了放在油鍋裏炸,都算好的。”

而這兩人盡完提點之責,即拂衣而去,裝忙再不露面。就留下明玉,天天獨自對著這尊不知何時會爆的火山。

明玉讓那小兵退下,在箱中找出一件幹凈衣服,給褚策換上。

褚策瞥她一眼,怒意稍平,緩聲問道:“大全那兒說好了嗎?”

明玉點頭,“說好了,莞姑娘聰慧,也知道意思了。”便伸手解褚策衣衫。

指尖才碰到衣扣,就被他推開。明玉縮手,他又用力拉住,攬她到跟前,沈聲直視道:

“你不要吃醋,我與青瑤都是前塵舊事。但我不能由她無影無蹤,必須找到她,把她安置好,方能做個了斷。”

明玉被他拉扯得有點疼,卻不掙紮,覆上另一只手,引他在床邊坐下,輕聲說道:

“我知道,我不生氣的。世間女子若貌美身苦,多自怨自憐,或自棄自墮,保全自己都難,更不要說懷青雲之志。但青瑤姑娘,泥濘沼澤之中,懸崖峭壁之上,她都能開出一朵花來。這樣的女子,非等閑人,我也欽佩。”

褚策忽而周身松懈,怒火似是被一盆冷水澆熄,定定望她半晌,最終松手拍她肩膀,自己卸下衣袍,側過身小憩。

明玉靜坐了一會兒,將幹凈衣服放在床邊,輕聲問道:“聽說歷國世子又使人過來了。”

“是,我睡一會兒就去見。” 褚策甕聲回答,許是太累,嗓音含著惺忪困意。

明玉一面撫他,一面細聲說:“那你睡,我去和他們包湯圓了。”

褚策並未回頭,揮手道:“去吧。”

直到她真的掀簾出去,他才枕手平躺,望那穹頂,心緒紛擾。

他理當憂心青瑤,卻止不住滿腦子猜測明玉,那副體貼大度,不知是真懂得,還是根本不在意。

包湯圓是明玉僅有的廚藝。她從沒進過庖廚,出嫁前也沒學過拿手菜,只有湯圓包得趁手。

韓寧磨粉,莫初揉面,她擠好糯米粉團,掐凹,填以炒熟的芝麻粉、花生碎、桂花糖,再揉捏得一個個白胖瑩圓。動作熟練,包的極快,不多時就全部包完。

寶鏡站一旁讚嘆,韓寧抹掉鼻尖一點白面,張嘴嘲笑,“狗腿子小丫頭,搓個團子要是還不會,她十幾年白活了。別跟這賴著,去找些活幹!”

寶鏡沒趣,翹這嘴巴走開,明玉掏出一條絲絹遞給莫初。

她從莞妹那裏回來,一個啞婆與她擦身而過,手中便多了這條絲絹。

她打開絲絹,上面寫道:“碩人其頎,衣錦褧衣,清揚婉兮,我心戀慕,欲付瑤琴,約以為錦城西。畏子不來,飲恨焚琴,攜子而來,瀝血焚琴。”

而後落了一個羽字,附一枚指印,指印果然光滑無紋。

莫初低聲問:“真的要去?”再將絲絹遞給韓寧,

明玉點頭。

莫初踟躕,“白羽心術不正,若是你去了有什麽閃失怎好,不如將信給君侯看,讓他帶人殺了白羽。”

明玉道:“不會有閃失,白羽藏身錦城,可見已是窮途末路,困獸垂死。若是告訴君侯,他正在氣頭上,興師動眾,反倒危及青瑤。你倆身手好,跟在我後面,就當是放餌誘魚。”

她還有一層意思沒有明說——

白羽是白笠遺孤,自幼與大全一同長大,於族人中還有多少聲望,於大全心中還剩多少情意,十分難說。

若是褚策明晃晃沖去殺他,極有可能遺留許多敏感麻煩,與南夷生間隙。

再說大全若知曉此事,恐怕也會接管白羽,將他囚禁幾年,再改名換姓,送去那不知根不知底的地方,娶妻生子,享靜好歲月。

這等便宜,明玉半分都不許白羽撿。小幺妹的血債,必定要白羽償還。

莫初依舊猶豫,韓寧幹脆,丟回那絲絹,不耐道:“寫的什麽亂七八糟,看不懂,快點抄家夥,速戰速決。”

明玉到了錦城西郊,便有一婆子引她到一所破屋裏,周身搜索,驗明沒有刀劍銳物,再由後門帶出,反綁雙手,蒙上黑布,帶上一輛牛車。

牛車行得時快時慢,彎彎繞如駛在九曲羊腸道。

明玉心笑,錦城郊荒涼,哪裏有逼仄村落,九曲羊腸道只怕是故意走出來的。她算好方向,便知這是錦城以西的山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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