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靜候懸魚際 古今成敗,世代興亡,不過……

關燈
第124章 靜候懸魚際 古今成敗,世代興亡,不過……

天邊滾過一道道閃電,雷聲轟隆,洶湧而至。

雨水似有瓢潑盆傾之勢,不斷地澆灌著大地。霧氣變得更濃了,濃得幾乎散不開,周圍的一切都化作了渺茫的虛影。

走廊上沒有一盞燈,戚飲冰肅然靜立著,立在濕冷的寒夜之中,她周身像是籠罩著一層嚴霜。

少頃,她沈重地嘆了一口氣:“去年冬天,父親在月門關抗敵,受了重傷。他傷還沒好全,就收到了大哥的死訊。”

謝雲瀟心緒已亂。他只問了一句話:“現如今,父親痊愈了嗎?”

戚飲冰擡起頭,臉上是一種惘然的神情:“父親心力交瘁,人也蒼老了許多。他經歷了喪子之痛,兩鬢都添了白發,內功折損了大半,武功比不得從前,卻還是沒時間休息。涼州以北的那些國家,無一不想獨占中原……咱們涼州人肩膀上的擔子有多重,你是知道的,雲瀟,咱們活得太難了。”

她暗暗地苦笑一聲:“這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的過下來,有多少人在戰場上犧牲,又有多少人在災荒中傷亡?朝廷不僅克扣涼州的軍餉,還使出了卑鄙的手段,謀害了大哥和淩泉……難道你心裏就沒有一絲怨恨嗎?”

謝雲瀟還沒回答,戚飲冰急切道:“就算你放下了國仇家恨,你也必須明白,華瑤的城府極深,心腸極歹毒,她和我們註定不是同路人。”

雨勢愈發澎湃,漸漸從一串串水珠變為一重重水簾。雷電伴隨著風雨,攪出一陣驚天動地的聲浪,謝雲瀟再也無法靜下心來。

謝雲瀟道:“朝廷造下的罪孽,不應該牽連華瑤。你從不傷害無辜之人,從不欺壓良善之輩,卻將莫須有的罪名加在華瑤的身上,豈不是自相矛盾?”

戚飲冰不言不語,仿佛沒聽見謝雲瀟的話。她對華瑤懷有偏見,這種偏見一時半會消除不了。

謝雲瀟的語聲比平日裏更低沈、更冰冷:“倘若華瑤毫無城府,她不會對你設防,你殺她易如反掌……而我為了報仇,也會殺兄殺姐。”

謝雲瀟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了。他看重華瑤勝過世間一切,如果華瑤被戚飲冰害死了,他就要戚飲冰以命抵命,血債血償。

“你……”戚飲冰氣不打一處來,“你真的瘋了!你瘋了!你沈迷於兒女之情,不顧手足之情,連我都想殺?!你小子長大了,有能耐了,就敢六親不認了!我真要被你小子活活氣死!!行了,你快滾吧,滾滾滾,就當你沒有我這個姐姐,你也別說自己是戚家人,你改姓高陽了!!”

戚飲冰怒不可遏。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腳步飛快,好似一陣疾風刮過地板。

她還沒走出三丈遠,謝雲瀟的劍鞘橫在了她的面前。

謝雲瀟是天下第一流的武功高手。他並未出招,幻化的劍風已經凝成一道屏障,擋住了戚飲冰全力拍出的一掌。

謝雲瀟的情緒已經冷靜下來了。他仔細一想,他不能與戚飲冰交惡,戚飲冰的本性並不壞,只是她對華瑤誤會太深。華瑤在秦州已有根基,涼州與秦州通力協作,方能共渡難關。

父親的狀況究竟如何,只憑戚飲冰一面之詞,謝雲瀟也不能斷定真相。父親常說,要以大局為重,如今秦州局勢比涼州更危急,朝廷也是虎視眈眈,謝雲瀟貿然返回涼州,恐怕會有顧此失彼之勢。

謝雲瀟打算寫信給父親,等候父親的回覆。想到這裏,他的嘆息聲輕不可聞:“請你息怒,有話慢慢說。”

謝雲瀟越是冷靜,戚飲冰越是憤怒。她右手按住刀柄,厲聲道:“你是誰?我是誰?我認識你嗎?”

謝雲瀟收劍而立,不急不躁道:“三姐,你武功高強,熟讀兵書,曾在校場練了三年的兵,又在月門關駐守兩年,涼州的兵將無不信服你,也只有你接得下父親的重擔。在外人面前,父親喜怒不形於色,好惡不言於表,你既是未來的鎮國將軍,可否平心靜氣,聽我一言?”

戚飲冰沈默不語。

她和謝雲瀟相識多年,直至今日,她才發現謝雲瀟也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她一直以為謝雲瀟惜字如金,對誰都是一副冷淡的姿態,真沒想到謝雲瀟會講這麽一大串的恭維話,還講得頗有道理,她的怒氣消散了一半。

她靠近欄桿,半邊衣袖被雨水淋濕,涼爽的霧氣吹進了她的肺腑。她望向茫茫的夜空,淡聲道:“行,你說吧。”

謝雲瀟往後退了一步,以示謙讓。他不動聲色道:“你回到涼州之後,可以接替大哥的遺缺。你在軍中資歷尚淺,遠不及追隨父親多年的名將。趁著羌羯的兵力尚未覆原,你駐守軍營,與父親商議軍務,分擔他的職責,效仿他的策略,假以時日,你會樹立威信,取代他的位置。”

戚飲冰慢慢地來回踱步,考慮到父親的體力大不如前,她確實應該盡快接班。但她又不願聽從謝雲瀟的勸告,就故意說:“依照父親的意思,我必須把你帶回家,也許父親想讓你繼承爵位……”

“於理不合,”謝雲瀟漫不經心道,“我的姓氏是謝,子孫後代的姓氏是高陽,如何繼承戚家的爵位?”

戚飲冰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呵,你的子孫後代,是要繼承皇位吧。我們戚家的爵位,你早就看不上了。”

謝雲瀟沒有否認。

戚飲冰側目,認真地看著他,半開玩笑地說:“你跟我回涼州,我們起兵造反,你自己就能做皇帝,普天之下的每一座城、每一塊地,全部由你掌控,由你一人說了算。”

謝雲瀟不以為然,淡淡地笑了笑。他察覺到了戚飲冰審視的目光,仍未與她對視。他憑欄遠眺,晦暗的風雨之中,巍峨的城墻綿延數十裏,隔斷了天際,也遮擋了錦繡江山。

謝雲瀟隨意道:“江山從來不受任何人掌控。朝代更疊,世態變遷,最多不過數百年。壽命之長短,國運之興衰,也不是我一人說了算,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他這一番話,乍聽起來,很是高深莫測,實則是在糊弄戚飲冰。

如同謝雲瀟預料的那般,他的言論被戚飲冰認同。姐弟之間的關系緩和了一些,戚飲冰的眼神也變得有些迷惘。

戚飲冰長嘆一聲:“周朝從立國到亡國,歷經了八百多年,唐朝兩百年,宋朝三百年,元朝還不到一百年,前朝末年,戰火紛飛,最苦的還是老百姓。”

謝雲瀟附和道:“古今成敗,世代興亡,不過是天命的循環往覆。”

戚飲冰轉過身來,正對著謝雲瀟,坦誠道:“我不是想讓你違背天命,只是,你也知道,皇族暴虐成性,你跟著華瑤闖蕩

江湖,肯定沒有好結果。”

謝雲瀟沈默片刻,像是下了決心似的,承認道:“她一直對我很好。”

短短七個字,仿佛一道驚雷,劈在戚飲冰的心頭。

戚飲冰忽然發現,謝雲瀟和華瑤之間的感情,遠比她想象中深厚得多。他們這一對少年夫妻,自有一種說不盡的纏綿、道不盡的恩愛。他們相互依存,又相互體貼。

戚飲冰啞口無言,既擔憂,又悵惘,還有一絲莫名的欣慰。

但她轉念一想,謝雲瀟的容貌是人間絕色,風度是舉世無雙,堪稱“大梁第一美人”,心智不堅的少年人見到謝雲瀟,無不銷魂蕩魄。

華瑤對謝雲瀟很好,那也只能說明華瑤是個正常人,並不意味著華瑤深愛謝雲瀟,處處為他考慮。

謝雲瀟還低聲說:“我與她志同道合。”

戚飲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打消了一切雜念,又問:“何以見得?”

謝雲瀟直言不諱:“大梁的百姓多半不識字,衣食無憂的人太少,挨餓受凍的人太多,改革創新也是難上加難。底層的民眾積貧積弱,頂層的官宦極富極貴,無論何人做了君主,國策都是大同小異。”

戚飲冰猶疑不定:“難道,你覺得,公主登基之後,這種局勢,就會好轉嗎?”

謝雲瀟微側過臉,看向華瑤離去的方向:“公主想從根本上改革官制、開化民眾,竭力整頓財政、修訂法律,推廣施行新式教育,不再拘泥於四書五經。”

“四書五經”一向是朝綱之基礎,“新式教育”一詞堪稱大逆不道。

謝雲瀟短短一句話,猶如石破天驚,戚飲冰被他深深震撼,久久不能言語。

謝雲瀟又道:“公主聰明謹慎,隨機應變,做事也極有耐心。她登基之後,局勢或許會逐漸好轉,亦或是,再過一兩百年,她平生的抱負才能實現。”

戚飲冰感慨道:“人生在世,至多不過一百年啊。”

謝雲瀟猜到了她的心思。他意有所指:“流傳了數千年的風俗,若要廢除,談何容易?君王號令天下‘獨尊儒術’,文武百官卻另有一套規矩,你在官場上歷練已久,應該也見識過世態炎涼。”

戚飲冰原本答應了父親,無論如何,她都要把謝雲瀟帶回涼州。

而今,她忘記了父親的命令,心裏只剩一團亂麻。也是在這一瞬間,她驀地意識到,華瑤確實是一位非同尋常的公主。

天色已晚,雨還在下,淙淙的流水聲傳入耳畔,就像江河浪濤一般湍急,戚飲冰心潮澎湃,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半晌之後,她才開口道:“算了,你先回去吧,我也準備休息了,我要一個人靜一靜。”

謝雲瀟待她既不親近,也不疏離:“那就告辭了,明早再見。”

戚飲冰目送謝雲瀟走遠。

謝雲瀟的輕功真是極上乘的,須臾之間,他的影子如同雲霧似的,消散得無跡可尋。

戚飲冰再也看不見謝雲瀟的行蹤。她自覺像是做了一場夢,夢醒時分,她孑然一身,紛亂的思緒織成了一張紗網,而她落入其中,心裏想著掙脫,卻又不願掙脫。她反覆默念著“改革”二字,就連她自身的疲憊和倦怠也都忘了。

*

雨水敲在窗上,簌簌有聲。水幕陰冷而綿長,這場雨一直沒有停。

昏黃的燭光晃了一晃,華瑤擡頭望去,謝雲瀟推開了房門。等他走到她的床邊,她就往他懷裏一撲,將他的手按在了她的腰上。

他漸漸地摟緊她,和她一起躺倒了。不知何時,蠟燭已被熄滅,他沈淪在黑暗裏,細致地親吻著她的脖頸。她雙手緊貼著他的後背,偶爾從唇間溢出一點輕微的、破碎的詞句,她似乎在說:“今天晚上……嗯……你好熱情啊。”

謝雲瀟停了下來。他僅僅是抱著她而已,親吻不再繼續,情意反倒是越發深濃,他不由自主地低語道:“卿卿,卿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