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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弦斷琵琶刀裂錦 山河馳騁,天下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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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弦斷琵琶刀裂錦 山河馳騁,天下縱橫……

趙文煥在內閣任職二十年,見過不少大場面。想當年,皇帝發怒的時候,用硯臺砸過他的腦袋,把他的腦門砸得鮮血淋漓。他面不改色,跪在地上,謝主隆恩,臉上沒有一絲痛苦,心裏也沒有一絲怨恨。

為人臣者,做到他這個份上,官位才算穩固。

趙文煥雙膝跪了下去,又行了一個跪拜禮:“微臣恭領殿下責罰。”

華瑤一言不發,緩步走出了文淵閣。

眾臣高聲道:“臣等恭送殿下。”

華瑤聽見了他們的聲音,她心中暗想,平定戰亂之後,她要把內閣的高官全換了。她要整頓吏治,肅清官場。

她對朝廷官員的要求只有四個,第一,忠君愛國,第二,品行端正,第三,學識淵博,第四,求真務實。滿足這四個要求的官員,都會受到重用。她會把他們提拔起來,賜予他們合適的職位。

*

次日清晨,華瑤在延福宮的議事廳召見秦三。

秦三也聽說了滄州戰況緊急。她匆匆忙忙趕到議事廳,抱拳行禮:“末將參見殿下,恭請殿下聖安。”

華瑤道:“免禮,賜座。”

廳堂裏擺放著一張圓桌,華瑤坐在主位,謝雲瀟和杜

蘭澤分別坐在她的左右兩側,周謙和白其姝的座位稍遠一些。

秦三走到周謙的身旁,客氣地打了個招呼:“周老前輩。”

周謙道:“秦將軍,請坐吧。”

周謙的眼睛裏毫無笑意,她微微皺眉,流露出一絲憂愁,她的神色也是很嚴肅的,不像平時那般沈穩從容。

秦三嘆了一口氣。

華瑤道:“秦將軍,你近來可好,身上的傷口痊愈了嗎?”

秦三連忙回答:“還好,還好,多謝陛下掛念,我的元氣恢覆了,武功也精進了。前兩天我在校場上練兵,感覺比從前還輕松不少……”

華瑤倒了一杯水,遞給秦三:“不錯,真是一個好消息。”

秦三接過水杯,又問:“殿下,您能不能派遣我出征滄州?”

秦三看著華瑤,目光誠懇。只要華瑤一聲令下,秦三願意立刻出征。

杜蘭澤柔聲道:“秦將軍稍安勿躁,磨刀不誤砍柴工。滄州的局勢固然緊急,出兵迎敵也要講究策略,什麽時候出征,派遣多少人出征,如何規劃行軍路線,如何調度滄州官兵,這幾個問題,都要仔細商議。等到殿下規劃完全,布置妥當,我們的勝算也會增加許多。”

秦三感嘆道:“杜小姐,聽您說話真舒服,剛才我急得要命,您說完這些話,我就沒有那麽著急了。您年紀輕輕的,心性真是十分穩重。”

杜蘭澤道:“我今年也有三十歲了。”

秦三道:“我三十二歲了。”

周謙道:“兩位小友,真年輕啊。”

華瑤聽見她們的對話,只盼望她們長命百歲。

前不久,湯沃雪告訴華瑤,再過一兩個月,杜蘭澤就會痊愈。華瑤也不知道為什麽,還是有些擔心杜蘭澤的病情,或許是她想多了吧。

華瑤仔細地觀察杜蘭澤的面容。杜蘭澤氣色紅潤,她註意到華瑤的目光,對華瑤微微一笑:“殿下。”

華瑤回過神來,她嚴肅道:“今天早晨,我收到了兩封密信、三封告急書,敵軍快要打到柯城門口了。”

謝雲瀟道:“柯城守軍還有多少人?”

華瑤道:“五萬。”

謝雲瀟低聲道:“我父親派遣了三萬精兵支援柯城,涼州精兵……真的全軍覆沒了嗎?”

華瑤拿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又在地圖上蒙了一層宣紙。她用朱筆畫出一個圈,做了一個記號。

華瑤輕聲道:“這裏有一處要塞,名叫‘雙河堡’,涼州精兵在雙河堡遭遇敵軍伏擊。這一場戰事空前慘烈,涼州精兵全軍覆沒,敵軍傷亡人數超過了五萬,涼州精兵雖敗猶榮。”

華瑤又圈出了七個城鎮的位置:“敵軍的總人數約有四十五萬,主力部隊在這七個地方駐軍,形成合縱連橫之勢……”

秦三道:“合縱連橫?我記得,永州賊兵也用了這個計策。”

華瑤道:“完全不同。”

秦三道:“為什麽不同?”

華瑤沈默了一小會兒,等到心境平覆以後,她才說:“永州賊兵主要在永州北境燒殺搶掠,北境的戶口人數減少了十分之三。滄州敵軍的手段更加狠毒,他們攻占一塊土地,就會把當地的百姓全部殺光,不留一個活口,殺光了當地人,這一塊土地就屬於他們了。”

華瑤換了一支炭筆,又劃出一條邊境線:“羌國、羯國對外宣稱,滄州已是他們的領土。”

秦三憤怒不已,把拳頭捏得嘎吱作響:“羌人和羯人殺害了多少滄州人?”

華瑤道:“滄州風雪交加,敵軍又封鎖了驛道,消息傳遞很不方便。近兩日,我才收到滄州傳來的密信,滄州局勢十分兇險,超出了我的預料。”

謝雲瀟忍不住問了一句:“既然如此,為什麽滄州軍營還有不少人投靠敵軍?”

華瑤道:“敵軍攻打官兵營寨之前,也會送出一封勸降書。如果官兵投降了,那他們就是敵軍的俘虜,敵軍不會殺害他們,還會從他們之中挑選精兵良將,賞賜他們金銀珠寶,把他們的姓氏改成羌羯的大姓。”

謝雲瀟道:“投降的百姓能活下來嗎?”

華瑤道:“如果守城官兵完全不做任何抵抗,率領全城百姓投降,那些百姓也能活下來。敵軍會把他們當作俘虜,送回羌國和羯國,從此以後,他們都是羌羯的子民。”

謝雲瀟明白了敵軍的意圖:“敵軍想讓大梁亡國滅族。”

華瑤道:“滄州北境完全淪陷,南境也不得安寧。當地百姓惶惶不可終日,只怕敵軍突然打過來。農業、工業、商業荒廢了十分之四,許多人逃到了虞州和秦州。”

秦三的精神有些恍惚了。她擡手扶額,又想到了什麽,她問:“白小姐,您是滄州人,您收到了滄州的消息嗎?”

白其姝的右手握著一支飛刀。她把玩著刀柄,語氣平靜道:“我不小心得罪了滄州白家,白家現任家主說,他和我有血海深仇,他懸賞一萬兩,買我的項上人頭。近兩個月來,我的消息也不靈通……”

華瑤記得,滄州白家的上一任家主是白其姝的祖父,現任家主是白其姝的叔父,這位叔父竟敢追殺白其姝,他可是活得不耐煩了?

華瑤追問道:“你和那位家主,有什麽深仇大恨?”

白其姝道:“我偷了他的房契、地契、錢莊賬簿,賣了二十多萬兩銀子。”

華瑤道:“他對你做過什麽嗎?”

白其姝道:“他殺了我的丈夫。”

華瑤嘆了一口氣,像是很惋惜似的:“他殺了你的丈夫,你拿了他的錢,那也是他欠你的。殺夫之仇,不共戴天。”

白其姝笑出聲來:“其實我不是白家人。”

華瑤疑惑道:“什麽意思?”

白其姝道:“您想聽我的身世嗎?”

華瑤道:“快說吧。”

白其姝淡然道:“我的本名不是白其姝,我叫綠珠,我還有一個妹妹,叫山桃。我娘是滄州繡娘,我爹是個窮秀才,窮得沒錢吃飯,全靠我娘養家糊口。我才剛滿兩歲時,我爹被白家的一位小姐看中了,我爹拋妻棄女,入贅白家,次年,他和白小姐生下了真正的白其姝。”

此言一出,滿座沈寂。

華瑤萬萬沒想到,白其姝的身世如此曲折,如此坎坷,她急忙問:“然後呢?”

白其姝道:“然後,我娘獨自撫養我和妹妹,我爹害怕我娘去白家尋親,他帶來了幾個家仆,把我娘活活打死了,也沒放過我妹妹。十二歲那年,我就是一個人了,我娘和妹妹都死了,她們的屍體被肢解了,扔進爐膛裏,燒成灰了。”

華瑤怔了一怔,又問:“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白其姝像是在說別人的笑話,她笑意盎然:“那時候,真正的白其姝也有九歲了。她天性懶惰,不學武功,不讀詩書,犯了白家的忌諱。白家的家主是白其姝的祖父,他老人家最看不慣懶貨,他說,懶貨都是吃白飯的,都要逐出家門。”

華瑤隱約猜到了來龍去脈。

白其姝看著自己手裏的刀鞘,輕聲道:“白其姝的爹娘買了幾個聰明伶俐的奴婢,這些奴婢的容貌與白其姝相似,正好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和白其姝大概有七分相似。”

華瑤道:“難道你爹看不出來,你是他的親生女兒嗎?”

白其姝道:“我爹以為,我的妹妹山桃就是我,他從沒見過山桃。他離家時,我娘才剛懷孕不久,山桃還在我娘的肚子裏呢。”

華瑤喃喃道:“我明白了,你爹殺了山桃,你取代了白其姝。”

白其姝又笑了一聲:“是啊,我伺候您兩年多了,您總算知道了我的底細。其實我很喜歡白其姝這個名字,有名有姓,有地位,也有尊嚴,您叫我白大小姐,我心中也感到竊喜呢。”

秦三的思緒沒轉過來,舌頭也打結了:“你爹殺妻殺女,死有餘辜,你們白家真瘋,瘋瘋……”

白其姝挑眉,冷冷地看著秦三。

秦三改口道:“真是風起雲湧,風雲變幻,請問,真正的白其姝去哪裏了?”

白其姝道:“真正的白其姝,十八歲那年成親了,她丈夫

也是個紈絝子弟。他們生了一個兒子,沒過兩年,他們在回家路上遇到了山賊,全死光了。從那之後,我就是白其姝了。”

秦三道:“白其姝他娘,看沒看出你的破綻啊?”

白其姝道:“她也死了。她活著的時候,用荊條鞭打我,罵我下賤,報應落到了她的頭上,她死得很慘。”

華瑤敏銳地察覺到,那些人的死因,都與白其姝有關。

白其姝潛入白家十年,報仇成功,她的城府真是十分高深。

華瑤道:“滄州白家竟然做出這種事,他們作惡多端,也算是自食惡果了。你為什麽要把自己的秘密說出來呢?”

白其姝察覺到了華瑤的疑慮,她坦誠道:“滄州形勢太過嚴峻,殿下正為滄州擔憂,也會派我去聯絡白家。我和白家之間的關系,沒必要隱瞞下去了。”

華瑤點了一下頭,認真道:“你是我的心腹,我從未懷疑過你。今日此時,你說出了自己的身世,我們之間的聯系更緊密,更應該齊心合力,抗擊外敵。”

杜蘭澤附和道:“誠如殿下所言。”

華瑤端起瓷杯,喝了一口水。她的腦海裏閃過亂七八糟的念頭,她聽說白家勾結官府權貴,常年發放高利貸,還有不少見不得光的私產。

此前她顧忌著白其姝,遲遲沒有對白家動手。白其姝幾次為她出生入死,她還要重用白其姝,總不能把白家的資產完全侵占了。

今日聽完白其姝的一番話,華瑤想出了一個計劃,查收白家的所有家當,充入國庫,作為重建滄州的資金。

想到此處,華瑤又問:“你們知不知道,羌國、羯國、甘域國的國王,都是什麽樣的人物?”

謝雲瀟道:“我聽父親說過,羯國的國王名叫勒木爾,他的王後名叫烏琪。他們二人撫育了兩個女兒,長女今年二十五歲,已被他立為王儲。”

華瑤道:“嗯,他們一家人變賣了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平日裏,他們只穿粗布衣裳。羯國的貴族效仿他們的舉動,換來的錢財全部用在軍費上,從西方買來了火炮、火銃、地雷。這一次,他們與大梁開戰,賭上了羯國的國運。”

華瑤重新撿起朱筆,又在紙上畫了一個叉:“我還聽說,滄州大將洪程秀之所以投敵叛國,就是因為他歸順了勒木爾。滄州天寒地凍,勒木爾解下自己的披風,親手披到了洪程秀的身上,洪程秀感動得痛哭流涕,對天發誓,他要為羯國盡忠。”

謝雲瀟道:“羯國常年缺水,糧食產量稀少,也曾鬧過幾次饑荒,老人和小孩死傷無數。十年前,羯國的國王和王後已經做好了南征大梁的準備。我父親說,國王和王後武功高強,智謀深遠,千萬不能小看他們。”

華瑤道:“確實如此,羯國不容小覷,羌國也是兵強馬壯。羌國的國王是個年富力強的女人,將近四十歲的年紀,她在羌國實行新政,改良了征兵制度,她的丈夫是羯國王後的表弟。”

秦三不禁感嘆道:“一個比一個麻煩啊,甘域國也發兵了,羯國、羌國、甘域國組成三國聯軍,攻打大梁,大梁如何抵抗呢?”

華瑤道:“你們有什麽計策嗎?”

杜蘭澤道:“殿下。”

華瑤道:“但說無妨。”

華瑤心中暗想,杜蘭澤真是才思敏捷,這麽短的時間裏,杜蘭澤已經擬好了計劃。

杜蘭澤曾經在滄州游歷過一年,她精通羯語、羌語、甘語,對滄州的風土人情也很了解。華瑤若是率兵出征滄州,能不能把杜蘭澤帶上呢?

杜蘭澤開口道:“滄州軍心渙散,若要提振士氣,必須把啟明軍調往滄州。您也有兩個選擇,第一,您率領十萬大軍,禦駕親征……”

杜蘭澤停頓了一瞬,謝雲瀟忽然出聲:“殿下在永州受了重傷,身體覆原還不到一個月,又要率兵去滄州戰場,未免太過危險。”

杜蘭澤道:“第二,殿下留在京城,指揮啟明軍和禦林軍在滄州作戰,時刻註意方謹在滄州的動向,統籌調度,嚴加戒備,也能震懾敵軍。”

華瑤聽出了杜蘭澤的言外之意。

華瑤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她仰頭,把水喝光了,又把杯子放在桌上。

華瑤深吸一口氣,斷定道:“我率兵親征,軍隊的士氣更高,戰力更強。敵國拼盡了全力,我也必須盡力,更何況,還有方謹這個變數。如果方謹在滄州立下戰功,收服了精兵強將,我坐不穩儲君的位置,天下又要大亂了。”

謝雲瀟道:“殿下。”

華瑤像是沒聽見他的話,她沈聲道:“北方戰亂,南方也不安穩,我想盡快平定滄州的戰事。國庫空虛,軍費高昂,各州各府的苛捐雜稅也多起來了,等到天下太平了,百姓才能休養生息。”

“好,好,”周謙讚賞道,“殿下真是明君聖主,老臣誓死追隨殿下。”

華瑤道:“周老前輩,您先別急著誇我,治理財政可不容易,至少要等上十年八年。”

周謙道:“十年八年,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華瑤道:“嗯嗯,確實。”

隨後,華瑤與眾人商量了行軍路線、作戰地點,又把軍費開支計算出來,考慮到了方方面面,眾人都準備追隨華瑤前往滄州。

不知不覺間,過去了三個時辰,這一場會議也該結束了。華瑤傳下一道密旨,二十天之後,她會率兵十萬,奔赴滄州戰場。

華瑤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桌上堆放著一沓宣紙,記錄著今日的規劃。

杜蘭澤還握著一支朱筆,不經意間,在紙上劃出了幾條痕跡。

華瑤掃眼一看,像是一個“名”字。她心有所念,說出來一句:“名利爭,大業成。”

杜蘭澤莞爾一笑,接話道:“懷壯志,論平生。”

杜蘭澤才學極高,資質極好,號稱“天下第一才女”,詩詞歌賦,無一不精。華瑤很欣賞杜蘭澤的學識,卻沒見過杜蘭澤寫詩作詞。

華瑤也沒料到,杜蘭澤會突然和她吟詩作對。

華瑤輕輕地笑了一聲:“山河馳騁,天下縱橫。”

華瑤不知道杜蘭澤想到了什麽。杜蘭澤一邊收拾紙筆,一邊低聲說:“兩行清淚,一笑紅塵。”

華瑤道:“三千世界往來身……”

杜蘭澤道:“四方陰魄和陽魂。”

華瑤豪氣萬丈:“人間萬古,慷慨猶存。”

名利爭,大業成。懷壯志,論平生。山河馳騁,天下縱橫,兩行清淚,一笑紅塵。三千世界往來身,四方陰魄和陽魂,人間萬古,慷慨猶存。

華瑤在心裏默念了一遍,很是喜歡。她拿起朱筆,又把詞句寫在了紙上。

秦三鼓掌道:“真好啊,我聽出來了,殿下,您和杜小姐心有靈犀!”

華瑤道:“那當然了。”

華瑤轉過身,恰好看見了周謙。周謙神色凝重,沒有一絲笑容。

周謙恍然道:“殿下,老臣……還在擔憂滄州戰局。”

華瑤參加過的戰事已有上百場,她的心性也磨練出來了。她知道羯人羌人兵力強盛,她毫無畏懼,依舊平靜道:“不必擔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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