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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海清河晏廣招賢 “你是不是想說,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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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海清河晏廣招賢 “你是不是想說,道不……

啟明軍振臂高呼:“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啟明軍人聲鼎沸,群情激昂,滄州官兵備受鼓舞,也跟著喊道:“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滄州官兵的士氣提高了不少,方謹不能在此時駁斥華瑤,傷了華瑤的面子,就是傷了方謹自己的面子。方謹和華瑤的命運已是緊密地聯系在一起,不可分割。她們二人若是自相殘殺,不僅會削弱官兵的士氣,還會助長敵軍的威風,大梁朝的錦繡江山也就白送給羌人羯人了。

方謹沈默不語。她任由華瑤牽住她的手,當眾宣誓。她的親信站在她的背後,不敢出聲,眼睜睜地看著她和華瑤締結盟約。

華瑤拿準了方謹的心思,連忙喚來一名文官撰寫文書。

那文官名叫郭燦亮,曾任翰林院編修,現任兵部郎中,才思敏捷,寫得一手好文章。

郭燦亮提筆一揮,立即寫出了一份盟約文書。她字跡工整,文辭典雅,比起翰林院的老臣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郭燦亮雙手朝上,還把炭筆遞給了方謹。

眾人的目光聚集在方謹的身上。方謹握住了炭筆,拳頭捏得咯咯響。華瑤的身邊人才輩出,華瑤的威望比她更高,局勢不受她掌控,她心裏自有一股怒火,隱忍未發。

華瑤道:“姐姐?”

方謹道:“皇妹真有一顆七竅玲瓏心。”

華瑤難得謙虛一回:“姐姐過獎了。”

方謹在文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高陽方謹”四個大字,龍飛鳳舞,筆力遒勁。方謹的書法造詣極高,享有“一字千金”的美稱。華瑤很是欣賞,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華瑤小聲道:“你的筆跡,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呢,姐姐。”

華瑤從方謹的手裏接過炭筆,也在文書上簽名了,“高陽華瑤”緊挨著“高陽方謹”。方謹不知華瑤是有意還是無意,她那個“瑤”字的最後一個筆畫連上了方謹的“高”字。

方謹年少時,曾把華瑤抱到她的腿上,手把手教導妹妹練字寫字。姐妹二人的字體有些相似,同一張紙上,各自的簽名也是協調勻稱的。

華瑤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把文書交給郭燦亮,命令郭燦亮拿去拓印。

郭燦亮高聲道:“皇天在上,厚土為證,二位殿下已經簽訂盟約,如有違背者,天神共誅!”

盟約已成,啟明軍和滄州官兵漸漸放松了警惕。滄州官兵排列軍陣,追隨啟明軍返回了營寨。啟明軍的軍紀十分嚴明,各個軍營之間配合默契,甚至還有一個軍營專門負責在戰場上搜救傷兵。他們不僅把啟明軍的傷員送回來了,還救助了不少滄州官兵。救命之恩,終身難忘,滄州官兵對啟明軍心服口服,聽聞啟明軍百戰百勝的英勇戰績,對華瑤也生出了敬佩之意。

*

深更半夜,營寨燈火微弱,人聲沈寂。

軍帳裏也沒有點燈,周圍一片黑暗,華瑤仍能清楚地看見帳內一切陳設。自從她的武功臻入化境,她的目力也增強了。她暗暗心想,方謹的武功比她差多少呢?等到方謹傷勢痊愈,方謹會不會違背誓言,率兵反攻啟明軍?

華瑤坐在一把竹椅上,謝雲瀟坐在她的身邊。謝雲瀟給她倒了一杯水,她確實覺得口渴了,端起水杯,慢慢地喝了兩口,謝雲瀟又問她:“你在想什麽?不如早點睡吧,你也累了幾天了。”

華瑤道:“我還是有些不放心,暗探回報,巴索向後撤退了不到十裏路程,就與雅倫派來的援軍匯合了。”

謝雲瀟道:“雅倫損失了五萬精兵,羯人士氣低落,急躁冒進也是兵家大忌。羯人至少會休整兩天,今夜他們不會出兵,你可以睡個好覺。”

華瑤一口氣喝完了杯子裏的水。她放下水杯,輕聲道:“兩天後,羯人與羌人若是組成了聯軍,分兵合擊,圍剿啟明軍的營寨,啟明軍只有十萬兵力,如何抵抗四面八方的進攻?”

謝雲瀟沈思片刻,緩聲回答道:“有兩個辦法,其一,趁著羌人和羯人尚未組成聯軍,集中兵力,擊破羌人羯人的各處營地。其二,滄州首府柯城地勢險峻,若能占領柯城,憑借啟明軍十萬兵力,亦能對抗羌羯四十萬大軍。”

華瑤道:“柯城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城內還有北方第一大糧倉,貯存糧食一百七十萬石,誰能不覬覦?啟明軍、滄州官兵、羌羯的主力部隊全都圍繞著柯城駐兵,通往柯城的這一條路上,必定會有數不清的埋伏。”

謝雲瀟聽出了華瑤的言外之意。他不禁問道:“方謹也會設下埋伏嗎?你們已經簽訂盟約,如有違背者,天神共誅。”

華瑤輕輕地笑了笑:“姐姐明面上不會害我,暗地裏也不會放過我。天神共誅,又算得了什麽?姐姐和我一樣,不敬神,也不怕鬼。”

謝雲瀟道:“你為何要救她?”

華瑤實話實說:“一是不忍看她被敵軍俘虜,二是想把滄州兵權從她手裏奪回來。她的兵力不止這幾萬人,她自己也說了,她還有十萬援兵。”

華瑤的語調越來越輕:“姐姐猜忌我,我也猜忌姐姐,我們的關系回不到從前了。她太了解我了,無論我對她說什麽,她也不會被我蠱惑。我和她之間的嫌隙若能消除,她才會心甘情願與我合作……我對她付出過真心,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謝雲瀟正想安慰華瑤,華瑤忽然冒出一句:“不過,話說回來,區區一顆真心,怎能與兵權相提並論?天大地大,兵權最大。”

謝雲瀟道:“倒也不盡然。”

華瑤道:“什麽不盡然?”

謝雲瀟道:“有人想要權勢,有人想要真心,各有所求,不可一概而論。”

華瑤明知謝雲瀟是什麽意思,她偏要戲弄他:“原來如此,你是不是想對我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華瑤順勢做了一個抱拳禮。按照江湖上的規矩,雙方分離的時候,行過抱拳禮,從此一別兩寬,後會無期。

謝雲瀟牽住華瑤的右手,指尖探入她的掌心,她稍微松開拳頭,他強硬地與她十指相扣。她摸到了他手背上的青筋急促地跳動著,蘊藏著洶湧澎湃的勁力。她也暗暗運力,準備壓制他,她隨口問:“你要做什麽?”

謝雲瀟低頭吻她的唇角:“我不會和你分開。”

華瑤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她更想問他,將來的事,誰說的準?她略帶一絲惡意地問:“空口無憑,你怎麽證明呢?”

謝雲瀟更強勢地吻住她的嘴唇,還把她的手腕扣在了竹椅的椅背上。

華瑤道:“你……唔……”

清冷的香氣絲絲縷縷地沁入心肺,華瑤腦海中的思緒更混亂了,真想拿出一條紅繩把謝雲瀟綁在椅子上,再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且看他的心跳還能跳得多快?

謝雲瀟從她的嘴唇吻到了她的脖頸。細細密密的熱吻落在她的頸側,她用一種接近於氣音的聲調說:“你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權傾天下,才能保全你和你的家族……”

謝雲瀟一把抱住她的腰肢,她坐到了他的腿上。她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他的雙眼,不自覺地擡手撫上他的側臉。

謝雲瀟轉過頭,輕輕地吻了吻她的掌心。她扶住謝雲瀟的肩膀,喃喃道:“我一直覺得你是很正經的人……”

她的另一只手擡起他的下巴,指尖觸摸著他的唇角:“可是你偶爾也會有不正經的時候。”

謝雲瀟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華瑤道:“你可不止是點燈呢,你是烈火滔天,燒遍了天南地北。”

謝雲瀟咬住了她的指尖,他咬得很輕,她說話的聲音更輕:“你幹什麽?今晚不想睡覺了嗎?”

他們二人都明白,玩鬧必須適可而止。

謝雲瀟站起身來,順便也把華瑤抱起來了。他把華瑤送到了竹床上,她打了一個哈欠,依偎到他的懷裏,沈沈睡去。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華瑤在睡夢中思索,如何離間羯人與羌人?如何收服滄州官兵?洪程秀究竟是不是敵軍的走狗?啟明軍的糧草僅能供應十天的用度,十天之後,運載糧草的車隊能否突破敵軍的封鎖?

華瑤曾在滿朝文武的面前放出豪言壯語,今年之內,她一定會平定戰亂。大梁朝海清河晏,她廣納天下賢士,共創中興之業。她究竟能不能做成呢?

華瑤睜開雙眼,天還沒亮,帳門透出一線微光。她穿衣起床,才剛走出軍帳,方謹的侍衛跑來傳信:“公主殿下傳召您覲見……”

華瑤打斷了他的話:“我也正有此意,你回去稟告皇姐,請她去中軍帳裏等待片刻,我稍後就到。”

侍衛還要說話,華瑤已經轉身離開。那侍衛追上一步,謝雲瀟揮動劍鞘,擋住了侍衛的去路。

侍衛道:“請問,您這是何意?”

謝雲瀟道:“你應該明白軍營裏的規矩。你只需遵守殿下的命令,有令即行,有禁即止,不要追問原因,也不要違反紀律。”

華瑤和方謹昨日才剛締結了盟約,這個侍衛也不願在今日鬧事。他雙手抱拳,恭敬道:“卑職恭領殿下教誨。”

侍衛快步跑遠了。謝雲瀟看著他的背影,又記起他的那一句“公主殿下傳召您覲見”,這話是方謹的原話,可見方謹還是想與華瑤一爭高低。華瑤不會屈服,方謹也不會示弱,她們二人的合作註定不太順利。

*

卯時三刻,黎明已至。

中軍帳內,擺放著六把竹椅,華瑤、謝雲瀟、杜蘭澤、周謙紛紛落座,他們四人的座位距離較近,方謹坐在他們的對面,與他們隔開了七尺遠。

方謹的背後還坐著一個人。此人名叫韓貞,也是昭寧十七年的武舉狀元。他內功深厚,刀法精妙,熟讀上百本兵書,皇帝對他十分器重,特命他為“驃騎將軍”,管轄京城近衛營五千精兵。

華瑤看到韓貞的這一瞬,她心裏有些想笑。可憐她父皇在世時,整日疑神疑鬼,官場還是漏的跟篩子似的,滿朝文武,各為其主,又有幾人真正效忠父皇呢?

韓貞抱拳行禮:“參見殿下。”

華瑤還沒開口,方謹道:“免禮。”

韓貞的目光轉向了周謙:“不知這位老前輩如何稱呼?晚輩冒昧請教,您是文臣,還是武將?”

周謙笑呵呵道:“我是個不中用的老婆子,你們說你們的,別管我了,我不一定能聽清你們說的話……”

方謹毫不客氣:“你耳朵聾了幾十年了?你坐在這裏,又有何用?”

周謙道:“小公主啊,您消消氣吧,年紀不大,脾氣不小。”

在此之前,方謹遵從華瑤的命令,走到軍帳裏等候眾人議事。雖然方謹沒等多久,但她的怒火早已攻上心頭。她冷眼看著周謙,分明是動怒了。

華瑤介紹道:“這位前輩,姓周名謙,今年已有一百四十六歲高齡。她是大名鼎鼎的金甲將軍,曾經侍奉過我們的曾祖母興平帝。”

方謹笑了:“胡言亂語。”

方謹不相信華瑤的鬼話。華瑤騙過她不止一次,她懷疑華瑤十句話裏九句假,剩下一句半真半假。

周謙道:“你剛出生不久,我還去宮裏看過你。你娘是皇後,她親手給你織了一塊裹巾,藕粉色綢緞的料子,繡著一朵大紅牡丹。”

周謙擡手比劃了一下:“你那會兒只有巴掌大一點。你是早產的嬰兒,身體比旁人稍弱些,你娘費盡心力照顧你,不到一個月,就把你餵養得白白胖胖,很有福相……”

方謹仿佛沒聽見似的,周謙講述的回憶只是一陣風,從她耳旁吹過去了,未達心底,更未激起一絲漣漪,她的神色毫無改變。

方謹道:“先說正事吧。”

華瑤道:“我的暗探傳來消息,羌人調派了十萬精兵前往松林堡,準備與羯人的軍隊匯合。”

方謹道:“羌羯聚集三十萬大軍,你能用什麽辦法擋住他們?”

華瑤道:“擋是擋不住的,不能強攻,只能智取。”

方謹道:“正面交鋒,背面偷襲,歸根結底,也只有這兩種辦法。”

華瑤與方謹的目光相接,華瑤嘆了口氣:“姐姐,你在松林堡留下了多少糧草?那些糧草落到了敵軍的手裏,敵軍更是如虎添翼。”

方謹淡然道:“松林堡的糧倉裏只有一百斤粟米,前日下了一場雨,粟米受潮了,發黴了,吃了就會壞肚子。”

華瑤驚訝道:“你把糧草藏到哪裏去了?”

方謹道:“距離松林堡二十裏之外的地窖裏。”

華瑤道:“姐姐真是料事如神,趁現在天還沒亮,姐姐,你派人去地窖裏盡快把糧食運回來吧。你手裏還有兩萬七千滄州官兵,每天至少需要一千石糧食,軍費開支按日計算,也要耗費數千兩白銀……”

方謹沒等華瑤把話說完,就看向了韓貞。韓貞插話道:“請殿下放心,今日辰時過後,滄州官兵便會離開啟明軍的營寨。”

華瑤道:“你們還有八千傷兵,這八千多個人,你們不要了嗎”

韓貞道:“這八千人,任由殿下處置。”

韓貞雖是武官,卻也有文官的才能,精通官場辭令。他時常與文官打交道,他的岳父趙文煥正是當今內閣次輔。

不過趙文煥的膝下共有三子四女,趙文煥也不偏愛任何一個子女。自從華瑤登上了皇太女的寶座,趙文煥再也沒有給韓貞寄過一封信。

去年此時,韓貞、趙文煥、杜蘭澤都是方謹的近臣。趙文煥特意提醒過韓貞,切記小心提防杜蘭澤。

韓貞的目光不經意地瞥向了杜蘭澤。

杜蘭澤微微

一笑:“韓將軍信任啟明軍,把傷員交給啟明軍照看,原是一番好意,可惜軍營裏人多口雜,怕是會有流言蜚語傳出來……”

韓貞道:“在下光明磊落,何懼流言蜚語?”

杜蘭澤道:“滄州官兵為公主出生入死,這八千傷員卻是您的累贅,活著還不如死了,索性扔給啟明軍。啟明軍救死扶傷,而您一走了之,您把公主置於何地?又把滄州官兵置於何地?您的軍營裏,可還有人願意盡忠報國?您是大梁國的武將,還是羌國和羯國的奸細走狗?”

“奸細走狗”四字剛念出口,韓貞猛然站起身來。他的長刀出鞘三寸,鋒銳的殺氣直擊杜蘭澤的面門,卻被一道屏障擋住了。

那一道屏障厚重而結實,長寬不可估量,似是無邊無際的一片海水,雖能掀起狂濤怒浪,卻是憑借一股巧勁,以柔克剛,既有七分威猛,又留存三分餘地,勁力反覆收轉,暗藏無窮無盡的變化。

這一招式,奧妙精深,融合了“上善若水”的大智慧,年過半百的武林宗師也難領悟,華瑤和謝雲瀟年紀輕輕,還不到二十歲,也不會有這樣高深的造詣。

韓貞面朝著周謙,抱拳行禮:“晚輩受教了。”

周謙道:“你們這些年輕人,火氣太旺,太急躁了。”

韓貞道:“杜小姐罵我是奸細走狗,礙著我的臉面還是小事,損了公主的名聲,便是天大的事。”

杜蘭澤道:“韓將軍誤會了,我只是轉述軍營裏的流言,絕不敢有絲毫不敬。”

周謙自顧自地說:“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只要人活著就有盼頭,人死了才是一了百了,生前的恩怨情仇,全都一筆勾銷了……”

周謙這句話也是白說了。

方謹忽然加大了手勁,竹椅的扶手被她握斷了,她冷聲道:“皇妹,你縱容你的近臣,侮辱我的武將,你我之間的合作,還有什麽好談的?!”

杜蘭澤站起身來。她走到華瑤與方謹之間,提起裙擺,跪在地上,語調極盡恭順:“請殿下息怒,無論啟明軍的軍營,還是滄州官兵的軍營,必定會有羯人羌人安插的細作。二位殿下結盟之後,羯人羌人也會想方設法離間二位。官兵與啟明軍自相殘殺,正中了敵軍的下懷,我的三言兩語可以挑撥是非,更何況是心懷鬼胎的奸細?”

方謹感嘆道:“久別重逢,杜小姐還是如此伶牙俐齒。”

杜蘭澤道:“多謝殿下擡愛。”

方謹道:“你就跪著吧,跪個一天一夜。”

華瑤急忙道:“不行,地上涼,她身體弱,不能再跪了……”

華瑤話還沒說完,已經伸出手來,扶住了杜蘭澤的手臂。她把杜蘭澤扶起來了,這還不夠,她又往杜蘭澤的懷裏添了一只手爐,紫金銅的爐子,僅有巴掌大小,做工精巧,爐膛裏燒的是價值連城的銀骨炭。

華瑤向來是很節儉的。她在永州征戰時,連煤炭也極少用,為了照顧杜蘭澤,她竟然準備了紫金爐、銀骨炭。她與杜蘭澤的感情之深,明明白白地展露在方謹的眼前。

方謹嘲諷般地冷笑一聲:“身體再弱,也沒凍死在滄州,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勉強還能看出人形。”

華瑤嚴肅道:“姐姐!”

方謹道:“你動怒了?”

華瑤大膽承認道:“嗯!”

方謹道:“你要為了一個杜蘭澤,背棄昨日的誓約?”

華瑤走到方謹的身前,她一把牽住方謹的手,方謹的佩劍出鞘半寸,又收了回去。劍柄上的血跡還沒擦幹凈,方謹怒聲道:“放肆!”

華瑤低聲道:“我放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姐姐每一次都容忍了。”

方謹要把自己的手抽出來,華瑤的力氣竟然比她更大。她驚覺華瑤的武功比她更強。華瑤天賦異稟,又有名師指導,她的內功深厚精湛,堪比一代武林宗師。

華瑤道:“姐姐,我不想浪費時間,長話短說,我知道你還有十萬兵力。你召集這十萬人,再把糧草安排妥當,今夜我們一同出征,繞過松林堡,直奔柯城。”

方謹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她只說:“第一,你我兵力合計超過了二十萬,這二十萬大軍的行蹤,瞞不過敵軍的暗探。第二,你我整合軍隊,共同行進,若是遭遇敵軍圍攻,外無援軍,內無糧草,只會陷入絕境,幾乎不可能突破重圍。”

華瑤道:“你我掌控二十萬精兵,羌羯也只有四十萬人……”

方謹打斷了她的話:“甘域國還有三十萬精兵,這三十萬人也是羌羯的援兵。你可是不知道,涼州三萬精兵,為什麽全軍覆沒?”

華瑤雙手緊握著方謹的右手,就像小時候請教姐姐一樣,華瑤追問道:“為什麽?為什麽?”

華瑤連說了兩個“為什麽”,方謹也沒怪罪她聒噪。

方謹道:“涼州三萬精兵在雙河堡遇到了羯人的伏兵。甘域國的軍隊也參與了圍攻,繳獲涼州精鐵鍛造的刀劍上萬把。那些涼州人的盔甲都被扒光了,屍體脫得赤條條的,身上的肌肉也被割下來,曬成了肉幹。”

直到此時,華瑤才明白了敵軍的戰術。

敵軍的戰術可以慨括為十六個字,分兵合擊,快攻猛進,圍殺追剿,援軍不斷。

羌人羯人驍勇善戰,不必多說,羌羯與大梁之間的戰火很難平息。雙方早已結下了世仇,每一代人都在仇恨中長大,你殺我,我殺你,殺來殺去,殺了一百多年了,和平的局面總是短暫的,雙方一定要分出高低勝負。

甘域國倒是坐收漁翁之利了。它自稱是效忠大梁的藩國,背地裏又使出了各種手段,無非是為了本國的利益,利益之上,盟約只是一紙空談。

大梁若要攻打甘域國,必須從羌國和羯國借道而行,甘域國有恃無恐,竟敢出兵偷襲涼州軍隊,強占大梁的土地。這真是奇恥大辱,華瑤暗罵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方謹道:“你還想率兵去柯城,你可知羌國、羯國、甘域國設下了多少伏兵?”

華瑤道:“我打算繞路而行,我熟悉滄州的地形地勢,姐姐,你率兵隨我一同行軍,絕不會遇到伏兵。”

方謹道:“若是遇到了,你以死謝罪嗎?”

華瑤道:“我要是死了,啟明軍士氣低落,軍心渙散,大梁國也完了。江山改朝換代,羯人修訂史書,會把我們兩個人寫成白癡,後人評斷大梁歷史,就說我們是白癡姐妹……”

方謹又用一句話堵住了她的嘴:“你位高權重,不能再這樣口無遮攔。”

華瑤爽快答應道:“嗯嗯。”

頓了一下,華瑤又問:“姐姐,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行軍?”

方謹正在考慮,暗探傳來急報:“殿下,殿下!”

華瑤松開了方謹的手,她走到帳門邊上,問道:“為何如此驚慌?”

暗探道:“敵軍三十萬人來攻營了!!”

華瑤心裏暗想,雅倫瘋了。

雅倫瘋了!!

雅倫昨夜才剛打了敗仗,羯兵羯將一夜未眠,雅倫沒有休整軍隊,也沒有分析華瑤的戰術,竟然又聯合羌人出動了三十萬大軍,直擊啟明軍的大本營。

雅倫是不是吃錯藥了?這般魯莽激進的戰術,縱觀古今中外的史書,也是極少見的。

華瑤震驚之餘,又想起了方謹的話,甘域國還有三十萬大軍!

華瑤頓時明白過來了,正因為甘域國還有三十萬大軍,雅倫進可攻,退可守,在絕對的兵力壓制之下,陰謀詭計也只是雕蟲小技。

昨夜華瑤突襲敵營,在松林堡殺死了兩萬羯兵。後來雅倫派出巴索領兵七萬追擊華瑤,華瑤借助地形優勢,炸死了三萬羯兵。

巴索匆忙撤退後,山上還有一萬多個羯人傷兵,華瑤指使一隊武功高手,把羯人傷兵全殺光了,沒留一個活口。

倒也不是華瑤心狠手辣,華瑤知道,如果雅倫遇見了梁人的傷兵,不會給梁人一條活路。

華瑤的所作所為,只能算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梁人與羯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雙方的爭鬥不死不休。

如此算來,經過昨夜一戰,羯兵死亡人數超過了七萬。雅倫的手上本有二十五萬大軍,短短一夜過後,她只剩十八萬人,怎能不癲狂?

更何況,雅倫急攻松林堡,是要搜刮方謹的車馬糧鈔,偏偏方謹早有準備,松林堡的錢財和糧食已被方謹轉移到了不為人知的地方。方謹寧願讓那些東西爛在地底下,也不願白白便宜了敵軍。

雅倫耗費了七萬兵力,以慘勝的代價進駐松林堡,卻是占領了一座空城,沒錢,沒糧,也沒人。她對羯國也沒個交代,她還只是羯國的儲君,不是羯國的國王,犯下此等大錯,她的怒火恐怕已經把她整個人點燃了。

華瑤的腦海裏閃過千萬個念頭,她道:“通知全軍,立刻備戰!”

杜蘭澤道:“殿下。”

華瑤道:“有話直說,不必顧忌。”

杜蘭澤道:“請您恕我直言,今日與敵軍正面交鋒,並非對敵的良策……”

華瑤道:“那要怎麽辦?率領全軍逃跑嗎?”

杜蘭澤道:“正是如此。”

方謹又嘲笑道:“你也真是個軟骨頭的文臣,比起朝堂上那些‘反戰勸和’的懦夫還不如,那些懦夫還知道派遣使臣,與敵軍商量割地賠款的條約。你是什麽也沒做,什麽也沒說,就成了只會逃跑的窩囊廢。”

方謹這一句話說得十分刺耳,杜蘭澤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杜蘭澤依舊沈穩從容,落落大方。她面朝著華瑤,還未開口,華瑤語氣堅定道:“姐姐,大敵當前,我們更應該團結一致,你不要再把怒火發洩到杜蘭澤的身上。”

杜蘭澤道:“殿下息怒,戰事才是第一緊急的要事。羌羯三十萬大軍整軍待發,尚需半個時辰才能打到啟明軍的營寨門口,雅倫急於進攻,卻也不會不做準備,我軍全速撤退,反倒會讓雅倫措手不及。”

華瑤點了一下頭:“言之有理。”

謝雲瀟補充道:“我軍若是與敵軍纏鬥,敵軍尚有四十萬援軍,可以采用‘車輪戰術’。我軍忙於迎戰、疲於應戰,等到兵敗勢危的時候,再想撤退也來不及了。”

華瑤仔細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更何況華瑤原本就打算率兵行進。她從未想過與雅倫正面交鋒,想都不用想,十萬啟明軍必定打不過三十萬羌羯精兵。當年她也曾在雍城見識過羌羯精兵的勇猛,若不是雍城的城墻堅固結實,羌羯的鐵騎會把雍城踏碎。

華瑤轉頭,看向方謹:“姐姐,你跟我一起逃跑吧。”

時不待人,華瑤不等方謹回答,沖到了營帳之外。她迅速部署啟明軍的軍陣,滄州官兵還沒反應過來,啟明軍已經收拾好了隨身行李。

這時方謹也傳下了命令,她命令滄州官兵跟隨啟明軍行進。啟明軍分成了兩個部隊,一大一小,大部隊約有十萬人,向著北方進軍,小部隊只有不到一千人,他們負責把傷兵運往南方。滄州南境尚未淪陷,南境的榮城還有十萬守軍,可以保護啟明軍的傷兵殘將。

滄州官兵的傷員人數較多,超過了八千人,按照方謹的意思,這些人也要奔赴南方。他們不知道羌羯會不會派兵追殺他們,不由得有些驚恐,啟明軍的將領安慰他們,說是會從山路上走,那些地方人跡罕至,追兵找不到他們的蹤影。

*

辰時未至,天色才剛蒙蒙亮,啟明軍與滄州官兵共計十二萬人,向著北方飛速行軍。他們一刻也不停,連續奔波了五個時辰,又躲入了一片山區,占據了高處的優勢地形。

消息傳到羯人的軍帳之中,雅倫大發雷霆。今日一早,她整合了羯人與羌人的軍隊,率兵突襲啟明軍的營寨,距離營寨約有二十裏遠時,她的暗探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營寨裏的帳篷少了許多,鳥雀又在空中盤旋,完全是一副不避人的樣子。

暗探潛入啟明軍的營寨,那營寨果然是空蕩蕩的,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了,只剩一些泥土堆砌的人偶。

早在暗探打聽到動靜之前,華瑤率領全軍走過山地隧道,跑向了雅倫不知道的地方。

憑借樹蔭和山石的遮擋,啟明軍的行跡神出鬼沒,整整十二萬人,十二萬人!如此龐大的一支隊伍,竟然像是人間蒸發了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雅倫只知道華瑤用兵如神,卻不知道華瑤對地形地勢的研究深入到了何等境界。

雅倫道:“十二萬人,密密麻麻的人頭,不會憑空消失,他們還要吃喝拉撒,燒火打水,就算他們藏在深山老林,那山林裏也有煙塵飄出來!傳令下去,增派三千暗探,搜查方圓百裏之內的山川河流,不放過一點蛛絲馬跡!要是找不到啟明軍的影子,那就讓暗探提頭來見我!!”

侍衛領命告退,雅倫仍然站在軍帳之中。她冷靜下來了,她的臉色由紅轉白,雙眼裏不見一絲情緒。她擡頭盯著軍帳頂部的橫梁,那橫梁上站著一只獵鷹,毛還沒長齊,算是個雛鳥,膽子小,叫聲也小,撲撲翅膀,掉落了一根羽毛。

雅倫淡聲道:“哪來的蠢鳥?滾出去。”

羌國王子桑頓正站在她的背後,那只獵鷹也是桑頓飼養的。

桑頓打了個響指,獵鷹飛下來,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桑頓道:“阿姐,你還在生氣?”

桑頓尊稱雅倫為“阿姐”,雅倫也像是他的姐姐,語聲溫和:“我要是不考慮軍事,就不會煩惱,更不會生氣了。”

桑頓撓了撓獵鷹的翅膀,又問:“你把軍政大權都交給我哥哥,你和我一樣,掛個閑職,不好嗎?”

雅倫道:“傻子。”

桑頓道:“你說我是傻子,那我就是傻子吧。寶吉那走了,你心裏難受,你罵我打我都行,只要你能消氣就好……”

雅倫再次打斷了他的話:“別再提起寶吉那了。”

桑頓不是羌國的王儲,他只是王儲的弟弟,母親對他的要求也不是很高。他對梁國的恨意也不是很深。他旁觀著羌人、羯人、梁人的戰爭,常有一種置身事外的感受,只因他的武功並未修煉到化境,母親從不允許他去戰場上拼殺。

他沒有上過戰場,實戰經驗少得可憐。但他見過戰後的慘狀,滿地都是屍體,各種各樣的屍體,他看不清羌人、羯人、梁人有什麽不同,所有人都是兩只手、兩只腳、一個頭、一個軀體,被亂刀飛劍砍成一段一段的。

去年打過仗的地方,來年的花草樹木長得十分茁壯,那草木郁郁蔥蔥,蒼翠茂密,像是有人施過肥料似的。

羌國的巫醫說,花草樹木也是食肉的生物,死人的血肉滋養大地,澆灌土壤,那些花草樹木就會吸取精氣,枝繁葉茂。

這也是一種輪回。

桑頓恍神的時候,羯國第一文臣範查良走了過來。

範查良曾經是滄州名臣,也是昭寧十二年的進士。他投靠了羯國的國王,國王賞識他,重用他,還把羯國巫醫的女兒嫁給他做妻子。

範查良原本是有自己的妻子兒

女。他的妻子是梁人,溫柔賢淑,隨他一同遷居羯國,他娶了巫醫的女兒做正妻,他的妻子甘願為妾。可惜,羌國、羯國沒有“妾”的名分,只有“妻”與“奴”。

範查良不願讓新妻為難,就把他的舊妻、舊妻所生的兒女,統統貶為奴婢,負責照顧他和他的新妻。經過他的不懈努力,他的新妻也懷上了孩子,那是梁人與羯人血脈融合的見證。

範查良對天立誓,羯國對他恩重如山,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身上流淌著羯國的血脈,他已不是梁人,他生生世世都是羯人。他之所以保留梁人的姓氏,並不是因為他掛念著自己的母國,只是因為他年紀大了,聽慣了自己的名字,不好改了。而且他在梁國也有不少門生,他用自己的本名,歸順羯國,他的門生聽聞他的事跡,自然也會追隨他的腳步,共同效忠羯國。

比起洪程秀,雅倫更信任範查良。

範查良道:“微臣有一計,獻給殿下。”

雅倫道:“你說。”

範查良雙手抱拳,做了一個虛禮,才說:“啟明軍行軍如此之快,不過半天的功夫,他們離開了營寨,通過山路,走到了至少三十裏之外的山地上。那他們的隊伍裏,也就沒有老弱病殘,只有精兵強將……”

雅倫猜到了他的計策:“你要我去追擊他們的傷兵?”

範查良留著一把胡子。那胡子約有七寸長,從他的下巴垂到了他的胸前,這也是不符合梁國審美的。梁國的美男子,總是以不蓄胡須為美,膚色以“清白潔凈”為上佳,膚質如玉般溫潤,光滑堅韌,緊致結實,才是最好的容貌。

範查良不遵循梁國的傳統,也沒養成羯國的習慣,但他對雅倫真是忠心耿耿,處處為雅倫做打算。

範查良說出了一條妙計:“啟明軍不會拋棄傷兵,那些傷兵一定是往南跑了,您只需派遣一萬人馬,向南追擊,便能找到傷兵的藏身之地。傷兵與精兵不同,他們的身體太弱了,缺醫少藥,短期內不能恢覆本元,腳程慢,走不了多遠……”

桑頓忍不住插了一句話:“找到了傷兵,又有什麽用?”

範查良捋了捋胡須,做足了高深莫測的姿態:“傷兵不會單獨行動,傷兵的身邊也有精兵陪同,那精兵人數不會太多,最多不過一千人吧。您要是找到了傷兵,就能把啟明軍的精兵俘虜過來,這一千個俘虜,肯定知道啟明軍的暗號,各種軍陣的排布方式,還有啊,他們的身上,藏著信號煙。您拿到他們的信號煙,扔進深山老林裏,放出來,便能當做一個陷阱,還怕華瑤不上當嗎?”

範查良這一番剖析,沒有一點廢話,字字在理,句句懇切。

桑頓聽完了他的計策,大感神奇,連聲說:“你的腦子轉得快,你們……”

桑頓原本想說,你們梁人都像你一樣狡詐嗎?

可他畢竟是站在雅倫的面前,範查良又是雅倫的寵臣,他改口道:“你們的軍隊使用你的計策,不出三天,就能把啟明軍抓獲了。”

雅倫笑了:“用不了三天。”

她下令道:“調兵一萬,追擊啟明軍的傷員。”

範查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雅倫解決了一個問題,心裏還有另一個問題。出於對範查良的信任,她直接問道:“你和洪程秀的交情怎麽樣?”

範查良道:“雖是有幾分交情,平日裏卻不經常來往,洪程秀是武將,我只是個文臣,武將多是做實事的,文臣多是說虛話的……”

這一句話才剛說出來,雅倫很坦蕩地笑了笑:“你也不用自貶,比起洪程秀,我對你更信任些。”

範查良躬身抱拳:“多謝您的信任,有了您的這一句話,我也就放心了。不瞞您說,我也見識到了洪程秀有些古怪,他投靠羯國這幾個月來,您賜給他幾個美人,不知他是眼光太高了,還是對他的結發妻子餘情未了,他從未寵幸過您送給他的美人,這也就罷了。我聽他的親信說,他私宅的臥房裏,還掛著大梁國的軍旗。那軍旗上繡著一條紫色的龍,紫氣東來,是為此意。他沒把軍旗撤下來,也沒把您當作主子……”

雅倫道:“你為什麽認識他的親信?你又為什麽知道,他的親信說沒說真話?”

範查良道:“我勸洪程秀歸順羯國,洪程秀的親信對我感激不盡,正是因為您寬宏大量,我牽線搭橋,這才留住了洪程秀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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