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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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間最為無可奈何之事, 無非明珠暗投,寶劍蒙塵。

宋舞鶴就是蒙塵的一柄利刃。

“我如今不過是一介廢人, 竟還能承蒙諸位這般看得起,在暗處躲躲藏藏。”

宋舞鶴話音剛落,商時景不由得一臉錯愕, 他剛要出去, 卻被巫瑯一把扯住,對方搖了搖頭道:“他不是在說我們。”

不是在說我們?

風沙之中忽然又跳出兩人來,卻是穿著昆侖宮服飾的弟子, 一男一女,年歲皆不大。因著他們兩人,商時景才發現宋舞鶴今日穿得並非是昆侖宮弟子服,不由得心下一動, 聯想到他臉上那個明顯無比的巴掌, 便有了個猜測。

宋舞鶴顯然有些意外, 他輕聲道:“原來是你們, 柳師妹, 沈師弟。”

那少年性情穩重些, 動了動唇,臉上勉強露出一個傷心又努力故作尋常的表情:“宋……宋師兄。”

“師兄, 你別走!”那少女便顧不了這許多了,眼淚簌簌流下,哽咽道,“舒兒不要你走, 師兄平日最疼我了,也最見不得舒兒傷心,師兄,你答應舒兒,不要為了勞什子的祝誠離開好不好,師尊只是氣話,他不會不要你的,那祝誠分明是個大惡人,你……你為什麽喜歡他呢?”

宋舞鶴有些許無奈,仍是平靜道:“師妹,我與誠弟之間乃是清清白白,只是尋常交情,並非如那書中所寫。”他說來雖是平常,但看得出來對此很是厭惡煩悶。

“那你……那你為什麽……為什麽為了他頂撞師尊。”那少女哭得喘不上來氣,用手抹臉都來不及擦,哽咽道,“師兄,你聽舒兒的話好不好,咱們回去,師尊走得很慢,我知道他是在等你回心轉意,倘若你再不肯回去,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宋舞鶴輕嘆了一聲,眉宇間露出些許哀愁來,他的確很在乎這個少女,半晌也沒有說話,而是轉過頭去看那少年,淡淡道:“沈師弟,你也是來勸我的嗎?”

“是……也不是。”少年眼眶微紅,強自忍耐道,“我想要個答案,要到了,我再決定。”

宋舞鶴沈默片刻,搖了搖頭道:“自我與師尊背行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回不去了。誠弟性情雖難以捉摸,但並非生事之徒,他盜竊昆侖珠是一心為我,如今他屍首分離,我怎能忍心見他曝屍荒野,永無安寧。”

柳舒兒恨恨道:“倘若他當真一心掛念師兄,又怎麽會惹下這許多是非,連累齊師兄小師弟,還有薛四師兄都死了,現在連師兄你的清譽也被毀於一旦,嗚嗚嗚……舒兒不管,他是活該,可師兄你……你還有大好的未來,何苦呢。”

“我還有什麽未來可言。”宋舞鶴輕輕嘆氣,神色微有動容,倒也改口道,“舒兒,我已是一介廢人,誠弟此事確實思慮不周,然而這鬥法之變,並非全因他一人而起。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蘭因絮果,必有來因,我與他相識多年,如今落得這般淒涼下場,拖了這許多年,終究是沒能拖過去。”

柳舒兒不肯罷休,又勸道:“師兄,縱然他與你再是情深義重,咱們與你青梅竹馬,自幼長大,難道抵不過他一個死人嗎?”

宋舞鶴深深看了她一眼,輕聲道:“舒兒,倘使師兄的頭顱被邪教的人斬下來,掛在那萬骨窟上受風吹雨打,日曬雨淋,叫萬人嗤笑,你會怎樣。”

“那怎麽可能!”柳舒兒只要一想那場景,就覺得心急如焚,忙道,“舒兒絕不會讓此事發生!舒兒,舒兒一定會讓師兄好好的!”

“是啊。好舒兒,師兄也是如此。”

柳舒兒啞然,意識到自己說不過宋舞鶴,便立即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少年,抱著他的胳膊搖了搖,急切道:“沈師弟,你快說句話啊!你幫我勸勸宋師兄,你快說話。”

少年沈聲道:“再無更變可能?”

“再無更變可能。”宋舞鶴點頭道。

少年想了想,點頭道:“那好,我們幫你,只是此後道路漫長艱難,宋……宋公子要一人獨行了。”

宋舞鶴欣慰至極,點頭道:“多謝。”

柳舒兒難以置信道:“你說什麽啊!師弟,你怎麽可以這麽說!咱們不是說好了嗎?要帶師兄回去的!”

“舒姐……”少年搖了搖頭,臉上露出隱忍的悲傷之意,“宋師兄,咱們走吧。”

少年獨行在前,渾厚真元開辟出一個靈氣罩子來,擋住了這陰寒鬼氣,他又解釋道:“如今……如今咱們還是師兄弟,我還敬你一句師兄。待到你埋葬祝誠,咱們正邪不兩立,到那時就橋歸橋,路歸路,再不是師兄弟了!”

兩人平白無故看了這麽一出好戲,心中便了然無比了,商時景小聲道:“宋舞鶴果然被逐出師門了。”

“他被傳與祝誠有私情,現又要來為祝誠收殮屍骨,淩元子竟沒有被氣得一掌將他打死。”巫瑯的重點卻不太對,反而說到了另一頭去。

“淩元子?”商時景疑慮道。

巫瑯點頭道:“不錯,淩元子就是昆侖宮現任掌門,宋舞鶴跟齊飛雲都是他的弟子,他這人很有些本事,向來高高在上,目下無塵,而且極為恪守禮教,治下極嚴,他與極樂門不合,門下有弟子暗中與極樂門女弟子生情,被發現後竟被活生生打死,以儆效尤。如今宋舞鶴連犯數條門規,竟只得了個巴掌,平安無事被逐出山門,這兩名弟子怕也是來護著他不被陰邪所傷,看來淩元子的確很疼愛這個徒弟。”

商時景暗道:這老頭兇成這樣,怕是我FFF神教的一大元老了。

“倘若他真心疼愛宋舞鶴,宋舞鶴也不至於至今仍是個廢人了。”商時景淡淡道。

巫瑯卻搖了搖頭道:“昆侖珠這等神物總有靈氣窮盡之時,昆侖宮靈脈衰竭多年,全靠昆侖珠護著,淩元子維持昆侖宮不易,倘若他私心極重,任性妄為,昆侖宮怕是也支撐不到如今。他既這般疼愛宋舞鶴,宋舞鶴又是因他折損,想來淩元子心中痛苦愧疚極重,因而即使宋舞鶴叫他在眾人之中成了個大笑話,也並沒有為此遷怒宋舞鶴。”

“兄長很欣賞他?”商時景又問道。

巫瑯輕嘆了口氣道:“各有各的難處罷了,無人十全十美,淩元子縱有百般不是,千般過錯,他的確無愧於昆侖宮上下。”

商時景不由得想到了肥鯨。

曾經商時景是很羨慕肥鯨的,肥鯨來時就已是高高在上的城主,又有修為劍術在身,靈龜在旁;然而如今一想,他雖然厲害,但要負荷的東西卻也不少,煙濤城整個城池都牽系一人之身,商時景自認是做不到的。

人心總生私欲,並不奇怪,有些人可以率性而為,有些人卻要仔細取舍。

就好像肥鯨一樣,他最終是要決定,到底是做自己逍遙快活的肥鯨,還是做高高在上的易劍寒。他尚有一番熱血,又與煙濤城生出些感情來,必然會選後者,即便不選,命運乃至生活,包括生死也會推著肥鯨變成後者。

其實從來都沒有什麽選擇。

除非肥鯨喪心病狂到尚時鏡這樣的地步,否則別無他選。

商時景尚有人可恨,尚可咒罵這不公的命運,可肥鯨被命運推動著自己的未來,卻無人可以痛恨,因為這一切都是他親手做下的決定,是他的良心與責任在煎熬炙烤著他,逼他走一條折磨艱難的道路。

人生於世,就如巫瑯所言,各有各的難處。

商時景想到那封紙鶴,不由得心中沈重,再度探頭看去的時候,那假祝誠的頭顱已經被取了下來,按照正常的安排跟發展,其實這時候商時景理應出去了,不過那兩個孩子還在,他最終還是沒有現出身,而是看著他們就地埋葬了那顆頭顱,又立了石碑,少年與少女陪著宋舞鶴站了一會兒,還是那少年拽著柳舒兒離開,那少女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走了。

宋舞鶴並未立刻離開,反倒是解下琴坐在了墓前,萬骨窟對他的身體並不好,不過瞧他無動於衷的模樣,似是也不太在乎的樣子。

淒涼的琴聲幽幽響起,商時景雖然早已經猜到他的身份,但仍是覺得一喜,想救下的人與想認識的人是同一人,再沒這樣巧合的緣分了。

巫瑯不由得感懷,輕聲道:“宋舞鶴的琴藝我早有耳聞,不想造詣如此,只是太過傷悲了。”

兩人不忍擾了宋舞鶴的雅興,可商時景卻又有些擔心他的身體,斟酌不下之時忽然聽見一聲破響,只聽得弦斷木裂,有人喝道:“小鶴,莫做傻事!”

宋舞鶴不由得微微一怔,擡頭去看,卻見祝誠於夜色之中步出,雖然是衣著破爛,滿身幹涸血跡,雙臂盡斷,但卻仍是活著。

好一聲石破天驚。

商時景再藏不住,便也一同現出身來。

作者有話要說:尚時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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