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關燈
尾聲

一九九五年四月下旬,我為了談生意去了一趟北京。到北京的第四天,該辦的事已經辦完,離我該回長春的日子還有兩天的富餘,我便打電話聯系了解雨臣。

如果把時間往前倒推一百年,吳解兩家都是湖南鄉間大戶的時候,我們爺爺的父輩,就是一起上樹掏鳥窩、下樹調戲姑娘的關系。再往前七十年,我的爺爺吳老狗,和他的爺爺解九也曾一起在逃亡做流民的路上,偷了苞米棒子分著吃。後來我爺爺還娶了他姑奶,兩家除了世交的關系以外,也算是沾親帶故。

甚至我三叔與他的叔叔解連環,也曾在鄉間插隊時穿過一條褲子。

可以說,如果不是因為我爺爺選擇留在杭州、他爺爺選擇繼續北上,又或是沒有那些年月的動蕩,解雨臣與我,也應該是從小睡一個被窩裏面的發小。

後來我們兩家再聯系上時,我正在長春讀大學。那會兒我和張起靈的大兒子張煒麒已經兩歲,我肚子裏還揣著老二,突然就接到了我爸的一通電話,說有個遠房的親戚要上長春辦事,叫我好好接待。

我當時還以為這位遠房的親戚,應該有我父親的歲數。可沒成想我在火車站接到的,卻是一個還小我一歲的青年,那便是解雨臣。

不過他一向比我有出息得多,那時候不過二十一二的年紀,卻由於各種機緣巧合,早把祖國的南北走遍,已經開始慢慢地做起了生意。

我們不是一樣的人,但或許因為我們身上流著幾分之一的相同的血,見面之後聊幾句,竟然生出一種已是故人的感覺。

幾年前我有一次去北京辦事,沒有聯系他又被他發現,解雨臣打著電話把我罵了一頓,說是再敢有下次,就要把吳邪:“直接打死算我的。”

從那以後我別說是去北京,就算去的是秦皇島或通縣,也得先給他打電話報備。

這次也一樣。只是解雨臣生意越做越好,商人脾氣也越來越重,每次我上北京,他都會安排最好的酒店,再帶著我從八達嶺到避暑山莊一路消費個遍,臨到走了,又要我連吃帶拿,還不許我掏一分錢。

我不好意思老跟著他蹭,因此每次都在最後關頭才給他打電話,少給他留些發揮的空間。

這次我打了電話,跟解雨臣聯系上,他卻說中午訂好了請幾個不熟的老板吃飯,我不方便中途過去,只能下午三四點約在老地方喝茶。

解雨臣說的老地方,自然也不是等閑之所。那裏離長安街慢悠悠地散步也只要二十分鐘,店裏的環境陳設很講究,一壺茶貴的能賣到一百多元。改開以來,在北京做跨國生意的大老板,都很喜歡在那處請客。因此連服務員都是外語學院的學生在賺外快。

這樣的地方,要是解雨臣不請客,我是絕不會去的。

我在一九八二年畢業以後,先是服從學校分配,去了長春的農林總局上班。工作穩定以後便拿了家裏三萬塊錢的幫助,買下了局裏分配的職工房。

當時考慮到小孩的教育問題,張起靈在我畢業那年就從林場辭職,白天在長春做一份普通的工作,晚上去念了成人夜校。我們又把已經四五歲的張煒麒,和僅有三歲的吳佑麟從杭州接回長春。

因此一直到吳佑麟上小學以前,家裏都是一團忙亂。先不說老張沒有學歷,他白天的那份工作不太賺錢,交了他自己的學費和老大在幼兒園的用度以後便所剩無幾的事,就只說我在農林局上班,也不是什麽肥差。

我那會兒的收入多少是比張起靈好點,可吳佑麟太小,兩個大人白天沒時間管他,這就又只有把他送去附近的人家裏托管。

當時我們那一片的平均水準是管孩子中午晚上兩頓飯,下午還給點水果吃,但收錢卻不便宜。八十年代的工資也就那一點點,吳佑麟每個月光這一項就得花出去二三十塊。

家裏用度太緊,我便自覺沒用。我的大學專業是扶持項目,念書吃飯都不用花錢,可畢業以後,我作為一個金貴的本科學生,卻連家都快養不起了。我已有兩個小孩,買房的錢也是父母掏的,因此再不好意思向家裏開口。

我的三嬸陳文錦,那時候也已經順利畢業,在杭州二中教語文。每個月工資較為豐厚。再加上我三叔,不知道又在搗騰什麽違法亂紀的事,整天杭州長沙兩頭跑,往家裏拿的錢也越來越多。

我工作的第二年夏天,我三叔還特意找了一個律師,把人灌得五迷三道,稱兄道弟以後便仔細問了殺人罪的追訴期。確定潘子的定罪年限已過,便去林場接了潘子回他身邊,算是當夥計。

去接潘子時,我三叔在我那裏暫住幾天。從此便看出了我與張起靈的窘境,陳文錦從那以後就老托我幫她買點山貨,給我寄錢時便是十倍二十倍地給。

我本是臉也不要了這錢也不該收。可自古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若不收下日子就難以為繼。我擔心張起靈知道了在心裏多想,便偷偷拿了一個小本,把這些錢一筆一筆都記著,只待以後寬裕了再還給他們。

可後來想也知道,我們吵了一架,我的三叔三嬸也沒要這筆錢。

張起靈一向是個很頂事的人。我懷吳佑麟的時候胎位不正,到生孩子那天便是橫生逆產。如果不是有剖腹手術,我可能還沒有那個命數活到今天。可從那之後好幾年,我的身體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好,連送孩子回杭州,都是張起靈請了假一個人去辦的。

為此我二叔還記了他一仇,只說:“結婚以前,長輩沒見過男方就算了,哪裏有婚後第一次回門,就只有姑爺帶著孩子回來的?”

他後來跟著我上了長春,日子也是難熬。張起靈不願意我受累,讓我每天只管上班,家事都是他在做。早上先送張煒麒去幼兒園,上班路上就帶著老二去托管的人家。下午下了班,先接了張煒麒一道去買菜,做了晚飯隨便吃了又要急匆匆地趕去夜校上課,再回來,就已臨近午夜了。

我那時下班帶了吳佑麟回家,常常正好碰見他在樓道裏爐子旁邊切菜。他背後整個職工宿舍的樓道裏都是亂哄哄的。做飯的、吵架的、小孩玩鬧的,甚至追在孩子後面拿著衣架要去打的都有。

張起靈就在那其中低著頭認真做他的事。曾經長白山間的神明,如今在人世煙火之中,似乎仍然不動如山。

但他到底不是真的神,他念夜校那兩年,白天晚上都是事,一身肌肉都消下去不少。有時我晚上抱著他,覺得心疼,還會哭或嘆氣。張起靈在累極了的半夢半醒之間,也會拉著我的手,聲音平淡地說一聲:“沒事。”

這樣的日子,我們一直過到吳佑麟上小學。那時張起靈從夜校畢業了一兩年,我們找了關系又送了錢,總算把他安排進農林局的編制,由此才算松了一口氣。

可八十年代末的時候,又遇上國有單位改革。我二叔是個能把世事看得很透的、絕頂聰明的人,他在當時就警告我們說只怕是鐵飯碗也要在未來被打個粉碎,不如提前做好準備。

我與張起靈又是一番商議,最後決定還是我去辭職,學習如何做生意的事。畢竟我對山貨已算是很了解,家裏還有一個山裏的霸王坐著,只要能打開銷路,總是有錢賺的。

那時候,經濟發展的情況不穩定、不平均。總是一年好,一年差,一些地方很富,一些地方卻又是帶不動地窮。我已至而立,剛開始做生意摸不到罩門,即便有我三叔的提點和解雨臣的照顧,也是賠了幾次錢的。

可漸漸地,學費交得多了,到了九十年代,竟然也一天比一天好了。

我這次上北京,便是為了談自己生意的事。其實兩個孩子長大以後,我談生意,張起靈也會陪著,只是今年家裏又迎來高考考生,輪到張煒麒去考試不說,吳佑麟也是上高一的時候。

他們兩個小孩,一個比一個費勁。我們後來搬了家,房子寬敞了,也買了彩電。他們兩個經常趁我和張起靈睡著以後偷偷去看電視。

張煒麒覺得自己很帥,如果能去演電影,那其他男演員,哪怕是周潤發也一定沒有飯吃,而吳佑麟更不得了,見了幾次梁醫生的老公,便覺得輟學去當兵就是他的出路了。

因此,這兩個東西,在這個節骨眼上,是離不了張起靈的管束的。

我一個人在北京晃了幾天,下午又約好同解雨臣喝茶,之前生意也談得順利,此時便很想那大小三個。我在賓館裏打電話回去問了一回,又說了自己這邊的事,看看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出門往那家茶樓去了。

而等我到了茶樓,身上帶著的BP機又叫起來。用茶樓的電話再一打,才知道是是解小花同志中午吃飯,認識了一個很聊得來的北京倒爺,叫什麽王胖子的。只一頓飯便吃得這倆人打算拜把子。因此多喝了幾杯酒,現在正身上發熱。

那個什麽胖子我不知道,但解雨臣卻是全天下最講究的人。此番喝得臉燙耳熱,他是絕不肯直接來茶樓,而要回去洗了澡,換身衣服,興許還得小睡幾分鐘才肯再見人。

他在電話裏也是這樣跟我說的,直道:“吳邪,你先喝茶等著我。到時候讓你跟那胖子也認識認識。”

他說完我就罵他幾句怎麽這樣不靠譜,晚上得去北京飯店賠罪才能過關。

解雨臣聽了也笑著啐罵道:“你哪次上北京我短你北京飯店吃了?”

電話打完,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先開著雅間等。這個茶樓的迎賓很不得了,我一年頂多也來不了五次,但她卻能記住我的臉不說,連解雨臣常要的雅間也能和我一起對上號記住。

她見了是我,熱絡地招呼一番,便把我往樓上引。我在這裏也算半個熟客,也不客氣地跟在她身後往上走。上了二樓走廊,那迎賓還同我講起了別的,說是最近很流行送猴頭菇的禮盒去托人辦事,我要是有好的,她想收一些。

我正想著怎麽答,一個沒留神,右側雅間開門走出來一個人,幾乎同我撞個正著。

那是一個身量不高的女人,穿著一身藍色繡花的旗袍,還圍著一個黑的毛披肩。我差點把她撞倒,說了兩句抱歉。

但她卻定定地看著我,把嘴一張,遲疑地叫了一聲:“吳邪?”

我自以為不認識她,聽她叫出我的名字後仔細看了她幾眼,這才發現,那女人竟是顧映荷。

這怪不得我沒把她認出來。顧映荷的臉上畫著濃妝,耳朵上戴著一對不知是什麽的藍色寶石耳環,脖子上是一枚足有半個巴掌大象牙的佛牌,手上腕子上也算珠玉環繞。

且她雖然還是胖,但已不是臃腫。被旗袍包裹的身體有種珠圓玉潤的味道,比起瘦如水蔥的小姑娘,倒是更與旗袍相宜。

十八年未曾謀面,她的變化這麽大,我要是一眼就把人認出來才是反常。

我想起她七七年在林場跟我套近乎,恐怕就是為了計劃以後逃跑的事,因此對她笑了一下。而顧映荷卻絲毫不窘,大大方方地問我:“你也在這兒請客?”

我便回道:“不是,約了朋友。但他們要耽擱一會兒。”

顧映荷看著我,長嘆一口氣,笑道:“那就是我們又有了緣分了。你先等等,我這局也是要結束了,我跟他們打個招呼,咱倆可得敘敘舊。”

說罷,她便轉身又向雅間內說了幾句話。那幾句話我聽不懂,且她的雅間裏除了幾個穿西裝或旗袍的中國人之外,還有兩三個黃頭發的老外,我由此便推斷她說的可能是英語。

多年不見,曾經那個在林場罵街,能把五十歲的村婦罵得臉紅脖子粗的女人,竟然搖身一變,外貌上的堆金疊玉先不提,僅僅是還能學會一門外語這事就讓我敬佩。畢竟我跟老張在一起已有二十年,論起朝鮮話,我除了一句“再見。”就再也不會說別的了。

茶樓的迎賓小姐見了也笑起來,只道沒想到我跟顧姐也是舊相識。她問了我要什麽茶品點心,便轉身離去,不再打擾。

顧映荷跟著我進了雅間,先說了幾句要緊的場面話,等到服務員給我們擺上了要的東西,她才對我道:“吳邪,我已經不叫顧映荷了。當時我逃回家裏,怕他們再找來把我抓回去,就把名字改了。我現在是叫顧晚玉的。”

她說完這句話,又接著笑道:“哪知道這名字改得挺好。畢竟是——玉不琢不成器。”

我對這位全新的顧晚玉感到陌生,不知道跟她能有什麽好聊,便只是吶吶地應了兩聲,只道這名字確實改得很好。

顧晚玉卻仍然是很大方的樣子,好像我們在林場那前前後後的經歷全都屬於顧映荷,跟她沒有一點關系。她問道:“你的小孩,算著年紀也該高考了。他叫什麽名字來著?我記得我走之前問過,當時記得很深,結果這麽多年過去,已經忘幹凈了。”

我便答道:“是該高考了,名字是他外公起的,叫張煒麒。”

“這真是個好名字,他學業怎麽樣?應該隨你,也挺好的吧?你後來上了大學沒有?你們老張呢?”

顧晚玉連珠炮一樣地問,我便看在舊相識的面子上,一件一件也都答了。這小二十年的生活,在我看來紛繁覆雜,但沒想到說了沒有十分鐘,就全部總結完了。

顧晚玉知道了吳佑麟的事,很有感觸地點點頭,對我道:“你家裏也是有兩個的。”

我想起她當年走的時候,把兩個孩子拋下不管的事。最後沒有忍住,還是問她:“你那兩個呢?我後來搬到長春去了,不知道情況,但前幾年聽人說他們想過來北京找你。”

此話一說,顧晚玉倒是沈默了一會兒。她從包裏抽出一盒女式香煙,讓給我一支,又自己點了一根。現在她的一張臉保養得極好,年近五十,卻皺紋比從前少了。只是那一雙手仍留著風霜的痕跡,在她貴婦人的表面上留下一個瘡洞。

那雙指甲很厚的老手彈過了兩次煙灰,她才對我道::“你跟老張感情很好,生下的小孩才能叫‘你家那兩個’。我只不過是生他們的人,卻不是他們的媽。我的錢也不是變出來的,他們來找我,我能說什麽?”

“顧映荷這個人,對我來說,是上一世的故事了。”

她直到此時才打開了話匣子,跟我細講了一遍她逃走之後的事。

原來她父親雖然平反了,但到底已不在高位。人走茶涼的事也是經了很多的。且她父親補發下來的工資,都拿去給她那個當了兵、曾經有政治汙點,但現在卻幹幹凈凈的哥哥疏通關節,所以這一點餘暉她也沒有直接沾上。

只是後來,她哥哥讀指揮官學校,讀了沒幾個月,就發生了對越自衛反擊戰。他剛好是雲南軍區出來的,便給送上了前線,像爺爺伯伯一輩的人一樣,從屍山血海裏面滾了一圈,再出來就是校尉的軍銜了。

兩年以後,她哥哥讀完書,工作調動回了北京,仕途十分順利。又正逢改開,再加上她家裏曾經的那些人脈與關系,為了做生意,倒把她這個沒有政府背景的妹妹給推上了臺面。她就是在那時候,才開始白天管事,晚上學的英語。

再加上她已經結過婚、生過小孩,又是個中年女人的便利,竟也沒人把她當個弱女子看待,做生意也很直接。雖然比起年輕姑娘是少了一些便利,但也倒是幹幹凈凈的,只拿資源和錢談事。

“大部分女人,都害怕老。但我卻覺得,這個世道上,只有年輕貌美,或者受家室拖累的女人,才為一個‘女’字發愁,我這種上了年紀的,便只是個人,連性別也不分了。做起事來非常方便。”

顧晚玉又點一根煙,還是對她的“丈夫孩子”一句不問,只跟我聊起從前那些故人。

“那個梁醫生,我記得跟你關系很好的。我那兩胎都是她接生的,頭胎還是難產,她也是我的恩人了。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我那會兒跑的時候,只怕留下線索要出事,也怪我被嚇破了膽。其實跟你和她兩個,還是應該聯系的。”

我便跟她說了一回梁醫生的事。其實我當初一直認為梁醫生是這輩子不可能結婚嫁人的。她是個有能力的人,臉上軟和,但心裏怕是跟張起靈一樣的孤冷。曾經還跟我說過,就算省長的兒子要娶她,她還得先考慮三天。

我念書念到大三那年,國家開始對林業集中整治。非常偏遠的林場都派了軍人的代表。她在那時喜歡上一個年紀比她還大些,因為文革中多受牽連所以一直打著光棍的軍官,窮追不舍了一年多,最後終於嫁作軍嫂。

那軍人的老首長平反以後,又東山再起。他兩個剛結了婚沒到半年,一紙調令便下來,要她丈夫回沈陽軍區繼續做參謀。梁醫生嫁軍隨軍,調去了軍區的醫院工作。

我跟她這麽多年一直有聯系,後來她三十六歲高齡生了個女孩。我開玩笑說要讓小姑娘以後跟吳佑麟結婚去,她的回答也很有梁醫生的風格,只道:“我女兒要是喜歡,那就可以。如果不喜歡,元帥的兒子來求親我也不答應。”

我把梁醫生前後這兩份關於結婚的豪言壯語說給顧晚玉聽。由於梁醫生的丈夫現在在沈陽軍區的位置不低,我便隱去了他的名字,只說是也姓張。

顧晚玉聽了梁醫生的那兩句話,笑道:“她那閨女是好福氣,有這樣的媽,天下都可以橫著走。”她半闔著眼皮想了一會兒,便擡頭對我道:“她那個老公——是不是叫張日山?”

她見我有些吃驚,也就知道自己是說對了。很自得地把手指在桌上點了點,道:“吳邪,我哥哥是什麽體系裏的人?這種事是瞞不住我的,稍微有點名姓的,其實互相都認識。只是我也是有大嫂的,輪不到我去那個圈子裏纏。不然怕是我和梁醫生,早就見面了。”

顧晚玉笑瞇瞇地看了我一會兒,長嘆一口氣道:“你知道我是怎麽把你認出來的嗎?這麽多年了,你竟然一點也沒有變。”

她在最後還向我問起了向愛民。只是我也不知道他後來如何了。當年我在林場一通大鬧,鬧出了一張支持我讀書的證明以後,他便躲著我,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更遑論還有聯系了。

這一番話說完,我們兩個都沒了聲氣。只坐在一起抽煙。

解雨臣帶著那王胖子,直到快六點才姍姍來遲。見我偶遇故人,便叫顧晚玉晚上一起吃飯。但她卻說晚上家裏要請客,可以下回再見。這三個都是生意人,互相說一回場面話,也就明白了,留下聯系方式便不再交談。

到了結茶錢的時候,解雨臣才知道顧晚玉早讓茶樓把賬掛在她名字底下了。我們解大老爺自從混出個樣子以後,就再沒有讓人白白請吃的例子,因此跟我低聲說道:“這就是在叫我下回必須請她呢。你從哪兒認識的這人?”

我只對他道:“晚上吃飯再細說。”然後便送顧晚玉出去。她的車和司機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只是她上車以後,卻不急著走,反而把車窗搖下來,對我道:“上次跟你道歉,確實是虛情假意。我走了以後他們是不是還把你拿著問?”

“吳邪,我那會兒確實自私,但我顧不得那麽多了。一個人一輩子能有幾個修正自己的機會?抓不住,顧映荷就是向愛民,抓住了,才是我顧晚玉。”我看見她眼中有一道光閃過,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卻仿佛能劈開山林一般地淩厲。

顧晚玉最後揮揮手,對我笑道:“那我走了。”然後拍拍面前的檔板,車子便發動起來,帶著她滑進傍晚的車流當中,很快地消失不見了。

這場景一如當年,我剛剛生下張煒麒的第二天,她也是這樣,平淡地說出這句話,然後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自去經歷她的人生與傳奇。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