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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戎鞭血濺昏鴉 他殺人,她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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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戎鞭血濺昏鴉 他殺人,她救人

刀光閃爍,殺氣彌漫。

敵軍將領名叫柯覆,他的武功比華瑤高得多。

柯覆長刀一揮,射出銳利的冷光,朝著華瑤直劈下去。

華瑤縱身一躍,飛速跑到十裏開外。此處是一片廢墟,樓房木屋早已燒成焦炭,地上鋪滿了殘磚碎瓦,梁柱東倒西歪,高低不平,安靜得沒有一絲人聲,像是一座荒涼的鬼城。

敵軍緊跟著華瑤,踢翻了磚瓦碎片。

天色漆黑,燈火昏暗,柯覆聞到一股煙塵的味道。他懷疑華瑤設下了伏兵,大喊道:“停步!”

華瑤就等他說這句話,他話音剛落,華瑤當機立斷:“出動!”

弓兵遵循華瑤的命令,從四面八方鉆出來,迅速射箭。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柯覆率領的一眾武功高手還站在原地,沒來得及擺開陣型,只聽見一陣飛箭聲,如飛蝗一般密集。

敵軍並不知道,箭頭上沾滿了毒藥。那毒藥是烈性劇毒,箭頭刺破皮膚之後,毒藥立刻融入傷者的血液之中,膠結於五臟六腑,極難根治。

這種毒藥名為“絲絕”,也是湯沃雪的傑作。湯沃雪自幼鉆研《毒經》,她擅長解毒,更擅長制毒。她追隨華瑤的這兩年來,見識了不少毒藥毒物,她融會貫通,制作出來的“絲絕”甚至可以殺死武功高手。

敵軍傷亡慘重,柯覆怒吼道:“箭上有毒!撤退!撤退!!”

“退”字還沒說完,柯覆的眼前閃過一道白光,極快,極明亮。他揮刀去擋,刀劍交擊,“錚”地一聲巨響,爆開一丈來高的火花,他的腕骨被震得粉碎,劍風又刺向他的脖頸處,這一招“化風為劍”應該是化境高手的絕招,他這才反應過來,他碰到了謝雲瀟!他連退兩步,尚未看清謝雲瀟的身影,謝雲瀟的劍光從他背後閃過,他急忙躲避,驚出了一身冷汗。

柯覆的副將前來支援,還沒趕到柯覆身邊,副將的脖頸已被謝雲瀟斬斷,鮮血四濺,濺到了柯覆的臉上。

柯覆暴喝一聲:“無恥賤人!!”

柯覆的武功原本是極高超的,但他大意輕敵,誤入陷阱,自己的肩膀也被毒箭射傷了。他的動作變得遲鈍,謝雲瀟殺他易如反掌。

他提刀向前,還要拼死一戰,閃電般的白光刺入他的雙眼,謝雲瀟一劍橫斬他的頭顱,劍鋒斜劈而下,砍死了他身後的救兵。

轉瞬之間,謝雲瀟連殺十人,噴湧的鮮血匯成溪流,流向遠方。

華瑤在心中讚嘆一聲,不愧是謝雲瀟,殺敵的氣勢極強。謝雲瀟率領眾人殺光了殘兵敗將,啟明軍士氣大振,華瑤也松了一口氣。

正當此時,燕雨趕來報信:“殿下!”

燕雨的聲音微顫:“您、您的大、大皇兄來了……”

華瑤道:“他在哪裏?”

燕雨道:“快到南城了。”

華瑤又問:“他帶了多少人?”

燕雨結結巴巴:“至少四、四千多人,我看不清,他們的輕功太快了。”

燕雨對東無的恐懼深入骨髓。他在皇宮當差的那些年,也曾在宮道上碰見東無的侍衛,那些侍衛神情肅穆、面色蒼白,像是死人詐屍。他聽說,伺候東無就是生不如死。東無的武功如此高強,心腸如此歹毒,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華瑤怎麽能打敗東無?

華瑤依舊冷靜:“伏兵藏好了嗎?”

燕雨道:“藏好了。”

華瑤道:“官府收到消息了嗎?”

燕雨道:“收到了。”

按照華瑤的安排,官府收到消息之後,便會通知各家各戶趕緊逃命。

淺山鎮地勢險峻,鄰近山脈,自古以來也是兵家必爭之地。數百年間,淺山鎮經歷過數次戰亂,當地百姓為了躲避戰火,挖掘了上百條隧道。只要官府通知及時,全鎮百姓就能通過隧道逃往山嶺。

率領百姓出逃的官員正是郭燦亮。她見多識廣,反應迅速,能把事情辦得又快又好,華瑤對她很放心。

華瑤已經猜到了,東無一定會屠殺全鎮百姓。他殺人,她救人,他逆天而行,她替天行道,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

此時大約是三更天,霜雪融化,草木雕零,街道寂靜如墳墓,沒有人煙,沒有燈火,只有霧氣尚未散盡。

東無的腳步悄無聲息。他拎著一把重劍,劍刃上鮮血淋漓。血水一滴一滴淌下來,雨珠似的滾落,他的衣袍一塵不染,甚至沒沾到一絲血腥氣。

東無的武功堪稱天下第一。他根骨絕佳,生來註定是武學奇才,這般天賦也是千年難遇,遠在他的列祖列宗之上,教他武功的老師卻沒有一個敢說實話。

東無從四歲開始習武,父皇命令東無的老師傳授虛假的內功口訣,東無練習的劍法也是本末倒置的。如此苦

練三年之後,東無的內息完全錯亂,全身筋脈支離破碎,每天晚上,他強忍疼痛也無法入眠。母妃不分晝夜地照顧他,父皇也來探望他幾次,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標本。

父皇習武多年,遲遲未能臻入化境。各門各派的心法口訣,多如牛毛,相生相克,父皇猜不到哪一種最適合他自己,如果他隨意嘗試,容易走火入魔。東無是他的兒子,父子二人的根骨也有相似之處。父皇親自修改心法口訣,再讓東無以身試驗,借此探尋天下武功的真理。

東無的身體時好時壞。他聽說,習武之人,身強體壯,武功越高,身體越好。他以為自己不夠刻苦,每日勤勉練功,練得越多,病得越重,他終於明白過來,心法口訣都是假的。

母妃從不提醒他,他是她邀寵的工具,她願意用兒子的性命換取自己家族的繁榮昌盛。

父皇盼著他早死早超生,但他命不該絕。他苦思冥想,晝觀日,夜觀月,就在日月輪換之時,參透了天地之間的微妙奧義,自創了一門功法。

他學會了掩藏自己的內息。他的身體逐漸好轉起來,宮裏還有許多人盯著他,他時常裝出一副疼痛發作的模樣,在自己的寢宮裏滿地打滾,彼時他還沒有自保的良策。

他天生情感殘缺,不知恐懼,不懂愛恨,他身邊的人只有兩種特性,“有用”或者“沒用”,“有威脅”或者“沒威脅”,父皇和母妃都是“有用”而且“有威脅”,弟弟妹妹也是。

東無十二歲那年,母妃的家族劣跡敗露,母妃郁郁而終。他在靈堂裏守棺七天,沒流露一絲悲痛,言官彈劾他不仁不孝,他差點笑出聲來。

東無十八歲那年,父皇指派他去做詔獄的酷吏。他暗中培植自己的黨羽,結交江南的名門望族,起初是一切順利,後來,突然有一天,他被自己的內力反噬,氣血逆行,險些走火入魔。

東無從前學過的那些心法口訣,錯漏極多,由此練成的內力,早已與他的血肉融為一體,就像毒蜘蛛噴吐的毒絲,纏縛他的五臟六腑,始終不能摘除幹凈。縱然他參悟了武學奧義,他的筋脈、血肉、臟腑、骨骼也沒有重新生長出來。他要活下去,必須洗髓煉骨。

他掠奪各大門派的武功秘籍,又抓來一群武學宗師,嚴刑拷問,問出了洗髓煉骨的方法。他改進了這種方法,用在他自己身上,也用在別人身上,成效顯著。

東無的武功遠勝華瑤,華瑤如何與他抗衡?

東無還記得,昭寧十七年,華瑤年僅七歲,東無十九歲。

那一日,華瑤跟著淑妃在禦花園散步。華瑤跑進桃林深處,折下一支桃花,恰巧看見了躺在草叢中的東無。

東無突然犯病了,華瑤不知道,只當他是在裝病。她後退兩步,假惺惺地問:“皇兄,你怎麽了?”

東無回答:“快死了。”

華瑤道:“我幫你叫太醫。”

東無道:“太醫來了,死得更快。”

華瑤道:“那怎麽辦呢?”

東無沈默片刻,只說:“如果我是你,我會趁機殺了皇兄。”

華瑤道:“皇兄多慮了,我和你不一樣。我膽小怕事,你不要嚇唬我。”

這一句話才剛說完,華瑤就跑遠了,腳步聲啪嗒啪嗒,像一只靈活的小兔子。

她知道自己勢單力薄,淑妃不能時時照看她,她謹小慎微,才能平安長大。

後來,她真的長大了,東無對她格外開恩。他原本不想殺她,只想活捉她,把她囚禁在深宮內院,終此一生,不得踏出宮門一步。

然而,今夜,東無收到了江南傳來的消息,事態比他預想得更嚴重,他的仁慈已被消磨殆盡。他決定親自動手,斬殺華瑤。

華瑤派人在江南四省發放報紙,散播流言,鼓動貧民賤民造反作亂。江南四省亂象頻出,她是始作俑者。

東無已經察覺到了華瑤的圖謀。今時今日,相比於方謹,華瑤對東無的威脅更大。

北方飽受戰亂侵擾,南方的工業、商業、農業更加繁榮,工人和農人渴求革新。華瑤優待工人和農人也是人盡皆知的事實。她在秦州設立了農司,廣納賢士。去年秋天,秦州糧食大豐收,江南官商聽聞這一消息,蠢蠢欲動,都想從農司榨出油水。

華瑤年紀太小,閱歷太淺,她還不知道,商人都是餵不熟的白眼狼。區區一個農司,填不飽畜牲的的肚子。華瑤設想的改革一旦推行全國,必將動搖國本。

不過華瑤也有可取之處。她派人開采秦州礦產,打造天極網、噴油槍、紅門大炮、飛天神箭,這些武器也是東無需要的。

北方戰亂,南方反叛,敵國入侵,藩國動蕩,東南西北都不太平,大梁朝的政局已是緊迫之極。如果東無吞並了秦州、虞州、岱州、永州,他能在半年之內結束戰亂,反攻羌國、羯國和甘域國。

東無與敵國簽訂盟約,只是為了消耗滄州和涼州的兵力,損傷敵國的元氣,進而攻占敵國領土。

敵國礦產豐富,鐵礦、煤礦、銀礦、漆礦應有盡有。開采礦山需要濕水鑿巖、灑水除塵,敵國常年缺水,采礦工藝不如大梁。

東無攻占敵國之後,便會修建從南到北的運河,引入岱江、雅木湖的活水,把礦產全部開采出來,這般龐大的財富,可讓敵國俯首稱臣,讓大梁繁榮興盛。普天之下,眾生萬物,皆是他的子民,順他者昌,逆他者亡。

東無考慮得很清楚,華瑤今夜必死無疑。

寒氣重,風聲急,東無身影一閃,迅速隱入夜色。他的侍衛都是頂尖高手,眾人跟上他的腳步,直奔南城而去。

南城的城墻之下,遍地都是血淋淋的屍體,啟明軍已經折損了上千人。血腥氣太過濃重,混雜著炮火硝煙,合成一股刺鼻氣味。

東無率兵趕到南城,戰場上刮過一陣風,血腥氣忽然散開了。

啟明軍還不知道東無的厲害,堅守在城墻之下。東無提劍一斬,劍光如雷電,瞬間斬殺三十人,殺得滿地鮮紅。

敵軍士氣大漲,高喊道:“恭迎殿下!”

華瑤倒抽了一口涼氣。

華瑤看見了東無的招式,不禁打了一個寒顫。東無的武功比她預想得更高,她不能強攻,只能智取。

華瑤大聲道:“眾人聽令,疾速撤退!!”

華瑤駐守淺山鎮多日,非常熟悉淺山鎮的地形。她日夜練兵,兵將也記住了撤退路線。短短一刻鐘之內,他們就能從南城撤退,跑進城中隧道,通過隧道逃往山嶺。他們演練了無數次的山嶺戰術,將在今日派上用場。

華瑤熟讀兵書,她知道,東無的兵力遠勝過她,若要以少勝多,必須等到天黑以後,借助地形優勢,偷襲敵軍的精銳部隊。

今夜月黑風高,隱隱彌漫著一層霧氣,華瑤占盡了天時地利。她率領三百名侍衛,跑向了地勢寬闊的街道。

敵軍迅速追擊華瑤,不慎踩到了地雷,轟隆一聲,地雷爆炸,敵軍傷亡數十人。

華瑤回頭一看,東無離她約有五裏遠,雷火燒到東無身上,火光瞬間熄滅,東無毫發無損。他的內功已經修煉到了極致,功力運用自如,可以在瞬息之間控火禦風,如此高深的境界,真讓華瑤大吃一驚。

華瑤片刻都不敢停留,她像一陣疾風似的,往前狂奔。只在這一剎那,她聽到了爆炸聲,震耳欲聾,城鎮中心冒出縷縷黑煙,猛火竄起一丈來高,街道陷入一片火海。

如同華瑤預料的那般,敵軍放火燒城,堵死了啟明軍的退路。

不幸中的萬幸是,華瑤提前派人指揮全鎮百姓逃出去了,否則,今夜的淺山鎮不知會有多少人葬身火海。

華瑤甩開一條鐵鞭,大喝一聲:“眾人聽令,跟我走!!”

華瑤也會控火禦風,不過她的內功不夠深厚,運用不夠純熟,身上難免有幾處燙傷。此時她顧不了許多,揚鞭一揮,破開火光,直沖而去。

少頃,淒厲的尖叫聲從遠方傳來。

有人哭喊道:“殿下,救命!”

“啟明軍,救命啊!啊啊啊……燒死了!燒死了!!痛痛,痛啊啊啊!”

“啟明軍投降!投降,投降投降!!”

華瑤聽出來了,那是靈桃鎮的口音。

敵軍攻占了靈桃鎮,又把靈桃鎮的百姓押送過來,活活燒死,以此威脅華瑤投降。

敵軍將領咆哮道:“高陽華瑤,聽好了!靈桃鎮四千人全在這裏,男女老少,應有盡有,你投降了,人人都能活命!你不投降,這幾千人都要被燒死!!”

賤人!!

華瑤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她的額頭青筋暴起,雙眼泛出鮮紅血絲,但她必須冷靜。她飛快地放出一支信號煙,率領眾人繼續撤退。

燕雨跟在華瑤的身邊,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裳。他清楚地聽見,有一個女人叫出他的名字,她哭喊道:“燕雨,救命!!”

靈桃鎮的賊兵強搶民女,賊兵首領

盧大強霸占了一百多個女人,盧大強死後,燕雨遵照華瑤的命令,護送她們回家,給她們發放錢糧,囑咐她們好好活下去。可是,現在,她們活不成了。

她們呼喚華瑤,華瑤救不了她們。

她們呼喚燕雨,燕雨也救不了她們。

恍惚間,燕雨記起華瑤曾經對他說過,眾生皆苦,眾生皆苦。他突然很想失聲痛哭,很想大聲嚎叫,想像瘋子一樣狂奔疾走,走到一個沒有戰亂、沒有痛苦的地方。

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火光沖天,煙塵飄散,他又打了一個噴嚏。

華瑤叮囑道:“跟緊了,別走神。”

華瑤用盡全力,揮鞭向前,隨著一聲狂風呼嘯,鐵鞭劃破長空,劈開煙霧。

華瑤沖過一片火海,躍上怪石嶙峋的高山。不知不覺間,她已跑過四十裏路程,她越過了坍塌的城墻,跑到了淺山鎮西邊的山嶺上。

東無反應迅速。他立刻派出一支隊伍,包圍這一座山嶺,包圍圈不斷縮小,他的勝算不斷增加。他一定會殺了華瑤,就像貓抓老鼠,他並不急於一擊斃命,他很享受她的垂死掙紮。

此時已是四更天,烏雲遮月,寒風摻雜著潮氣,天上飄落一陣小雨。

華瑤仰頭望天,高喊道:“大雪,來!下雪,下大雪!!”

華瑤的誠心感動了上蒼。飛雪漫天,雨雪交加,少頃,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淺山鎮的火勢逐漸減弱,山嶺上道路濕滑,水霧濃重,敵軍前進的腳步也慢下來了。

燕雨讚嘆道:“殿下真厲害!”

燕雨從前不相信,現在他相信了,華瑤就是真龍天女。

華瑤一聲不吭,也沒把真相說出來。她命令秦州工匠打造“寒暑表”和“晴雨表”,可以預測次日天氣,杜蘭澤也教過她如何觀察天象。今夜這一場大雪,並非她召喚來的,她只是利用這個機會,鼓動啟明軍的士氣。

華瑤絲毫不敢放松。她環顧四周,敵軍還沒追上來,她的伏兵躲在暗處,敵軍暫未察覺,她必須想個辦法,把敵軍引過來。

正當此時,敵軍抓住了啟明軍的兩個副將,那二人被送到了東無面前。

東無派人戳瞎他們的眼珠,再對他們施用酷刑。他們的慘叫聲傳到了十裏開外,其中一人吶喊道:“殿下,饒命!啟明軍,該死……該死,您快殺了我啊!!”

東無的衣袖上有一條褶皺。他慢條斯理地捋平衣袖,低聲問:“山上有伏兵嗎?”

那副將痛哭道:“有,有六千多人!!”

東無命令自己的侍衛:“潑油堆柴,放火燒山。”

東無的嗓音又低又沈,如同幽冥地府的魔鬼,無人膽敢違抗他的命令。眾多侍衛拔劍出鞘,進山砍柴,又把木柴堆放在山腳下。

在此之前,東無繳獲了重達一百多斤的石漆。

石漆狀若油膏,卻比油膏更加易燃易爆。點燃石漆之後,油火越燒越旺,雨水、雪水都澆不滅,還會散發一股嗆人口鼻的黑煙。

又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東無的屬下把石漆運來了。

東無命令眾人潑灑石漆,眾人站在山嶺北側,忽然聽見南側傳來一陣喊殺聲。

侍衛趕來報信:“啟稟殿下,華瑤從南邊山口逃走了!”

東無道:“她帶了多少人?”

侍衛道:“七百多人,最多不過八百人!”

方才,啟明軍的副將告訴東無,山上伏兵約有六千人。東無轉頭看向副將,那人一改之前哭天喊地的模樣,強硬地擠出一個笑。

此人的手腳已被斬斷,渾身鮮血淋漓。他似乎感覺不到痛苦,拼盡最後一口氣,放聲大喊:“啟明軍百戰百勝!!”

餘音未落,他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目光直直地瞪著東無。

東無道:“繼續放火燒山。”

眾人並不明白東無的用意,卻還是聽命照做。

猛火從山腳下升起,黑煙竄出一丈來高。山嶺上遍布樹木雜草,已被烈火點燃了,火勢往四處蔓延,草木立即燃燒起來,發出“啪啪”的爆裂聲,煙火直沖山巔,漫天飛雪漸漸融化。

火光映入華瑤的雙眼,華瑤握緊了拳頭。東無放火燒山,不讓華瑤有絲毫喘息之機,她只有兩個選擇。

第一,沿著山路,繼續逃亡,躲避大火濃煙。

第二,離開山嶺,跑向空曠地帶。

如果華瑤選擇第一條路,她的處境十分被動。她躲在山林之中,行跡隱蔽,援軍不好接應她,她不能調遣伏兵,也無法主動進攻東無。

如果華瑤選擇第二條路,她的處境十分危險。地勢開闊的曠野上,東無占盡上風,她想躲也沒處躲,只能拼死一戰。

華瑤略一思索,喚來她的侍衛:“你過來,莊棟。”

莊棟跑到華瑤面前,華瑤命令道:“我給你一封密信,你去扶風堡傳信,找謝夫人搬救兵。”

莊棟接過密信,猶豫道:“現在搬救兵,還來得及嗎?”

華瑤道:“當然,扶風堡駐軍三萬,其中一萬精兵是太後派來的。東無喪盡天良,禍亂朝綱,太後也想絞殺東無。我們的靠山是朝廷,東無的兵力再強,強得過朝廷嗎?”

莊棟道:“您放心,屬下一定會把密信送到扶風堡。”

華瑤道:“好,你快去快回。”

莊棟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之間。

曠野上吹來一陣風,那風也是骯臟的,帶著淡淡的黑煙,夜色被大火燒得通紅,華瑤的雙眼泛著紅光。她環視四周,下令道:“往北走。”

華瑤還沒走出山嶺,她交給莊棟的那一封密信已經傳到了東無的手上。

此時此刻,莊棟正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給東無磕了一個響頭。

莊棟道:“恭請殿下聖安。”

莊棟為華瑤效命,總覺得有些不妥當。今天晚上,火越燒越大,雪越下越小,敵軍來勢洶洶,華瑤根本招架不住。

莊棟曾經見過華瑤的晴雨表,他猜準了華瑤的計策,華瑤不會呼風喚雨,只會胡言亂語。

他自幼陪伴華瑤長大,她的心性不如東無沈穩,武功不如東無高強,她一定會輸得徹底,追隨她的侍衛死傷慘重,她拿什麽去救人?又憑什麽反敗為勝?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莊棟決定歸順東無。他見識到了東無的威力,心裏有些膽怯,有些仰慕,東無高高在上,是真正的皇族。

莊棟雙手朝上,獻出一封密信。東無派人去接,拆開一看,確實是華瑤的親筆。

東無道:“你主子派你來送信?”

莊棟道:“不,不是,殿下,小人想投靠您,小人打從心底裏敬佩您。華瑤命令小人去扶風堡送信,小人鬥膽,敢問一句,您可曾聽說了,太後暗中支持華瑤?太後調派了一萬精兵,駐紮在扶風堡,扶風堡守軍有三萬人……”

東無道:“殺了。”

莊棟一句話還沒說完,東無的侍衛手起刀落,一刀斬斷了莊棟的腰腹,把他劈成上下兩段。他慘叫一聲,口吐鮮血,侍衛又是一刀,割斷了他的喉嚨,他叫不出聲,只能發出“哎哎”的顫音,就像一只被人踩爛的老鼠。

東無一邊觀賞莊棟的慘狀,一邊默讀華瑤的親筆信。

華瑤在信中說,淺山鎮形勢危急,懇請謝夫人調遣一萬精兵,速來淺山鎮支援。

如此明顯的圈套,反倒勾起了東無的疑心。

京城政局混亂,太後坐視不管,東無在皇宮裏的眼線傳來消息,太後犯了頭風病,每日至少昏睡七個時辰。她正在遭受病痛折磨,按理說,她不會幹涉朝政,更不會支持華瑤。

如果太後的頭風病是裝出來的,那又是另一種狀況。太後和東無嫌隙已生,不死不休,太後縱容華瑤也是實情。她把杜蘭澤接入皇宮,遲遲沒有判定杜蘭澤死罪,無非是看在華瑤的情面上。

東無思考片刻,派出五百人前往扶風堡探聽虛實。

*

霧氣籠罩,月黑風高。

山林中人影晃動,眾人腳步極輕,沒有一點聲息。領頭的將軍正是秦三,今夜,她帶領精兵四千人,偷襲金蓮府。

東無在金蓮府駐軍一萬,此地糧食儲備至少有十萬石。秦三趁夜襲擊金蓮府,只有兩個目標,第一,重創敵軍,第二,搶奪糧食。

在此之前,啟明軍的暗探扮成流民,約有兩百人,混入金蓮府的大街小巷。金蓮府各處衙門也有不少官吏投靠華瑤,他們會在城中接應秦三。

醜時二刻,金蓮府的內應分頭行動,放火點燃了北城大大小小五十多處堆滿木柴的柴房。那木柴都是泡過水的,濕氣濃重,燃燒時不見火光,只見黑煙滾滾起伏。

北城四面八方竄出濃煙,街道上昏暗異常,敵軍立刻敲響了戰鼓,秦三率領士兵直沖北城的城門。

趁著煙霧彌漫,光線微弱,敵軍看不清誰是自己人,秦三快攻快進,瞬間斬殺二十多人。她登上城墻,跳進城內,拎著一桿紅纓槍,向著敵軍勇猛沖殺,她的親兵打開了城門,啟明軍攻入金蓮府,把敵軍殺得措手不及。

敵軍大聲報信:“賊兵來了!賊兵來攻城了!!”

秦三調轉槍頭,直刺敵軍的哨兵,痛罵道:“賊兵個屁,你找死!”

北城的濃煙仍未散盡,秦三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她率兵斬殺敵軍兩千人,血腥氣隨處可聞,北城百姓也從睡夢中驚醒了,咆哮聲、尖叫聲、砍殺聲此起彼伏,鬧成一片,海潮似的響動,傳遍了整個金蓮府。

金蓮府公館坐落在北城的太平山下,東無的側妃姜亦柔暫居此地。

醜時三刻,姜亦柔聽見炮火聲,連忙穿上衣裳,走到臥房的門邊。

嚎哭聲又響起來了,姜亦柔皺了一下眉頭。公館是肅靜之地,公館門口,任何人不得大聲喧嘩,違令者,斬立決。

姜亦柔已經猜到了,啟明軍夜襲金蓮府,北城的秩序混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北城守軍應接不暇,保護公館的武功高手也趕去前線迎戰了。

姜亦柔的心跳變快了。她忽然想到,如果她要逃跑,今夜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她侍奉東無,生不如死。遠離東無,她才能撿回一條命。

時不待人,姜亦柔飛快地收拾金銀細軟,卷成幾個小包裹,藏進自己的衣兜,又穿上一件黑絲絨披風,遮擋自己的身形。做完這些事,她心裏真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活,她要逃出去,逃到吳州,隱姓埋名,重歸故鄉,哪怕她死在路上,總好過在東無的後院裏仰人鼻息。

姜亦柔找了個借口,支開自己的侍女。隨後,她推開房門,剛跑出幾步遠,聞到了一股煙味。

紅紗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燈影之下,走過來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此人正是東無的侍衛霍應升,他單膝跪地:“啟稟娘娘,賊兵不成氣候,戰亂會在一個時辰之內平定,卑職鬥膽,請您回房休息……”

姜亦柔緊皺眉頭,片刻後,她才問:“你是殿下身邊武功最高的侍衛,今夜殿下出征,為什麽把你留在金蓮府?”

霍應升道:“殿下命令卑職保護您。”

姜亦柔道:“你對殿下忠心耿耿。”

霍應升道:“是。”

姜亦柔道:“北城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帶我出去看看吧,殿下命令我管理粥廠,賑濟災民,我看見黑煙從東北方冒出來,粥廠就在那個地方,距離糧倉只有一裏路程。你讀過兵書嗎?這裏頭是大有學問的,‘用兵之法,先謀為本,欲謀攻敵,先謀通糧’,賊兵夜襲金蓮府,分明是想劫掠糧草……”

霍應升打斷了她的話:“卑職明白,請您放心,卑職會派人去探查糧倉。”

姜亦柔擡頭望天,天色黯淡無光。她笑著說:“你去探查,若有遺漏之處,殿下怪罪下來,你擔當得起嗎?”

霍應升道:“卑職一力承擔,絕不拖累娘娘。”

他這一句話說得微妙,姜亦柔眉梢微挑。她低著頭,默默看著他,他站起身來,往後退了一步。她向前走,腳踝一轉,跌入他的懷裏。

他一動不動,如山一般穩重,她雙眼盈盈地望著他,他道:“您越矩了。”

姜亦柔笑得諷刺:“哦?”

她一把掐住他的衣領,對他怒目而視。她疾言厲色:“殿下讓你保護我,沒讓你深夜闖入我的閨房,你究竟有何用意?簡直是想造反了!”

霍應升道:“想造反的人是您吧,您站直了,別動,卑職告退了,全當這事沒發生過。”

姜亦柔踮起腳尖,在他耳邊呢喃道:“東無的眼裏揉不進沙子,深更半夜,你走進這一座院子,與我相處了一刻鐘,東無豈能不懷疑你?水至清則無魚,不管你是活魚,還是死魚,你在東無身邊都待不下去了……”

霍應升一把推開姜亦柔,姜亦柔跌坐在地上。她肩頭的披風掉落了,發髻也散開了。她不怒反笑:“你怕死,就只管自己逃命去吧。”

霍應升跪在她的面前,閉目養神,不言不語。他不看她,也不接她的話,宛如一座石像,她又嘲笑道:“你主子不會把最好的東西賞給你,最好的東西,你主子只會留著自己用,你還想要什麽?你的命都不是自己的,只要你主子發落一句話,你也會被千刀萬剮……”

姜亦柔向來是一副嬌柔恭順的模樣,說話輕聲細語,舉止溫文爾雅,但她現在面目猙獰,她犯了瘋病。

霍應升不該與她一般見識。他如此勸服自己,忽然聽見一陣巨響,轟隆轟隆,聲浪震耳欲聾。

霍應升連忙轉身,望向遠方,爆燃的火光一霎沖天,糧倉附近的堡壘已被炸毀,啟明軍穩占上風。

又過了一會兒,暗探趕來報信:“啟明軍偷襲堡壘,點燃了炸藥引線,城裏有內應,至少上百人!”

姜亦柔嘆了一口氣:“殿下疑心深重,攻占金蓮府之後,殺光了金蓮府四品以上文武官員,司道府縣各處衙門的小官小吏都嚇壞了。”

金蓮府的小官小吏原本是不敢背叛東無的,然而,他們親眼目睹自己的上司死狀淒慘,對東無的畏懼更深了一層,暗地裏投靠了華瑤。他們覺得,一來,歸順東無,只會死得又快又慘,歸順華瑤,大概還能壽終正寢;二來,東無的手段太過殘忍,臣民畏懼他,逃離他,他的勢力必不長久;三來,禦林軍的精銳部隊駐守金蓮府,對東無看似恭順,實則懈怠。啟明軍夜襲金蓮府,禦林軍並未全力抵抗。

醜時四刻,煙霧擴散開來,平民百姓都驚醒了,全城陷入一片混亂,有人高喊道:“賊兵攻城了,放火了,快跑!!”

數十萬人在街巷中暴動,如潮水般湧向四面八方。

金蓮府公館的侍衛僅有四十人,公館周圍卻有數千人,有人放火焚燒公館,侍衛來不及潑水救火,公館燒起了熊熊大火。

霍應升護送姜亦柔逃離了公館,他們二人身穿錦衣玉帶,自有一種貴氣。姜亦柔的頭上還戴著金釵,金燦燦的,分外耀眼。

混亂之中,有人趁火打劫,縱身撲向姜亦柔,霍應升拔劍出鞘,又是一陣狂劈猛砍,頓時血流成河、屍積如山。

鮮血濺滿了姜亦柔的衣袖,她嫌臟似的,往一旁躲去,她聽見了尖叫聲、哭喊聲……還有啟明軍的號角聲。她擡頭一看

,隔著重重人影,她看見了一位英姿颯爽的將軍,身披黑鐵甲,手執紅纓槍,纓冠一掃,勢如破竹,那是啟明軍第一大將,秦三!

姜亦柔與秦三有過一面之緣。

十年前,秦三還是虞州一個官階低微的武官。

秦三護送驃騎將軍去京城述職,抵達京城的當日,天光燦爛,陽光明媚。

姜亦柔坐在茶館二樓,與朋友們談笑風生。她側目,恰好對上秦三的視線。

秦三策馬游街,由遠及近,姜亦柔笑了一下,秦三也回了她一個笑。

秦三身旁的一位京官打趣道:“你笑什麽啊,人家可是姜大小姐!”

秦三拱手抱拳:“姜大小姐,幸會,卑職有禮了!”

這一晃眼,十年已過。

姜亦柔毫不猶豫,飛速奔向了秦三。

秦三也看到了姜亦柔,立刻命令自己的侍衛把姜亦柔搶過來。

華瑤曾經囑咐過秦三,要殺東無,必須找到東無的死穴,只有他的親信才知道死穴在哪裏。姜亦柔是東無的側妃,伺候東無六年有餘,她心底一定藏著不少關於東無的秘密。

搶走姜亦柔,殺死東無,華瑤必將登基稱帝!想到這裏,秦三渾身熱血沸騰,恨不得把姜亦柔拴到自己的腰上。

煙霧飄渺,火光閃動,擁擠的人潮連綿不絕,霍應升回過神來,才發現姜亦柔不見了。他往前一看,只見姜亦柔直奔秦三而去,他縱身一躍而起,揮劍出招,斬向姜亦柔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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