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息瀾畢竟是今天的主角，沒待多久就被叫走了，然後季語也過來了。

“覆月，旋久，哎呀呀，小楚也在呀。”

季語是荊覆月的母親，為人溫和大方，雖然工作忙，但從來沒有忽略過荊覆月和周旋久，連帶著對他們的朋友都很照顧。

池楚以前很喜歡去他們家，她和丈夫感情很好，所以他們家的氛圍也很溫馨，很有...家的感覺。

他站起來微微彎了彎腰，沖季語問了個好，“季阿姨。”

季語拍了拍他的肩，“小楚今天這麽帥哦，不知道吸引到了多少Omega呢。”

“說笑了阿姨。”

“哪有的事，阿姨說的都是實話。”季語看向荊覆月，“走，你幾個叔叔伯伯在那邊呢，旋久去不去？”

周旋久笑了笑，“不去了媽，荊覆月去就行，我跟池楚在這偷個懶。”

“你倒是清閑了。”季語往遠處看了一眼，問池楚，“不去你爸爸那嗎？我剛剛還聽他和你趙阿姨誇你呢。”

池楚擡起頭，看到了大廳正中央、站在趙阿姨身邊的池征，他臉上帶著輕淺客套的笑，池楚想，他這麽多年，都沒有變過，對外人，對楚瑜，對自己，都是這副樣子。

冷漠，淡然。

他永遠都是這樣。

池楚搖了搖頭，“等他叫我了再說吧，阿姨再見。”

“好吧，覆月，走了。”

他們走後，周旋久切了一小塊蛋糕，“吃口甜的？”

“我不喜歡吃甜的。”

“嗯哼。”於是周旋久自己吃了，沈默了會兒，他問，“你爸沒叫你？”

“沒。”池楚臉色很難看，“而且過年到現在，我倆一句話都沒說過。”

“……”周旋久喝了口酒，說，“他不找你也好，你只貼個隔絕貼可瞞不住他。”

“我也沒想瞞。”池楚眼底是壓抑著的怨氣，“始作俑者，沒資格來批評我，而且……”

周旋久沒接話。

池楚沈默良久，嘆了口氣，直直地盯著地面，“反正我做什麽他們都不會管我。”

池征和楚瑜對池楚的忽視，連周旋久這種共情能力很低的人都看得出來，就這麽說，池楚初中搬出去之後，他見到池征楚瑜的頻率，和自己見到他們的頻率是一樣的。

沒想到池楚一天校都沒住過，卻也天天見不到家人。

“對了，池楚啊。”周旋久緩緩道，“你不會真準備向阮越寒解釋吧？”

“什麽？”

周旋久眉眼冷淡，摘下眼鏡擦拭著，“跟我裝傻是沒用的，池楚，你現在讓我有點意外了。”

“還好吧。”

“不好。”

一開始周旋久存了私心在，他是Beta，體會不到AO被信息素支配的感覺，於是給了池楚只對Omega管用的藥劑，它可以大幅度提高Omega對Alpha信息素的敏感度，因此周旋久也如願看到了，相互憎恨的AO就是可以在信息素的支配下發生親密關系，但從池楚的所作所為來看，他開始懷疑自己這麽做的正確性。

他理解不了池楚的糾結，因為在他看來，阮越寒和安玉都是破壞了池楚家庭的人，因此他認為池楚做什麽都是正確的。

然而從他和荊覆月的數次爭吵來看，似乎只有自己是這麽認為的，否則，根本解釋不了池楚的“庸人自擾”。

不過他不敢再多說什麽了，荊覆月說他再多管池楚的事情就要和他絕交，他可不想。

“不說這個了，那個吳…什麽，吳志？我不在這幾天，他沒作妖吧。”

周旋久偶爾也會感嘆自己真得是學好了，像個人了，竟然會乖乖聽話做保鏢。

“你都問了幾遍了，沒事沒事，要我打印出來貼臉上嗎？”

“哦。”

“你晚上不會還要回去吧？趙息瀾都幾年沒回來了，我也待不了兩個月了，你不能這麽‘顧家’吧？”

“額……”池楚雖然不在乎在外人面前被阮越寒扇巴掌，但還是不願意告訴別人，這種時候，自己竟然有點不敢回家的。

“……你不是吧…？”

晚宴結束在九點多，池征和季語還沒走，他們和趙阿姨從前是同學，池楚本想直接回家，卻在車旁邊見到了孫助理，他神情凝重，讓池楚去找池征。

池楚在心裏冷笑，他爸還真是架子大，什麽事情都要孫叔叔代勞，小時候去游樂園都是孫叔叔帶的。

池楚看了眼時間，不情不願地返回了大廳，荊覆月他們幾個也在，池征只是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就移開了視線，反而是季語，沖他揮了揮手。

“小楚，這呢。”季語用胳膊肘撞了池征一下，遞了個警告的眼神，然後向池楚走去，“阿姨正說到你呢。”

“季阿姨，趙阿姨。”池楚走到她身邊停下，沒理會池征。

“阿姨今天一眼就看到小楚咯。”趙歆拍了拍池楚的胳膊，沖季語說道，“哎喲，看看小楚這肌肉，回頭把健身房地址發給阿姨哈，哎呀我們家息瀾瘦巴巴的，一點都不好看。”

趙息瀾：“媽！”

“誰說不是呢？我們家旋久還天天熬夜呢。”

“哎喲旋久要學習呢。”趙歆一把拽過趙息瀾，“再看看你，不知道成天在忙什麽。”

趙息瀾：“媽！！”

“行行行，給你留點面子，玩去吧。”趙歆看了看池楚，眼裏滿是欣賞，過了會兒，遺憾地搖了搖頭，“哎呀，我是真想小楚娶我們家息瀾呢，也不知道是誰家Omega這麽有福氣，能入得了我們小楚的眼呢。”

池楚沖趙歆笑了笑，“阿姨說笑了，是我的福氣才對。”

“小楚還是這麽會說話。”趙歆拍了一下池征，“你跟小瑜真有福，誒，他到哪了？”

池楚聞言一瞬間僵住，他小心地看向池征，見他冰冷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後說道，“快了。”

快了…？楚瑜也來了？！他身體那個樣子，能來嗎？？身體…池楚這才想到，從和阮越寒發生關系之後，他再也沒去看過楚瑜，他可以用阮越寒來沈默地反抗池征，卻不敢讓楚瑜知曉一星半點。

楚瑜要是知道自己的兒子和小三的兒子搞在了一起……

池楚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麽愚蠢過，楚瑜...楚瑜...他竟然現在才想到這件事情！

周旋久率先反應過來，湊過去碰了一下，笑道，“楚叔叔怎麽現在過來？都這麽晚了。”

池征面對親兒子那樣冷漠，對著周旋久倒是還挺溫和，他笑了笑，說，“他晚上有點事情，這會兒才有空過來。”

“這樣啊，那我們到外面等著吧，也好久沒見楚叔叔了，挺想他的。”周旋久看向趙歆，詢問她的意見，“趙姨，我們先出去啦？”

“好，有空來家裏玩啊。”

“知道啦。”

周旋久覺得自己為了朋友犧牲真大，平日裏他哪有過這麽燦爛的笑臉，他和荊覆月對視一眼，然後拉著失神的池楚到了外面。

“池楚。”周旋久看了他半晌，質問道，“你怎麽了？”

“…你沒聽到嗎？我爸要來。”

“然後呢？”

“然後？然後他就會知道我和阮越寒的事情了！”池楚慌亂道，“他一定接受不了的！他——”

周旋久打斷他，“池楚，你在擔心什麽？”

“…什麽？”

周旋久默不作聲，瞇著眼看他，到現在，池楚還沒有發現自己的矛盾之處。

池楚已經徹底慌亂了，雙手不自覺地抓上自己的頭發，“怎麽辦？有沒有項圈？怎麽辦？他不能知道，他不能——”

周旋久微蹙著眉觀察了兩秒，然後緩緩抓住了他的手，“你冷靜一點。”

他手勁大的嚇人，池楚竟然動彈不得。

“你最近沒吃藥嗎？還是又私自斷藥了？”

“藥……”池楚看著掌心的頭發，恍惚地點了點頭，“吃了…我吃了，我吃了……”

周旋久看到一輛車子正緩緩向這邊靠近，側身站到了池楚面前，這樣楚瑜下車後，第一時間看不到他的樣子。

“你冷靜一點，待會兒跟我去醫院，沒事的，不是大問題，聽見了嗎？”周旋久側目瞥了一眼，楚瑜已經下車了，他壓低聲音道，“楚叔叔來了，快點調整好。”

說完，他轉過身笑著上前迎接楚瑜，“楚叔叔，您來啦！”

“旋久，結束了嗎？怎麽在外面呀。”

“結束了，池叔叔跟小楚正等您呢。”

“路上有點忙就來晚了。”楚瑜說完才看向他身後的池楚，“小楚，怎麽不看爸爸？”

池楚僵硬地轉過身，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也又汗珠，他喘了一聲，說，“爸，您怎麽來了？”

“來接你爸爸。”

楚瑜看見池征也出來了，正冷著臉往這邊走，看見自己之後，表情變得更加難看了。

楚瑜見狀，臉上的笑容更甚，語氣也更溫柔，提高了音量說，“畢竟你爸爸接了我那麽多次，我也要接一下他嘛。”

池楚幹笑兩聲，“辛苦您了。”

周旋久是知道他們家情況的，但趙家不知道，他懶得看他們演戲，默默退到了一邊。

楚瑜過去和趙歆寒暄了幾句，隨後看向趙息瀾，“息瀾回來啦？長得越來越漂亮了，叔叔做夢都想有一個你這樣的兒媳呢。”

趙息瀾沖他撒嬌，“叔叔今天晚上怎麽沒來？息瀾可想您了。”

“叔叔有點事情，下次，下次你來叔叔家裏玩，我給你烤菠蘿派吃好不好？”

趙息瀾臉色微變，他看了看，周旋久和荊覆月也露出了一個諷刺的笑，反正這麽多人，也不會拿他怎麽樣。

“不麻煩叔叔啦，我不喜歡吃菠蘿派。”趙息瀾甜甜一笑，“而且小楚菠蘿過敏，不能為了我一個人開心就讓小楚冒這個險吧。”

趙歆輕咳一聲，踩了他一腳。

楚瑜臉色一僵，意外地看向池楚，他竟然才知道小楚菠蘿過敏。

“小楚…”

池楚低下頭掩蓋住苦澀的表情，然後笑著打圓場，“沒那麽嚴重，沒事爸，等息瀾來了你給他露一手。”

楚瑜尷尬地笑了兩聲。

池征站在最後面，沒人看見他，除了楚瑜，於是他翻了個白眼。

“行了，不早了，我們先走了。”

池征走到楚瑜面前笑了笑，正如從前做過許多次那樣，他們二人親昵地挽住彼此，隨後看向池楚，父子倆終於說了今晚，哦不，這幾個月的第一句話。

“小楚，回家了。”

周旋久及時上前，“池叔叔，我們等會想和息瀾出去玩呢。”

池征點點頭答應了，反正也沒打算真一起回家。

“好吧，那讓他一會兒過來，我們說點事。”

“好的。”

周旋久細細審視著楚瑜的背影，怎麽看，這都不像是個常年臥病之人…

池楚不敢直視楚瑜的眼睛，低著頭悶聲問，“爸，您怎麽來了？您身體受得了嗎？”

他還以為楚瑜是為了和池征在外人面前做戲呢，可是為什麽等到結束了才來？不知道，想不明白，腦子好亂。

楚瑜幫他理了理頭發，“爸爸沒事，就是你這個月都沒去看過爸爸，爸爸想你了就來了。”

透過後視鏡，楚瑜看見池征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爸……”

池楚聞言頭更低了，他都做了些什麽？傷害了阮越寒，也傷害了楚瑜，他真的、他真的太愚蠢，太失敗了！

“沒關系，你下學期就要高三了，爸爸知道你忙。”

楚瑜越是包容，池楚就越是愧疚，他感覺自己的臉越來越燙，腦子裏亂七八糟地閃過了很多事情，無從梳理，也無法從腦子裏趕出去，他的手開始顫抖，想抓點什麽，什麽都好，只要可以疼，只有疼痛，才可以讓他恢覆少許的思考能力。

“我……”

“對了，今天息瀾回來，你怎麽沒帶上小寒？小楚，小寒是咱們的家人，你該帶他見見你的朋友，他畢竟是你的哥哥。”

家人…哥哥…阮越寒…

池楚睜大了眼睛，他的思緒開始亂飛，他覺得楚瑜真的是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人，竟然真的把阮越寒當成了自己的孩子，而自己卻做出了這樣的事情，那是害人者的孩子…他竟然，他竟然…

池征在此時突然開口，“不是要和息瀾出去玩？快去吧，別讓他們等久了。”

楚瑜仗著池楚看不見，不滿地瞪了池征一眼，然後輕輕拍了拍池楚的背，溫柔道，“對哦小楚，快去吧，別讓朋友等你，別玩太晚啊。”

“爸……”

臨走前，楚瑜還不忘關懷兩句，“小楚，平時不要總待在家裏，多運動運動，看著有精神。”

“……好。”

池楚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下車的，他神情恍惚，好在周旋久和荊覆月個子高，擋住了旁人的視線，這才沒引起註意。

車內是隔音的，但池征呵斥楚瑜時還是壓低了聲音。

“你差不多行了！沒完沒了了？！小楚是你的親兒子！”

楚瑜充耳不聞，透著車窗看著池楚慢慢離開，眼神是不加掩飾地興奮，“池征，你感受到了嗎？信息素，是阮越寒的信息素！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他不愧是我的兒子，小楚…小楚…你是爸爸的驕傲……”

池征重重砸了一下方向盤，喇叭聲響起，他看見池楚整個人顫抖了一下。

“…夠了！你鬧夠了沒有？！小楚也是我的孩子，你沒看到他剛才的樣子嗎？將來他要是知道了真相，你覺得他會原諒你嗎？！”

“能怪我嗎？！”楚瑜狂熱臉龐扭曲起來，要是池楚在這裏，肯定不會相信這個表情猙獰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父親，“都是你，都是被你逼的！！”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為什麽總是抓著不放！”

“我就是放不下！”楚瑜上前拽住池征的衣領，惡狠狠地盯著他，“我就是忘不了你和安玉，我一想到你們兩個差點要結婚就恨得牙癢癢，池征，這是你欠我的，這是你和安玉欠我的！”

“楚瑜！這些年你折磨小玉還不夠，現在還要來折磨小楚？！”

“你們父子倆裝什麽好人？！別說的好像全是我安排的一樣！”楚瑜推開他，雙手拍了拍，“我給安玉的藥他根本沒給阮越寒打，也就是說，小楚把阮越寒睡了完全是他自己的意願！你們真是父子倆，一個一個就知道推卸責任。”

“你！”池征疲憊地、無奈地嘆了口氣，“楚瑜，當年的事情你不是不知道，我和小玉沒有別的辦法，況且就算你恨我們，為什麽要把小楚扯進來，騙他、利用他，他還是個孩子，你怎麽忍心的？”

“別道德綁架我了，池征，你沒資格說我，小楚長這麽大，我沒管過，你也沒管過。”楚瑜整理了一下衣服，平靜地看向前方，“至於我騙他，我要是不裝可憐，他對我，絕對是怨的。”

“……”

池征一肚子郁悶火，誰也怪不了，因為楚瑜說的是事實，小楚快十七歲了，這麽多年，他竟然是從小楚的朋友那裏知道的小楚菠蘿過敏。

不管是楚瑜還是他，父親這個身份，他們都做的太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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