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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鼓蕭琴瑟相聞 勝者王侯,敗者盜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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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鼓蕭琴瑟相聞 勝者王侯,敗者盜寇

夜深霜冷,天氣格外陰寒。

眾多官兵高舉火把,將營地照得通亮。

四處都是一片吵嚷聲,官兵們分不清敵我,自相踐踏,稀裏糊塗地交戰,霎時亂作一團。

華瑤混跡其中,邊跑邊喊:“有內賊!有埋伏!布陣!布陣!!”

她的侍衛跟著喊道:“有內賊!有埋伏!三虎寨劫營了!”

高臺上的哨兵不明所以,眼見士兵們越戰越勇,依稀傳來一陣陣的血腥味,哨兵趕忙捶響戰鼓,吹起號角。

周遭喊聲震天,官兵相繼沖出營帳,身上鎧甲還沒穿戴整齊,便陷入了混亂不堪的戰局。

在華瑤的指使下,齊風率領幾個侍衛,潑油放火點燃了糧倉。洶湧的火光直沖夜空,戰馬的嘶鳴回蕩在空曠的校場上,哨兵接連驚呼道:“糧倉走水!糧倉走水!”

營中軍心大亂,華瑤騎上一匹棗紅色駿馬,手握一條馬鞭,遙指前方密林中交錯的人影,義正辭嚴道:“三虎寨夜襲我營!傷我將士!罪該萬死!!眾將聽令!立即隨我剿匪!重振旗鼓!一雪前恥!!我大梁的官兵沒有懦夫!!”

話沒說完,華瑤一馬當先,飛馳而去。

營中大火惶惶如晝,華瑤沖作前鋒,火光中的背影格外悍勇。

除了華瑤和謝雲瀟的一百多名侍衛,竟還有四百多位整裝待發的騎兵自發地追隨她,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華瑤還沒來得及高興,冷不防一支箭羽從她耳邊呼嘯而過。

她轉頭一望,遙見秦三站在一座哨臺上,彎弓搭箭,正想當場射死她。

這秦三的臂力強得驚人,單手就拉開了一張重達百斤的軒轅弓,弓弦上的箭羽名為“震天箭”,能穿透質地堅硬的鐵甲。

秦三氣勢如虹,華瑤不敢輕敵,當即策馬揚鞭,更迅疾地沖向樹林。

天邊濃雲翻滾,營中飄蕩著糧草燒起的煙灰,營地之外,延綿一座黑壓壓的密林。

華瑤仰頭望天,看了一眼星象,便知自己正逃向北方。

她稍微松了一口氣,卻聽一陣箭羽如飛蝗般猛地刺向她的後背。

她心下駭然,猛踩腳蹬,跳到半空中,左手的手臂仍被箭尖劃傷,頃刻間血流不止,把她的馬鞍都染紅了。

她強忍痛意,坐回馬背,又行了一裏地,才與謝雲瀟匯合。

謝雲瀟毫發無損。方才他也放了一把火,順利地燒毀了兵器庫與輜重營。

秦三的軍隊沒了糧草、沒了兵器、沒了輜重,短時間內不會貿然出動全軍。

但華瑤還有別的顧慮。此時他們正在密林中慢行。今夜月黑風高,近旁遠處的枝杈交錯縱橫,樹頂繁密的枝葉遮蔽了星辰,華瑤辨不清東南西北。

若不點燈,寸步難行;若點了燈,易遭伏擊,兵法有雲“雪不過橋,夜不過林”,便是這個道理。

雖說秦三現在缺糧少兵,但她武功卓絕、有勇有謀,單憑三四百號人,足以偷襲華瑤。

眾所周知,“刺殺公主”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葛巾、秦三膽敢對華瑤下手,恐怕是因為她們都接到了皇帝密旨,奉命追殺華瑤。

當然皇帝也要顧惜他的名聲。華瑤掃除了岱州賊患、平定了涼州戰亂、救濟了京城災民,在民間的威望極高。涼州、岱州、京城這三地都有不少百姓擁戴華瑤。為了避開“皇帝失德”的惡名,葛巾和秦三必須暗中行事。

華瑤仍在沈思,謝雲瀟發覺她身上有傷。他牽緊韁繩,低聲問:“你傷勢如何?”

華瑤不甚在意:“箭傷,不礙事。”

謝雲瀟略一思索,又問:“秦三朝你放了箭?”

“是的,”華瑤隨口道,“她用了軒轅弓,震天箭。天吶,她真看得起我。”

凜凜殺氣一瞬暴漲,謝雲瀟拉直了韁繩:“我會殺了她。”

“別殺,”華瑤小聲道,“她也只是奉命行事。她沒錯,錯的是她的主子。倘若她願意棄暗投明,我可以原諒她今夜的冒犯。”

謝雲瀟不置可否。他遞來一瓶金瘡藥。

華瑤收下藥瓶,還有一點偷香竊玉的念頭,乘機摸了摸謝雲瀟的手背,像在搔撓一塊最上等的美玉。

美中不足的是,謝雲瀟的性格極高傲,脾氣也極孤冷,仿佛雪山上的寒魂冰魄煉化而成,絕不容許華瑤捂熱他。

他毫不遲疑地收回手,不讓華瑤再摸他一下,還說:“夜間行軍,請您專心些。”

“這你就不懂了,”華瑤一邊給自己上藥,一邊直言不諱道,“我摸你的時候,一點也沒用心。”

謝雲瀟客氣地誇讚道:“不愧是帝王心性的公主,早已做慣了薄情之事。”

華瑤挺直腰桿,自誇自讚:“高陽家的人呢,全都薄情寡性,唯獨華小瑤出淤泥而不染。”

言罷,她輕輕地笑了。

謝雲瀟未

見她的神情,卻能想象她的笑意。無論何時,她都笑得出來。她正被皇帝派人追殺,處境十分兇險,一旦身死,此生功績也將被一筆勾銷。“高陽華瑤”四個字,或是化作史書上乏善可陳的寥寥數語,或是莫名地背負幾樁罪行,淪為後世人的笑柄。

而她的身世、抱負、才能、志向,再無一人問津,歷朝歷代的遺規皆是“勝者王侯,敗者盜寇”。

謝雲瀟握緊手裏的韁繩,再也沒了和她調笑的心思。

*

次日一早,天交五更,灰蒙蒙的日光照進營地,秦三擡手擋了下光。她一夜未眠,雙眼充血,默然盯著面前一片廢墟焦土,喃喃道:“公主和駙馬心思縝密,這一戰是我們輸了。”

葛巾雙手揣袖,侯立一旁,淡笑道:“秦將軍,您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公主手裏僅有五百多人,缺糧少食。而您還帶著三千多兵將,坐擁山海縣的糧倉,何懼之有?!”

營地的泥土被冬風凍得堅實,一夜過後,鮮血凝結,士兵的斷頭殘骸也黏連在地上。

秦三單膝跪地,掃視一圈,才道:“大梁的巾幗須眉,就這麽死了,死得好冤枉。”

秦三撿起一顆頭顱,沾了一身的血腥味。

血肉刺眼,腥味刺鼻,葛巾直犯惡心,不由得後退一步,躬身道:“秦將軍慎言。”

秦三不發一語。

葛巾擡起下巴,眺望遠方。她抱著一只紫金手爐,就像捧了個火球,心底的各種念頭也燃燒起來。她笑吟吟道:“秦將軍,請問,您能否活捉謝公子?謝公子武功極高,卻也不是無懈可擊,鎮撫司試探過他的劍法,又鉆研了好幾個月,終於創造了專門克制他的招式。”

秦三扭頭瞧她一眼:“你要做甚?”

葛巾把腰桿彎得更低:“下官真的很想審問謝公子。”

秦三從懷裏取出一只牛皮袋,又把蓋子一揭,仰頭飲下一口烈酒。她嘴裏含著酒氣,痛罵道:“姐,我認你做親姐,求你搞清楚點兒,我要殺公主和駙馬,已是九死一生!你還叫我活捉謝雲瀟?!大白天的,說個屁的夢話,敢情白白送死的人不是你!!”

放眼整個虞州軍營,秦三的武功數一數二。

葛巾一個官階芝麻大的知縣,自然不敢得罪秦三。葛巾立馬賠罪道:“秦將軍息怒,您不能活捉謝公子,那您留他一具全屍,可行?”

秦三搓了一下腦門,點了點頭。

葛巾露出笑容:“皇上和皇後何其英明,他二位的聖裁,你也曉得,公主和駙馬暗地裏謀反,不死不足以謝罪。虞州百姓的安寧,就全靠秦將軍您來維系了。”

刀刃鋒利、朱纓鮮艷的一把長槍,正立在秦三的手中。秦三席地而坐,也不在意自己的褲腿沾滿了腥臭的泥土。

她眼看著士兵的殘骸,鼻吸著淩冽的寒風,皺緊了一雙濃眉,嘆聲道:“公主和駙馬向北走了,三虎寨的一處據點,就設在北方。我曾經派人查探過,那寨子可不算小,兩三千賊人群聚,至少有七八十個武功高手。”

葛巾明知故問:“秦將軍的意思是……”

“再等等吧。”秦三揮動紅纓槍,只揮了一招,刀刃下刮過的長風就呼嘯作響,她平靜地說:“等公主和三虎寨兩敗俱傷,咱們再去收拾那個爛攤子,去刺殺公主和駙馬、掃蕩三虎寨的老巢。”

葛巾一口答應下來,轉頭又去給皇後報信。

隔天清晨,這一封信就傳到了皇後手上。

時值正月上旬,上元節將至,皇後忙於料理皇城的祭祀事宜。

她獨坐窗前,指甲抵著信紙,眼角瞟向窗外,飛檐鬥拱處堆積的殘雪漸次消融,化作水滴,順著廊沿一顆一顆地摔在漢白玉地板上。

皇後出神片刻,才問:“近幾日以來,八皇子可曾遇到了什麽難處?”

皇後的侍女屈膝行禮,答道:“八皇子殿下他……”

侍女話中一頓,皇後又問:“還是老樣子?”

侍女跪了下來:“娘娘請勿憂心,八皇子殿下必是大器晚成。”

皇後扶著案桌,站起身,手拿著一把金絲銀繡的團扇,頭戴著一支珠翠繽紛的釵環,緩緩走向花廳。

眾多嬪妃靜坐於花廳之內,準備給皇後請安。眼見皇後姍姍來遲,她們起身行禮。

皇後與眾妃寒暄幾句,便放她們走了,卻有一位剛剛晉升位份的才人,與眾不同。她扭過身子,偷覷一眼皇後,欲言又止。

皇後分外溫和道:“馮才人,請你留步,你還有什麽事嗎?”

馮才人見她溫柔可親,壯著膽子說:“娘娘,請恕臣妾多嘴……”

皇後笑問:“恕你無罪,何事?”

花廳的香爐燃得正旺,馮才人蓮步慢移,衣袖拂動煙霧,輕輕地說:“娘娘,這陣子,宮裏宮外都在傳,秦州、康州戰事吃緊,國庫的銀子支挪不開。戶部尚書孟道年拖著幾筆帳,非得把銀子留到今年立夏之後,說是要留著銀子,補貼北方各省的春耕夏耘。瘟疫帶走了太多人,京城的元氣也大傷了,言官聯名三十餘位朝臣上諫,奉勸皇族躬行節儉,收斂侈靡之風……朝臣並不協理後宮,他們哪裏曉得娘娘您的苦處呢?”

馮才人不知皇後愛聽什麽話,也不敢諂媚過多,只挑了一件事稟告:“娘娘,臣妾聽聞,五公主嫌她的例銀少了,她要去太後面前,告您的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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