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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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後來還是把他為什麽砸了暖壺的原因跟潘子說了。

潘子聽了,氣得太陽穴上的青筋都在跳。他臉上是有橫肉的,本身就長得就有些兇相,再加上長時間的戶外勞作,一張臉皮曬得黝黑,此刻震怒,看起來倒有幾分威金剛的樣子,且拳頭也捏得緊緊的。

他用湖南話罵了好幾句,最後道:“你當真沒看清楚都是誰?這要是不在林場,老子非要把這些雜種的腦殼都給尻爛。大不了我就給綁起去吃子彈償命。反正要不是有你三叔,我十年前就把那顆子彈吃了,現在轉生投胎都好幾歲了。”

吳邪聞言大驚,他只道吳三省當年或許是借了潘子救命錢之類的事情,沒想到竟然是在潘子殺了人之後幫他做了逃犯。他擔心潘子失去理智,便道:“潘叔,你又說笑了。”

潘子自知此時已是怒極失言,他不想再讓吳邪受驚,再說舊事重提,對於眼下的情況也沒有幫助。於是只好先讓自己平靜下來再跟吳邪說話。

“小邪,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到處亂殺人的瘋子,否則你三叔也不會救我。十年前我也有自己的原因。只是現在你這個事,實在是不好辦。就算我把那幾個雜種弄死再償命去,你總在這林場走不掉,還是要跟剩下那些腌臢東西混在一起。”

吳邪知道潘子說得很對,這跟他自己的想法差不多。橫豎他也不能今天跟林場的人撕破臉,明天就回杭州去。這事雖然惡心,但也只能忍著。否則要真的鬧起來,他勢單力薄,必定會吃虧。

況且他把這件事告訴潘子,本意也不是為了讓潘子為他出頭,而一是因為出了這樣的事,總要告訴大人,二則是也希望潘子能跟他一起想想以後的辦法。

若是潘子一直像剛才那樣暴跳如雷,他還得再勸。現在能一起商量該怎麽辦,顯然更合吳邪的心意。

兩人商議一番,發現除了吳邪自己要處處小心之外,竟然沒有一點別的辦法。潘子能做的,除了每天晚飯之後把他送回宿舍之外,就只有找來幾根木頭去把吳邪的窗戶從裏面釘上。但也就是些聊勝於無的心理安慰罷了。

此後的每一天,吳邪都感覺自己就像在坐牢。出門只為了吃飯和勞作不說,回到宿舍,就連窗戶也是釘住的。與那些勞改犯的待遇竟一模一樣。

吳邪的筆記是早就沒有寫的了,自從釘過窗子之後,他仿佛連性情也轉變巨大。平時連假笑也掛不上臉,話更是越來越少,幾乎有些陰鷙起來。

他從前是個活潑愛說的人,一天沒有五萬句,也有三千句。小時候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是有人不會說話的時候,還被嚇了一跳,簡直無法相信還有人可以不說話也能活下去。但現在,當他偶爾又想起那個諢名叫啞巴張的青年時,倒覺得他是有些智慧的。

如果吳邪是張起靈,那麽他對這些林場的人,也同樣沒有幾句話好說。

只是他筆記雖然不寫了,家書卻不能斷。他父母叔叔是每周必定給他寫一封的,對他這個遠行的孩子甚是牽腸掛肚,就連那吳老三也時不時與他通信,或是給潘子打個電話。

可離家萬裏就會報喜不報憂是人的共性。吳邪回信的時候,總不能寫有人平白無故罵他是婊子。只能說自己一切無憂,同時還跟潘子說好了,他被扒窗子的事,也不能告訴吳三省去。畢竟說了也不能解決問題,反倒要家人擔心。

時間漸漸到了年下。春節是漢族人和朝鮮族人都會慶祝的節日,雙方的慶祝習俗有所不同,但到底是一件同樂的事,林場因此也早早地做起了準備,一派喜氣祥和的景象。

這是吳邪第一次在外過年,也是頭一遭對過年沒什麽期待,只希望把日子一天天打發了事。現在他平日裏更是處處小心,潘子也每晚信守諾言送他回宿舍,一直也就沒再出什麽荒唐事。

可就在臘月二十八,漢人們開始準備發面蒸饅頭的這一天,采伐場卻突然出了事故。

原來這采伐場的另一頭,是和把木材運出山去的火車軌道連著的。只因為連著幾天都下了雪,那段鐵路的檢修出了問題,竟然造成了運輸木材的一截火車車廂脫軌的事故。雖然萬幸無人受傷,但鐵路卻必須盡快搶通。林場便抽調了不少人去加班,這個年根底下到底是不能安生過了。

潘子就在加班的名單之中。他得到了消息先去找了吳邪,只道弄不好就得搶修個通宵。叫他晚上下工吃了飯,就馬上回去。一定別在外面亂逛。吳邪應了一聲,當天果然是下工之後就早早回了自己房裏。

林場的夜晚是安靜之極的。山野之間,也就只有場部這一塊地方還有燈火。其餘的便是墨汁一般的濃夜,和比墨汁更加濃厚沈重的龐大群山的輪廓。這片大地在夜間恍若死寂,但如果擡頭往天上看,卻能看見璀璨銀河。

吳邪在屋子裏看不到天,那個年月也沒有什麽書好看,加之他最近也寫不出東西來,因此只覺得長夜無聊,不如早點躺在床上數羊的好。但數羊也就是幹數,畢竟吳邪來到林場已近五個月,他的身體已經適應了勞動的強度,不需要額外的睡眠恢覆體力。

他躺在黑暗裏,羊數到了五百只上下,思緒早已飄離這林場深山,只回到杭州,回到家裏,回到小時候。想起那時自己只有幾歲上下,因為父親結婚很晚,叔叔們也不成家,他這個獨子便在家中很受疼愛。

吳老狗當時是七十歲的老人,早年抽煙很兇,肺上已有水腫。呼吸之間還能聽到喉嚨裏的黏痰聲響,像個快漏的風箱。但為了逗他玩,還曾趴在床上,讓他騎過幾回大馬。直到後來被吳二白發現,吳邪被打了一回屁股,吳老狗被他二伢子一頓好說,這項游戲才被禁止。

後來他又迷上去玩他爺爺養的那條大黃狗。那雖然是一條土狗,卻很聰明。吳邪上幼兒園,家裏人不用去送,有這名叫小滿哥的狗陪著就行。

小滿哥還被他爺爺養得威風極了,當時也有七八歲,在狗裏算是長者,故而就好像人一樣也老成持重起來。家裏除了他爺爺,就連他爹也是輕易叫不動它的。但吳老狗非常疼愛吳邪,連帶著吳邪在他滿叔叔那裏也多了幾分面子。

平時揪一揪滿叔叔的耳朵,玩一玩滿叔叔的尾巴也就算了,他甚至還想著要去騎它的大馬。滿叔叔不跟他計較,自然趴在不動。吳邪往它身上騎,最後是被他媽媽給拎起來的。他媽媽說:“小時候騎狗,長大結婚那天要下雨的。”

吳邪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這話很荒唐。是他媽媽為了讓他不再去折騰滿叔叔的一句說辭。可吳邪小時候和其他孩子不一樣,心裏全沒有長大以後要怎麽樣的想法,好像以為自己可以一輩子都這樣小。因此結婚那天下不下雨,在他心裏更不是個事。

他後來又偷偷跟小滿哥玩過兩回騎大馬,但小滿哥不理他,只是趴著不動。吳邪覺得沒意思,也就不再鬧了。

躺著回想小時候的事對吳邪來說很是愜意。不知不覺間困意襲來,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他覺得自己只是閉了一會兒眼睛,但心神卻很安定。因此突然聽到敲門聲傳來時,他睜開眼睛,以為自己也就打了個二十分鐘的盹兒。

他坐起來問道:“是誰?”

敲門的人頓了頓,只回答道:“小吳,你快出來看看吧。搶修出了事故,潘子多半是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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