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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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之間不太適合談論感情方面的問題。

尤其是剛剛還重溫了一把失戀痛苦的兄弟面前, 巫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原來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得體。

北一泓的事對詹知息傷害太深,巫瑯生硬的轉過話題, 卻未曾想到這個話題無異於傷他更深,見詹知息撇開頭並不理會自己,不由得有些許尷尬窘迫。詹知息倒不是為了這事跟他置氣, 只是這種事如人飲水, 冷暖自知,他與北一泓相處時也未曾想過是什麽樣的,只是覺得自然舒適, 怎樣親昵都不算過分,可是要說出口來,未免又覺得不夠得體了。

氣氛沈悶,巫瑯沈默了片刻, 只好又道:“你的傷勢怎麽樣?”

“眼下無礙, 不過你若當時下了死手, 那可就說不準了。”詹知息微微笑了笑, 他歪過頭看了看巫瑯, 其實並不太看好大哥與商時景兩人, 不過他不會將此事說出口,於是笑完了, 神色恢覆冷淡,平靜無瀾的說道,“你要想下死手,我怕是躲不過去, 既然有分寸,又何必多問呢。”

巫瑯苦笑道:“我只是關心你。”

“你已足夠關心我們了。”詹知息冷笑了一聲,目光轉向了巫瑯,淡淡道,“大哥,勸你一句,若是不想太討裏頭那人的嫌,往後還是不要這麽關心他人的好。我不知道北一泓是怎麽想的,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麽想,可若是北一泓對其他人好,我便會很不高興,也許是我小肚雞腸,不過他是不是寬宏大量之人,我就不知道了。”

巫瑯心中暗道:我與五弟都是一般心思,五弟倒還寬和些,他只是見北一泓對其他人好不悅,可我見著商先生對虞忘歸或是易劍寒笑一笑,便覺得心中不太暢快,卻不知道商先生怎樣,他好似從來都不太在意我與其他人關系如何,按照五弟的說法,說不準他也與北一泓一樣,不太在乎這些。

“可你們……”

“可我們是你的兄弟?”詹知息淡淡笑了下,平靜無瀾道,“別傻了,大哥,你與我真說起來,其實毫無關系,縱然情誼有在,你我也都過了孩子年紀,做什麽事,面對什麽,都該自己心裏有數,你怨我丟下四姐,我也怨我自己,好在沒有鑄成大錯,可若是鑄成了呢?我又該拿什麽償還四姐,女子的清白比性命更為重要,我即便賠上這條命,她又肯嗎?”

巫瑯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想嘆氣,半晌才道:“你好似變了很多。”

詹知息輕聲道:“也許北一泓死後,我也就不是我了。”

他的目光冰冷,神情無悲無喜,不像是之前那般總是帶著怨恨與怒意,聲音自然也是平平淡淡的,說不清楚是心如枯木,還是已成死灰。這模樣倒比以往要正常的多了,更像是原來的他,可遇上北一泓之後的詹知息,又怎麽可能還是原來的他自己呢。

前者猶可枯木逢春,後者卻未必能死灰覆燃。

巫瑯比之前還要更擔心詹知息,可詹知息卻不願意再跟他多說,不知道是被方才巫瑯堪稱鬼斧神工的轉移話題能力驚嚇到了,亦或者他的確需要獨自一人舔舐傷口,他靠著欄桿只是最後給巫瑯留了一句:“你有功夫擔心我,倒不如多關心關心他,他到底是什麽來歷,你們何以能夠認識,你當真一清二楚?這人是什麽來歷,又有什麽過往,你也明明白白嗎?”

“我如今是瘋了。”詹知息的目光投向了天空,心頭像是被拋進一把火,燒得五內俱焚,不由得說道,“可我知道,你跟我當年一樣,你是癡了,所以你根本不在乎,也不想問,倘若能在一起一刻也是一刻,一時也是一時。可到頭來,終究也只有一時一刻,得不到一世。”

這最後的呢喃近乎無聲,詹知息神情悲涼,分辨不清是對巫瑯的忠告,亦或者是在嘲笑自己的曾經。

巫瑯很是無奈,他的手最終只是落在詹知息的肩頭,輕輕拍了兩下,長嘆一聲後便沒有再多說,而是轉身往屋中走去。過往之人不可追,只能珍惜眼前人,這是個死結,除了北一泓無人能解,巫瑯很清楚尚時鏡的性格,他絕不會留手,北一泓死的可能性極大,這陰陽極石是誰給予的都有可能,最不可能的就是北一泓了。

只是這種話,詹知息心裏也清楚,何必說出來戳破他的妄想呢。

詹知息並不常喝酒,他生來顏色極佳,與巫瑯是兩種春色,只是心性陰鷙,面上多少帶出不善,顯得過於陰冷,酒後是怎樣風情,世上只怕唯有北一泓知曉。畢竟他少有的幾次醉飲解是與北一泓待在一起,在那人面前,他總是放下心防,卻又有些介意自己的醉態。

也許是今日天氣不錯,也許是巫瑯終嘗到情愛之苦,詹知息竟無端的想喝酒。

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見到北一泓,這世人焉知紅塵又何嘗不是一場大夢。

這場噩夢,又到什麽時候會醒呢。

好在他有個二哥,平生最愛喝酒,甚至為此養了一只酒蟲,詹知息翻了翻自己的乾坤袋,找出一葫蘆不知塵封多少年的酒,他晃了晃,其中還有水聲,分量不少。詹知息對飲酒並無什麽愛好,他擇開葫蘆口,漫不經心地狂飲起來,正是微醺之時,空中忽然飛過碧綠的螢蟲,詹知息覷了一樣,腳尖一踢,地上的石子正中那螢蟲,竟打出金石之聲來。

“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詹知息舉起酒葫蘆暢快痛飲了一番,酒酣耳熱,靈力運轉出手,從四面八方層層湧來,如同看不見的囚籠一般困住這小小的螢蟲。

在將螢蟲化為齏粉時,他冷冷擡起頭看了一眼,神情譏諷:“老三,你最好學乖一些,我現在可沒那麽多耐性了。”

螢蟲瞬間散做了流塵。

夢裏的北一泓,每個字都叫詹知息恨不得死一遍。

可是他到底是活過來了。

這人世間對於詹知息而言已是噩夢,他已毫無畏懼,也毫無眷戀,如今唯一的金蘭之情也已了結。

他絕不會放過尚時鏡!

……

“孤大人,你的線索看起來脾氣好似不太好?”

披著雪狐裘的男子靠在了太師椅上,裏頭穿著一身青袍,他似是身體不太好,病容滿面,狐貍眼微微瞇起,笑容輕薄又甜美,語氣暧昧,聽不出揶揄更多,還是關懷更多。一只金蟾落在他的指尖,正咕咕做聲,他撫弄著小玩意的肚子,卻忽然咳嗽起來,一下子弓下腰去,臉色又蒼白了許多,好半晌才直起腰來,緩緩道,“我這舊疾已有好多年了,當眾出醜,叫大人見笑了。”

尚時鏡仍是那般誠惶誠恐的表情,他帶著點卑微的靦腆笑意,柔聲關懷道:“巫祝大人應當保重自己,至於此事嘛,線索到手,其他的倒都不妨事。”

“當真嗎?”病容男子輕笑道,“即便孤大人性命也許有所損傷,也不妨礙嗎?”

尚時鏡好似真是一個高潔自制,又帶著點迂腐酸臭氣的正人君子那般,正氣凜然道:“忠君報國,豈止是中原人知道。即便孤某因此身亡,也是死得其所。”

“真是有意思。”

巫祝似乎無時無刻不在笑,也許是這世界上沒有任何叫他愁眉不展的事情,他輕聲道:“好吧,既然你這麽說了,那我也就不送你什麽東西護身了。”這話來得蹊蹺又突兀,尚時鏡也恰到好處的裝作吃了一驚的模樣,他忍不住又笑出聲來,撫著金蟾低聲道,“孤大人,我雖然算不上聰明,但也不是什麽蠢蛋,這把戲還是別在我面前玩了,我想你也不願意被我當做樂子來瞧吧。”

“既是如此,那還請巫祝大人告知天木的下落。”尚時鏡的神態轉換自如,立刻恢覆了常態,緩緩道,“我已拿出我的誠意,溟水玉的確誕生了自己的意識,四海煙濤如今毫無用處,那人不過是尋常修為,身上卻有這般驚人的寒氣,四海煙濤的新城主不過是個毛頭小子,想來也是不知所措,才放這等至寶現世。”

“我有眼睛,也有耳朵。”病容男子眨了眨眼,忽然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疼得他硬生生將手中的小金蟾捏成了一堆血肉,好半晌緩和過來之後,他厭惡的伸手擦去血腥,將帕子丟進火盆裏燒了,散出一陣綠色的毒煙,又道,“水在哪裏?”

婢女及時端來熱水與幹凈的巾帕供以洗手擦拭,巫祝才緩緩恢覆過來,他細細洗幹凈了每一根手指,然後撤回了手,仔細將每一處擦幹凈,他擦得很是仔細,因此顯得過慢。婢女端著水盆不敢妄動,直到巫祝放下帕子,她手微微一酸,手中水盆微微一蕩,不小心濺在手掌時,竟頓時軟倒在地,全身泛黑,迅速縮成了一具焦炭,前後不過瞬息,連句慘叫都未能發出。

尚時鏡的目光微微一凜,揮手叫人隔著東西將這屍體拖出去,又鎮定自若的看向了巫祝,好似方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天木當初被分作三塊,有一塊本是南將軍保管,不過當年那事之後,他就轉交給了朋友保管。”病容男子微微一斂眉,這已是他第三次咳嗽,眉頭蹙得死緊,卻不如之前那般接連不斷,又過了陣子,他慢慢穩定下來,又道,“不過他那朋友已經死了,我知道有個年輕人與他結交,被托送此物來南蠻。”

尚時鏡皺眉道:“既然要尋南將軍,那必然要去瑤芳花海。”

“其餘兩物,我也不知落在了何處,只不過天木生生不息。”病容男子輕聲道,“你可在中原聽過有相關消息的修士?”

尚時鏡的目光慢悠悠的沈下去,變成深不見底的潭水,他微微笑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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