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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上陽春 “皇帝的病情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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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上陽春 “皇帝的病情怎麽樣了?”……

剛過五更的時候,天還沒亮,細雨沾濕了窗紗,珠簾也被風吹動。潮氣凝結在暗影裏,平添幾分寒意,驚擾了太後的夢境。

太後夢見了自己的女兒。

太後的女兒,名為“嘉元”,出生於昌武四年的春天。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庭院裏的碧桃樹都開花了。

彼時的太後還不是太後,她只是先帝的“賢嬪”。

賢嬪十八歲入宮,十九歲晉升嬪位,二十歲誕下嘉元。她這一路走來,看似順風順水,實則危機重重。

先帝是薄情寡義之人。他的恩寵,恰如露水,過不了多久便會消散。他從未真正地疼惜過任何一位妃嬪。“疼惜”二字並不適用於帝王。

他身居大位,手握大權,公卿王侯都要迎合他,天下人都是他的奴仆。

帝王是尊貴的,奴仆是卑賤的,“貴”與“賤”相去甚遠。賞罰黜陟、生殺予奪,哪一項不是出自帝王的授意?那些授意,或明或暗,或深或淺,引得前朝後宮的奴仆日夜揣摩。

賢嬪把先帝的心思揣摩了無數遍。

某個深夜,先帝玩笑般地開口道:“嘉元是你的女兒,她的性格卻不像你。你溫柔似水,體貼入微,嘉元這孩子只會鬧人。朕從你宮門前路過,都能聽見嘉元的哭鬧聲。朕想躲個清凈,你把嘉元送給德妃撫養,如何?”

賢嬪的雙眼泛起淚光。她無聲無息地啜泣。先帝沒再說話。但她並未作罷。

嘉元的根骨薄弱,不是習武的好苗子,不會得到朝臣的擁戴,更不會得到先帝的器重。

難怪先帝要把嘉元扔給德妃。

德妃伺候先帝多年,始終未能有孕。德妃做夢都想要個孩子,想得幾乎魔怔了。

德妃的娘家在朝堂上頗有威望,德妃的兄長還是鎮守滄州的名將。德妃的心願是不

會落空的。賢嬪可以滿足她。

短短一個月之後,賢嬪攀附上了德妃。

送走嘉元的那一天早晨,賢嬪親手為嘉元換了一套新衣裳。

嘉元才剛滿一歲。她還不會講話,嘴裏咿咿呀呀的,像是含著一塊糖,誰也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賢嬪彎下腰,想把嘉元抱起來。嘉元含糊地喊了她一聲“娘親”,這兩個字一出,淚水順著她的面頰滾落。

她喃喃地說:“嘉元,好女兒,乖女兒,總有一天,娘會把你接回家……”

她食言了。

沒過多久,她又有了一個兒子。

她經歷了種種艱難險阻,終於在後宮找到立足之地。她的雙手沾滿了鮮血,先帝駕崩也是她全力促成。

她做盡了世間一切惡事,才把自己的兒子扶上帝位。

她是當今太後,也是天底下最有名望的女人。

太後從睡夢中醒來。她感到困乏,卻沒再入睡。或許是因為她的年歲漸長,她比以往醒得更早些。

太後撩起青羅帳,打開一盞紗罩燈。燈火落在金磚上,映出星輝般朦朧的微光。

值夜的侍女跪地行禮:“恭請太後娘娘聖安。”

太後微微頷首。她倚靠著一只淺霞色的素緞軟枕,黑綢般的長發垂落在身側。她的鬢邊已有了銀絲,仍然不顯老態,獨有一種久居上位的雍容。

仁壽宮的大紅紗燈都被點亮了。這座宮殿以琉璃為窗,以金石為磚,以珍珠為簾,以玉璧為屏,燦爛的燈光照耀之下,處處都是金碧輝煌的景象。

今日當值的二十名侍女都跪在寢殿之前,恭敬地向太後請安,為首的那位侍女名叫紀長蘅。近兩年來,太後對她十分倚重。

紀長蘅原本是尚服局的“司衣”,負責記錄後宮嬪妃衣裳首飾的收存情況。她做人很本分,做事很認真,各宮各殿的奴婢都尊稱她一聲“紀姑姑”。

四年前,太後把紀長蘅從尚服局調到了仁壽宮。從那之後,紀長蘅就成了太後身邊的女官,勤勤懇懇地伺候太後的起居。

今日正是紀長蘅當值。她服侍太後洗漱完畢,又為太後端來一碗銀耳羹。那銀耳也是禦用的珍品,產自容州的深山,狀若白玉一般瑩潤剔透。

太後並未進膳,只問了一句:“皇帝的病情怎麽樣了?”

紀長蘅的心弦一霎繃緊。她如實回稟道:“內廷還沒有新消息傳過來,倒是外朝發生了一件蹊蹺事。侍衛來報,今日寅時,還沒到上朝的時辰,文淵閣的門前就聚集了兩百多個文臣,他們哭著喊著,鬧作一團,驚動了徐閣老。後來徐閣老出面,安撫了群臣,事態就沒那麽緊急了。那會兒寢殿的燈還沒亮,奴婢不敢打擾您。”

太後輕嘆一口氣,紀長蘅退到一旁。

太監王迎祥跪到了太後的腳邊。

王迎祥是太後一手提拔上來的內侍。他在仁壽宮當了七年差,認了太後最寵信的老太監為幹爹。

今年開春時,老太監暴斃了,太醫宣稱是“突發心疾”。太後也沒追究,派人把老太監厚葬了。宮裏人提起此事,紛紛讚頌太後仁慈。

王迎祥卻感到恐慌。老太監身強體壯,還從太後的飲食起居之中學到了保養之術,他絕不可能死於心疾!他的死因是一個謎,深埋於荒郊野外。任憑他生前如何風光,他死後也只是一具不完整的屍首。

太監都是凈過身的、斷過根的,這一輩子再也做不成一個健全的人。太監的恩榮,仰仗於他們的主子。王迎祥早已領悟了這個道理。他暗中投靠了東無,經常為東無傳遞消息,迄今為止,太後還沒發現他的行徑。

他屏氣斂息,利落地磕了一個頭。

太後擡起左手的一根食指。王迎祥又跪了下去,畢恭畢敬地說:“奴婢鬥膽,想請您放寬心,您是天地間最尊貴的主子,您的慧眼洞察秋毫,宮裏的大小事務都瞞不過您……”

太後打斷了他的話:“哀家沒空聽你的閑言碎語。”

王迎祥連忙跪伏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磚:“奴婢不該多嘴,請您息怒,求您恕罪。”

太後從他身邊走過,還給他撂下一句話:“伶牙俐齒是你的短處,赤膽忠心是你的長處。”

王迎祥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從頭到腳都是涼颼颼的。他的四肢百骸全然凍僵了,僵得不能挪動半分。

他幾乎可以斷定,太後故意說了一句反話。太後已經識破了他的底細。

不僅如此,太後還考慮了全局,暫時沒有發落他。太後也猜到了他背後的主子準備謀反。那一句反話,正是太後十分高明的暗示。

自從皇帝登基以來,太後沒有公開插手過政務。她就像平常人家的祖母一樣享受天倫之樂。但她的勢力早已深深紮根於朝堂。她對京城的局勢了如指掌。她照拂過所有皇子和公主。無論哪一位皇子或公主登基,她都是尊貴的太皇太後。她不會參與奪嫡之爭,只會照舊坐山觀虎鬥。

王迎祥曾經見識過太後的手段。先前他還猜不準,太後與東無孰強孰弱?現在他想明白了,太後與東無並不一定是對立的。

王迎祥顫聲道:“太後娘娘洪福齊天,萬壽無疆,您是奴婢生生世世的主子,奴婢不敢對您有絲毫不敬。您若有吩咐,奴婢定當遵從,即便是刀山油鍋在前,奴婢也不會後退半步。”

太後沒有回頭。她背對著王迎祥,以一種平淡的語調道:“起來吧。”

王迎祥立刻爬起來,躬身作揖。太後沒讓他退下,他便跟隨太後繼續往前走。

太後走到門口,迎面撲來一陣涼風。她咳嗽了一聲,紀長蘅遞上一塊絹帕。那絹帕的四周是金絲線鎖的花邊。太後拾起絹帕,指節處的寶石戒指閃閃發亮,腕間的龍紋玉鐲相映生輝,盡是珠光寶氣。

太後輕拍了一下紀長蘅的掌心,紀長蘅便理解了太後的意思。

太後要親自去探望皇帝。

去年冬末,皇帝忽然犯了惡疾,渾身長滿了爛瘡,轉眼已是五個多月過去,皇帝的病情沒有一點好轉的跡象。流言蜚語傳遍了朝野上下,各個黨派之間的爭鬥越來越激烈,不同陣營的官僚只會相互攻訐,和衷共濟的局面是無法長久的。

以內閣為首的文官包攬了朝政,方謹的權勢如日中天。華瑤與方謹沆瀣一氣,頻頻向京城傳遞捷報,秦州、虞州的精兵強將都落入了這兩位公主的手裏。朔州、幽州、平州、紹州的官員也多半效忠於方謹,如此看來,大梁朝的北方十二省都在方謹的管控之內。

方謹還是皇帝的嫡長女。她的身份極其尊貴,在民間的名聲也很好。她的駙馬顧川柏是世家公子,才思敏捷,立身清白,當得起皇後的重任。

想到這裏,紀長蘅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瞬。她希望方謹能被立為儲君。不是因為她支持方謹,只是因為她不忍再看到京城的亂象。她覺得方謹可以遏制叛賊亂黨的燎原之勢。

寬闊的禦道上,寒風如潮水般湧來,紀長蘅的面色不變。她把太後扶上鳳輦,隨著一聲“起駕”,八個孔武有力的轎夫合力擡起了鳳輦。

紀長蘅隨行在側,與眾人一同走著路。她小時候也練過幾年功夫,體格比一般的武夫更強健。她提著一盞紅紗燈籠,走了小半個時辰,仍不覺得疲憊。

天色漸漸變亮了,黎明初現,殘月將垂,這一座巍峨的皇城,猶如淩霄之上的仙宮。晨曦射入瓊樓玉宇,照出一條條金邊銀線,實乃宏偉壯觀之至。

紀長蘅入宮二十年,仍未看厭皇城的風光。

她微擡著頭,恰有一只喜鵲從宮墻的角落裏飛過。她瞥了一眼喜鵲,又聽見遠處傳來的誦讀聲,隱隱夾雜著悲愴的嚎哭聲。

喜鵲的啼鳴也淪為哀鳴。

此時此刻,兩百二十名文官跪在景運門之外,共同念誦《大梁律》的條例,乞求皇帝盡快立儲。

這兩百二十名文官之中,包括了翰林二十人、禦史三十人、給諫四十人,甚至還有十五位六部九卿的高官。

跪坐在最中央的官員,正

是戶部尚書孟道年。

孟道年是三朝元老,也是皇帝信賴的重臣。他為人正直,為官清廉,從政五十多年來,始終兢兢業業,忠於職守,從未做過結黨營私、媚上欺下之事,還能把繁瑣的賬務處理得井井有條。皇帝經常稱讚他是“正道之賢士,治世之能臣”,天下讀書人也將他視作表率。

今時今日,他卻率領群臣,長跪於宮門之前,向皇帝哭諫。他年事已高,只能拼盡了力氣,吶喊道:“立儲一事,關乎國體!陛下若不降旨,群臣死不敢退!請陛下顧念祖宗基業之沈重,體恤天下民生之疾苦!!”

天空飄落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潮氣從磚石的縫隙中漫上來,孟道年身上的官服已被雨水浸濕。他顫巍巍地重覆道:“陛下若要冊立儲君,切不可冊立東無!陛下若不降旨,群臣死不敢退!!”

眾多官員齊聲響應:“陛下若不降旨,群臣死不敢退!!”

他們跪在距離景運門臺階二十步以外的地方。

景運門是連接外朝與內廷的重要通道,也被稱為“禁門”,三品以下的官員不得擅自靠近景運門,否則會被拘捕下獄。禁軍侍衛輪班值守,嚴禁一切官員未經傳召而擅入。

群臣在景運門之外哭諫,正是為了把聲音傳入內廷。

太後居住的仁壽宮與景運門相隔不遠。

群臣口口聲聲大喊著“陛下”,實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今日在場的二百二十名文臣,並不都是孟道年這樣忠於朝廷的純臣。他們的立場不同,目標也不同,有人盼著皇帝盡快立儲,有人盼著太後垂簾聽政,還有人盼著朝綱更加混亂,好讓他們的主子在亂局中獨占鰲頭。

他們等了半個多時辰,沒等來太後的懿旨,卻等到了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

這位總管太監服侍皇帝四十餘載,幾乎是皇帝肚子裏的蛔蟲。他穿過景運門,才剛露面,便有一位年輕的文官朝他哭喊:“微臣叩請陛下降旨!公公,麻煩您替我們通傳!”

侍衛撐著一把藍灰色的綢傘,總管太監就站在傘下,俯視著跪在地上的文臣們。總管太監手執一柄拂塵。那拂塵輕輕一揮,沾了一絲雨水,他慢吞吞地開口道:“諸位大人請起來吧,咱家奉了皇命,來傳一道口諭,朝臣不得群聚於宮門之外,違令者是要問罪的。”

他的聲音輕飄飄地,回蕩在潮濕的空氣裏:“寅時快過了,天還冷著,雨還在下著,諸位大人多半不會武功,沒有內力護體,禁不住淒風冷雨的磋磨,不如趕緊打道回府吧。諸位大人要是凍壞了身子,這景運門附近的奴才真是擔當不起了。”

群臣之中,忽有一位年輕的女官高聲道:“敢問公公,陛下的龍體可還安好?倘若陛下的傷癥已有好轉,懇請陛下宣召群臣!群臣日夜盼望覲見陛下!朝政荒廢將近六個月,仍無儲君代理國事,以至於亂黨肆虐,奸佞專權,朝綱敗壞,政務廢弛,朝野上下人人自危,邊境內外岌岌可危!!”

總管太監掃眼一看,這位女官名叫郭燦亮,乃是昭寧二十二年的進士,二甲榜上的第一名,差一點就成了探花,怪不得她出口成章,句句押韻。

郭燦亮的官職是“翰林院編修”,與樸月梭是同僚。

好巧不巧,樸月梭就跪在郭燦亮的旁邊,與郭燦亮的距離約有一丈遠。

樸月梭品行端正,文采出眾,深得皇帝的欣賞。即便他是華瑤的表哥,皇帝也沒薄待過他,他倒是跟著一幫老臣耍起了權術。

總管太監那一番話都白說了。無論老臣還是新臣,都不肯離開宮門。

總管太監好說歹說,勸了又勸,竟然沒有一位文臣賣他一個面子。而他知道,即便皇帝的病情日益惡化,皇帝也還是皇帝,君威也還是君威。皇帝容不得群臣忤逆,群臣看不得皇帝怠惰。君弱則臣強,君強則臣弱,而他區區一個太監,當然還是希望君主最為強硬。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縱然他也有一些不忍心,皇帝的旨意必須遵從。他傳令道:“陛下口諭,朝臣不得群聚於宮門之外,若有違令者,五品及五品以下官員收入鎮撫司嚴刑拷訊,四品及四品以上官員停職待罪。”

天地之間一片寂寥,這一場風雨越發陰冷,總管太監拂塵一掃,指向翰林院的一群年輕官員:“鎮撫司聽令,立刻將罪臣拿下!”

唐通雙手抱拳,向著太監行了一個禮。

唐通是鎮撫司的副指揮使,也是鎮撫司的一流劍客。他內功深厚,劍法剛猛,尋常的武將也並非他的對手。

今日,恰好是唐通當值。他似乎是一心一意效忠於皇帝,乍一聽見皇帝的口諭,他沒有片刻猶豫,馬上率領一群侍衛捉拿文官。

文官心有不甘,當然也不肯就範。

唐通對文官竟然沒有一絲尊重,擡手便斬斷了一位文官的胳膊,鮮血如註,從傷口噴湧而出,殘肢摔在地上,又被一道劍風斬過,血肉像是鞭炮一樣炸開了。

那文官的朋友驚聲大叫,卻也落得個斷手缺腳的下場。

玉石磚上,血水橫流,幾個文官放聲痛哭。他們哭的不是同僚的慘狀,而是法制的潰敗。

皇帝有命,“五品及五品以下官員收入鎮撫司,嚴刑拷訊”,雖然沒有幾個人能在鎮撫司的拷訊下存活,但是鎮撫司也不能當眾砍殺文官——那是徹底違背了法制,也凸顯了皇帝的昏庸無道。

皇帝從前並沒有如此昏庸。他重病半年,死也不肯交權,使得朝政亂得一塌糊塗。倘若他願意指派幾個賢臣重振朝綱,便能緩解日益緊張的局勢,自詡為“清流”的官員都會達成一致,這也算是順應了民心、安定了臣心。

然而皇帝一意孤行。他把宮門變成了一片血海。

尖叫聲、哭嚎聲、怒罵聲混雜在一起,那響聲震天撼地,漸漸蓋過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唐通還沒有停手的意思。他提起長劍,直奔郭燦亮。

在翰林院的年輕官員之中,郭燦亮是唯一的女官。她也是金連思的摯友。就在上個月,金連思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因是“禦林軍內亂”,然後便沒了下文。郭燦亮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郭燦亮覺得,金連思的死狀十分古怪。她不相信殺害金連思的兇手是禦林軍,更不相信那些皇子或公主能夠置身事外。

她都能想到的問題,皇帝怎麽可能想不到?

既然皇帝能想到,又為什麽放任京城內亂?

而今,郭燦亮親眼目睹,鎮撫司趁亂砍殺文官,她頭腦發熱,早已出離了憤怒。

她披頭散發,破口大罵:“天殺的鎮撫司,我幹你們全家!唐通,你死全家了!幹你狗爹,下三濫,死不要臉的臭賤貨!唐通,你個爛根的臟奴才!脫了褲子就能當太監!我殺光你們!殺殺殺殺殺殺殺啊啊啊啊!!”

唐通在宮裏當差多年,還沒聽過此等惡言。

他打定主意,要把郭燦亮的腦袋割下來,再把她開膛破肚,讓她看著他掏出她血淋淋的腸子。

他一霎沖到了她的面前。

郭燦亮並不是孱弱的文人。她學過一點武功,跑得也比別人更快。她發癲似的狂奔,鎮撫司侍衛都在追捕她,直到此時,唐通才發現了她的詭計。

鎮撫司侍衛僅有二十人,文官卻有兩百二十人。

郭燦亮想要引開侍衛,讓文官獲得喘息之機。不少文官都逃往了文淵閣。文淵閣是內閣重地,若無皇帝的詔令,鎮撫司不得擅闖文淵閣。

郭燦亮果然是詭計多端的文臣。她狀似癲狂,其實經過了一番考量。即便她因此犧牲,她的同僚也不會忘記她的恩情,《大梁史》一定會記載她的英勇壯舉。她對唐通的辱罵,也一定會流傳百世。

唐通的手腕一抖,長劍向著郭燦亮一刺,眼前忽然劍光一閃,他的袖擺被割開了。他不得不往後退了一步。

他偏頭一瞧,傷他之人竟然是樸月梭。

樸月梭明明是個文臣。但他的劍

法之高深,遠遠超過唐通的想象。

唐通並不知道,樸月梭的劍法是從哪裏學來的。

樸月梭十二歲那年,奉詔入宮,成為了華瑤的伴讀。那一年的華瑤僅有八歲。華瑤與樸月梭是名義上的表兄妹,也是實際上的玩伴,兩人的年紀相近、脾性相投,平日裏幾乎形影不離。華瑤的那些武術老師,順便也指導了一下樸月梭。

華瑤的天資比樸月梭更強,樸月梭在劍術上的造詣稍微遜色於華瑤,但也算是個武功高手。憑著那一套精妙劍術,樸月梭行走江湖,足以自保。

如果,最頂尖的武功高手是十級,唐通大概是九級,樸月梭是七級,不過其他文臣都是零級,這就顯得樸月梭格外出眾。

唐通急火攻心,調轉劍鋒,殺向了樸月梭。

樸月梭不再與唐通纏鬥。他施展輕功,躍到了另一個方向,唐通看著他的背影,卻沒有提劍追過去。

雨越下越大,唐通在半空中翻了個劍花。他穿過重重雨幕,追捕著逃往文淵閣的文官,與其說是“追捕”,不如說是“屠殺”。他已經殺了四個文官,這數字太少了,他至少應該殺到四十。

昔日的體面文官,如今就在宮道上狂奔,哭嚎著喊道:“閣老救命!閣老!太後救命!太後!鎮撫司造反了!草菅人命!草菅人命!”

唐通很想殺了那個叫聲最大的窩囊廢。但他的劍光還沒落下,竟有一位滿頭銀發的老人擋了過來,他定睛一看,這老人正是孟道年。

孟道年是當朝二品大員。他為官多年,自成一股威嚴的氣勢:“放下,你把劍放下。你是鎮撫司的武官,不是集市上的屠夫。你殺的是國之棟梁,不是嘎嘎亂叫的雞鴨。”

“嘎嘎亂叫”這個詞,讓唐通的反應慢了半拍。

唐通沒念過書,也沒讀過詩詞,如果孟道年對他咬文嚼字,他確實不太能聽懂。

孟道年的措辭如此簡潔,唐通聽了個明明白白。

孟道年的語氣十分和藹,仿佛一位慈祥的長輩。他是萬人敬重的三朝老臣。普通人到了他這個年紀,應當在家頤養天年,而他還在為了國事而奔波。

四周的血腥味都變淡了,冰涼的雨水搔刮著唐通的臉頰。

唐通今年二十八歲。他很年輕,也很強壯。他是鎮撫司的第一流高手,但他並不擅長勾心鬥角。他早早地投靠了東無,曾經為東無殺過很多人。他沈默寡言,像是一把鋒利的劍,劍都是不言不語的。他自然也是。

但他聽說過孟道年的豐功偉績。

孟道年出身寒門,仍有一身清貴的風骨。孟道年為官五十餘載,始終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戶部官員都對他心服口服。

皇帝特意叮囑過唐通:“別傷了孟道年一根毫毛。孟道年是三朝元老,戶部離不開他,大梁朝也離不開他。”

想到這裏,唐通打算收手,孟道年忽然朗聲道:“昭寧二十五年,京城瘟疫橫行,工部尚書鄒宗敏與大皇子高陽東無勾結,私吞公款四百萬兩!高陽東無私吞公款,侵占土地,濫殺忠良,禍亂朝綱!請陛下防範東無!陛下若要冊立儲君,切不可冊立東無!!”

唐通握緊了劍柄,孟道年巋然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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