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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盛筵未愜 謝雲瀟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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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盛筵未愜 謝雲瀟冷笑了一聲

晌午時分,華瑤即位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全京城。滿城百姓張燈結彩,官紳富戶都在家中燃放鞭炮、彈奏鼓樂,街道上人來人往,甚至比新年春節更熱鬧。

皇城也煥發了一片新氣象。宮廷樂師奏響了琴瑟笙簫,奉天殿上燈火輝煌。

華瑤在奉天殿開設大宴,滿朝文武共聚一堂。皇城大宴又名“大饗”,乃是天下第一等級的宴席。此次大宴又在登基典禮之後舉行,比往年的大宴更加隆重。禮部、工部、光祿寺和鴻臚寺在一個月之前就開始籌備,力求做到萬無一失。

四品以及四品以上官員端坐在奉天殿內,眾人面前的紫檀木桌上都擺放著美酒佳肴。

杜蘭澤的官階是正三品,她的座位緊挨著內閣首輔金曼苓,可見華瑤對她的器重,這也是獨一份的尊榮了。

杜蘭澤低頭,望著眼前的金碗玉盤,蒸鮑魚、煨羊肉、海參燴蝦、蘑菇燉雞、燕窩松仁糕、文思豆腐羹,以及各式各樣的素菜面食,琳瑯滿目。她聞到了鮮美的香味。她端起一只金碗,碗裏盛著杏酪羹,碗底微微地散發著熱氣,她的手心感到一陣暖意。

金曼苓輕聲道:“杏酪羹做得挺好,這裏頭還放了些紅棗、當歸和靈芝,功效在於補氣養血。”

杜蘭澤嘗了一小塊,味道細膩溫潤,餘香無窮。她放下了碗筷:“確實是我吃過最好的杏酪羹。”

杜蘭澤的家鄉在瑯琊,當地山上盛產一種甜杏仁。杜蘭澤年少時,很愛吃紅棗、當歸、面粉和甜杏仁做出來的酥酪。桌上這一碗杏酪羹,喚起了她的思鄉之情,也讓她想起了自己在流放路上經受過的苦難。

大雪紛飛的隆冬時節,嚴寒侵入肌骨,她跪在地上,拖著鐐銬鎖住的雙腳,慢慢往前爬行。她的母親與她只有一丈遠的距離。母親奄奄一息了,押送她們的衛兵對她們沒有絲毫憐憫。她想把母親摟到自己的懷裏,替母親暖暖身子,可她自己也冷得發顫。她抱住母親,像是兩個冰人粘連到了一處,母親從破舊的衣袖裏拿出一片凍成冰塊的杏仁幹,讓她吃下去填飽肚子。她知道母親已經神智不清了,卻不知道母親從哪裏偷來了這點吃食。母親死在她的懷裏。她的眼淚落到地上,融化了一小簇雪。

杜蘭澤陷入回憶。她一向是喜怒不形於色,可她現在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她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悵然。她低頭吃了一口糕點,細嚼慢咽,又飲下了一碗雞湯,始終沒有把頭擡起來。

華瑤註意到了杜蘭澤的神色。

此時此刻,華瑤正坐在奉天殿的純金龍椅上,右手五指搭住了龍紋扶手。垂涎多年的皇位,就在她的龍袍之下,她心裏原本是有一種說不出的舒爽暢快,不過她察覺到杜蘭澤的細微舉動,她的思緒也轉向了別的地方。

謝雲瀟身為華瑤的皇後,正坐在她的左側,與她共用一張禦桌。她瞥了一眼謝雲瀟。謝雲瀟正在給她倒茶,玉山雪蕊泡出來的花茶,香氣清幽。

謝雲瀟以茶代酒,無聲地敬了華瑤一杯。

華瑤小聲問:“你不說點什麽?”

謝雲瀟誠心誠意道:“微臣祝願陛下永固鴻業,千秋鼎盛。”

華瑤道:“很好,朕心甚慰。”

謝雲瀟道:“臣心亦如是。”

華瑤稍微偏過頭,看向了右側,太皇太後與她間隔一丈遠,獨享另一張禦桌。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金碗玉碟。

昔日的太後,正是如今的太皇太後,她的地位堅不可摧。她所享受的尊榮不比平日裏差一分。她的目光似乎掃過了杜蘭澤,華瑤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禮部曾經把大宴的菜單呈給了華瑤過目。華瑤記得,菜單上沒有杏酪羹,只有銀耳羹。光祿寺竟敢擅自更改菜單,必定是太皇太後授意。

太皇太後執掌內廷已有多年。她表面上不理朝政,不管內務,實則在各府各局安插了不少人手。她身邊的侍衛都是忠心耿耿的武學宗師。這些人曾經被華瑤的父皇追殺過,對皇帝並不信任,只敢把自己的終身托付給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年過七旬,而華瑤年僅二十歲,還不到七十的三分之一。

華瑤尚未出生時,太皇太後已在後宮殘酷鬥爭中獲勝,親手把她的兒子送上了帝位。此後她周旋於外朝與內廷之間,屹立多年而不倒,閱盡人情,覽盡世事,此等胸襟和手段,遠遠勝過了華瑤以往的對手。

華瑤猛然反應過來,太皇太後是在敲打她。

太皇太後知道華瑤想要廢除賤籍,也知道杜蘭澤的身世來歷。

杜蘭澤原本是瑯琊王氏的大小姐,因受她的父親連累,充入賤籍流放到了滄州。瑯琊王氏的祖宅在青雲山,那青雲山上的特產,正是甜杏仁。

太皇太後命令光祿寺把銀耳羹換成杏酪羹,也算是一種隱晦的提醒。她不會放任華瑤改革變法,華瑤若要坐穩皇位,必須遵守祖上流傳下

來的規矩。她不支持華瑤廢除賤籍,更不允許華瑤擅用權勢,她能容忍杜蘭澤官拜三品大員,已是她格外開恩了。

華瑤淡淡地笑了笑。

太皇太後瞥見了華瑤的笑容,也對她微露笑意。太皇太後把她的金勺放入一碗棗泥糕之中,偏偏棗泥糕還是華瑤最喜歡的零食。

華瑤開口道:“眾卿聽令。”

奉天殿內外的文臣武將全都跪了下去,大殿上安靜得沒有一絲雜音,華瑤沈聲道:“朕今日初登大寶,大宴群臣,既是款待眾位愛卿,更是慶賀朕君臨天下。眾位愛卿應當勉力盡心,輔佐朕共理國事。朕身為一國之君,言出如令,令出如山,眾卿與朕同德同心,朕也必定會體恤眾卿。君臣同心協力,便是大梁萬民之福,社稷之幸。”

滿朝文武齊聲回答:“承蒙陛下聖恩浩蕩,微臣謹遵陛下諭旨。”

華瑤道:“眾卿平身,覆位。”

眾人這才站起身來,重新坐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與此同時,五品以及五品以下的官員都坐在奉天殿的殿外。這也是皇城奉行多年的規矩,每當舉行大宴,只有四品以上的大官才能進殿用膳,五品之下的文臣武將只能坐在殿外走廊上。鴻臚寺供應的飯食也是按照官階劃分的,官階越高,飯食越好。

俞廣容有些煩悶。她的官階,恰好是正五品。

俞廣容今年三十四歲,原本只是秦州一個小縣令,後來她追隨華瑤,順利平定永州叛亂。她從未上過戰場,卻也做出了功績,幫助華瑤在永州賑濟饑民、遏制亂象。

華瑤趕赴滄州之前,把俞廣容調到了京城任職。俞廣容負責安置京城流民。她辦事盡心盡力,連續幾日不眠不休,把粥廠和賑濟局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還收養了四個瘦弱孤兒當作自己的孩子。

俞廣容沒有貪汙一分錢,更沒有欺辱一個人,只是經常與京城各個衙門的官員打交道。她太想升官了,做夢都想升官,她要不顧一切地往上爬,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一個官職比她高的官員都有可能成為她的人脈,因此她很看重官場上的交際往來。

旁人知道俞廣容是華瑤的近臣,卻不知掉華瑤對她有多器重。

華瑤回京之後,一連下了幾道懿旨,任命杜蘭澤、沈希儀為文淵閣大學士,官拜三品,商戶出身的白其姝都在內廷尚宮局掛上了一個六品虛職。

反觀俞廣容,只做到了一個普普通通的五品官,實權不多,面聖的機會也不多,就連奉天殿的大門都沒進去。

雖然尚酒局、尚食局的女官正在殷勤伺候她,她還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奉天殿的殿內,隱約能聽見四品以上大官的談笑聲。

官差一級,低人一等。

君心難測,俞廣容嘆了一口氣。她往前看,看見了坐在她對面的樸月梭。

樸月梭是華瑤名義上的表哥,樸家也是華瑤名義上的母族。然而,今天的大宴上,樸月梭也沒進入內殿,正如俞廣容一般,他的官階只有五品。

俞廣容朝他笑了一下,頗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意味。

樸月梭報以微笑,眼裏卻沒有一絲笑意。

少頃,奉天殿內的談笑聲更響亮了,原是各位文臣都在即興作詩,當成今日大宴上的獻禮。

太皇太後忽然開口道:“哀家記得,翰林學士樸公子文采斐然,他是太上皇欽點的登科進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不如讓他進殿獻詩一首?”

華瑤的臉上沒有表情,心裏卻感到疑惑。

太皇太後為什麽忽然提到了樸月梭?

雖然樸月梭是華瑤的表哥,也曾幫助華瑤清理賬本、完善錢法,但是,一來,樸月梭在秦州的政績並不是非常出色,至少沒有出色到讓華瑤決定破格提拔的地步;二來,華瑤寵信的文臣武將多半在戰場上立下了血汗功勞,或是在治理政務上成績顯著,樸月梭既沒有戰功,也沒有文治,華瑤找不到理由把他送入文淵閣,只想讓他再多歷練兩三年。

華瑤只思考了一瞬,回答道:“既然皇祖母傳召他,就讓他進殿獻詩吧。”

話音落後,樸月梭緩步走入殿內。他的行動舉止十分端莊,叩拜的禮節落落大方。他身穿青色官袍,也有青山綠竹的灑脫之感。

樸月梭當眾念了一首長詩,恭賀華瑤登上大位,果然是文采斐然,字字珠璣。

內閣老臣楊芳樹忍不住稱讚他的文字功底:“樸公子真是出口成章。”

就連謝雲瀟的祖父謝永玄也附和道:“朝堂上人才輩出,樸公子不愧是後起之秀。”

謝永玄極少評價晚輩,卻也有惜才愛才之意。

華瑤依照慣例道:“好詩,當賞。”

內廷女官送來紋銀一百兩,樸月梭擡起頭,目光緊盯著華瑤,又飛快地把頭低下去了。他道:“微臣跪謝陛下隆恩。”

華瑤聽見謝雲瀟極輕地冷笑了一聲。又因為殿內琴瑟樂聲連綿不斷,也只有華瑤聽見了謝雲瀟的冷笑。

禦桌的四周垂落著墨黑色龍紋錦緞,無人能看見桌下發生了什麽。華瑤悄悄擡起鞋尖,輕輕地碰了碰謝雲瀟的腳踝。謝雲瀟的雙腿膝蓋反倒向著華瑤挪動了半寸。華瑤推動了她的金杯,謝雲瀟又給她倒了一杯茶。

太皇太後忽然道:“兩位愛卿都說好,樸公子的才學確實高妙,賜坐,賜茶。恰如那首詩上所說,新君是中興之主,承襲祖宗之業,實行朝綱之法,大梁的臣民都能長享太平盛世。”

華瑤聽出了太皇太後的言外之意。華瑤繼承祖業,沿襲朝綱,不做任何大變革,天下才能長久安定。

太皇太後非要把樸月梭拉出來,恐怕也是在敲打華瑤。這其中的意味十分微妙,又十分高明,乍一看上去,似乎是太皇太後照顧華瑤的母族,她對華瑤只有一片慈愛之心。

華瑤記起了她的父皇。他身中劇毒,渾身潰爛,下毒人正是太皇太後。

華瑤並不覺得害怕,只覺得一切盡在她的掌控之中。雖然太皇太後城府高深,皇城的權位之爭沒有炮火硝煙,根本不會撼動華瑤的地位。

華瑤牢牢地掌控著大梁朝數十萬精兵,各省各府的臣民對她心服口服,與她相比,太皇太後的籌碼太少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宴席快要結束了,禮官也念完了祝詞,華瑤站起身來,謝雲瀟跟在她的身後,眾臣跪在地上,恭送帝後二人離席回宮。

太皇太後的鳳輦停在禦駕的側邊。華瑤登上禦駕之前,要先送別太皇太後。太皇太後正等著華瑤向她行禮,華瑤目光一瞥,落到了紀長蘅的身上。

紀長蘅伺候太皇太後已有多年,深得寵愛。紀長蘅原本是尚服局的女官,她在尚服局當差十年,才被調到了太皇太後所住的仁壽宮。紀長蘅對於內廷各類雜事很是熟悉。她能文能武,才思敏捷,確實是個得力幹將。

華瑤微微地笑了一下,行過禮,又問:“兒臣有一事相求,不知皇祖母能否應允?”

太皇太後道:“那要看你所求何事。皇帝,今日的大宴可還合你的口味?”

華瑤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說:“您能不能把紀長蘅賞賜給兒臣?兒臣初登大位,依照宮裏的慣例,您要挑選幾個人,照料兒臣日常起居。兒臣不敢讓您費心,只是看紀長蘅很合適,因此向您討要了。”

太皇太後與華瑤對視片刻,才說:“紀長蘅,哀家不留你了,從今往後,你就是皇帝宮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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