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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流光遮面 盡人事,聽天命,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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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流光遮面 盡人事,聽天命,如此而已……

華瑤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窗欞紙上映著一輪驕陽。

正值隆冬時節,天冷日短,太陽也照不暖身子,華瑤仗著自己有內功護體,並不畏寒。她一腳踹開一間廂房的正門,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毫不意外地見到了瑟瑟發抖的賀鼎和鄭攸。

華瑤含笑道:“真抱歉啊,怠慢了二位先生。”

她語氣輕快,似有一種幸災樂禍之意。

賀鼎初見她時,只覺她貌美心狠,如今再看她的作態,更是異常的歹毒陰險。他打起精神,悠悠地說:“殿下,昨天夜裏,小人依照您的吩咐,帶您潛入了寨子……”

“不錯,”華瑤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我正想誇你一句,你把我送到了袁昌的面前,讓我看清了他的形跡,方便我用哨聲通風報信,在城墻上設下埋伏。”

她緩緩落座,正對著他說:“但是呢,你害我打草驚蛇了。你是個貨真價實的賭徒,你在我身上押註,也在袁昌身上押註,無論我和袁昌誰勝誰敗,你都能找到脫身之計,未免過於圓滑了。”

賀鼎被她看穿,也不慌張,只說:“殿下膽識過人,才思敏捷,小人願意奉您為主。”

華瑤笑出了聲:“此話當真?”

賀鼎正色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華瑤拍響了木桌:“好!你立刻把袁昌的信物交給我,袁昌名下的賭館、寺廟、田產、宅邸,從今日起,全部歸我所有。”

賀鼎連忙拿出了隨身攜帶的信物。他指天發了幾個毒誓,立志要一心一意地伺候華瑤,輔佐華瑤成就霸業。

華瑤命人送來一只炭盆,賀鼎如獲至寶,趴在地上磕頭。

賀鼎的同鄉好友鄭攸始終不發一語,冷冷地旁觀賀鼎的言行。

華瑤不由得皺起眉頭:“怎麽了,鄭攸,你一直板著一張臉,對我心存不滿嗎?”

鄭攸道:“不敢。”

華瑤一手反轉劍鞘,粗暴地挑起他的下巴:“難道袁昌對你很好嗎,你還想為他守節?”

鄭攸忍受了整整一夜的苦寒,全身都凍得發抖。他閉上雙眼,牙關打著顫說:“你和袁昌十分相似,一樣是昏聵貪鄙的暴君。”

“放肆!”華瑤勃然大怒,“你這奴才!好大的狗膽!!”

她拔劍出鞘,劍鋒劃出一道刺耳的嗡鳴。

賀鼎忙說:“殿下息怒!”

華瑤甩出來一把匕首,剛好落在賀鼎的腳邊。

賀鼎心頭一驚。

華瑤低聲道:“方才你發誓效忠我,好啊,現在,我命令你親手殺了鄭攸。”

賀鼎遲疑道:“鄭、鄭攸是我相識六年的好友……”

華瑤掃他一眼,目露兇光:“殺了鄭攸,別讓我說第二遍。”

賀鼎屏住呼吸,狠下心來,雙手抓起刀柄,向著鄭攸的脖頸刺去。

匕首寒光驀地一閃,映入鄭攸眼簾。

鄭攸也不反抗,仿佛早就活膩了一般,只求速死。他引頸受戮,預料中的巨痛仍未發作,他睜開雙眼,只見華瑤一腳踩住賀鼎的後背,匕首掉落在地上。

賀鼎高呼:“殿下……”話沒說完,已被華瑤一拳打暈。

華瑤微微彎腰,凝視著鄭攸的面容,讚賞道:“不錯嘛,你很有骨氣啊。”

鄭攸蒼白的膚色因為憤怒而泛起酡紅:“您要想殺我,直接動手便是。”

炭爐裏的火苗忽明忽暗地燃燒著,煙灰飄飄渺渺,嗆得鄭攸打了個噴嚏。他半擡起頭,忽然發現房門被人推開,謝雲瀟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

此時鄭攸坐在地上,謝雲瀟離他約有一丈遠,他緊盯著謝雲瀟不放,謝雲瀟不以為意道:“你若真想死,我送你一程。”

鄭攸默然不語。

謝雲瀟愈發冷淡道:“百無一用是書生,何必留他性命?殺了算了。”

謝雲瀟的這句話,顯然是對華瑤說的。

華瑤心中暗道,謝雲瀟勸她殺人的這般作態,還真像是一代禍國妖後。幸好華瑤是心懷仁義的明君,不會被謝雲瀟影響。

華瑤一把拎起鄭攸的衣領,將他拎到了一張大床上。他面如死灰,正想咬舌自盡,華瑤淡淡道:“袁昌給你的恩寵,我也能給,只要你跟了我,不愁沒有好日子過。”

鄭攸無精打采地垂著頭。

華瑤又道:“我聽說,你幫袁昌定下了黑豹寨的規矩,盡心盡力地操持著寨子裏的雜務,你賞罰分明,很受大家的敬重。”

鄭攸終於開口:“無濟於事,土匪就是土匪,難登大雅之堂;暴君就是暴君,難掌天下之勢。”

華瑤輕笑一聲,自言自語道:“孟子有雲,國君應該與民同憂同樂,憂民之憂,樂民之樂。倘若國君殘暴不仁,他就不配稱王稱帝,你覺得呢?”

鄭攸含糊其辭道:“孟子是聖人。聖人求仁取義,以孝悌為本,以忠信為主,兼愛世間眾人……”

華瑤點了點頭,感慨道:“倘若國君遵循聖人之道,治國有方,興國有術,國家自然安定富強。但是,掌權者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永遠仁慈、永遠明智。”

鄭攸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華瑤直言不諱道:“國運之興衰,社稷之利害,在於良法善治。我盼著自己早日登基,妥善地制定良法,以法律、以仁德合治天下、惠澤萬民。”

鄭攸道:“您的意思是,您若登基,必將依法治國,法治大於人治?”

華瑤道:“法治也是人治。法律由人制定,由人執行,難免有人徇私枉法。皇權淩駕於眾生,脫離於眾生,皇位一代一代地傳下去,總會傳到昏君的手上。”

華瑤是覆姓高陽的公主,她竟然敢說“皇權淩駕於眾生,脫離於眾生”。

鄭攸結結巴巴道:“大梁朝……”

“再過幾百年,大概也會覆滅,”華瑤一點也不避諱,“古往今來,所有朝代皆是如此,由衰轉盛,由盛轉衰,周而覆始,代代相承。”

鄭攸聽她這一席話,只覺自己頭皮發麻。

古往今來,哪個皇帝不盼著祖宗的基業延續千秋萬代?哪個皇帝不盼著自己永遠執掌大權?天底下怎麽會有高陽華瑤這樣的異類?

鄭攸的視線往下落,忽然陷入一種茫然無措的悵惘,他好像是滄海中的蜉蝣,與世浮沈,隨波逐流,早已被炎涼世態磨滅了心性。

華瑤看著他,又說:“我嘲笑賀鼎是賭徒,但是,天底下哪個謀士不是賭徒呢?鄭先生,你敢不敢跟著我,再賭一把?”

他不講話,她接著道:“你是虞州垂塘縣人。七年前,虞州垂塘縣發了水災,數十萬人受難,虞州布政使貪汙了數十萬銀元,多虧了你們垂塘縣的一位名士,跑去京城上訪,奏聞徐閣老,震動朝野。你一定聽說過這位名士的事跡吧?我很欣賞她。”

鄭攸啞然失色,半晌後,才說:“她回虞州以後,被官兵亂棍打死,血肉橫飛,屍骨蕩然無存。時人讚她風骨高潔……我只知道她死了。”

華瑤輕聲道:“果然如此,你是名士之子。”

鄭攸忍不住問:“您怎麽知道,她是我的母親?”

華瑤踢了踢癱在地上的賀鼎:“賀先生告訴我的。”

鄭攸一時無語。

華瑤又問了他一遍:“所以呢,你敢不敢再賭一把?你憎恨官府,你母親體恤民眾。天下官民殊途同歸,所求所願,莫過於政通人和。而你,可以跟著我,闖出一個太平盛世。”

她的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

她朝他伸手,他不再猶豫,“砰”地一下跪倒在地,語帶顫音道:“臣願為您效死力!”

“好!快快請起!”華瑤隨手扶了他一把,“從此你我君臣一心,必將大展宏圖!待我來日登基,一定會在虞州為你母親立一座祠堂,將她的事跡載入青史,以供後人緬懷。”

鄭攸低頭垂眼,潸然淚下,淚水沾濕了華瑤的袖擺。

華瑤趁熱打鐵,詳細詢問了黑豹寨的諸多事務,鄭攸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也讓華瑤受益良多。

待到後來,鄭攸饑寒交迫,實在支撐不住,幾乎昏倒在床榻上,華瑤為他蓋好被子,囑咐道:“你好好休養,晚上我再來看你。”

言罷,華瑤又命人把賀鼎拖走,並在屋內添置炭盆,為鄭攸送來熱茶熱飯。

華瑤和謝雲瀟一同走出這間屋子,恰好與陳二守打了個照面。

天降小雪,冷風刺骨,陳二守內功精湛,毫不怕冷,衣裳也僅有薄薄一層。那衣料是麻紡的夏布,做工粗糙,胸口隱約有些透風,他一點也不在意。

陳二守望著華瑤,聲若洪鐘:“見過主子!”

華瑤繼續向前走,目不斜視,也沒看他一眼,只問:“全寨上下戒嚴了嗎?”

“戒嚴了!”陳二守道,“九道城門全部關緊!”

他跟著華瑤走了兩步路,又想起一件事:“昨兒個晚上,咱們寨子裏亂成了一鍋粥,大概二十來號人逃出去了。他們逃得太快,咱也沒抓住他們,您說,該怎麽辦?”

華瑤道:“先不管這些逃兵,整肅軍紀才是當務之急。”

陳二守道:“好!”

華瑤轉身走向營房所在的位置。她撐著一把竹傘,獨自一人走在最前方,謝雲瀟、齊風、陳二守都跟在她的背後。

呼嘯的寒風浸透了陳二守的衣袖。陳二守伸了個懶腰,胸膛挺得更高,齊風的目光從他胸前掃過,含蓄地建議道:“你……你換一件寬松的衣裳吧。”

陳二守道:“我這樣穿,好不好看?”

齊風道:“你……”

謝雲瀟道:“有礙觀瞻。”

陳二守讀書少,不太明白“有礙觀瞻”是什麽意思。

但因謝雲瀟武功高強,陳二守害怕謝雲瀟的脾氣古怪,沒敢細問。

陳二守快步跟緊華瑤。

華瑤命令道:“往後退,別離我這麽近。”

陳二守立刻向後退開幾步,待到華瑤走得更遠,他再發動輕功追上她。

齊風脫口而出:“陳二守……”

謝雲瀟道:“並非良將之才。他的武功比你兄長高,心智似乎差了點,仍需公主指教。”

齊風沒什麽底氣地爭辯道:“我兄長不算愚笨,偶爾會有一點機敏。”

“是麽?”謝雲瀟道,“你說的偶爾,大約是十年一回。”

齊風不卑不亢道:“兄長去了京城,兇多吉少,公主一直沒等到他的消息,請您別再挖苦他。”

謝雲瀟看了一眼天色,才說:“倒也並非挖苦,只不過就事論事,他在京城兇多吉少,你在土匪寨生死難料,盡人事,聽天命,如此而已。”

齊風躊躇片刻,竟然問他:“我死之後,您能否派人把我的骨灰……裝進瓷瓶,拿給公主?”

謝雲瀟停步,既感到好笑,又有一絲不悅:“你以為我會答應?”

這時候的雪下得更大,雪花大片大片地飄落,似是搓棉灑絮一般,鋪滿了黑豹寨的屋舍,卻無一分一毫沾染謝雲瀟的衣袖,原是因為謝雲瀟的武學境界至高,可化劍氣為屏障,自能遮風擋雨。

相比之下,齊風的黑衣袖擺就略有潮意。

齊風把手背到身後,言辭隱晦道:“秦三的五千兵馬駐紮在十裏之外。白小姐

收到消息稱,滄州正在往虞州調兵,您應該也明白……”

謝雲瀟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明白。”

忽有一陣冷風吹過,謝雲瀟身影消失之前,留下一句話:“先別急著戰死沙場,公主也盼著你多活幾十年。”

*

雨雪一連下了七日,華瑤也在黑豹寨休整了七日。她查清了黑豹寨的總人數,除去死傷者,現有五千四百一十四人,其中官府通緝的盜匪四百餘人,良民兩千餘人,賤民兩千餘人,無戶籍者一千餘人。

華瑤原本以為,黑豹寨多的是精兵強將,然而,經過一番仔細探查,她才發現一流高手僅有七十三個,二流高手約有四百來個,剩下的那一批三流武夫絕非虞州精兵的對手,這也難怪謝雲瀟和齊風在半個時辰之內殺光了把守城門的壯漢。

攻打寨子的那一夜,倘若華瑤與袁昌正面對戰,那華瑤的兵馬確實會消耗殆盡,只因袁昌占據了城內優勢,兵力也並不遜於華瑤。反觀秦三的軍隊,不僅有充足的糧草輜重,還有滄州的援兵,攻下黑豹寨簡直輕而易舉。

時值寒冬臘月,樹葉雕零,山間道路全無一點遮擋,從高處一瞧,便能瞧得清清楚楚。秦三兵強馬壯,並不畏懼華瑤偷襲,必定會把火炮、弩臺、雲梯、戰車一個不漏地運送上山。思及此,華瑤不禁嘆息一聲。

鄭攸還特意提醒華瑤:“殿下,我有一言,必須向您秉明,葛知縣……荒淫無度。您的近臣金大人,齊大人,甚至於陳大人,若是落到她的手上……”

華瑤滿懷好奇:“會怎麽樣?”

鄭攸道:“生不如死。”

華瑤道:“不會吧,她沒這麽狠吧。”

鄭攸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您切勿小看她。”

華瑤心道,倘若葛知縣喜歡玩弄美人,處境最危險的就是謝雲瀟了,誰見了謝雲瀟不想玩弄一把?如此想來,謝雲瀟真是天生的皇後命,應該被她高陽華瑤關進皇宮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日日夜夜伺候她一個人。

她“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照例走去兵營查崗。

華瑤帶著虞州騎兵入住黑豹寨,自稱是代替朝廷予以招安,要把全寨的男男女女都收編為虞州官兵。但凡有誰不服她的,她要麽親自開導,要麽親自暴揍,既能把人說得淚流滿面,又能把人打得落花流水,連續三四天下來,幾乎沒人敢再忤逆她,偶有一兩個不怕死的,非要調戲她,她就把人綁起來,當成活靶子,專門給弩兵練箭。

這般整頓了幾日,華瑤才頒布了新的軍規。她沿襲黑豹寨的舊制,以此為基礎,把軍隊分作男兵、女兵兩大類,每一類中按照兵種各分小隊,隊內四人一組,依次編號,登記成冊。普通士兵、組長、隊長、總兵長的待遇各不相同,而戰功是升任的關鍵。

由於黑豹寨內過半的武夫都是賤籍或者無戶籍,他們聽聞華瑤要把他們收為官兵,心裏十分樂意。剩下那一批黑豹寨高手,過慣了燒殺搶掠的日子,也曾遭受虞州騎兵的痛擊,原本不該屈從華瑤,但因華瑤手段狠絕,眾人敢怒不敢言。

華瑤深知,士卒之氣,在於同心同力。

涼州二十萬鐵騎所向披靡,將軍與士兵情同手足、無畏生死,羌羯派出六十萬大軍也沒能攻陷涼州。相比之下,華瑤手裏的這一群人,可以說是毫不相幹。

華瑤思前想後,只能用榮耀、名利、前程、家國大義為餌,誘人上鉤。她編寫了一套淺顯易懂的短句,勒令全寨上下背誦。每天清晨和傍晚,她還要在軍營裏慷慨陳詞,日覆一日地蠱惑人心。秦三的軍隊遲遲不出現,華瑤就以打獵為目標,頻繁率領軍隊演習,熟練地操演各項賞罰事宜,漸漸的,她在黑豹寨的威望之高,已是無人可及。

先前袁昌器重的幾個屬下,還以為華瑤與秦州義軍勾結一氣,早晚會奪取虞州,他們不僅忌憚虞州官兵,也忌憚秦州義軍,兩相權衡之下,他們終於徹底歸順了華瑤,令華瑤大感滿意。

待到華瑤忙完這一圈,已是二月上旬,她恍然想起來,謝雲瀟的十九歲生辰過去了半個月,而她不僅沒給謝雲瀟籌備賀禮,甚至沒跟他打聲招呼,也不知他會不會心存芥蒂。

華瑤略一思索,就從袁昌的金庫裏挑了一塊玉石,隨意地刻了一行字“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硬送給謝雲瀟當作禮物。

彼時天色黯淡,斜陽向晚,緋色流霞灑到了謝雲瀟的衣襟上。他落座於一把木椅,接過那一塊石頭,問她:“送我的?”

“當然,”華瑤振振有詞,“不送你,我還能送誰呢?這一行字也是我親手雕刻的。”

謝雲瀟客氣道:“多謝殿下費心。”

華瑤坐到他腿上,細觀他的神色:“你不喜歡嗎?”

謝雲瀟與她對視片刻,狀若平常地回答:“還好,挺喜歡。你日理萬機,抽空為我雕刻一塊石頭,已是十分不易。”

華瑤點了點頭:“嗯,沒錯,是這個道理。”

此話說完,她正準備離開,謝雲瀟的左手又環住她的腰,附耳對她低語道:“你急著去做什麽?”

華瑤如實道:“白其姝約我一起泡澡。”

謝雲瀟差點把華瑤送他的石頭捏得粉碎。他道:“大敵當前,你身為主帥,切忌縱情享樂……”

華瑤沒等他講完,就插嘴道:“泡個澡而已,養精蓄銳,怎麽了,犯法嗎?要不你陪我泡澡,也是一樣的。”

他不答話,她就在他唇角親了又親,最後還把他壓在軟榻上,淺嘗了一下美人的舌尖,真是清香甘美,駘蕩神魂。

溫熱的輕吻一路游移,直至他的鎖骨,她淺淺地啜吸一口,極小聲道:“我登基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冊封你為皇後。”

謝雲瀟心間燥熱,只覺她的唇瓣柔嫩溫軟,與她這樣親近,暢快發自筋骨之中,更有不可名狀的諸多妙趣。她吻得越深,他的氣息就越混亂,情思也被她惹動,但他若是反守為攻,她就會立刻停止一切動作。他不得不盡力忍耐,右手緊緊握住了軟榻的木欄。

當他收回手的時候,堅硬的欄桿周圍隱現一圈指印。

他狀似平靜地轉移話題:“快一個月了,你是否收到了京城的消息?”

華瑤趴在他的身上,細想了片刻,輕聲道:“我暫未收到任何消息,也不知道蘭澤的情況如何,就算方謹沒有嚴厲地看管蘭澤,顧川柏也不是個好相與的。為今之計,只有盡快解決虞州軍隊,然後向西行進,接連吞並秦州義軍、康州義軍,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她的食指在他衣襟處畫圈,緩緩地往他衣領內探去:“京城的紛爭,我鞭長莫及,不過高陽東無那個瘋子,不可能毫無動靜,還有皇帝和皇後,總有一方會先按捺不住的。”

謝雲瀟立刻按住她的手:“我收到了祖父寄來的信。”

華瑤問:“什麽時候的事?”

謝雲瀟道:“先前我派人留守寺廟,扮作香客,暗中聯絡京城商隊。今日一早,辛夷外出,去了一趟寺廟,恰好接到謝家傳來的密信。”

辛夷是謝雲瀟從鎮國將軍府帶出來的侍衛。辛夷原本是戚歸禾的部下,如今效忠於謝雲瀟,遇事也只會稟報謝雲瀟。倘若謝雲瀟命他去死,他大概也是願意的。

華瑤略一思忖,就說:“既然是你祖父親筆的密信,每一句話都很重要,應當反覆推敲。”

天已入夜,燈燭未明,屋內愈發的朦朧昏暗,華瑤看不清謝雲瀟的神色,只聽他說:“你起來吧,我去取信。”

華瑤跳下軟榻,點起一盞明燈。

謝雲瀟坐在燈光裏,逐字逐句地譯解密信,華瑤聽得心頭一驚。她早就聽說了皇帝三個月沒上朝,但她剛剛才知道

,今年春節,皇帝沒去宗廟祭祖,皇城內一應事務皆由太後、皇後料理。朝臣以為皇帝聖體不舒,屢次上書懇求皇帝立儲,大致分為兩派,其中以徐閣老為首的一派,勸皇帝立嫡,也即三公主高陽方謹;另一派勸皇帝立長,也即大皇子高陽東無。

華瑤唏噓不已:“皇帝這個人呢,疑心很重,最討厭別人催他做事。如今大臣們接連上書,或是因為皇帝的病癥日漸沈重,或是因為太後暗地裏授意,總之,京城勢必面臨更大的變故。立儲之事,關乎國體,大皇子和三公主爭得不可開交,六皇子還有一塊富庶的封地,他們誰也不服誰,就算皇帝決定立儲,他們也一定會鬥得死去活來……這個節骨眼上,皇帝竟然還派兵追殺我,真奇怪,他到底有多恨我啊,我其實也沒怎麽得罪過他吧。”

謝雲瀟道:“你殺了高陽晉明。”

華瑤道:“父皇叫我殺的,我是他最聽話的女兒。”

謝雲瀟默然片刻,又問:“太後向著哪一方?”

“誰也不向,”華瑤斷定道,“太後心裏只有她自己。”

謝雲瀟順口說了一句:“皇族中人,大抵如此。”

華瑤大言不慚:“我不一樣,我重情重義。”

她撒謊也不臉紅:“我心裏最重要的人是你。”

夜深人靜,華瑤與謝雲瀟獨處的時候,全無一點公主的威儀。她斜躺在床上,頭枕著謝雲瀟的腿,手扯著他的袖擺,雙眼定定地註視著他。

謝雲瀟擡手觸碰她的面頰。她順勢撓了撓他的掌心,與他調情弄意,猶是一副親密無間的樣子。他扶起她的肩膀,像往常那般把她抱進懷裏,話卻說得冠冕堂皇:“天色不早了,你打算何時走?別耽誤了你和白小姐的私事。”

此時華瑤興致正濃,不太舍得放開謝雲瀟。

她輕撫謝雲瀟的頸側,滑韌的肌膚好似一塊欺霜賽雪的白璧,又似一段清凈皎潔的月光。她仔細斟酌一會兒,派人給白其姝傳信,然後又把謝雲瀟推倒在床上,整整一夜都沒下過床。

*

白其姝在滄州的時候,慣作風流浪蕩之事,自從跟了華瑤,種種行徑收斂了許多。

今夜,白其姝誠邀華瑤共浴,華瑤推脫道:“到時候再說。”白其姝等到入夜時分,侍衛終於過來傳話,說公主忙於公事,脫不開身。

白其姝百無聊賴。

她親自去夥房領了一壇酒,走回房的路上,恰好望見陳二守在一塊空地上練武。陳二守出身於鄉野之地,內功卻是精湛淳厚,武學功底十分紮實,遠勝一批宮廷侍衛。

白其姝多看了他幾眼,他就朝她跑過來:“白小姐。”

“我見到你,便覺得眼熟,”白其姝試探道,“你老家在哪兒?”

陳二守不疑有他:“虞州啊。”

白其姝道:“你的祖籍也在虞州嗎?”

陳二守道:“不曉得,我沒爹沒媽,三四歲時,和尚收養了我。那一陣子我老生病,和尚喚我二狗,賤名好養活。”

他額頭微微出了一點汗。白其姝遞給他一張絲帕,他不敢接,雙手背後:“我手臟。”

白其姝盯著他的胸,又擡頭看他的臉:“你不臟,就是膚色有點深,你愛曬太陽吧。”

明明不是什麽好笑的話,她卻勾了勾唇角,笑意若有似無。

白其姝頂風向前走,陳二守跟上她的腳步:“我力氣大,和尚教我練武,教我在寺院種地。去年,袁昌買下了寺院,我打不過袁昌,被他抓進寨子簽了賣身契。他罵我不服管,天天揍我好幾頓……”

“為什麽穿得這麽單薄?”白其姝忽然問他,“難不成袁昌不讓你穿衣服?”

陳二守如實說:“我去年夏天來的寨子,只帶了夏天的衣裳。”

他揪了揪自己的領口,無意中展露半塊健碩胸肌:“我不怕冷。”

白其姝在心裏嗤笑一聲,才道:“真好,你武功高。”

陳二守以為她誇讚自己,便爽快道:“交個朋友吧。”他在黑豹寨裏常被當作異類。袁昌虐打他,旁人笑話他,而他眼中所見的華瑤和白其姝都是十分的親切溫和、彬彬有禮。

白其姝瞥他一眼,意味深長道:“陪我喝酒,怎麽樣?”

“在哪兒喝?”陳二守問。

白其姝拎起酒壇:“去你房裏,或者來我房裏。”

陳二守一把接過她的酒壇,足下輕點,飛向高處。黑豹寨位於群山之間一塊寬闊平原上,尖石嶙峋的高峰屹然聳立,陳二守把白其姝帶去了一座山峰。他坐在峰頂的巨石上,擡頭眺望綿延萬裏的壯闊河山。

夜空岑靜,月明星稀,崇山峻嶺被黑紗似的薄霧繚繞著,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盡頭。

陳二守雙腿懸空,把酒壇放在身側:“咱們就在這兒喝酒,邊喝邊聊天。”他略微低頭,腳下是深不見底的一道峽谷。

白其姝忽然出現在他背後,幽幽地問:“你不怕我把你推下去?”

陳二守楞了一楞:“幹嘛推我?”

“逗你玩的,”她笑說,“你是公主的侍衛,我可不敢暗害你。”

陳二守仰頭痛飲幾口烈酒,帶著酒氣說道:“咱們跟了公主,就是堂堂正正的兵,要做堂堂正正的事!日子會越過越好!”

白其姝指了指遠處:“你主子見多識廣,比你站得更高、看得更遠,凡是她交給你的任務,你應該不遺餘力地完成,這樣大家的日子才能越來越好。”

陳二守和她對視,她又笑了:“我是你朋友,我不會害你。”

白其姝從袖中取出一只玲瓏剔透的玉杯,端著杯子取酒。而陳二守舉著壇子豪飲,二人把酒言歡,倒也各得其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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