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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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見潘子這樣問他,便明白雖然不知道他和張起靈究竟是什麽地方露出了馬腳,但卻已經被潘子察覺了。

他原計劃要到明天再跟潘子細說,此時有些慌了手腳,只硬著頭皮道:“潘叔,我……我跟小哥,我們好了。”

潘子聽了這話,兩道眉毛唰地就立起來,再開口時已有怒意:“怎麽回事?什麽時候的事?他欺負你了?”

吳邪見潘子是誤會了,怕他要半夜去找張起靈發狠,便緊緊抓住潘子的手臂慌亂解釋道:“他沒有,是我自己願意的。”

這會兒吳邪房裏的燈還開著,暖黃的光從他背後打下來,吳邪的半張臉都在陰影裏,可兩只眼睛卻很亮。且他已經脫了外套,只穿著毛衣,雖然在林場勞作了這麽久,但臉上的線條仍然是圓融的,如此一看,竟然比他平時還更像個孩子。

潘子聽了他說的話,再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那股火就去了一半。他嘆了一口氣,開口道:“你們好了?這是什麽意思,小邪,你雖然來林場這麽久了,不管別人怎麽想,我是從來不認為你這一輩子都要埋沒在這裏。只覺得或許你明天、後天就能回杭州去了。現在你說跟他好了,難不成還要結婚?那你還怎麽回去?”

哪知吳邪被潘子一語言中,也就接著他的話答道:“我不知道以後怎麽辦,現在也就是把眼下的事情做好。潘叔,其實我本想明天再告訴你。這次給家裏的信上也寫了這事,明天還要給我爸爸他們打電話先說呢。”

“小邪,你真要跟他結婚?”潘子又問了一遍,見吳邪點頭,他便道:“你才多大,哪裏知道結婚是怎麽一回事?”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張起靈背吳邪下山看病的事,又說:“張起靈對你有恩,難道你是為了這個跟他好?”

這話說得吳邪臉紅起來:“這都是什麽年代了,沒有這樣的事。我喜歡他,是他人好,對我也很好。”說罷,他又明白了潘子這是想岔了產生的誤會,便又多說了幾句:“潘叔,我跟他的事,是我選的。我當初願意跟他去巡山,也是我自己拿下的主意。你別擔心,我三叔要是問起來,我知道跟他回話去。”

這幾句話講得很是成熟,倒讓潘子感到吳邪已經不是前年剛來時的小孩子。其實吳邪這一年跟張起靈進山,他的種種好的變化,潘子也都是看在眼裏的,且張起靈雖然性格孤僻,但到底是個正直的人,眼下能與吳邪惺惺相惜也是件難得的事。

但潘子總還記得吳邪在自己面前掉過眼淚。就連工作調動都不是容易的事,更何況是婚後相處不好。雖然是有離婚這個辦法,可到底也是下下策了。

潘子又嘆了幾聲,對他道:“小邪,我不姓吳,雖然擔心你的時候和你叔叔是一樣的,但這是你的人生大事,不該我來多說。既然張起靈也沒有欺負你,那你們就是自由戀愛。明天你就自己跟你家裏講去吧。”

說完潘子就回了自己房裏。他向來是個很爽快的人,肚子裏沒幾根愁腸,就算天塌了也能拼出一條路來活。但這一晚上,潘子卻沒能睡好。只因為他知道這奮不顧身的事情,做起來容易,想後悔的時候,卻常常叫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第二天,等到吳邪去打電話時,張起靈和潘子也見上面了。但這一回,張起靈主動打了招呼,卻換做潘子不應,只當沒看見一般。張起靈不會因為這種事生氣,可吳邪還是要解釋一遍。他只道:“潘叔已經知道了。”張起靈也就了然。

電話自然還是問場部借的。去年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吳邪半夜被林場的瘸子猥褻,想打電話告公安局,那書記是幾次三番打太極,不惜舌頭都磨短了一截,也要攔住不讓。

而此時,他聽說吳邪竟是為了能跟張起靈結婚,打電話回家裏要求父母準許的,卻是喜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吳邪這樣的高中畢業生本就不多見,如果真的結了婚留在林場,以後就不走了,那便是一樁有利的事。

因此,他趕緊把吳邪三人領進了辦公室,誇了幾句張起靈和吳邪是多麽天造地設的一對人,又道:“小吳,那你好好跟家裏說,慢慢說。電話你先用著,我回家裏辦公去。等著你的好消息。”

吳邪對他那副嘴臉厭惡至極,但表面上還是得說個謝謝。等他走了,吳邪才拿起電話,只是第一通卻沒有打去杭州,而是先聯系了人在湖南鄉間的吳三省。

先打給他三叔,倒不是因為吳邪更害怕父母二叔。而是由於吳三省也是家裏出去插隊,且在當地結了婚的。有了這個同病相憐的原因,或許吳三省能比其他三位親人更能理解吳邪的處境。

但沒想到的是,吳三省還沒聽吳邪把話說完,就在電話那頭連聲罵他是放屁。“我看你這兩年在外面是心野了,連你媽老子都不要了。結婚是個多大的事情,你還有臉說你已經想好了?我看你不如直接在那邊把小孩都生了再和我們幾個老的說也不遲。這時候就打電話回來通知,把你爹媽氣死也太早了點。”

吳邪雖然是個好脾氣的,但心裏卻有幾分性格。聽吳三省說話沒留餘地,他便反駁道:“三叔,你說的是什麽話,當年你結婚,奶奶可還在世。你連電話都沒打,寫了封信就了事了。這又怎麽算?”

吳三省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只道:“你少拿你奶奶壓我。嫁人和娶親,能他媽是一樣的事嗎?古往今來也沒有這個道理。現在已經不說嫁漢是為了穿衣吃飯,但中國這麽大,有幾戶不是男人當家作主的?那個什麽張起靈,以前對你有恩,現在又對你好,但誰知道他到底是圖你這個人,還是圖你是個便宜?”

此話一出,吳三省便算是把吳邪給徹底惹火。他本來也沒指望這樁婚事能被家裏順利接受,一開始是打定主意要好好說的。可他那三叔卻先跟他犯渾,吳邪也就沒有中聽的話等著他,只在電話裏跟他吵,說他三叔為什麽平白把人心想的這麽壞。

吳三省聽了這話,也給他惹毛了。這叔侄兩個就像兩只尾巴上被點了鞭炮的牛一樣隔著電話線鬥起來:“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你才吃了幾碗飯、曉得個錘子的人心?你把電話給張起靈。他怎麽這樣不懂規矩,這個電話還要你來打。”

但吳邪卻不依。吳三省對他都已經這樣混蛋,等對上張起靈的時候,那話更是不知能難聽多少倍。吳邪是要跟張起靈結婚,不是要他受辱,因此只說不給接。

吳三省本來就是個粗野的性格,又在湖南鄉間泡了十年,因此惹急了也是不講涵養的,直接就對吳邪那邊連著張起靈一起罵起來。吳邪不等他說完,反手就把電話給掛了。可掛了電話也還是氣的不行,身上都在抖。

潘子知道他這恩人的脾氣。他對外是軟硬不吃,但若是吳邪肯低聲下氣跟他說幾句,不要話趕話地頂撞,其實也不至於吵成這樣。他正準備去勸,卻見張起靈先動了。

張起靈把手搭在吳邪的肩上,輕聲安慰了幾句,又道:“吳邪,你三叔生氣是正常的。你不要怪他,也不要跟他吵。”

而吳邪剛剛還是一副鬥雞似的模樣,此刻張起靈來跟他講道理,他的火氣便直接漏了個幹凈,反倒是覺得委屈起來。兩人互相說了幾句話,主旨大意也都是雖然現在跟吳三省沒有說清楚,但下一通電話跟家裏也要好好打的。

潘子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只覺得他們也都很明白事理,而且感情也很好的樣子。他便嘆了口氣,感到自己已不用繼續在一旁守著。因此他借口要抽煙,也就出去了。

只是吳邪與張起靈中途說話,耽擱了一會兒。往杭州打電話時,街道辦事處的電話卻是占線的。吳邪便在心裏罵一句,知道這是被吳三省那老小子占了先機,已經把電話先給打過去了。

又過了十幾分鐘,吳邪再打時,那邊接起電話的,是個街道辦事處姓劉的女人。吳邪的二叔就在街道辦管事,所以吳邪對這女人也不陌生。

接通之後,那位劉嬸聽說是他,也就笑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啊,剛剛是你三叔,這會兒是你。你等著,我給你叫他去。”

說罷,吳邪便聽見劉嬸把電話聽筒放在了桌上,又聽她喊了幾聲吳二哥。劉嬸的聲音很尖,高聲喊人時聽著不但不美,還反倒有些刺耳。

只這一聲,吳邪就覺得自己好像被喊回了杭州。他對那街道辦公室,是很熟悉的。從前他父母下班晚,吳邪放學之後,便去街道辦找他二叔。由他吳二白帶著吃了飯,就在那辦公室裏趴著寫作業。

那辦公室約莫十來平方,有四張很像老師用的那種辦公桌,四面墻上也都刷了一半的綠漆。而他二叔座位後面,白的那一半墻上還貼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吳邪有時候作業錯得多了,被吳二白罰站時,他沒得地方看,只好死盯著那幾個字。

吳邪初到林場的幾個月,受的氣太多,因此是常常想家的。可自從與張起靈上山,雖然身體疲累,但心裏卻很是快活。再加上每月家書不斷,竟然直到此刻,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有很久沒有入情入境地思念過故鄉了。

這感觸讓他鼻腔發酸。等吳二白把電話接起來,叫了他的名字之後,吳邪開口叫二叔,聲音就有些哽咽。吳二白聽見以後,也不說別的,只道:“小邪,你三叔就是那個德性。”

吳邪卻如實回道:“沒有,不是因為他。剛剛聽見劉嬸說話,突然很想家。”

吳二白便道:“你到底是想家還是想結婚?小邪,我不會像老三那樣罵你,但是我想也知道我和你爸媽的態度,跟老三是一樣的。你最近看報紙沒有?中央已經收到了很多知青的陳情信。有些地方,比如雲南,已經有不少人回城了。”

“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輪到我呀,我畢業那年,不是都說不用非得下鄉,可我還是去了。”吳邪回道:“再說了,二叔,我想跟他在一起,是因為我喜歡他。三叔不也在鄉裏結婚了,他能就那樣結婚,為什麽我不能自由一點?”

“你少開口閉口就是什麽自由。我一輩子打光棍,這件事比你有發言權。人要多大自由,就要背多大責任。”吳二白點了煙,抽了兩口才又道:“你現在結婚倒簡單,可過幾年你要是後悔想回了,戶籍都調過去了,你能怎麽辦?”

吳邪說了幾句他不會後悔之類的話,吳二白便奇道:“你連你明天晚上吃什麽都不一定猜得到,怎麽能說這種大事也一定不會後悔?你爺爺當年給你起這個名字,是希望你能保持本心,而不是為了叫你犯傻。”

“但我看你現在橫豎是聽不進去。只覺得我們做家長的要阻礙你婚姻自由。等晚上你爸媽回來我再跟他們講,我看你還得挨罵。你就好自為之吧。”

兩通電話打完,吳二白與吳三省說的話不一樣,但態度卻是一個比一個強硬的。吳邪只覺得煩悶,一刻也不想在場部多待下去,他便跟潘子打了個招呼,很快就和張起靈上山了。

當天下午,倒是又有兩通電話打到了林場。其一是吳邪的媽媽,其二則是陳文錦。她們兩個已經知道了吳邪鬧著要結婚的事,也知道老二老三不但半句好話沒說,而且還把他一頓數落。吳邪現在到底是離家萬裏,萬一被這一激,第二天就去把婚結了,他們也是管不住的。

因此,她倆不約而同地打了這個電話,想同吳邪溫聲細語地講講道理。卻不想他已經跟著張起靈上山走了,接電話的,是十崖子林場的書記。

而那書記有心留人,自然是對張起靈一頓好誇。可吳邪的媽媽和陳文錦誰都沒有心思聽他一個外人再來勸和,很快也都找借口掛了電話。第二天,這兩妯娌聯系上時,陳文錦只對那位大嫂道:“其實,仔細想想,也不算意外。那個張起靈送小邪去醫院那回,我聽說以後,就覺得他們應該是有感情的。”

當晚,由於早上打電話的耽誤,吳邪與張起靈回到山中小屋的時候,已經很晚了。細妹跟著他們走了這麽大一圈,照例晚上是不吃飯就爬到窩裏睡了的。他們二人一番收拾整理,再上床時已近半夜,吳邪身心俱疲,跟張起靈也沒有做那事的心情。只是一起睡了。

結果他半夜做了噩夢,夢見他帶著張起靈回杭州去,但他家住的院子裏卻沒有人。是一派很早就人去樓空的衰敗景象。吳邪進去找了半天,又出門去喊張起靈時,竟然連小哥也是不見了的。他在夢裏喊起來,睜開眼睛的時候卻是被張起靈抱著,這才安心了一些。

張起靈在黑暗中沈默著陪了吳邪好一會兒,才出聲問他:“吳邪,你後悔嗎?”

吳邪卻抱著他搖頭,整個往他懷裏擠,回應道:“沒有,我是覺得很難。你明明很好,他們卻不願意多聽我說一句。所有人都當我還小,可是,小哥,我已經二十了。他們為什麽不願意好好聽我說幾句?”

張起靈只道他們可以慢慢來,然後一直拉著吳邪的手,等到吳邪睡著也沒有放開。他自己心裏很清楚,吳邪家人的不支持,歸根結底只是因為對他張起靈的不認可。

現在他與吳邪已經決定無論未來怎樣,都要長久地在一起,那麽他也就不能指望吳邪真的和他在長白山裏耗一輩子,許多的準備——他的讀寫能力,他的處世心態之類——也應該做起來,只等那個離開山裏的契機到來。

張起靈不知道這個契機會在什麽時候來。但就像吳邪相信的那樣,萬事終有變數,那契機也總是回來的。

可等待的過程總是很漫長。此後他們又下了幾次山,甚至後來已至仲夏,他們又一次搬進深山居住,吳邪的家人都還是沒有改變最初的想法。

吳邪每月都給他們認真寫信,每次下山必定給家裏打電話。甚至張起靈也給吳邪的父母寫過信。那是由他自己先寫一遍,再和吳邪一起糾正錯別字和語法不通暢的地方,最後張起靈再自己謄寫幾遍,直到寫得滿意了,才隨吳邪的信寄給他家裏的。但這些努力,也不過是把那幾位長輩從最開始的強硬拒絕,變成了慢打太極而已。

吳邪因此很討厭下山去。他自覺沒有叛逆的心理,只是因為想與父母叔叔們好好交流而不可得所產生的壞情緒。再說他和張起靈待在山上時,日子又是何等的逍遙自在。

張起靈現在已是能查著字典整版整版地看報紙的了。從他開始學認字到現在,其實也不過十個月時間,但他對此非常上心,下了很大功夫不說,他沈穩的性格也起了很大的幫助。最初讀報紙時,一句話多的時候要翻五六次字典,但張起靈也就坐在那裏不焦不躁地慢慢翻,好像畏難和偷懶的情緒也是他在這世上的與己無關。

他認的字多了,還讓吳邪也很有成就感。他們做完了每天的工作,到了晚上總少不得一起坐在燈下看書。往往等吳邪讀了幾章書再擡頭去看張起靈時,就能看見他仍然是一絲不茍地把不認識的字或不理解的詞抄到一邊,又把字典拿過來查上一陣,再繼續往下讀。

吳邪覺得他這樣十分可愛,明明是個成年男子,但卻微妙地帶著一點稚氣。等吳邪看他看得發癡,總少不得要湊過去親張起靈的臉,或是上了床以後賞他一頓胡來。

況且現在就連房事也是契合的。從春節到現在,已有五六個月的時間。他們雖然不是每晚都要弄那事,但一周也是要有三五個晚上先得行了周公之禮才能睡覺的。吳邪的身體也早就被張起靈給操熟了,處子的滯痛仿佛是上輩子的事。

而至於梁醫生跟吳邪三令五申的避孕套的事,他們卻沒有次次都遵守。也不為別的,只是那種避孕套的橡膠很厚,近似薄了三層的橡膠手套。

張起靈本就是很持久的,戴上這個東西以後,快感變得遲鈍了很多。有時吳邪已經去了好幾次、在他懷裏落下淚來,張起靈的雞巴仍然還是硬的。最後還是得摘了套子讓吳邪用手或嘴幫他紓解出來。

因此,他們有時上床也就不用那勞神費力的東西。兩個人是赤條條地滾在一起,雞巴也就和陰道沒有隔閡地親密接觸著。只不過張起靈很小心,爽得翻了天也不會在吳邪的身體裏面出精。

這樣的生活倒也算得上是笙磬同音。只讓吳邪覺得他們既然這樣好,也就不怕等不到他的家人同意的時候。但所有的重大契機,都不會悄無聲息地用世人意料之中的方式到來。

所以吳邪在一天早上,天光乍破的時候,聽到深山之中的幾聲槍響,心裏除了疑惑之外,別的什麽東西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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