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8章 行車策馬去 最難消受美人恩

關燈
第188章 行車策馬去 最難消受美人恩

靈桃鎮土壤肥沃,物產豐饒,常年風調雨順,原本是一處熱鬧之地。全鎮共有四千多戶人家,人煙稠密,商鋪繁多

,街道也修建得格外寬闊,方圓二十裏之內的鄉民常去此地趕集。

而今,全鎮盡遭洗劫,僅有十分之四的百姓存活。賊兵嚴守城門,嚴禁任何人擅自進出。

天色未明,哨兵正在城門外巡邏,忽然感到一陣寒意,冷得鉆心刺骨。他們尚未反應過來,疾電般的亮光一閃,他們的頭顱已被謝雲瀟斬落。

這一瞬間,數十具屍體倒地不起,血腥氣彌漫開來,城墻上的守兵仍未察覺啟明軍的蹤跡。

謝雲瀟率領兩百名輕功高手,疾速躍上城門。靈桃鎮並非軍事重鎮,城門僅有三丈高,謝雲瀟瞬間登頂。他的劍光如同雷電一般迅猛,劈在堅硬的石磚上,石磚驟然爆裂,炸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碎石飛滾,劍風激蕩,守城的賊兵無處可逃,甚至來不及痛呼一聲,頭顱已是簌簌滾落,鮮血噴濺,把磚墻染得一片血紅。

短短幾個瞬息之間,賊兵的傷亡人數超過五百。屍體從城墻上滾落,重重地摔進了城內。未及片刻,戰鼓聲從城內傳出來,賊兵首領也被吵醒了。

這位賊兵首領,名叫盧大強。他的姓氏原本不是“盧”,但他崇敬衛國公的英名,又因為衛國公姓盧,他就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盧。

盧大強貪淫好色。急報傳來的時候,他還躺在床上,懷裏摟著兩個侍妾。

親兵闖進他的臥房,匆忙報信:“大人,十萬火急!啟明軍來攻城了!啟明軍派出了武功高手,內功外功都是極厲害的。小人眼珠子瞪直了,看不清他們的身影……”

盧大強一聽此言,連忙從床上爬起來。他近日縱欲無度,已有四天四夜沒下過床。從前他也是禦林軍的一個小頭目,承蒙聖上隆恩眷顧,禦林軍的軍營設有一座妓館。他去妓館眠花宿柳,倒也快活。不過軍營的軍規森嚴,他區區一介八品武官,每月只能去妓館四次,細想起來,每月四次的份例,可是真不夠用的。

自從他集結了一群弟兄,攻占了靈桃鎮,他和弟兄們的好日子就來了。他們把靈桃鎮變成了淫窟,奸擄淫掠之事也做盡了。朝野的新舊兩黨之爭,與他們毫無關系,他們在永州樂得風光。

昔日的禦林軍,如今散落於各大城鎮,相互之間也會通風報信,各城各鎮的首領平起平坐,稱呼彼此為“兄弟”。他們秘密結盟,立定盟約,若有一位兄弟的地盤遭受官兵襲擊,鄰近的兄弟必須派兵支援。

正因如此,他們的地盤相距不遠,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圈。

靈桃鎮與臨德鎮的距離僅有四十裏。精銳騎兵從臨德鎮出發,經過半個多時辰,便能趕到靈桃鎮的城門之下。

盧大強早就知道了,啟明軍已經入駐臨德鎮。

啟明軍剛剛在扶風堡打過一場大仗,元氣大傷,這還不到半個月,啟明軍竟然轉攻靈桃鎮?

盧大強原本打算與啟明軍劃清界限,雙方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管轄各自的領地。然而,啟明軍夜襲靈桃鎮,守城士兵都被啟明軍殺光了。

盧大強道:“咱們還剩幾個弟兄?”

親兵道:“還剩……不到八百了。這天還沒亮,弟兄們都在睡夢裏,啟明軍不守規矩,領著輕功高手翻上城墻,那麽快的腳程,弟兄們想跑也沒處跑,全被啟明軍斬首了。”

盧大強閉目皺眉:“你趕快找一隊人馬,兵分三路,趕去金蓮府、南安縣、淺山鎮報信,求他們速派援兵,趕緊的!遲了一步,弟兄們都要被那個毒婦害死!”

親兵領命告退,盧大強還在咒罵:“毒婦!!”

盧大強口中的“毒婦”,正是華瑤。

盧大強拔刀在手,恨恨地罵道:“天殺的啟明軍!狗屁公主,狗屁駙馬,滿嘴吹噓仁心仁術,殺起人來可是一毫不手軟!皇族裏頭有幾個好東西?!咱爺兒們幾個,今兒就去把男的殺了,女的奸了,全是皇族活該的!!”

盧大強匆忙換上一套素衣,又招來自己的軍師和親兵,共計一千七百人,雄赳赳氣昂昂地跑向城門,正想把啟明軍殺個措手不及,卻見天光大亮,城門大開,啟明軍的精銳騎兵早已進城了。

精銳騎兵約有六千人,個個穿著鋼甲、騎著駿馬,眉眼之間隱隱現出英武之氣,面貌也都是平平正正的。這般平正與美醜無關,只不過是相由心生,他們堅信自己守住了正道,又追隨了仁君聖主,自有一種非同尋常的堅毅。

啟明軍的軍規十分森嚴,軍容十分肅正,相較於往日的禦林軍,那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盧大強尚未走近,啟明軍的弓兵和弩兵全部做好了準備,弓箭和弩箭的箭頭直指盧大強,至少一千名武功高手站在兩側。他們的武功境界,多半比盧大強更強。

華瑤手握長劍,劍刃上鮮血淋漓。她殺了許多人,殺氣仍未消散。她目光如刀,冷冷地看向盧大強。

這一瞬間,華瑤看出來了,盧大強的武功不如她。想來也是,靈桃鎮到底還只是一處鄉鎮,高屋廣廈、山珍海味不夠用度。賊兵之中的武功高手在京城也是過慣了富貴日子的,他們若是貪圖享樂,就不會久居靈桃鎮,只會轉去“金蓮府”,那是一處繁華富麗的風水寶地。

華瑤打定主意,要把盧大強一劍斬首。

華瑤擡高劍柄,盧大強突然吶喊一聲:“卑職參見公主殿下!恭請殿下萬福金安!”

盧大強率領他的一眾親兵,齊齊整整地跪在地上。他一連磕了幾個響頭,伏地膝行,似有一種極強的奴性。

盧大強道:“卑職名為盧大強,原是禦林軍第十三軍營的仁勇副尉。咱們軍營的領頭兒,不知著了誰的道,像是突然中了瘋魔,就對著自己人喊打喊殺,成日裏疑神疑鬼的,小的們惶惶不可終日。過了沒幾天,各大軍營打起來了,軍規沒人守,朝廷沒人救,小的們大都是貧苦出身,從此失了依靠,只顧著逃命去了。”

他仰起頭,仰視著華瑤,顫聲道:“卑職效忠禦林軍十年。卑職寧可去死,也不敢對公主不敬。卑職特率全鎮官民,向殿下投降,向啟明軍投降,只求殿下赦免卑職的死罪!”

華瑤沈聲道:“你和你的下屬,扔開手裏的刀劍。你爬到本宮跟前,本宮賞你一個面子。”

華瑤的兵力遠勝盧大強,縱然她言辭間頗有侮辱之意,盧大強也不敢不聽。他轉頭對下屬說:“殿下開恩,赦免了咱們的死罪!刀劍再重,重不過咱們的性命,弟兄們就把刀劍都扔開吧!”

弟兄們紛紛奉命行事。他們把刀劍放到了距離自己三丈遠的位置。

不過也還有四五百個人,並未遵從盧大強的命令。他們緊握著刀劍,隨時準備在此一戰。

華瑤高聲道:“各位,既然你們出身於禦林軍,原本也是堂堂正正的官兵,京城百姓夾道歡迎。如今,外界盛傳,你們一個個都是賊兵。你們的主子盧大強,已經歸順本宮,你們又該何去何從?”

眾多士兵擡起頭來,盧大強的呼吸也不順暢了。

盧大強早已聽聞,華瑤極能煽動人心,她妖言惑眾的本領極強。特別是家境貧寒、出身低賤的小兵小卒,最容易被她的言語蠱惑。

華瑤動用了自己的內功。她說出口的每一個字,如同鐵劍一般鋒利又沈重,刺入每一個人的腦海裏。

華瑤問道:“佳肴美食,香車寶馬,富貴功名,高官厚祿,你們想不想得到?”

膽大的士兵回話道:“想!”

華瑤氣勢洶洶:“想也沒用!盧大強不會賞給你們!知道為什麽嗎?建功立業的第一步,是選一個好主子!盧大強這等小人,根本不配做你們的主子。你們跟隨盧大強,今天殺光了農民,明天燒光了農田,後天從哪裏搶來糧食?盧大強不知道,害得你們也不知道。”

她掃視眾多士兵:“本宮治下的秦州、岱州,人人豐衣足食,人人安居樂業。秦州、岱州的富庶,更勝永州百倍。本宮一向賞罰分明,只要你是忠勇雙全的人,你跟隨本宮,必定能掙到功名利祿。你往日所作的罪孽,全部消滅了!本宮是真龍天女,本宮對你開恩,上天也會對你開恩。你認本宮做主子,你就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官兵,百姓崇敬你,官員尊敬你,神佛保佑你,子孫後代都會讚頌你。”

她聲若洪鐘,氣吞山河:“本宮正想招攬你們,你們是否願意投靠啟明軍?識時務者為俊傑!本宮今日倒要看看,你們究竟是賊兵,還是識時務的俊傑?!”

眾多士兵已被華瑤蠱惑。他們熱血沸騰,拋開自己的刀劍,異口同聲道:“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歸根結底,禦林軍畢竟是官兵。

禦林軍的士兵,來自於各州各省,經由官府選調入京。進京之後,他們在武館至少歷練七年以上,通過一重又一重的考核,最終才能加入禦林軍。

禦林軍的兵權直屬皇帝。禦林軍以侍奉皇帝為榮,因此深受皇帝的恩寵。禦林軍依附於皇權,絕大多數士兵十

分尊崇皇帝,也十分尊敬皇族。

皇帝病重、皇權旁落之後,禦林軍的日子不覆從前。朝廷又逮捕了幾位將領,禦林軍的士兵也被牽連了。他們逃到了各大鄉鎮,官府無法管束他們,他們也徹底放縱了。

華瑤並不知道他們心性如何。在她看來,做慣了殺人放火的惡徒,罪該萬死,天理難容。她方才的那一番話,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

與此同時,盧大強也爬向了華瑤。

華瑤往地上扔了一支藥瓶。她輕聲道:“把瓶子裏的藥丸吃了。”

華瑤註視著盧大強,倘若他不吃藥,她就立刻把他殺了。反正他的軍隊已是手無寸鐵,她率兵剿滅他們,易如反掌。

當然,她絕非出爾反爾之人,從始至終,她並未答應他們的投降。她說自己有意招攬他們,又沒說一定會招攬他們。他們自作主張,她也不過順勢而為,如此算來,她高陽華瑤真是行得端、坐得正。

盧大強起初還想盡力拖延,等到金蓮府的援兵趕來此地,華瑤也只能跪地求饒。怎料華瑤竟然甩給他一瓶毒藥,吃還是不吃?他猶豫未決,忽然一股殺氣襲來,他嚎叫道:“我吃,我吃,殿下息怒!”

盧大強擰開藥瓶,倒出一粒黑色藥丸。那藥丸似是鵪鶉蛋一般大小,圓滾滾的,散發著一股黴味。他實在沒辦法了,只能把雙眼閉緊,再把藥丸往自己嘴裏一塞,硬生生地吞下去了。

華瑤的聲音極輕:“這是本宮特意煉制的蠱蟲。每月十五,本宮會派人給你送去解藥,你吃了解藥,蠱蟲便不會發作,身體與常人無異。”

盧大強道:“如果您、您的解藥來遲了……”

華瑤道:“你會七竅流血而死,蠱蟲會從你的臉皮裏鉆出來。”

盧大強只覺得腹部疼痛難忍,似是一把鈍刀慢慢地挫傷了他的腸胃。他雙手捧腹,痛得蜷縮起來,渾身不住地顫抖。他的面容扭曲變形,嘴裏吐出惡臭的濁氣,鼻腔裏溢出一股血腥氣,真像是從地獄裏走了一遭。

他哀求道:“殿下,饒命!”

華瑤效仿東無的神態,沈沈地笑了笑:“你對本宮忠心耿耿,本宮保佑你長命百歲。你若是犯下叛主之罪,本宮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盧大強也知道東無的惡名。據他所見,華瑤的歹毒手段,比起她的皇兄東無,那也是絲毫不遜色的。

戰鼓聲由遠及近,華瑤回頭一望,又低聲道:“本宮也在拖延時間,聽懂了嗎,蠢貨?”

盧大強還不明白她的意思。

正在此時,謝雲瀟率領一百名侍衛,回到了啟明軍的陣營。

謝雲瀟殺光了盧大強派出去的信使,他的侍衛還拎著血淋淋的人頭。

謝雲瀟站在侍衛之中,真是神仙般的俊美之極,但他的殺氣也是沈重之極。他漠然地看著盧大強,盧大強不敢再看他。

短短兩刻鐘之前,盧大強的親兵還是活人。此時此刻,親兵的頭顱掉在地上,打了個滾,滾到了盧大強的面前。

盧大強的疼痛似乎消退了幾分。他連忙爬起來,跪地磕頭:“卑職可以活命,全仗殿下擡舉。卑職肝腦塗地,也難報答殿下隆恩!”

華瑤冷冷淡淡道:“倒也不用你肝腦塗地,你貪汙了多少銀錢,原原本本地吐出來,本宮饒你不死。”

盧大強道:“卑職沒、沒……”

華瑤道:“沒貪過?”

華瑤的語聲隱含怒意,盧大強不敢隱瞞。或許是蠱蟲作怪,腹部仍有一股火燒火燎般的疼痛。

盧大強一時編不出謊話。他講出了肺腑之言:“您別見怪,永州可不止一個盧大強。大梁官場上,還有千千萬萬個盧大強。官場上都是貪官,清官就是異類,難不成殿下還想著,清官就能辦好事?沒有油水可撈,誰聽他的?誰受他鳥氣?誰不要養家糊口?初入官場時,咱也想做一個好官,白米二十文一斤,咱多貪十兩銀子,父母就能吃上一頓飽飯!父母養兒子不容易,咱略盡孝意,為什麽不貪?!”

盧大強語氣急促,話未說完,他一口氣提不上來,昏死過去了。

華瑤心想,盧大強這樣的奴才,往往也是貪官汙吏,正如蛀蟲一般,啃食著大梁朝的根基。他們只顧著各自的利益,貪一時是一時,害一人是一人,卻不會做長遠打算,正是所謂的“利令智昏”。

只從盧大強身上,華瑤便能看出端倪。盧大強能屈能伸,溜須拍馬的本領極高超。他為自己辯解,初聽之時,似乎也有幾分道理,可他虐殺了無數平民,又怎會有一顆善心?他發起狠來,真是殺人不眨眼,此等奸邪諂媚之人,確實也能做出一番事業,不過他止步於此了,華瑤一定會殺了他。

先前華瑤所說的“蠱蟲”,也是她胡編亂造的。她根據東無的洗髓煉骨之術,瞎編出來一種蠱蟲。她強迫盧大強服用的,並非蠱蟲,而是一種發作緩慢的毒藥,盧大強的壽命僅剩七天。

時不待人,華瑤喊來她的侍衛:“紫蘇,你率領一千人去糧倉運糧。青黛,你率領兩千人駐守此地。”

華瑤又派出四名侍衛,分別率領五百精兵,鎮守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城門。其餘精兵分作十隊,巡邏各處地方,若有任何異狀,立即發放信號煙。

眾人領命告退。

華瑤和謝雲瀟也離開了此地。他們一同趕去了糧倉。啟明軍的糧草快要耗盡,糧食實屬重中之重。

華瑤正為糧食擔憂,軍糧已是小有缺失,百姓的口糧更是虧空巨大。

永州今年風調雨順,今秋原是豐收之季,但因賊兵肆虐橫行,數萬畝農田早已荒廢。等到隆冬時節,萬物雕零,江河冰封,霜雪遍地,平民百姓缺衣少食,永州饑荒必定釀成一場大災。

滄州戰局、永州饑荒、東南海寇、西南亂兵,以及京城的明爭暗鬥,皆是短期內無法解決的難題。

對了,杜蘭澤還在京城,她還好嗎?她再堅持二十天,華瑤就能去京城解救她。

華瑤的腦海裏漂浮著亂七八糟的雜緒。但她的神色沒有一絲變化。她走向糧倉,啟明軍正在搬運一袋又一袋的糧食。

華瑤和杜蘭澤共同創立了一種抽檢糧食的辦法,適用於快速檢驗糧食的品質。啟明軍應用此法,確認袋裝的粟米可以食用,粗略一算,糧食總重約有四千石,這個數字,遠低於華瑤此前的預計。

華瑤略微皺了一下眉頭。她吩咐道:“燕雨,你帶隊兩百人,前去搜查盧大強的府邸。你把他的私庫砸開,無論他藏了多少東西,全給我搬運過來。”

燕雨終於等到了華瑤的命令。他連連答應:“好,好,屬下遵命!請您放心,屬下一定不辱使命!”

“不辱使命”這個詞語,正是燕雨跟著杜蘭澤學來的。

燕雨也記起了杜蘭澤。他的心臟一瞬抽痛。此般狀況,並非初次發作,他還在宛城的時候,每當他默念杜蘭澤的名字,他的心口自有一陣絞痛。

燕雨求助於湯沃雪,湯沃雪只勸他放寬心,莫思莫想,少憂少慮,疼痛也會隨之消散。他聽信了湯沃雪的勸告,又覺得自己像個懦夫。

燕雨不敢再往深處細想。他帶隊直奔盧府,把私庫的石門砸了個稀巴爛,又搜查了盧府的每一處角落。

果不其然,他們搜出來五千石白米、四十兩黃金、三千兩紋銀,以及一百多位容貌秀麗的姑娘。她們苦苦哀求燕雨,放她們回家。

燕雨忍不住說:“不是,你們求我幹什麽,別求了,我真不想把你們關在這裏。我也管不到你們頭上,你們想回家,直接回家就是了,盧府的大門敞開著,隨便你們去哪裏。鎮上的街道大變樣了,木屋磚房都被燒毀了,恐怕你們認不出來了……”

燕雨的本意是想提醒她們,靈桃鎮今非昔比,街道上遍布斷壁殘垣,隨處可見無人收斂的屍體。只因他自己也是思緒紛亂,他不知從何說起,難免有些語無倫次,語氣也比平日裏更急促。

眾多姑娘之中,竟有一人不言不語。她面朝著燕雨,默默地流淚,淚水流盡了,她像是萬念俱灰了,唇角似彎非彎地笑了笑。

燕雨看見她的神色。他怔了一怔,緩聲道:“我剛才有些不耐煩。我也不是不耐煩各位姑娘,還請各位姑娘寬恕,我正要說,啟明軍從不擾民,啟明軍的首領是公主。我會把你們的情況稟報公主。你們若是無家可歸,公主一定會安置你們,給你們找到一個好去處。”

眾多姑娘連聲道謝。比起燕雨,她們顯然更信任華瑤。

時值晌午,天光明亮。

燕雨把盧府的糧食和財寶裝進馬車。他率領一眾侍衛,駕車駛上街道,滿地一片樹影搖曳,合抱粗的古樹枝杈橫生,樹枝上似乎掛著死人。

燕雨聞到一股屍臭味。他目不斜視,只顧著駕車疾行。

路過城門之時,他親眼目睹十分詭異的情景,以青黛為首的啟明軍,正在教導賊兵唱歌。

他們齊聲唱道:“啟明啟明,消災去病,百戰百勝,千求千應!公

主在上,皇天有靈,賜我衣食,免我流離!啟明啟明,濟世救民,大仁大義,同德同力!公主在上,皇天有靈,神助我軍,深慰我心!”

與其說是唱歌,不如說是嘶吼。

燕雨趕緊逃到了華瑤所在的地方。

此時正是午時一刻,華瑤清點了一批糧食,約有三千石。她命令一隊騎兵押運糧食,盡快把糧食運回臨德鎮。

這一隊騎兵不走官道。他們繞路而行,途經山林小道,那是外地人不知道的隱秘路線,臨德鎮本地的騎兵負責引路帶隊。

華瑤熟讀歷朝歷代的史書。據她所見,兩軍交戰之時,將領屢犯不止的一個錯誤,便是丟失糧草。因此,她想出一個萬全之策。運送糧食的糧道,必須是十分隱秘的。她還會派人提前勘察,確保糧道的安全。

華瑤挑選的糧道甚是穩妥,美中不足的是,糧隊運送的糧食重量有限,至多不超過三千石。山路崎嶇,車馬行速緩慢,隨行的騎兵人數不能太多,否則也會被敵軍察覺蹤跡。

糧隊才剛離開不久,燕雨又來稟報道:“啟稟殿下,屬下搜查盧府內外,查獲五千石白米、四十兩黃金、三千兩紋銀,還有一百二十七位姑娘,最小的十六歲,最大的三十九歲……”

燕雨還沒說完,華瑤打斷了他的話:“讓她們暫住盧府,稍等兩天,等我忙完了軍務,再來安置她們。我會派遣侍衛,駐守盧府,保護她們的周全。”

如今的靈桃鎮,已是華瑤的地盤。不過,華瑤對靈桃鎮並不了解。她還不知道,哪一座大宅可以收容民女?為了謹慎起見,還是先讓她們留在盧府,等到華瑤把靈桃鎮的狀況調查清楚,再做決定也不遲。

燕雨卻問:“殿下,您的軍務很忙嗎?”

華瑤正在翻查賬本。靈桃鎮的惡賊,遠不止盧大強一人。

盧大強的幾個親信也搜刮了不少油水。他們這些吸血蟲,吸光了全鎮百姓的膏血,殘忍地殺害了數千人。華瑤真想把他們抓起來,全部吊死在大樹上。

華瑤聽見燕雨的聲音,匆忙回答道:“你沒事就退下吧。”

燕雨壯著膽子,追問道:“殿下,請您恕我多嘴,靈桃鎮的這場仗,不是已經打完了嗎?”

華瑤嘆了一口氣:“你太傻了。”

燕雨的舌頭仿佛打了一個結。他斷斷續續道:“我、我……”

燕雨真的好委屈。他沒想到,華瑤竟然會直說“你太傻了”,他覺得自己不及杜蘭澤聰明,卻也不算很笨的人。

燕雨喃喃道:“請問殿下,您還有什麽吩咐嗎?若是沒有,屬下告退了。”

華瑤瞥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又給他委派了一個任務:“你去看守盧大強。”

燕雨抱拳行禮:“屬下領命。”頓了一下,又說:“他那樣的人……”

華瑤合上了賬本。她怒火中燒,低聲道:“有一種人,不知憐憫,不顧情義,沒有絲毫人性,只有豺狼之性。你越是厚待他,他對你越是兇狠,非得給他抽一鞭子,抽得他皮開肉綻,他害怕了,才能裝出一點人樣,這就叫天生賤命。”

燕雨聽出了華瑤的憤恨,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讓他去看守盧大強,他就要把盧大強盯緊了,連一點好臉都不能露出來。

燕雨向華瑤行禮,恭恭敬敬地告退了。

*

午時未過,風停了,雲止了,天空湛藍,日光明燦,啟明軍的軍旗掛在城墻上,全鎮並無一絲風吹草動。恰在此時,城南的守軍放出一道信號煙。

華瑤見狀,心中暗道,這麽快就來了嗎?竟然比她預計得更早一些。

在此之前,華瑤已經給白其姝傳信,命令她做好準備,等候華瑤的調遣。如果賊兵合力圍剿臨德鎮,華瑤也不得不從扶風堡搬救兵。

華瑤清點了一隊侍衛,準備趕往城南迎戰。

謝雲瀟正要隨行,華瑤命令道:“你率兵趕往城北,賊兵一定會兵分兩路。”

謝雲瀟道:“他們有多少人?”

華瑤道:“至少七千。”

謝雲瀟又道:“城南城北的敵軍,哪一方兵力更強?”

華瑤猜到了謝雲瀟的心思。他不願讓她涉險,他自願率兵迎戰強敵。其實她也不知道,哪裏的戰局更危急?她只知道,馮保率兵來攻城了。

馮保不愧是東無的走狗,也不愧是東廠出身的太監。他防備得十分周密。自從華瑤和謝雲瀟入駐臨德鎮,馮保派出暗探,守在臨德鎮的附近,來去無蹤,形影難測。

今日寅時,天還未亮,華瑤出征靈桃鎮,馮保也收到了消息。

馮保並未輕舉妄動。他耐心地等待,等到啟明軍與賊兵交戰之後,華瑤忙著處理軍務,他突然發動了攻勢。

盧大強無法傳信求援,馮保卻能代替盧大強傳信。

馮保招來了金蓮府的賊兵。他們雙方的兵力匯合,總人數至少在七千以上。他們兵分兩路,先後攻打城南和城北。

想到這裏,華瑤撒謊道:“我覺得,應該是城北的敵軍更強。你立刻趕過去,事不宜遲,爭取速戰速決。”

謝雲瀟隱約有一種不詳的預感。他雖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殿下,萬事小心。”

華瑤道:“你也是。”

她剛走出一步,謝雲瀟又道:“殿下。”

華瑤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緩聲道:“只願您百戰百勝。”

華瑤默念一句“最難消受美人恩”。她隨口回應他:“啟明軍確實百戰百勝。”

而後,華瑤收回目光,奔赴城南戰場。

南面城墻之下,聚集了三千賊兵。在這其中,又有兩千人效忠於東無,他們都是東無派來的輕功高手,輕易地登上了三丈高的城墻。

華瑤早已設下了埋伏。

啟明軍的弓兵和弩兵等候已久。敵軍的輕功高手才剛現身,萬千弓箭和努箭一齊發射,密密麻麻的箭羽飛馳,恰似飛蝗遮天蔽日,死傷的敵軍人數超過了四百。

華瑤又率領眾多士兵投射流彈,每一枚流彈的長寬僅有半寸,炸開的火花一霎爆燃,威力極強。這種流彈也是華瑤精心設計的,專門用來對付輕功高手。

這一番交戰之後,敵軍傷亡人數又多了三百,太監馮保的聲音格外尖銳:“沖啊,殺啊!你們還等什麽?!誰能殺了華瑤,主子重重有賞!”

華瑤忽然大喊道:“馮保!你中了洗髓煉骨的劇毒,你快死了!我知道解毒辦法!我能讓你撿回一條命,終身不再服藥!”

確實,華瑤正在胡說八道,那又何妨?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華瑤當眾胡言亂語,那些輕功高手聽見了,恐怕也不會相信她的鬼話。但他們的弱點已被她當眾揭露,他們的武功並非修煉而成,她也能看穿他們的招式破綻。

馮保站在城墻之下。他聽見華瑤的喊話,確實有些遲疑不決。

華瑤又胡扯道:“唐通已經歸順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