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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興未盡 重鑄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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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興未盡 重鑄貨幣

華瑤道:“岱州、涼州、西潭、興慶這四個省份,我也勢在必得。”

沈希儀道:“殿下與涼州已經結盟,岱州不敢違抗您的命令。西潭和興慶兵力薄弱,只要占領了康州,西潭和興慶自然會歸順。”

華瑤轉過身,看著沈希儀:“我們必須盡快攻占康州全境,穩定時局,安撫民心,與百姓共享太平之福。”

沈希儀聽出了華瑤的話外之音。她連忙道:“微臣願為您獻計效力。您貴為天下之主,天下人終將臣服。”

華瑤的目光一轉,又望向了金曼苓。

金曼苓微微躬身,姿態格外恭敬。她比華瑤年長四十歲,又沒有內力護體,鬢角的頭發已是一片花白。她彎腰時,華瑤還看見她的頭頂有一點禿了。

華瑤曾經有過很多老師,其中一位女老師也是禿頭。那位女老師總是盡職盡責、盡心盡力地輔導華瑤,那時候華瑤年紀還小,不知不覺中養成一個習慣,當她見到略微禿頭的女性長輩,她的心裏會生出一種微妙的親切感。

華瑤雙手背後,沈聲道:“你想說什麽,但說無妨。”

金曼苓又把身子站直了,說話的語調緩慢而清晰:“殿下在秦州建功立業,拯救生靈之苦,匡扶社稷之重,固然是明君聖主,臣民恭敬而順服。殿下入主秦州已有半年,這半年來,殿下勵精圖治、任賢用能,不少城鎮恢覆到了原狀,百姓的衣食住行又有了保障。”

金曼苓進諫的方式,也很像華瑤的老師,欲抑先揚,欲貶先褒,華瑤從小就聽慣了,當然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因而,華瑤平靜地回應道:“有話直說。”

金曼苓分外恭順:“微臣有感而發,還請殿下海涵。”

隨後,她又說:“百姓聚居的村莊城鎮,修建了不止一座哨崗。賊兵行兇作亂,崗衛便會敲鼓,附近的哨崗也會一同敲鼓,鼓聲傳得很遠,如同邊境的烽火狼煙。啟明軍及時出兵,可把賊兵一網打盡。微臣有幸見識過三次,深感殿下治軍嚴明、用兵神妙,秦州百姓得以安享太平。”

華瑤點了一下頭。她還是很喜歡聽別人誇讚她。

然而,金曼苓話鋒一轉:“上個月初,微臣從岱州出發,前往秦州宛城。踏入秦州地界之後,微臣路過四座大城、十六座縣城、鄉鎮二十七處、村莊六十五處。十分之三的村鎮已被叛軍焚毀殆盡,方圓百裏荒無人煙,作坊變成了空坊,良田也變成了荒田。”

廂房裏寂靜一瞬,陽光似乎也暗淡了。

金曼苓直言不諱:“殿下剿滅了叛軍,微臣欽佩之至。美中不足之處,便是叛軍遺留的問題,至今未能徹底解決。”

時值夏末初秋,微風吹進窗來,隱約有些涼意。

沈希儀雙手揣進衣袖,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她與金曼苓對視,柔聲道:“金大人剛來秦州不久,您有所不知,叛軍在秦州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致使數十萬人傷亡、數百萬人流亡。重建秦州之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僅僅是人口流失這一項,便要至少十年,才能恢覆元氣。”

金曼苓微微一笑,言辭仍是十分溫和:“沈大人說得極是,若要恢覆元氣,還得做長久打算。依臣淺見,除了人口流失、耕田荒廢,微臣所擔心的,正是錢法與稅制。”

她一提到“錢法與稅制”,華瑤就猜到了她的意圖。

華瑤走向一把木椅,端端正正地坐好,又吩咐道:“你們都坐下來吧,我們一同商量商量。”

在華瑤的註視下,那三位近臣都坐到了她的附近,環繞在她身旁,如同眾星拱月一般,默默地擁護著她。

華瑤不禁自信滿滿。她略一思索,發話道:“以宛城為例,目前市面上流通的錢幣,大約有七種樣式。官府敕造的錢幣並不多見,流通最廣的錢幣,大多是民間私鑄的。”

華瑤這麽一說,沈希儀和白其姝也都明白過來了。

白其姝嘆了一口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近些年,民間私鑄盛行,錢法越來越混亂了。秦州的私鑄情況尤其嚴重,比涼州、岱州、滄州都嚴重的多,根源大概在晉明身上。晉明貪得無厭,拼命搜刮民脂民膏,他的庫房裏堆滿了金山銀山,民間的金銀不夠用了,百姓也就只能私鑄了。”

華瑤忍不住批評道:“晉明此人,行事太過莽撞,不明事理,不計後果。”

白其姝附和道:“可不是麽,秦州被他禍害得千瘡百孔,朝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更不曉得天高地厚了。”

此言一出,沈希儀也微微頷首。她仿佛又想到了什麽,目光深深地望著華瑤,溫言細語地喊了一聲:“殿下。”

她略微靠近華瑤,送來一陣淺淡的蓮花香氣。

華瑤依然鎮定:“怎麽了?這裏沒有外人,你有話直說。”

沈希儀道:“民間之所以私鑄盛行,還有另一個原因,官府敕造的銀幣和銅幣,最初發行於興平二十四年,那是九十年前的舊事了,興平帝……”

興平帝不僅是華瑤的曾祖母,也是華瑤最尊敬的祖宗之一。

沈希儀對興平帝也很推崇:“興平帝改革幣制,清查財政,世家貴族敗下陣來,

錢法也就疏通了。銀幣和銅幣取代了原先的貨幣,這在當時,確實是行之有效。而今,民間金銀流通不足,仿制銀幣、銅幣的技藝日漸精熟,官府想管卻又管不住。”

華瑤承認道:“我也想過,等我平定了秦州,我會重鑄貨幣,改革吏治與財政的弊病。如今錢法太過混亂,民間多有怨言,官府收稅也不方便。”

沈希儀定定地望著華瑤,仿佛望進了華瑤的眼裏。

華瑤與她對視,她又說:“誠如殿下所言,錢法太過混亂,新幣的價值又是一道難題。倘若新幣的價值高於舊幣,新幣不易流通,百姓會私藏、甚至是融化新幣;倘若新幣的價值低於舊幣,新幣倒是能流通得更廣、更快,官府的稅收卻會減少,各項開支也會增加。”

金曼苓竟然十分讚同沈希儀的言論:“昭寧初年,官府敕造的銀幣含銀量高,約有九成三。民間私鑄一發不可收拾,又有不少官幣被融化,摻上鉛砂,制成新錢,在市面上廣為流通。”

自從金曼苓來到宛城,沈希儀與金曼苓一向不和。

然而今天,沈希儀也順應了金曼苓的政見。

沈希儀補充道:“民間私鑄的銀幣和銅幣粗制濫造,百姓怨聲載道,官府也無法解決這個難題。商賈富豪要麽買田放債,要麽藏金納銀,貧寒人家一旦缺錢,只能去借高利貸……利滾利,利增利,其實也是人殺人,人吃人。”

沈希儀的語調越來越輕。她曾在彭臺縣任職多年,彭臺縣當然也有富戶放貸、貧戶借貸,她親自處理過相關糾紛,當然也目睹過相關命案。

華瑤記得,當朝太傅對她說過,天下大事,共有七件,銓選、處分、財賦、典禮、人命、獄訟、工程。

這七件大事的每一件,都與貨幣密切相關。

華瑤已經下定決心,從今天開始,她便會指派官員、委派任務,修建鑄幣廠、鍛造鑄幣機器,盡量在三年內重鑄貨幣,推廣發行新版貨幣,聯合票號、錢莊、當鋪、賬局,掌控天下財政。

如此一來,她賞給文武百官的財物,也無非是從她的一個口袋,轉向了另一個口袋。

華瑤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後,她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華瑤感嘆道:“秦州和康州的局勢也是相似的,耕地荒廢、工匠短缺,本地勞力不足,物產也不足。我準許涼州、岱州與秦州通商,但是,這並非長久之計。”

事已至此,沈希儀不吐不快:“殿下,請您千萬註意防範涼州。您與涼州結盟之後,涼州的礦產運到了秦州,秦州的錢財也送到了涼州。”

華瑤與涼州結盟之後,涼州、秦州互通有無。

涼州商船運來了不少貨物。他們把鹽、鐵、銅、煤交給華瑤,剩餘的煙葉、茶葉、牲畜、藥材拿去秦州的市場上售賣。秦州人也很歡迎他們,他們的貨物往往不到三天就賣光了。而且,他們只收白銀,不收銀幣和銅幣。

華瑤若有所思。她對涼州有些忌憚,但她很少會顯露出來。

經過一番考慮,華瑤從容開口:“你們不用擔心了,我自有計較。啟明軍開墾了數萬畝荒田,小麥和水稻都快熟了,土芋的長勢也不錯。秦州的土地遠比涼州肥沃,今年秋天,秦州一定有大豐收,各地糧倉都能裝滿了,至於各類藥材,我也會陸續補齊。我們有錢、有糧、有兵、有名望,威振四方,無人敢擋。”

金曼苓、沈希儀、白其姝三人紛紛稱是。

白其姝還說:“那七個文官下場淒慘,秦州的讀書人也該知道,殿下早已贏得了民心,效忠殿下,便是順應民心,晾他們也不敢造次。如今政局平定了,糧食也快豐收了,啟明軍勢不可擋,真是喜上加喜。”

華瑤隨口回應:“確實。”

接下來,華瑤命令金曼苓草擬一份文章,詳述如何改進貨幣,二十天後交給她,又命令白其姝密切關註宛城的票號、錢莊、當鋪、賬局,近來宛城的貿易頻繁,外地商隊、本地富戶的繳稅記錄都是不容有失的。

金曼苓領命告退。

白其姝依然站在原地。

等到金曼苓的身影徹底消失,白其姝才說:“殿下親自召見商人,這對商人來說,真是前所未有的恩寵,他們死心塌地擁護殿下,宛城商會的會長托我轉告您,他想把自己的女兒和兒子獻給您,求您收留他的一雙兒女,這一雙兒女都是難得一見的美人。”

聽見白其姝的話,華瑤心裏十分震驚,面上仍是淡然處之:“有多美?”

白其姝誠實地說:“也就還好吧。”

華瑤對美人沒什麽興趣,也沒見過比謝雲瀟更美的人。她原本還有些好奇,白其姝話音落後,她一點也不好奇了。

而且,平民百姓將她奉為神明,她也要展現自己的神性。

現如今,風流浪蕩的名聲,她是完全不想要的。

謝雲瀟出兵岱州期間,表哥多次邀請她深夜相見,她一概回絕,甚至嚴厲地批評了表哥。

她不禁暗暗地誇獎自己,她真是行得端、坐得正,威風八面,兩袖清風,簡直是盤古開天辟地以來,全天下最有風度、最有德行的公主。

華瑤沈默了一瞬。片刻後,她才吩咐道:“你幫我謝絕吧,我勤於政事,無心玩樂。這一次就算了,我不追究,下一次,誰敢這麽做,我一定會嚴懲他。”

白其姝道:“我明白了,殿下英明。”

言罷,白其姝也告退了。

這一間包廂之內,只剩下華瑤與沈希儀兩個人。

華瑤拿起一只茶杯,親手為沈希儀倒了一杯茶。

沈希儀畢恭畢敬:“多謝殿下擡愛。”

言罷,沈希儀端起茶杯,連口氣都不帶喘的,仰頭把茶水一飲而盡。

華瑤坐在桌邊,饒有興致地打量她。

沈希儀似乎有些忐忑不安。她很少與華瑤獨處,尤其還是在狹窄的包廂裏。窗簾合攏了,光線更加暗淡了,她低著頭,不再與華瑤四目相對。

華瑤突然問她:“你和方謹,究竟是什麽關系?”

沈希儀呼吸一頓,卻沒回答。

華瑤緩聲道:“你也知道,我很器重你。你才學淵博,性格堅韌,方方面面正合我意。將來我登基了,我會封你為左丞相,你的官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的名聲也會流芳百世、傳頌千古。”

沈希儀擡起頭來,只見華瑤目光灼灼,正凝視著自己。她反問道:“殿下為何突然問起我與方謹的關系?難道殿下又對我起了疑心嗎?”

華瑤對她笑了一下:“恰恰相反,本宮正想重用你,便給你一個坦誠的機會。”

沈希儀思慮再三,終於吐露道:“我的家鄉在朱原,我出身寒門,父親是衙門的師爺,母親是江湖賣藝人,也會使些三腳貓功夫。母親嫁給父親以後,便不再出門賣藝,我是家中獨女……”

華瑤道:“你的父母,必定對你寄予厚望。”

沈希儀道:“誠如殿下所言,父母省吃儉用,只為供我上學。我兩歲啟蒙,三歲讀書,六歲時,能寫詩詞歌賦,也能解算術經義。”

華瑤並不驚訝。華瑤幼時早慧,文武雙全,她開悟的年齡,甚至比沈希儀更早一些。

沈希儀接下來的話,倒是超出華瑤的意料之外。

沈希儀的情緒沒有一絲起伏,只是在就事論事:“我年少時,去私塾上學,同窗常常捉弄我。他們把我的書包剪爛,往我的衣服上潑尿水……”

華瑤十分詫異:“尿水?”

沈希儀若無其事:“他們的父母有財有勢,老師也不願意管教他們。人之初,性本惡,缺乏管教的少年,大抵如此,與禽獸一般無二。”

華瑤明白過來了。沈希儀年幼時,相貌出眾,才學超群,實在是引人忌恨。

沈希儀似乎不願仔細回憶那段經歷。她簡略地敘述道:“後來,母親砸鍋賣鐵,為我買了一個護衛。她比我大十歲,也有些三腳貓功夫,她每天陪我上下學,倘若有人欺負我,她會拿刀去砍那個人。她點到即止,從不傷人,惡人都被她震懾住了,我終是過上了清凈日

子……我這才醒悟,惡人當道,欺軟怕硬,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華瑤頻頻點頭。

沈希儀又笑了,華瑤也不知道她在笑誰。

沈希儀雙手握拳,真有一股狠勁。她笑著說:“我十八歲那年,已考取舉人身份。縣令年過六旬,還想娶我做續弦。他派了捕快,到我家來,給我家裏人送禮,那禮物是雞、鴨、鵝各六只,脖子上都掛著喜字。我當著他們的面,拿出一把菜刀,把雞鴨鵝活活砍死了,砍得血肉模糊、屍骨橫飛。他們反倒害怕了,從那以後,再也不敢打我的主意。”

華瑤捧場道:“好,砍得好!我要是你,我連縣令一起砍了。”

華瑤語調輕快,立意堅決,當年的縣令仿佛真的被她砍了。

沈希儀心中積壓已久的郁氣消散了些許。她平靜地說:“二十二歲那年,我中了進士,任職於翰林院。同院的一位編修,無憑無據,便懷疑我科舉舞弊,時常對我惡語相向。他言辭之粗鄙,也是翰林院的罕見奇聞。”

華瑤蹙眉:“他叫什麽名字?”

沈希儀如實說:“六年前,他就死了,死於非命。”

華瑤毫不意外:“在皇宮裏,向來如此,他管不住自己的嘴,便會有人取走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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