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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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知息這麽久都不曾回來, 十有八九是回不來。

回不來的意思有很多種,被纏住, 被傷到,也許他沒有敵人強大,也許他們正在伯仲, 總歸不會是碾壓, 所以他才回不來。眼前這個男人雖是笑吟吟的,神態嫵媚撩人,可商時景卻沒因此小看他, 巫瑯恰好出門不過半日,這些人就突然造訪顯然是早有預謀。

外頭漆黑黑的幽魂,在商時景的印象裏,只可能是幽冥鬼獄, 更別提他還見到了那個眼熟的男人。

看來是尚時鏡。

真動起手來, 毫無勝算;要說動腦拖延, 巫瑯說過自己此行少說數日, 拖得一時半刻, 還能拖得一年半月嗎?如今的局面很是不利, 商時景的心忍不住下沈,當初尚時鏡連南霽雪都這麽狠心下手, 他會顧忌詹知息的小命嗎?

商時景怎麽想,也不覺得尚時鏡會是這種心慈手軟之輩,而且按照常理,留著詹知息無異於給自己平添一個強敵, 如今既然有幽冥鬼獄幫忙收拾,只怕不會那麽輕易放過他。若是詹知息死在此處,自己恐怕也無法幸免,即便自己僥幸留存,那巫瑯回來……商時景的心止不住沈了下去,他瞧得出來寒無煙對自己有所忌憚,無論是因為什麽,都不是壞事。

“茶如何?”

寒無煙正悠閑的喝著茶,聽商時景忽然問道,不由得臉色大變,慢騰騰道:“你在茶裏下了毒嗎?”

“我自己喝的茶,怎麽會下毒。”商時景輕輕笑了笑,極是游刃有餘的坐在一邊,寒氣隔著衣料便好得多。寒無煙半信半疑的放下茶杯,不打算再喝,他的確沒有感覺到身體裏有什麽異樣,也沒嘗出茶中有何意味,不過他向來謹慎,任何可疑的事情都不會放過。

“你們的目標是我,而不是外面那人,對嗎?”

商時景又道,他跟尚時鏡十分相似,卻又截然不同,寒無煙與尚時鏡相處的足夠久,可不敢說自己很了解那個男人,對方像是劇毒的花,隱匿的蛇,帶著從沒到心裏頭的笑意打量著眾人,說不出是煩人,還是撩人;商時景卻很不同,他像是株帶刺的幽蘭,任由枯榮,暗香浮動,看著好似隨時都能折斷,倘若被表面迷惑,卻難免要紮傷手指。

“不錯。”寒無煙留了個心眼,他捏了捏下巴,輕佻道,“怎麽?”

商時景笑了笑道:“你說得不錯,我的確很在乎他,不願意見他斷手折腳,而你們不過是想要我,若我不願意配合,你們怕是也動我不得。”

“這話說得,閣下未免托大了吧。”寒無煙咯咯笑出聲來,臉頰略帶紅霞,他媚眼如絲,忽然悄悄依偎了過來。商時景暗暗運起靈力,這次不是內斂,而是外放,幾乎將體內所有的寒氣都放了出去,屋子瞬間成了藏匿千年寒冰的地窖,他的手落在寒無煙不安分的手上,似笑非笑的看著對方。

寒無煙只感覺到一陣寒意猛然從心頭竄到天靈蓋,眼睜睜的看著寒冰封上了自己的手指,他本就是半人半鬼,陰氣極重,這寒氣不知怎的,竟然比他體內的鬼氣還陰寒,冰冷刺骨,第一次叫他知道快被凍僵是什麽滋味。寒無煙正要猛力甩脫,對方卻皺了皺眉,指尖靈力浮動,那點寒冰便瞬間消除了去,消退得幹幹凈凈。

太可怕了!

被驚嚇到的寒無煙瞬間撤開了身體,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幾乎都隨著這股寒意凍結了起來,他眼神覆雜的看著眼前這人,說不清心裏想唾罵愛撿漏的自己更多,還是唾罵尚時鏡更多。

同時,他又對尚時鏡感覺到了恐懼。

鬼師曾確定十分此人修為平平,可仍是做了兩手準備,若是他們一計不成,拖延太久,便作要殺詹知息的模樣,那人鐵定投降。

那人即便看輕敵人,也絕不會犯這樣的失誤。

商時景其實並不是想救寒無煙,也不是不忍心看他凍成冰坨子,而是剛剛外放寒氣已經幾乎把他自己體內的靈力都耗空了,沒了靈氣,這寒氣自然恢覆原先的狀態。他不知道尚時鏡到底對自己布下了怎樣的天羅地網,可心知肚明,賊已經惦記上自己,躲得了初一也躲不過十五,更別提這初一來勢洶洶,眼見是逃不過去了。

“你還覺得我是托大嗎?”

見著寒無煙驚魂未定的模樣,商時景暗自慶幸,其實剛才他只是想嚇嚇寒無煙,沒想到居然效果這麽好。

“方才是無煙失禮。”寒無煙勉強笑了笑,他的手還有些發麻,眼前這人未必是個惡人,可若是他真不願意配合,還真是找不到法子將他捆回去,這般驚人的力量,若是過於強硬,只怕他少不得要拼個魚死網破。

這人不願意出手,也許是受了重傷,也許是又不能出手的理由,又或者是……無論如何,依照他如今顯露出來的實力,能夠和平解決自是最好。

寒無煙不敢冒險,此人與溟水玉有關,更何況近來幽冥鬼獄人手不夠,若是太過折損,只怕鬼師難免要抓住把柄跟尊主“談一談”,他弱柳迎風般倚靠著門口,眼波含情,柔情萬種的說道,“既然閣下這般好說話,無煙怎會不從,不妨出門來與那頭倔牛談一談,幽冥鬼獄請閣下做客,實乃真心實意,哪知門口這位真君這般不解風情。”

這會兒才做表面功夫,不嫌太遲嗎?

商時景在心裏嘆了口氣,卻也沒有揭穿,因為他也不敢與寒無煙同歸於盡,落在尚時鏡手裏未必會好到哪裏去,可拖得一刻也是一刻,能留詹知息這個活口,怎麽也有個通風報信的強者,他跟巫瑯一塊兒來救自己,還有點盼頭,要是他也死了,巫瑯少不得要傷心難過一番,那豈不是全部完蛋。

他算盤打得精,眨眼間就想出最有利的方案,可千言萬語也抵不過害怕,理智與情感在沖突,尚時鏡令人不寒而栗,這麽久,他一直在逃避這個男人,如今要自投羅網,說不恐懼膽寒未免太假。他本就是個庸俗之人,選擇最差的方案,靠天救命,看著自己毫無掙紮的可能,才最為合理。

說到頭來,商時景想,他只不過是不希望巫瑯傷心。

所以傻到連自己都塞進去賭。

兩人推門出去,寒無煙最先開口,他躍上高空,應不夜便停了手,詹知息見著商時景出門來,也收劍撤身,兩行人靜靜對望彼此,幽冥鬼獄處滿天冤魂,烏壓壓的一片,更顯得商時景與詹知息二人形單影只。應不夜與寒無煙停在空中,似是在說些什麽,偶爾看過來幾眼,應不夜略微挑了挑眉,忽然收起了武器,抱胸靜觀。

“你怎麽樣?”

商時景淡淡道。

詹知息擦了擦唇邊鮮血,顯已受了些傷,仍是皺眉逞強道:“我死不了,還能再戰。”

“我要隨他們去,你走吧。”商時景收回目光,生怕自己變更心意,他知道詹知息盡管任性,可到底是跟尚時鏡那樣無心的相差極大的,於是又道,“你守不住,我身體又不受自己控制,何必徒增無謂的傷亡。”

詹知息冷笑了一聲,鄙夷道:“你貪生怕死嗎?”

“那人現下還沒殺你,卻並非是殺不了你,對嗎?”商時景克制住心中的火氣跟委屈,他拋出性命去維護這個蠢蛋,對方卻不領情,簡直是給自己的後悔藥打了一劑強心針,極是冷靜的說道,“他若殺你,我又能掙紮多久,巫瑯又會何等傷心。我若貪生怕死,何必跟他們走,難道我會有好果子吃嗎?只不過他們如今目標是我,不想多添麻煩,這才不殺你,可再打下去,卻未必了。”

詹知息忍不住沈默了下去,他看了看商時景,忽然覺得對方竟與北一泓嚴聲厲色訓斥他時有點像,於是眉目便難得的軟化了下去,口吻也稍稍溫和了些:“可你怎麽辦?”

商時景也不知道怎麽辦,他聽出詹知息不是不聽規勸的人,不由得松了口氣,他真怕詹知息的反應,會讓自己後悔做出這個決定,最終只是說道:“既然他們請我去幽冥鬼獄做客,我想,大抵是死不了的。”

這話說來,兩人心頭都極是沈重。

束手就擒,羊入虎口,無論幽冥鬼獄的目的是什麽,商時景顯然不是他們的朋友,更不是客人,那麽除此之外的關系……想來下場都不會太好。

詹知息低聲道:“也許有搏一搏的機會。”

商時景反問道:“拿你的性命去搏嗎?”他不由得加重了些語氣,沈沈道,“我知道你想送命,北一泓死後你就不願意清醒的活著了,可你大哥千裏迢迢來南蠻尋你,你四姐因你受傷,你覺得保護我便算是贖罪了嗎?”

詹知息本無此意,聽那人句句嚴厲,卻又處處為自己著想,能達到這個高度,也曾與尚時鏡共同謀皮,顯然他也不會是個蠢貨,自然聽出那話語之中勸說之意,不由得輕聲嘆息道:“你當真想好了?”

“不錯。”

“你這麽做,是不是不希望大哥難過?”詹知息想了想,忍不住問道。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問這種兒女情長的問題。

商時景哭笑不得,可話要出口時,卻怔忪半晌,半晌只吐出兩字來:“不錯。”

我只是,不想見他難過。

在幻境裏那一眼,就已經足夠了。

於情於理,商時景都不該在這時候動情,也不該在幻境裏親吻巫瑯,他太喜歡那人,喜歡到犯傻成這個模樣。可這世上哪有人會不喜歡巫瑯,略帶危險的巫瑯,溫柔體貼的巫瑯,笑意盈盈的巫瑯,看不見時略帶笨拙的巫瑯,按照這世界的規矩,他輕薄過巫瑯,是要負責的。

詹知息頭痛欲裂,他想起自己曾經與北一泓的一點一滴,乃至北一泓慷慨赴死的最後模樣,自己與他的最後一句,曾問他是否不願生死苦海覆滅,那人也說“不錯”。於是便不錯成了如今這個模樣,為什麽商時景可以選擇大哥,北一泓卻不肯選擇他!

商時景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話踩到了地雷,詹知息忽然形如瘋癲,他狂躁而痛苦的怒吼出聲,地上隨著他的氣勁留下數道縱橫交錯的痕跡,招招激蕩起數丈塵土,卻都避開了商時景,待到塵埃落定,只能看到他飛速往外奔去,眨眼間就消失了蹤影。

這下完蛋了!

商時景看著詹知息的背影,半是關心對方的精神狀態,半是憂慮自己的未來人生,他當初想好計劃的時候,可沒有準備好把詹知息被刺激發瘋這個條件列入到計劃裏頭,本來就算不上萬無一失的策略,眼下更是破綻百出了。

要是有命活著回來。

商時景面無表情的想:我就睡了巫瑯,弟債哥償,不管是已經不算是三弟的尚時鏡,還是突然發瘋的詹知息,精神損失費必須肉償!

詹知息忽然發狂奔逃,連寒無煙與應不夜也不由得嚇了一大跳,他們二人對詹知息倒是很是熟悉,當初生死苦海與幽冥鬼獄也是鬥過一鬥,這位生死苦海的掌管者可比後頭那位聖者掌控著更多的權力,應不夜還記得他這人極是難纏,當初只知他言行手段毒辣,心志堅定,如今對過招,方覺他一身本事也不容小覷,商時景竟能一言兩語將他激走,也不知道是說了什麽?

莫名其妙又背了口黑鍋的商時景想了些有的沒的來寬慰自己,寒無煙踏著一朵烏雲飄落,客客氣氣的將人迎了上去。

商時景心中自然是百般抗拒,可是他抗拒也不頂事,為了不傷顏面,還是老老實實的踏了上去,任由自己前往滿是未知的未來。

只是剛剛寒意消耗的過多,靈力竭盡,商時景剛上烏雲不多時就昏睡了過去,他昏睡倒不打緊,只是身上忽然發出幽藍色的光芒,不過一息轉瞬,整個人便被徹底冰封了起來,甚至連烏雲與他相貼的部分都被冰封了大半,寒無煙吃力的駕馭著雲朵,只感覺無窮無盡的寒氣湧入自己的四肢百骸,凍得人幾乎有些受不了。

“看來鬼師這次沒說鬼話,這人的確有可能是溟水玉。”應不夜倒也沒有樂觀好戲,他袖中甩出一物,順著風而長,漸漸變化作一座小山,自下往上頂起了雲朵,好叫寒無煙松快些許,這才緩緩道,“我聽大人說過,溟水玉是純陰之精,當初長生者尋找到它時,它幾乎冰封了一個小世界,形成虛空,常人絕無法忍受那樣的寒意,哪怕是與天地同為一身的長生者,也幾乎被凍傷,耗費了許多精神才將溟水玉收集成型。”

寒無煙微微動容道:“那……”

“姑且看鬼師如何打算吧。”

應不夜也有幾分沈重。

得到溟水玉是個好消息,可是溟水玉如今化作人形,通曉神識,卻又十分不穩定,到手的到底是長生的鑰匙,還是災難,猶未可知。

作者有話要說:留言有用=-=

我很努力在增加字數了,所以這次趕稿還多寫了點,四千五左右

_(:з」∠)_我真的不是一天到晚都有空,請不要嫌少了。

明天不一定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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