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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局中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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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局中局(2)

這時,有人上前抽掉他頭上的黑布袋子,長時間的黑暗讓石念祖的眼睛在乍見光亮時完全睜不開,他費勁地瞇著眼,適應著光線。

慢慢地,他眼前出現幾道模糊的身影,再一會兒,他終於看見眼前的人。

“你、你是……”他見過這個人,在兩年前安家女兒嫁進梅家的時候。他是安智秀,安家的獨子。

安智秀對著他一笑,“有癮頭的人談什麽江湖道義?”

“你……”聽見他的聲音,石念祖知道他便是剛才將自己折騰得半死的人,“你是安智秀?你為什麽……”在他驚疑的同時,眼尾餘光貓到屋子裏還有另一個人。

那人始終安安靜靜,不動聲色地站在門邊,而此時正緩緩地走向他。

石念祖看著那人,震驚得張大了嘴,從咽喉裏發出了“呃”的一聲。

那人對著他沈靜微笑,眼底卻迸射出讓人渾身發寒的銳芒精光。

“意、意爺……”石念祖全身氣力在這一刻仿佛洩盡,整個人癱軟了。

茶樓二樓廂房裏,梅玉嗣正一邊品著武夷山的大紅袍,佐著七層糕,愉悅地聽著底下賣唱姑娘唱的小曲,他閉上眼睛,一臉陶醉。

“父親。”這時,梅學恒進到廂房,打斷了他的雅興。

他睜開眼睛,微微皺起眉頭,“現在才來?”

“出門時耽擱了。”梅學恒一臉興奮勁兒,“父親可知道我聽見了什麽?”

梅學恒那一臉雀躍勾起他的好奇心,“什麽?”

梅學恒急急坐下,興沖沖地問:“父親不覺得好幾日不曾見過承叔叔了?”

“承嗣?”三房各居各邸,除非有聚會或是特地尋誰,否則少有接觸及碰面也是尋常之事,他倒沒什麽特別的想法。

尤其梅承嗣雖是大房所出,可因為上頭有個幹練的兄長,他本就沒什麽出頭的機會,平日不是待在府裏,也只是到商行或碼頭各處走走看看,晃晃悠悠便過了一天。

“承嗣怎麽了嗎?”他問。

“我聽大屋的家丁說,承叔叔跟馨安居的丫鬟寶兒私奔了,還是安嬸嬸幫的忙,安嬸嬸到現在還被關在祠堂裏呢。”梅學恒說著,拿起茶盞喝了幾口大紅袍。

“真有此事?”梅玉嗣驚疑地道。

“應該假不了。”梅學恒說:“那家丁是守祠堂的。”

梅玉嗣聽著,想起前兩日到祠堂給祖母上香時,安智熙確實在祠堂裏,當時梅意嗣還說她沖撞了婆母才被罰,原來是為了這事?

梅承嗣與丫鬟私奔,這對大房來說可是個極大的沖擊跟恥辱,梅承嗣是羅玉梅親出,要是他走了、不見了,那麽大房就……

忍不住地,他唇角上揚。

“父親?”見父親沈默不語,只是笑著,梅學恒疑惑地看著他。

梅玉嗣回過神,望著梅學恒,“這會兒可有趣了,咱們可以利用你承叔叔與丫鬟私奔之事離間你伯祖父、伯祖母跟你意叔叔之間的感情,這丫鬟還是你安嬸嬸的人呢。這下可好玩了……”

梅學恒微頓,不解地問:“離間伯祖父母跟意叔叔?”

“這事你暫時不明白的,曰後便會知曉。”梅玉嗣說。

梅意嗣非大房主母親出,而是當年因為主母多年未孕而從外面領養而來。這事,梅家長輩們都知道,只是彼此都有默契不談論,就連他都是在十幾歲時才知道這件事。

他還記得當時他父親千叮萬囑,要他絕對不可在外面談論此事,免得觸了大房的逆麟。

畢竟在梅家,大權在握的便是大房。雖說大房並不蠻橫,平時也由著二房三房指手劃腳,可唯獨此事,沖撞冒犯不得。

為免孩子們嘴快胡說,這事他連跟妻子都沒提過,免得她在孩子面前漏了口風。

梅承嗣是羅玉梅的心頭肉,如今讓安智熙的丫鬟給拐跑了,想必羅玉梅心裏十分痛恨及怨憤,若梅意嗣護著自己的妻子,恐怕會更引起羅玉梅的不滿……

太好了,為了自己能出頭,他處心積慮,處處鉆營,不只聯手母親娘家,還往外遍布人脈,為免梅意嗣遲早發現他的事,他透過層層關系買通黃老六這樣的人,想藉由寧和號走水制造意外,讓梅意嗣葬身火海或成為波臣。

行船走馬三分險,海上的意外從來不被懷疑,梅意嗣二十歲那年就曾經歷海上喋血,差點沒命,再來一次也不會啟人疑竇。

梅意嗣一死,剩下一個少不經事的梅承嗣也起不了什麽作用,他輕輕松松便能將之掌握在手心裏,任他揉捏。

沒想到,安智熙難產命危,卻讓梅意嗣逃過一劫。

這幾個月來發生太多事,也讓向來謹小慎微的他差點露出馬腳,他得加快腳步,免得梅意嗣先出手。

“玉爺……”就在他沈思著的時候,門外傳來聲音。

梅玉嗣一聽便認出那是石念祖的聲音,那沒用的東西怎麽找到這兒來?該不是出了什麽亂子吧?

“學恒,你先出去一下。”

擔心梅學恒年輕誤事,有些事,梅玉嗣還是盡量不讓他知道。

“喔,不然我去千彩好了?”梅學恒一臉興奮,“聽說他們進了一批南洋來的鳥,五彩斑斕,十分美麗。”

梅玉嗣眉頭一皺,嘖了聲,“玩物喪志。”

梅學恒咧嘴一笑,旋身便打開廂房的門。

門外,石念祖候著,梅學恒看都沒多看他一眼便急急地走了。

石念祖進門來,輕輕拉上門,但刻意留了一道縫,還可看見送茶水及餐點的夥計走過。

“發生什麽事了?”梅玉嗣神情懊惱。

“玉爺,我這幾日又輸了一筆錢。”石念祖說。

“又想我給你銷帳?”梅玉嗣瞪著他。

“不是的。”石念祖自顧自地坐了下來,將剛才梅學恒喝過的茶盞註滿茶液,一口喝下。

“有屁快放。”梅玉嗣顯得不耐。

石念祖潤了潤喉朧,看著他,“玉爺,我想到大員去。”

聞言,他微頓,狐疑地看著石念祖。

“聽說不少人去了大員都混得不壞,那兒又是三不管地帶,只要有人有錢就能橫著走路。”石念祖續道:“我想過了,我在泉州再混個十年二十年恐怕也沒什麽出息,不如到大員拚一下。”

梅玉嗣警覺地說:“這事你自己決定就好,何必跟我說?要說也該是跟你姑母石嬤嬤說吧?”

“姑母那邊,我已經跟她提了。”石念祖一笑,“她雖然不舍,但不反對。”

“那便好,你同我商量什麽?”梅玉嗣問。

石念祖一臉賊溜溜,“玉爺,有道是‘錢是男人膽’,我得帶夠了本錢才好去打天下呀,可你不是不知道我兩手空空,姑母幫我置的宅子也賣不了什麽好價錢,所以……”

直視著石念祖,梅玉嗣冷冷不發一語。

果然,這王八羔子是想趁離開泉州前狠狠敲詐他一筆吧?真是好樣的。

“你要多少?”他懶得跟石念祖拐彎抹角。

石念祖豎起食指,笑了笑。

“一百兩?”他說。

石念祖蹙眉問:“玉爺這是跟我開玩笑吧?”

“不然你……”

“一千兩。”石念祖說。

梅玉嗣登時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一千兩?你這是獅子大開口嗎?”

“玉爺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一百兩能成什麽事?”石念祖緊接著又說:“我也替玉爺效了不少犬馬之勞,不是?”

“你這是在勒索我?”梅玉嗣神情惱火。

“玉爺,”石念祖瞥了門外走過去的夥計,低聲道:“我替你做了不少事,也知道不少事,應該值這個數吧?”

梅玉嗣沈默不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石念祖在威脅警告他,只要他不給這一千兩,必然會將他咬出來。

雖說他做任何事不經自己手,石念祖又是個毫無操守的賭鬼,但只要事情一傳開,他必然很難在梅意嗣眼皮子底下翻身。

若石念祖是個講信用的人,他或許可以花錢消災,只可惜,石念祖不是。

能用錢買通,毫無道義是非的人,是不會認主子的。

“一千兩不是小數目,你得給我一點時間。”梅玉嗣說。

“那自然是沒問題。”石念祖急問:“不知玉爺需要多少時間?”

“兩天吧。”他說:“兩天後的亥時,在萬壽塔等我。”

“明白了。”石念祖起身,“玉爺,不見不散。”轉身,他打開門,出了廂房。

梅玉嗣轉頭望向茶館一樓,不一會兒,只見石念祖一派輕松地走走茶館。

他輕輕吐了一口氣,眼中迸射出殺機。

兩日後,亥時正刻,萬壽塔。

萬壽塔為一座八角五級仿木樓閣式空心石塔,塔身層層上縮,每層皆有圓欄環護,塔內石階可以登上塔頂,第三層門額上刻有“萬壽寶塔”四字,最上層外壁裝置石翕,龜內浮雕兩女子像,世俗指為傳說中的姑嫂肖像,也因此萬壽塔亦被稱為姑嫂塔。

夜深人已靜,萬壽塔上無人,塔邊只一人佇足。

他正是向梅玉嗣索取千兩封口費的石念祖。

亥時已過,但梅玉嗣未到,石念祖顯得有點急躁,開始在塔邊踱步。

不多時,夜色中出現一道人影,石念祖細細一看,正是梅玉嗣。

梅玉嗣手上拉了一臺碼頭邊使用的小拉車,拉車平臺上擱著一只箱子。看他拉得有點吃力,看來東西是有點沈。

石念祖等不及地上前,“玉爺,你可來了!”

梅玉嗣停下腳步,有點喘,“一千兩可不輕省。”

“倒是。”石念祖光想著箱子內有千兩,便笑得闔不攏嘴。

“這裏面有五百兩現銀,其他的是銀票。”梅玉嗣說。

“玉爺不會坑我吧?”石念祖不放心。

“你可以自己點數。”

梅玉嗣說完,石念祖便急著要去開箱。

梅意嗣一把抓住他的手,兩只眼睛定定地盯著石念祖,“你可能發誓,拿了錢,絕不會把我的事說出去嗎?”

石念祖想也不想地說:“放心吧,我去了大員便不會再回來了。”

梅玉嗣聽著,松開了手。

石念祖迫不及待地打開箱子,看見箱裏整齊排放著的銀兩,兩只眼睛在夜色中灼亮了起來。

他暗暗咽了一口唾液,嘴角忍不住的上揚。

俯身伸手,他便開始點數著那些銀錢。就在他全副心思都放在銀兩時,他渾然未覺梅玉嗣正用一種除之而後快的眼神看著他。

梅玉嗣在他專心點數時,默默地移動到他身後,然後自袖裏抽出一截麻繩。

他兩手各抓緊麻繩的兩頭,然後冷不防地自石念祖身後襲擊,手上的麻繩圈住石念祖的脖子,然後交叉拉緊——

“呃!”石念祖痛苦得反弓了身體,兩手想扯開套在自己脖子上的麻繩,“呃!呃!”

他發出痛苦的聲音,不斷掙紮。

梅玉嗣緊緊地扯住繩子兩頭,拉緊再拉緊。

因為用力,他眉尾的青筋浮現並跳動著。他的眼底迸出殺意,惡狠狠地勒緊了石念祖那脆弱的頸項,咬牙切齒,“可別怪我,你知道太多,非死不可。”

“呃……”石念祖不斷地踢著兩條腿,臉色潮紅。

“你這廢物死了也好,免得敗光你姑母那丁點的養老錢。”梅玉嗣合理化自己的行為,“我這是替天行道。”

“呃……”石念祖白眼翻起,眼見著就要厥過去了。

突然,梅玉嗣感覺到身後有一團亮光。他一驚,回頭瞥了一下。

此時,在他身後的萬壽塔前站了一排人,盡管有人手上打著燈籠,但一時覷不清他們的模樣。

即使是看不清他們的模樣,也嚇得梅玉嗣下意識的松開繩子。

石念祖倒在地上,痛苦艱難地扯掉剛才險些要了他的命的麻繩,奮力地爬到小拉車後。

“誰?誰?”梅玉嗣暗叫不妙。

他想,他中計了。

這時,那一排人慢慢前進,到了彼此都可以看清對方的距離。

梅玉嗣陡然一震,驚慌恐懼全寫在臉上,“你、你們……”

梅家主心骨的梅英世、梅家三房梅展世父子三人、梅意嗣,還有……他父親梅貫世,以及幾名在梅家做事多年、極可信任的家丁,此時此刻就站在那兒。

梅貫世親眼看見他想勒死石念祖,早已驚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兩眼無神地看著他。

“父親……”他下意識地想向父親求救。

“把玉爺拿下。”梅意嗣平靜地下令,身邊兩名家丁便上前擒住梅玉嗣。

梅玉嗣掙紮了幾下,憤恨地瞪著他,“是你設計我?”

梅意嗣臉上沒有喜怒,平靜得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般。

“不,是我看穿了你的設計。”他淡淡地說道。

終章 你救了我

祠堂裏,梅家三房及旁支的幾位宗親齊聚,坐滿了分置大堂兩側的二十張椅子,除了三房的當家主母,其餘女眷只能在椅子後面站著。

梅玉嗣跪在正中央,梅意嗣已備齊了所有的人證、物證及事證,條列出他的罪狀,並呈給梅英世三兄弟過目審視。

“玉嗣,”身為梅家主心骨的梅英世神情沈痛,聲線裏充滿了無奈及惋嘆,“你入股聚富賭坊,利用特定船員及工人誘人賭博,再放印子錢,求重利於船員工人,此乃一罪。

“你利用石念祖收買黃老六在寧和號上縱火,欲制造意外害意嗣的命,此乃二罪。你與舅舅王韜合謀,以王韜之名造鎮海號,再利用長興取得發船令出港入港,進行海上走私,甚至在鎮海號淪為黑船後與洋人及買賣人口,此乃三罪。

“你為滅口火燒聖母之家,謀殺洋人詹姆,甚至欲將發現不法隱事的弟媳賣至海外,此為四罪。你再為滅口,欲絞殺石念祖,此為五罪。”

梅英世將其罪名一條條地念出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此五罪,你可忍?”

梅玉嗣知道梅意嗣手上已掌握了諸多實證,此刻就算他再如何狡猾善變也無翻身可能,索性他什麽都不說了。

堂上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等著他認罪,等著梅英世發落。

梅貫世見他不肯說話,急了,“玉嗣,你說話呀!若不是事實,你便說出,父親定為你做主。”

梅展世聽著,不以為然,“二哥,這人證物證倶足,咱們又是親眼見著他為封口給的銀兩,也見著他為滅口絞殺石念祖,那石念祖還留著活口呢!這事能有假嗎?”

“你!”梅貫世語塞,懊惱地看著他。

“三位侄兒,”這時,族老梅長慶說話了,“梅家幾代清白,如今出了這樣一個不肖子孫,真是辱沒門楣啊!”

“不知叔父有何高見?”梅英世問。

“此事若只是道德瑕疵便也罷了,如今出了人命,怕是不能善了。”梅長慶說著,望向梅貫世,“一棵樹生了病,不砍除之,必患林。”

此話一出,梅貫世的正室王氏急急地望向他,要他趕緊救子。

“叔父啊……”梅貫世低聲下氣地央求著,“孩子不懂事,這才犯傻,總得給他一個機會,你說是嗎?”

“玉嗣還是孩子嗎?”梅長慶神情嚴肅地說:“他都快當祖父了。”

“可是……”

“總之老夫是這麽想的。”梅長慶打斷了他,望向堂上眾人,“其他親族想怎麽辦就怎麽辦。”

梅長慶雖是已分家的叔父,但德高望重,一向說得上話,眾人也總是馬首是瞻。

這時,只見幾位宗親點頭的點頭,舉手的舉手,都讚同將梅玉嗣送官府査辦,以正視聽,端正家風。

“大哥,”梅貫世起身,深深一揖地求著,“求你饒了玉嗣吧。”

梅英世神情掙紮為難,沈吟了片刻,“二弟,玉嗣實在錯得太離譜了。”

“大哥?”

“你還有朝嗣、博嗣跟幾名孫輩,你得狠下心給他們做榜樣。”梅英世此話已顯見他嚴辦的決心。

這時,梅意嗣也舉手讚同,接著梅展世及他兩名兒子也跟著點頭。

“三弟,你、你這是……”梅貫世眼見著三房父子三人也不挺他,生氣又沮喪。

“二哥,認了吧。”梅展世嘆了一氣,“玉嗣這會兒是逃不掉了,難道你想將整個二房都拉下水嗎?”

此話一出,二房的梅朝嗣、梅博嗣及他們的兩個兒子不禁一震,面面相覷。

“父親,我看……”梅朝嗣小心翼翼,“這事不好護短了。”

王氏一聽,怒瞪著側室所出的梅朝嗣,低聲斥著,“你這吃裏機外的東西!”

“母親,”梅朝嗣卑微地解釋,“兒子這也是為了咱二房好,況且這事王舅舅也有分,要是……”

“住口!”為保親兒,王氏終於忍不住大聲斥喝,“誰不知道你向來妒忌你大哥,見不得他比你好,想趁這機會踩他!”

“祖母,”這時,梅朝嗣的長子聽不下去,加入戰局,“父親也是為了大局著想,怎說是想害伯父呢?要說,這是伯父自作孽,憑什麽連我們都要攤上?”

“你好大膽子,居然敢這樣跟我說話?”

頓時,大堂裏一片喧囂,所有人都摻和一腳,吵得大堂的屋頂都快掀了。

而那些擠不進大堂的女眷及孩子們堵住了門口,看熱鬧的看熱鬧,緊張的緊張,不知情的還以為梅家大堂在演大戲呢!

“都給我住口!”此時梅英世怒喝一聲,所有人安靜下來,他環顧兩邊,無奈長嘆,“家門不幸,意嗣,報官吧。”

“是,父親。”梅意嗣頷首答應,換來門外候命的永昌,“永昌,到府衙報官。”

“慢著!”王氏霍地起身,沖向跪在堂上的梅玉嗣,“誰都不準帶走我的玉兒!”

她惡狠狠地瞪著眼前的梅英世及梅意嗣,像頭護子的母獸。

“二弟妹……”始終沈默地坐在一旁的羅玉梅眼底滿是憐憫地看著她,好言相勸,“事已至此,你冷靜……”

“母親……”梅玉嗣看著挺身袒護自己的親娘,情緒有著波動。

“娘絕不讓任何人動你一根汗毛!”王氏神情激動,眼睛赤紅,“都是他們害你的,都是他們!”

“二弟妹,你說的是什麽話?誰害了玉嗣?”梅英世也有點惱了。

“要不是你們大房手握大權,讓我們玉嗣出不了頭,他也不會鋌而走險!”王氏失去理智,憤恨地指著梅意嗣,“他憑什麽手攬梅家大權?他不過是個爹娘不詳的養子,為何由他當家?”

此話一出,那些本就知情的一臉錯愕,不知情的則是瞠瞪著眼,驚詫不已,議論紛紛。

梅英世跟羅玉梅望向梅意嗣,只見他面上沒有任何驚色或是失落,一副早就知曉此事的樣子。

“大伯,”王氏豁出去了,口無遮攔,口不擇言,“要不是你偏寵跟梅家毫無血緣關系的養子,也不會致使其他人心有不滿!”

“二弟妹,你真是越說越過分了,意嗣他……”梅英世情急之下,幾乎想揭開梅意嗣的真正身世,可一顧慮到羅玉梅,硬生生地將話給吞了回去。

“大哥,”見妻子為護子而如此驍勇,梅貫世也站了起來,“我娘子說的沒錯,如今既然這鍋蓋已經掀了,咱們就把話說清楚吧。”說著,他手指著梅意嗣,續道:“當初是因為大嫂未能懷上孩子才從外頭抱回了他,如今養子倒是爬到親生兒的頂上,成了梅家做主的人,你說這教人如何信服?”

梅英世有口難言,氣得頭上冒煙,“你們夫妻倆真是……”

“誰說意兒不是梅家人?”就在此時,羅玉梅神情沈靜而凝肅。

“大嫂,你就別替他說話了,承嗣才是你的親生兒子,他不……”

“他是我養大的。”羅玉梅目光一凝,直視著神色瘋狂的王氏,“不管他是不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永遠都是我的兒子。”

聽到她這麽說,梅英世激動得紅了眼眶,梅意嗣也是。

“借著這機會,我索性把事情說明白了,免得再有人見縫插針。”羅玉梅說著,轉身環顧著大堂上的眾人,“我的意兒不是養子,他是老爺親生的兒子,其生母李氏在生他時難產身故於魍港,未能及時入籍,於是將他養在我名下,他不是跟梅家毫無血緣關系的養子,是梅家真正的骨血。”

此話一出,大堂上一陣靜默無聲,那方才氣焰高漲的梅貫世及王氏也洩氣了。

“玉梅?”梅英世震驚又激動地看著她,“你、你是什麽時候……”

“你將意兒帶回來後,我便偷偷托人去魍港打聽了。”羅玉梅淡然一笑,無恨無仇。

“母親……”雖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梅意嗣此時卻眼眶濕潤。

羅玉梅溫柔一笑,“你我是永遠的母子。”

未料事情竟會如此發展,梅玉嗣雖知自己難逃制裁,仍心有不甘地想在最後一刻咬梅意嗣一口。

“大伯母!”他激動地喊,“你對他一片真心,可他不是這樣報答你的!我聽說承嗣帶著馨安居的丫鬟私奔,還是他妻子幫的忙,依我看,根本是他們夫妻倆存心弄走承嗣,想獨占大房的一切。”

“就是就是!”王氏附和著兒子,“大嫂,你可別心軟,遭人蒙騙,說不定承嗣已遭毒手呢。”

“胡說八道!”此時,大堂外傳來梅承嗣十分精神的聲音,眾人一驚,紛紛望向堂外。

梅承嗣步履穩健地走了進來,然後行至梅英世及羅玉梅跟前一跪,“承兒不孝,讓母親擔憂了。”

羅玉梅見著離家好一陣子的梅承嗣平安歸來,喜極而泣,“承兒,你沒事吧?”

“母親,我沒事。”他一笑,“這些時日孩兒一直待在安舅爺那兒,每天吃吃喝喝的,還長膘了呢。”

羅玉梅微頓,“安舅爺?你是說……”

“是大哥把我交給安舅爺照顧的。”梅承嗣說:“大哥不想勉強我,又不忍母親擔心害怕,便將我托給安舅爺,想著等母親消氣了再回來,所以……”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羅玉梅說著,轉頭笑看著梅意嗣。

這時,仿佛看了一場鬧劇而有點疲憊的梅長慶慢慢地起身,“好了,鬧也鬧夠了,報官吧。”

語罷,梅貫世跟王氏頹然地癱坐在地,無力回天。

梅玉嗣被押送府衙,等候審判及發落。

盡管出了這麽大的事,但向來秉持著“家和萬事興”五字治家的梅英世,並未對二房清算整肅,一切回歸平靜,一如往昔。

當然,被關在祠堂的安智熙也終於能離開。雖是被禁足在祠堂,可梅意嗣經常在晚上跑去陪她。

其實梅承嗣與寶兒私奔,安智熙被禁足祠堂之事,也是梅意嗣故意讓人說給梅學恒聽的,目的便是想讓梅玉嗣感到有機可乘,

失了戒心,以為能藉由此事打擊他。

這日,梅英世為了慶祝諸事終可圓滿,在沛澤居擺了宴席,將兒媳都給邀來吃飯吃酒。

一張圓桌上擺了滿滿一桌泉州菜,包菜燜飯、豉香平子魚、閩生果、什錦豆腐燙、脆皮魚卷、椒鹽豬肚、金雞曉唱、繡球幹貝等,飯後還有芋泥白果甜湯。

一家子吃吃喝喝,好不愉快。

餐後,仆婢們燒水煮茶,眾人便在院裏品茗閑聊。難得一家人坐在一起,氣氛又如此輕松愉快,話匣子便也打開了。

“玉梅,今兒孩子都在,我有件事想求你諒解……”梅英世望著羅玉梅,神情嚴肅且慎重。

羅玉梅知道他要說什麽,釋懷一笑,搖了搖頭,“老爺,事情都過去了,我也能體諒及理解。”她用溫柔的視線望向梅意嗣,“委屈的是孩子,不是我。”

石嬤嬤已經跟她自首,承認自己在梅承嗣出生時便告知梅意嗣真相,說他不是梅家的孩子,她想著這麽多年來梅意嗣心裏不知道有多難受,甚至有多恐懼自己會被這個家及家人排拒在外,就覺得心疼。

她幽幽一嘆,又望向梅英世,“老爺知道我的身世可憐,因為體恤我而始終未納妾,即使我多年未生下一兒半女,也不曾怪罪過我……”

“玉梅……”想起過去種種,梅英世感慨一嘆。

羅玉梅伸手輕輕地覆在他手背上,“老爺,請你相信,當初你將意兒帶回來時,我是真心感到喜悅的。”

“我明白。”

“知道他是你與他親娘所生之時,我確實感到錯愕,甚至不知所措,不過我是真心把他當兒子養育著。”羅玉梅說著,淚水盈眶。

“是,是,我都知道。”梅英世點著頭,情緒有點激動。

“說來,是我們愧對了意兒跟他娘親。”羅玉梅深深地抽了一口氣,望向梅意嗣,“意兒,這麽多年來,真是委屈你了。”

梅意嗣神情平靜,但眼底也有了波動,“母親,兒子感謝你多年來的養育、教導及照顧,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兒子。”他衷心地道:“你是我的母親,永遠都是。”

“對!”一旁的梅承嗣感動得掉下眼淚,邊笑邊抹去淚水,“咱們是一家人,風吹雨打都打不散。”

“承兒說的是。”梅英世反手拍拍羅玉梅的手背,眼眶含淚,笑道:“瞧,咱們的孩子多懂事。”

羅玉梅點點頭,然後若有所思。

安智熙看出她藏在眼底的憂思,“母親,怎麽了?”

羅玉梅擡起眼瞼,眉心微微一蹙,“我是在想承兒的婚事。”她此話一出口,大家都靜下來,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梅承嗣用求救的眼神望向大哥大嫂,一臉的憂慮不安。

“母親,”安智熙聲線低軟,語帶求情,“寶兒真的是個好姑娘,而且我爹已經……”

“寶兒也回來了嗎?”羅玉梅打斷她的話。

“不,”安智熙怯怯地說:“她、她還在我大哥那兒。”

“母親,”梅承嗣轉向娘親,一臉的殷盼懇切,“我本打算帶著寶兒去投靠夫子,可大哥跟安舅爺都勸我不要逃避,說男子漢要勇於面對挑戰、面對問題,所以我才回來……”說著,他突然起身跪地。

羅玉梅微頓,兩只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母親,請你跟父親成全兒子吧。”他神情堅定,“寶兒自知與我身分不配,多次希望我放棄,是我不肯,求父親母親成全我一片長情癡心。”

梅英世看看羅玉梅,再看著梅承嗣,“承兒,這事之後再議吧。”

“父親,如今寶兒跟我私奔的事已經傳出去了,她要如何做人?”梅承嗣跪行向前,雙手巴在羅玉梅膝頭上,“母親,寶兒是個好姑娘,她以後一定會是您的好媳婦的。”

羅玉梅依舊沈默地看著他,臉上覷不出任何的喜怒。

“母親……”梅承嗣軟軟地求著,“求你了。”

“你……”羅玉梅打破沈默,淡淡地說:“你真的喜歡寶兒?非她不可?”

“是。”他點頭,想也不想地說:“兒子希望聘其為婦,與其綿延子嗣。”

羅玉梅頓了頓,緩緩地轉向安智熙,“梅家若著媒人提親,該往惠安安家,還是往馨安居房嬤嬤?”

“那自然是往惠安……咦?”安智熙楞住,木木地望著羅玉梅,“母親,你是說,你答應了?”

羅玉梅笑嘆出聲,雖無奈卻沒半點慍怒,“若不答應,我便要失去一個兒子。答應了,我便多了一個孝媳,何嘗不可?”

羅玉梅此話一出,大家臉上的表情都輕松了。

梅承嗣瞠瞪著雙眼望著她,激動又感動,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母親,”安智熙起身,走到羅玉梅踉前踉著梅承嗣一起跪下,“我替寶兒謝謝母親。”

“你們都起來吧。”羅玉梅溫柔笑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操不了心的,或許裏裏外外都可能會有一些蜚短流長,可我也顧不上了。”

安智熙拉著梅承嗣起身,語帶試探地說:“母親指的可是寶兒的身分?”

羅玉梅眉心一皴,“罷了,嘴巴長在別人身上,管不著。”

安智熙一笑,“若是這件事,那便請父親母親放心,我方才便是要說這件事。”

梅英世跟羅玉梅微頓,疑惑地看著她。

“寶兒是房嬤嬤的女兒,從小跟我都是喝房嬤嬤的奶長大的,跟姊妹無異。”她續道:“我大哥知道小叔跟寶兒的事情後,已經回惠安跟我爹說了,我爹希望寶兒有個好歸宿,但也顧慮到梅家的立場及感受,所以他想了一個周全之法。”

“周全之法?”梅英世急道:“說來聽聽。”

“我爹認了寶兒做義女,也就是寶兒如今是我的妹妹了。”安智熙粲笑一記,“我安家姊妹嫁了梅家大房兄弟,不是美談一樁嗎?”

聽她這麽說,梅英世跟羅玉梅都深感讚同,連連點頭。

“甚好,甚好。”梅英世輕輕地握住一旁的羅玉梅的手,溫柔笑視著她,“孩子的娘,咱就趕緊地著人去提親吧。”

羅玉梅回望著他,頷首微笑。

宴後回到馨安居的路上,梅意嗣跟安智熙手拉著手,說了一路的話。

回到院裏,安智熙首先跟房嬤嬤報告好消息,房嬤嬤一聽,樂得很,其他人知道了也都為房嬤嬤及寶兒開心。

洗漱沐浴完,梅意嗣跟安智熙坐在床上繼續聊著。

這些日子以來,實在發生太多事了。

“紛紛擾擾終於都塵埃落定了。”她說著,長長地嘆了一氣。

“總算是皆大歡喜。”他說。

“是呀,真沒想到父親跟母親會答應小叔跟寶兒的婚事。”安智熙掩不住歡喜,“有情人終成眷屬,真是太好了。”

“可不是嗎?”梅意嗣說著,用寵溺憐愛的眼神看著她,伸手輕輕撥養著她棄飲在背上的一頭烏絲。

安智熙想起先前在大堂上的事,有點感慨,“那天聽母親在大堂上說的那些話,其實我有點為她難過。多年無法生育,她一定很慌也很自責吧?所以當父親將你帶回來,而她也查到你是父親跟你娘親生的孩子時,她即使心裏痛苦掙紮卻還是盡心地養育你……”

“所以我說過,母親對我及承嗣沒有分別心。”他說。

“也是。”她一笑,“一個人對你真不真,是有感覺的。”

“那是當然。”他的手橫過安智熙背後,輕輕地搭上她的肩,將她慢慢地攬向自己。

安智熙很自然地靠在他肩窩上,繼續說著,“母親成長在一個寵妾滅妻的環境裏,父親體貼她,縱使她多年未孕,他也沒提過納妾的事。父親有傳宗接代的壓力,母親也體涼他,接受丈夫跟別的女人生的小孩,他們都是好人。”

他點頭,“一點都沒錯……”

她擡起頭,一雙溫柔又慧黯的黑陣直視著他,“你的親娘也是個好人。”

他微頓。

“她早就可以投胎轉世,可她就是善良,不忍心抓別人當交替,寧願自己受困三百多年……”提起李慧娘,她微微紅著眼眶,“要不是她,我三歲那年就死了。”

“也許我親娘早已知道今日會發生何事,救了你,便是為了等到時機成熟,將你帶到我身邊。”他說。她喜歡他如此宿命卻又浪漫的說法,可她也忽地想起一事。

“說真格的,”她難掩憂心,“雖說事情都結束了,可我心裏還是覺得忐忑。”

他濃眉微擰,“忐忑什麽?”

“你娘親要我來救你呀!”她滿臉困惑憂慮,“可至今只有你救我,我卻沒救過你,我……怕事情還沒完,也怕你有意外……”

看著她那憂煩的臉蛋,他胸口一暖。

“智熙,你已經救了我呀。”他說。

她不解地問:“我?我什麽時候救你了?”

他捧著她的臉,眸光深情又炙熱的註視著她,“我的生命原本除了生意買賣,除了家族榮光,什麽都沒有,像是幽谷裏的一頭困獸,又像是一片幹涸的土地……”

“哇,”她驚誑地看著他,“你好會形容喔。”

如今氣氛正好,她竟還跟他開玩笑?

他忍不住蹙起眉頭,臉靠得更近,“因為你的到來,我的人生有所不同,你怎不是救了我呢?”

迎上梅意嗣那深情炙熱,又仿佛會電人的目光,安智熙胸口一陣狂悸。

“我……有那麽好?”她怯怯地問。

她有一種感覺,今天晚上……會發生她有點期待的那件事。

他的眼睛深處閃燃著某種強烈又炙熱的光,亮得她的腦袋跟胸腔裏都有種難以形容的灼熱感。

“很好。”他沈聲說著,將臉靠得更近,然後那熱情的唇片印上了她的。

安智熙不自覺地閉上眼睛,感受著這記吻的魔力及熱度。

不知何時,梅意嗣的唇慢慢地移到她耳邊,低聲地說:“我們把失去的孩子帶回來吧。”

她耳根子一熱,驟地睜開眼睛,羞澀地看著他。

他將額頭輕貼著她的,“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你該謝謝你親娘……”她說。

“會的。”他唇角一勾,“我會帶著你跟孩子去謝她。”語罷,他溫柔且緩慢地將她放倒在軟榻上。

安智熙腦袋裏一直殘存著原主的部分記憶,可不知怎地這一刻,她腦海裏卻一片空白,沒有屬於梅意嗣跟原主曾經的記憶。

她想,原主是徹徹底底的離開也放下了吧?

從今以後,她要創造只屬於她跟梅意嗣的共同記憶——幸福的記憶。

伸出雙手,安智熙環抱住梅意嗣的身軀,毫無保留的面對了他、接受了他。

……

她虛軟地伸出手環抱著他,將耳朵輕貼著他的胸口,靜靜地脖聽著他急促卻又教她安心的心跳。

“還好嗎?”他溫柔地問著她。

她在他懷裏點著頭,“早知道這麽舒服,就不會拖到現在了。”她率直地說道。

她的直率坦白,甚至是露骨教梅意嗣稍稍吃了一驚,但旋即,他笑了。

他在她潮紅發燙的臉頰上一吻,語富深意,“日子還長著呢。”

尾聲

兩年後的四月,梅意嗣帶著安智熙跟滿一歲的兒子梅學祈渡海前往魍港,尋找並祭拜生母李慧娘。

三百年前的魍港,除了少部分聚落有屋舍人煙,其餘地方皆是一片荒涼。

他們抵達魍港後,因為毫無李慧娘的相關資訊,根本無從查問起,只能土法煉鋼到處訪查。

長興商行原本在魍港設有一處分號,可在李慧娘難產過世,梅英世將梅意嗣帶回泉州後的兩年,梅英世便把分號給結束了。

或許是怕觸景傷情,也或許是不想事情飄洋過海進了羅玉梅耳中,若早知羅玉梅已知曉此事,他就不會結束魍港分號的經營,而梅意嗣的尋親之行也必然會順利許多。

“過世二、三十年啦?”打鐵鋪的老師傅撓撓又紅又皴的臉,“要不你們到南邊那片墓地找找吧。”

“南邊?”梅意嗣希望老師傅可以再給點詳細的情報。

“就是那邊……”老師傅走到外面的石頭路上,往南邊一指,“從這裏一直往海邊走就會看到。”

“好的,謝謝師傅。”梅意嗣向他道謝後,便抱著梅學祈、帶著安智熙往南邊走去。

走了好遠的石頭路,終於看見不遠處有片林子,且隱約可見林中錯落著墳頭。

“怕嗎?”梅意嗣看著安智熙,溫柔笑問。

“不怕。”她說:“只擔心會沖犯到祈兒。”

他一笑,“不會的,母親早給他求了清水祖師爺的平安符護身。”

她不知想起什麽,抿唇一笑,“說來真巧,當年家裏人帶我去收驚的廟也是供奉清水祖師爺呢。”

“是嗎?”他笑視著她,“那你跟祖師爺可真是有緣。”

兩人抱著剛在咿咿呀呀學語的梅學祈往林子走去,才踏進林子,梅學祈便突然“嬤”、“嬤”的叫著。

這是梅學祈第一次發出這個字音。

夫妻兩人忍不住互視一眼,心裏都有個奇怪的炙熱想法。

仿佛心有靈犀般,兩人加快腳步走進錯落著墳頭的林子裏,這時看見前頭不遠處有個身形高瘦的青衣老婦提著水桶走了過來。

他們看著她,“咦”地一聲,她看見他們也楞了一下。

“你們是誰?”老婦問。

“我們夫妻從泉州過來找尋先人的。”梅意嗣說。

老婦微頓,“這兒的墳都是沒有親族後代拜祭的,你們找誰?”

“李氏,閨名慧娘。”他答。

聞言,老婦一驚,瞪大了眼睛看著他,聲音微微顫抖著,“你……難道你是當年那個孩子?”

聽見老婦這麽說,梅意嗣跟安智熙快速地互看一眼,然後很有默契地邁步向前。

“大娘,”梅意嗣難掩激動,“你知道我娘親?”

老婦眼底問著淚光,情緒激動又驚喜,兩只眼睛細細地端詳著他。“老天爺,你、你都這麽大了?”

老婦說著,忍不住淚如雨下,“當年便是老太婆我幫你娘親接生的。”

“什麽……”

老婦抹去淚水,感慨地說:“你娘親福薄,沒能活著看見現在的你……”

“大娘,關於我婆母的事,你知道多少呢?”安智熙好奇地問。

“慧娘這姑娘是在魍港出生的。”她說:“當年朝廷只準男人渡海,不準攜眷,慧娘的爹來了兩年後,她娘因為太過想念丈夫,於是削去長發,塗黑了臉,假扮成男人來到魍港與丈夫相聚,並在隔年生下慧娘。”

老婦對於李慧娘的事十分清楚,續道:“後來,泉州梅家來這兒設了分號,慧娘跟她娘便在分號裏燒飯洗衣,做些雜活兒,也因此認識了梅家大老爺。”

她幽幽一嘆,“本以為跟了梅家大老爺,懷了他的孩子,她就有機會離開這兒去過好日子,沒想到她竟難產身亡,這輩子永遠離不開魍港。”說著,老婦淚眼註視著他,“孩子,看來你過得很好,相信你娘若是知道,會很欣慰的。”

聽老婦說著李慧娘的生平,梅意嗣跟安智熙都忍不住紅了眼眶,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來,”老婦熱情地說:“老太婆我帶你們去看她。”

“有勞大娘。”

於是,老婦領著他們一家三口穿過墳頭錯落、未經規劃的墳地,來到一座墳前。

墳前有塊石碑,幹幹凈凈的,看得出來剛打掃過,碑上刻著“故女李氏慧娘之墓”,前插了一住香,剛燃到香腳。

“大娘,是你供的香吧?”安智熙問。

老婦點頭,“我每隔一段時間就來這裏擦擦墓碑,給她上一炷香。”說著,她從桶子裏拿出兩炷香,“來,我這有多的。”

老婦幫他們點燃兩炷香,分別給了他們一人一炷。

夫妻兩人閉上眼睛,虔誠恭敬且專心地拜祭著,各自有想對她說的話。好一會兒,兩人不約而同地睜開眼睛,並將香插好。

“你們還能回來尋她,真是太好了。”老婦心有所感,“她九泉之下有知,必會護佑你的。”

聽著老婦的話,夫妻兩人相視一笑。她一直在護佑他們呀!

“大娘一直看顧著我娘親,實在感激不盡。”梅意嗣誠心實意,“不知大娘如何稱呼?”

“我姓蕭名牛。”她說。

聽見她的名字,安智熙傻住。蕭牛?蕭牛?這名字……好熟。

突然,一個不遠的記憶鉆進她腦子裏,教她想起了這個名字。

她記得外婆過世後,舅舅在整理外婆的遺物時,在她那只一打開就是樟腦丸味道的箱子裏找到一本皺巴巴的族譜,雖不是什麽厲害的古代文書,可應該也有七、八十年歷史,應是蕭家後代子孫重新騰寫過的。

她翻閱族譜,第一頁便看見蕭牛這個名字,一開始還以為是男的,後來才知道是來臺弟第二代的女祖宗。簫牛是家中獨女,因此父親為她招贅婿黃一福,之後在臺開枝散葉,綿延子息……

她差點要喊一聲“我的媽呀!”,她真沒想到當年幫李慧娘接生的婦人居然是她的祖宗,這緣分是太奇妙了!

她轉頭看著李慧娘的墓碑,莞爾一笑。

你早就算好了這一切吧?你現在應該不會愁眉苦臉了吧?你現在……一定正在笑著吧?

她在心裏這麽對著李慧娘說著。

這麽想著的同時,她瞥見林子那頭有道身影,她一驚,還來不及叫出聲音,那身影已經消失,然後,她流下了眼淚。

是她,李慧娘。她笑著,不再愁眉不展、不再悲傷幽怨。

放心吧,我會照顧你最放心不下的親兒,我會幫他生幾個白胖娃兒,愛著他……直到死亡讓我們分離。

她在心裏對鬼婆母李慧娘許下承諾,緊緊地牽握住梅意嗣溫暖的手。

——全書完

後記 珍愛自己

常有人問我:“你在寫羅曼史小說,一定很浪漫夢幻吧?”

不,我一點都不浪漫夢幻,談到愛情,我是很實際的。我不相信“永遠”,不管是別人對我,還是我對別人。

沒有永遠,再親密的兩個人,就算沒有生離的遺憾,也逃不了死別的宿。

啊,身為一個致力於讓人相信愛情的人,我這樣說實在太糟糕了。

話說回來,也許是因為這樣,常有認識或不認識的人跟我吐露他們的心事,或是希望我給他們的愛情及婚姻一點小小的建議。

這陣子,我聽到了三個差不多的例子,她們都是我不曾謀面的臉書朋友,或是在某社團中因為我的留言而私訊我的網友。

近幾日,一位氣質高雅的臉友透露她的婚姻出了狀況,她的丈夫說不愛她了,甚至當著她的面約女友見面,並要求她不要幹涉他的生活。

其實,她的婚姻一直有狀況。

當初為了追愛遠走他鄉,未想丈夫卻是狀況連連,由著她為他收拾殘局。

她是家中的主要經濟來源,而丈夫卻因賭博及失業等問題而債務纏身。多年來,她不斷地支援他,希望他能振作起來。

可苦撐十幾二十年,得到的卻是他的無情背叛跟一句“不愛了”。

首先我要說,永遠愛著一個人或是永遠被一個人愛著,都是不容易的事,因為不容易,所以也才那般珍貴。

常有人在“被分手”時向我哭訴說:“他說會永遠愛我的。”

親愛的,他只是“先”不愛你,把時間拉長到五年、十年或二十年後,或許是你不再愛他了。

讓愛成為永恒不是嘴上說說就能成真,那需要太多付出及妥協,那是不斷受傷後療傷、療傷後再受傷的循環,也是失望後燃起希望,有了希望卻又再度失望的過程。

你們都得不斷地往火爐裏添柴,才能讓那愛火不滅……

她說這麽多年來,朋友不斷地勸她放手,卻又眼睜睜看著她繼續被傷害,久了,朋友也只能無奈的叨念她一聲,“你真笨、真蠢。”

很多人在婚姻或感情觸礁後,就是因為這樣而慢慢地沈默,然後將自己深埋到土裏。

一開始,你會對身邊的親朋好友說起,希望得到答案、得到慰藉、得到憐惜及理解。

最終,個中冷暖,也只自己知道。

說得多了,大家覺得你傻、你軟弱、你執迷不悟、你無可救藥,然後你開始沮喪,並且懷疑自己、歸咎於自己,甚至覺得自己活該如此。

不是這樣的。

當然,愛情在你們的關系中消失,誰都不能說自己沒有半點疏漏。

但親愛的,你不是傻,不是活該,你只是不想輕易放棄,你只是比別人多一點希冀及期盼。

你衷心以為一切都會變好,深信所有的付出都能開花結果。

令人羨慕的愛情當然存在,但我想那不只需要始終不曾懈怠的兩個人共同經營,還需要一點運氣。

我們總在愛情裏尋找完美的人,可事實上,我們需要的是“適合”的人,你跟他者是如此。

從愛走到不愛,不是像車禍般的意外,是滴水穿石的結果。

認真去追究誰對誰錯,熱衷於對對方展開報覆,都是無益的。

那不會讓你活得快活,只會讓你的生命更加沈重。

終究我們求的都只是無愧於心,求的是沒辜負自己走過的那些年。來日再回頭,你要笑著對自己說:“我真棒!”

難過的時候就哭吧!那不會讓你顯得脆弱不堪。

眼淚是神聖的,可以洗滌傷痛。

或許沒有人可以永遠愛你,但你可以一直珍愛著自己——給勇敢而善良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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