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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 霞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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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霞雲居

◎最敞亮的地方,坐的都是各懷心事的人◎

呂兄一笑,不以為然道:“老弟,事情說的沒錯,但你只知其表,不知其裏。”

“就說你口中的王相,履鼎貴之位,有絕人之識,在外,削諸侯,平叛亂,從龍之功,實為治國□□之才,但在內,聽婦言,乖骨肉,豈是真丈夫?時下便有人對他毀譽不一,先說景帝晚年那三王之亂便是他生前強行除國推郡導致,又說他任人唯親,對柳家子侄多有偏私提攜,袒護包庇。”

“至於彰英夫人,當然是女中豪傑,巾幗不讓須眉,但陰盛必定陽衰,她一個弱質女子,深居閨閣之中,卻如此挽家業之將傾,究竟是有多少詭譎手段,多大恨心毅力,才弄得一幹旁系叔伯,庶出兄弟都拿她沒有辦法?這其中種種,只要細想,便會恐極。況且,牝雞司晨,總不是祥兆。”

鄭兄弟知他是與自己鬥嘴,故意這般說,便搖頭道:“世人歪曲附會,呂兄怎能人雲亦雲?王相忠貞事天子,他在世時,諸侯休戰,農商皆興,你我兩家都得益其中。而那彰英夫人,連景帝都對她常有讚賞,敬重有加,視為女子典範,也是這樣,才會將瀅川公主嫁到柳家。”

呂兄喝酒,吃菜,不慌不忙道:“鄭老弟說國事,我便說家事。功垂青史卻身後淒涼,說的就是王相與彰英夫人。公主下嫁,自然一時風光無兩,但內有疾患表面光鮮有何用?你我雖不比柳家,卻也算家薄產,該知傳家還須子孫厚,這樣,倘使一兩個不肖,還可以擇其他托付之。這章英夫人與王相,卻只養活了大郎柳臯一個兒子,大郎柳臯雖貴為駙馬,倜儻有異才,受詩仙之譽,但據說性格太過狂狷,志不在廟堂。而那些旁支侄子,又不成器,均聲名不顯,鮮有作為,所以那王相一死,柳家朝中無人,從前擔著肥缺美差的,被人頂了下去,又有一些,失去庇護屢屢犯錯遭黜,還有一些,幹脆吃不得苦,自己辭官回家逍遙去了。”

鄭兄弟不甚關心官場之事,卻聽得柳臯之名,心有感慨。

他家雖是巨富,但商賈之家,世代盼著出一個讀書人。見他少時也能寫幾行詩文,便將他視為神童,他曾也誤以為如此,偶成詩,就四處給人傳閱,閉眼聽人稱讚。直到有次,他那未來親家讓他看了柳臯的詩作,他竟羞得面紅耳赤,直將從前那酸詩燒掉,從此不貪筆墨。

想到這裏,鄭兄弟惋惜說道:“柳郎有詩才,品性高潔,只是福薄。”

呂兄亦傾慕柳臯,聽鄭兄弟的話,也不禁唏噓感懷,點頭道:“許是福薄,許是謫仙不戀俗世,是好是壞,旁人還不夠資格妄說。總之,柳郎去後,僅留下了一個獨生的女兒,柳大姑娘。”

說道這裏,呂兄又戲言起來:“你說福薄,這柳大姑娘才是真的福薄。當時人人都以為她要如彰英夫人一般繼承家業,可不想由長公主做主,嫁去了荒蠻之地,聽說還死在了外邦。而如今,柳家沒人主事,又傳聞得罪了當今天子,頹如山倒,一家子閑人正事不做,都在分家鬧事,弄的不像話,你既去見著了,那說句實話,是不是這樣?”

他這又似閑聊,鄭兄弟也有副好脾氣,暗想別人家的事,他們哥倆鬥什麽嘴。

他忙壓低嗓音如實道:“是,那樣子,讓人看了心寒。不瞞呂兄,我這畫,就是找三郎手下一個管事買的,聽他說,柳家財產三郎占了最多,想要什麽還可以找他,他那有不少好東西。”

呂兄搖頭一笑,再砸了一口酒,沈默良久,忽而道:“我剛剛一時意氣,說得過了。那彰英夫人,真是不容易。若不是她苦撐,柳家恐怕幾十年前就落得這副光景了,而眼下,若是再有她那樣一個人站出來,哪怕又是個女子,柳家祖先也能含笑九泉。”

那鄭兄弟聽這話,也動容,又與呂兄把酒慨嘆了一會兒,便欲喚人結賬。哪知那呂兄又將他一按,自取了約二十兩銀子放在桌邊的紅木匣子中,低聲道:“老弟,霞雲居是不結賬的,酒與菜都按例份上,吃完離去時,往這紅木匣子裏放心意,多少不在乎,放什麽也不在乎,銀兩也好,珠寶也好,詩畫也好。你若好意思,往裏面放片葉子,也都行。”

那鄭兄弟又是愕然,連嘆這霞雲居的主人真乃世間雅士。這二人放完心意,辭了侍者,一路交頭接耳,相扶出門離去。

剛剛既說霞雲居沒有隔間,這二人說的話自然全被那後一桌的男子聽到。

呂鄭二人,說白了就是兩個地方商賈,來一趟雲城上京見見世面。買的畫不是上品,扯的談也是別人嚼爛了的。這樣的客人,在霞雲居露拙遭羞,被隔桌酒濃狂放之士當面指點嘲諷一番,也不少見。

但這男子沒什麽反應,既不插嘴,也不嘲笑,只獨自喝酒,卻不見起筷,似是在等人。

那男子約三十出頭,濃眉,虎目,方臉,背闊胸寬,面黝黑而有風霜,他捏杯飲酒,手大而粗,身邊放了一把寶刀,看似是江湖俠客,但那些江湖人士向來圖個酒酣耳熱、大快朵頤,怎會來霞雲居飲酒。等呂鄭二人走後,那青衣侍者前來添菜,對他恭敬揖拜,尊稱為先生,而他與之交談,從容有度,似是一副大家公子氣派。

而後,又有一黃衫年輕女子跳躍著跑來,一張白皙的瓜子臉,眉淡,眼細長,五官本無一處驚艷,湊到一起卻清秀無雙。

她又自帶林中小鹿般的活潑愉快,三跳兩跳蹦到到男子身邊坐下,那男子便問道:“買到了嗎?”黃衫女子喜笑:“買到了。”

年輕女子含胸前傾,緊靠著桌子,歪頭望向男子,悄聲說道:“我在路上偷偷吃了一個,還有兩個,一個給先生。”

說罷,她從懷中摸出一個油紙包,裏頭疊了兩個小碗口大的圓餅,捧起來正欲遞給那男子,就見不遠處的青衣侍者銳眼看過來,忙將紙包縮了回去。

那男子道:“我不吃了,你留著吃吧。”

那黃衫女子有些惱羞,收起紙包,拿了筷子戳碗碟,罵道:“什麽破館子,給什麽就要人吃什麽,還不準人家吃自己的東西。”

那男子皺眉,問道:“你想吃哪家館子。”

黃衫女子似是嚇了一跳,趕快重新放好筷子碗碟,連連擺手道:“不不,我不想吃。先生說吃什麽,就吃什麽,先生愛吃的,都是很難吃到的,我愛吃的,隨處都可以買。”

那男子沒再說話,倒了一杯酒,推到女子面前,說道:“喝一點。”

那女子遲疑一下,側頭作了個鬼臉,又馬上回頭笑說:“好。”她喝了一杯酒下去,臉又皺巴巴,好容易按下那沖人的酒氣,脆聲問道:“先生,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男子道:“西南”

那女子又問:“去西南我們為什麽要來雲城啊?”

男子道:“找人。”

他說得簡潔,語氣也冷淡,但那女子不惱,臉上仍笑盈盈:“先生找到了嗎?”

男子道:“找到了。”

那女子眼裏泛光,似是得意,又很崇拜,拍手笑道:“先生要辦的事,一定都能辦到。”

那男子點頭,淡然說了一聲:“吃飯。”再無只言片語。

這人,便是穆雲山。

提起穆雲山的名字,江湖中人無人不知曉,無人不欽佩。

他是宗師青城山人的關門弟子,自幼得青城山人的親身傳教,習得一身驚人武藝,刀法如臻化境。他十六歲下山成名,四處周游歷練,與豪俠討教切磋,博采眾家之長,終成武學巨擘。他又義薄雲天,在兵亂之中扶危救難,在江湖紛爭中秉公持正,便有江湖人傳說,南有群雄,北有一穆。又說,得徒者萬,不若得穆雲山一。

而這穆雲山,到了二十五歲,卻與允陽王第三子褚策走得極近,甚至常出入其左右,為其在江湖聯絡奔走。自然有好事者不屑,說這穆大俠摧眉折腰,屈事權貴,品格不過如此。但穆雲山既不辯解也不掩飾,坦坦蕩蕩,倒顯出那些人一派酸溜之相,於是又有人言起,說那青城山人的真正的關門弟子,不是穆雲山,而是褚策,這二人既是惺惺相惜,又有同門情分,私交匪淺,也是常情。但這說法畢竟停留在傳言,二人均對此不加深說,而穆雲山為褚策效力,褚策扶助穆雲山,早已不是什麽秘密。

穆雲山身邊的姑娘,姓莫名初,自小跟著穆雲山走南闖北。這一次,褚策要穆雲山輕從簡行,他便只帶了莫初一人,潛進西南歷國,請了大將龐遼的老母,夫人和兩個兒子,送至褚策的地頭肅陵安置。

也幸虧他與褚策提前籌劃,帶走龐遼家小。他前腳一走,並州城破的消息就傳到歷國,歷王雖尚不知龐遼生死,但總怕他茍活而投靠褚策,即刻派人去龐家扣人,他終究遲了一步,撲了個空,龐家裏外,早只剩下幾個不抵用的叔侄妾婦。

穆雲山安頓好龐遼家眷,本該速速前往並州與褚策匯合,但不知怎的,卻先派出龐夫人書信作個定心丸,自己繞道雲城,停留了一日。

莫初不解,按說以先生性格,總是使命為重,究竟要找什麽重要的人,讓先生繞道又停留,但她沒有追問,因為先生不喜她追問,況且先生一貫有主意,他說去哪兒,那便去哪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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