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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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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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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如燕輕, 赴入險境……劍鋒凜凜,驅散黑影……”

——《洛歌萬斯多辛達語詩選集·勞瑞恩》

阿雅妮斯·勞瑞恩和維瑞林早在一一九九年就在南隘口以東的森林中舉行了精靈的儀式,結為伴侶, 那也是南北大道全線落成的一年, 洛歌萬斯多和南隘口之間的聯系得以加強。但直到結婚十年後, 阿雅妮斯才向洛歌萬斯多的民眾宣布婚事。

成為第二例人類女子和男精靈的罕見結合。

上翼城某家小報及時地刊登了一篇采訪報告《人類女士為什麽在擇偶時很少考慮男精靈?》,其中列出許多人類女子不會和男精靈結婚的理由, 包括:嚴酷的婚姻規定、身高普遍太高不合審美、生育後代有危險、信仰矛盾……

一二三九年,秦月瑯在“大港”瀧德戴爾準備啟程, 前往努門諾爾。

這並非一趟輕松的行程, 安卡理梅近年自覺心力衰竭, 正在考慮傳位的時機。努門諾爾失去安卡理梅這樣的女王, 在中土的勢力必然減弱, 現在又逢黑暗興起, 往後的中土必然是眾王逐鹿的亂世。

秦月瑯不知道自己和洛歌萬斯多何去何從。

阿雅妮斯帶著她的丈夫到瀧德戴爾, 想和秦月瑯一起往返。

她滿臉輕松自由的神采,明亮的金眼睛俏皮地一眨:“我懷孕了——申請了個長假期,而且, 祖母還沒見過維瑞林呢。”

生育半精靈?

阿雅妮斯應該在上翼城做過孕前檢查,還是不要擔心安全問題了。

秦月瑯說了恭喜,便安排下行程,和他們一起出發。

此時, 努門諾爾王宮還風平浪靜。

秦月瑯站在書房的一角整理諜報, 而在另一角,女王塔爾-安卡理梅倚在坐榻上。

安卡理梅早已青春遲暮, 但仍美麗奪目, 藍眼睛之後是沈重又崢嶸的歲月, 陽光透過花紋華麗的天窗,閃耀著她額心的白寶石,餘光散在臉上,更顯蒼白,又呈出薄暮似的朦朧。

阿雅妮斯坐在地上,將頭靠在她膝頭,維瑞林站在妻子身後。

在阿雅妮斯面前,安卡理梅是包容一切的長者,也是國與家的強大保護者。

她輕聲細語地問著阿雅妮斯這幾十年的經歷,淡笑著,目光平和。

很久之後,日光偏移,安卡理梅斂下眼,拍了拍了她的手:“好了,阿雅妮斯,我和伊熙琳有國事商量,你和維瑞林先去休息。”

阿雅妮斯牽起維瑞林的手,離開書房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泛暖,室中一半光,一半影。

暖光中,努門諾爾女王彎起眉眼,望著走出陰影、步步向自己走來的女子。

她看著她的神情,好像在看什麽不真切的景象,比如夢中纏綿的情人,或者,水中浮沈的月影。

“……五年?”

秦月瑯靜了片刻,才又確認了一遍。

“或許還要短,畢竟我殺了那麽多人,拋棄了那麽多先祖的美德。”

安卡理梅將秦月瑯拉到自己身邊,呼吸著她身上的氣息,那氣息不是芳香,只是力量的細微痕跡,卻讓人難忘。

“你回洛歌萬斯多後,就不要再來努門諾爾了。我傳位後,努門諾爾必然大亂,白色山脈以南,還有哈拉德地區的努門諾爾人駐地,也會爆發反叛。”

“我知道了。”秦月瑯垂首回答,“我會及時應對的。”

“伊熙琳……?”安卡理梅仰面,出神看著秦月瑯,那一刻,她臉上所有風霜雕刻的痕跡都被柔情抹去了,“你會悲傷嗎?”

秦月瑯啟唇,想要說什麽,但只抿起唇,陷入沈默。

安卡理梅擡起手,撫摸向她深藏情緒的臉,手指滑過她唇角時,感到指腹下竟有細微的顫動。

“不要悲傷。”

安卡理梅輕笑,她直起身,將唇就貼向秦月瑯如玉的臉頰。

“即便這世上有凡人必死的法條,我也要重新回到你的身邊,王後。”

“……兩株輝映的勞瑞林*,互有了王後之名。”

——《洛歌萬斯多辛達語詩選集·勞瑞恩》

“他們的孩子叫洛斯羅瓦,雪羽……這是給您的通行令,您可以走南北大道,任何困難之處,洛歌萬斯多會提供幫助。”

言罷,她的手突然開始顫抖。

文書隨即脫開了她的手,落到桌上。

她的視線一點一點上移,眼眸中金色停止了流動,像是一面堅冰。

埃爾隆德已經很久沒有近距離看這雙眼睛了。

洛歌萬斯多聖主當然會拜訪林頓,但她事務繁忙,停留的時間往往短暫,只和諾多至高王單獨會面。她恐怕也不願意見到他,偶爾相遇,她只是輕輕掠過眼神,視若無睹地走過他身邊。

她當然要和他保持距離。過去,洛歌萬斯多發行的正式文件上都列著“努門諾爾王後”的頭銜——直到現在才可能免去這冗餘,因為塔爾-安卡理梅兩個月前宣布退位,王儲阿納瑞安繼位了。

阿納瑞安的次女,阿雅妮斯,因為一雙金色眼睛,難以踐行繼承權,而後來到中土,和一個精靈成婚生子。

她正是為這件事才找他的,她猜測阿雅妮斯的丈夫和他母親埃爾汶可能有親緣。

時隔兩百多年,她再對他開口時,神情、語氣和過去沒有太多差別——

因此,當她眸中神色發生變化,埃爾隆德立刻知道情況有異。

她雖然在看他,但那只是動作,不是眼神,她的眼神被什麽別的東西抽空了。

“伊熙琳……”他下意識向她伸手。

但她不再看他,直直地看向門外,沖出了室內。

已經入夜,廊外雪花飛旋,王城燈光柔和,雪花在深藍的天穹下散出晶瑩的白色。

她衣裙單薄,一身雪白,跑過走廊,來到廣場,即將新年,還有零星精靈在附近忙著準備節慶。

秦月瑯沒有留意身後的埃爾隆德,她頭腦中一片空白。

只有一個念頭被毫無意義地留下,那念頭驅策著她的身體離開林頓王城。

去哪兒呢?

——努門諾爾。

寒冷襲上她的皮膚,滲入骨髓,她跑下臺階。

剎那間,最後一道臺階踩空了,雪白的身影撲到了地上。

——但她不必去。

她微顫著手腳,跪坐在地上,擡起頭。

空中細小的雪花飄揚,像潔白的羽毛,片片輕盈地落在她的發上、臉上、眼睫上。

一只溫暖的手貼上她冰冷的臉頰。

“伊熙琳……你看到了什麽?”他捧著她的臉,半跪在她身前,替她擋住冷風。

她沈默,她的眼睛也沈默。

他們對視著,呼吸隨霧氣交融到一起,

好半晌,她慢慢地眨了下眼睛,睫上的雪黏在眼睛下方,化成一點水跡,埃爾隆德用指腹輕輕抹去。

“安卡理梅死了。”她說。

這不可能……?努門諾爾人不受病痛,王室壽命近四百年,塔爾-安卡理梅才剛剛退位,她理應在幾十年後才會逝世。

只是,面前人這樣——失態的反應,埃爾隆德相信這死訊是真的。

女王塔爾-安卡理梅真的死了,而她所癡迷的伊熙琳·勞瑞恩在他的掌中顫抖。

——“人類都是會死的。”

在他的兄弟埃爾洛斯選擇接受人類的命運時,他已經知道他們都有必死的結局。

他難以相信自己會對她這麽說。

這太冷淡,就像他嫉妒著安卡理梅能這樣用死亡動搖她毫無深情的內心,這樣在她心中占據特殊的身份和地位,因此他不能全情憐憫她、安慰她。

她垂下眼,再度沈默,只是坐在鋪滿雪的地上,姿態好似斷了羽翼的鳥,埃爾隆德覺得自己指下的溫度越發冰冷。

“……我帶你回去,所有事情等日出後再處理。”

他把她抱了起來,動作輕易。

——人類都是會死的。

但秦月瑯以為不止如此,生與死彼此互為鏡像,萬千宇宙中存在太多長生的物種,那些生命也有死志,為了構築或真實、或虛幻的概念——那其實是被稱為意義的東西,他們自甘消解肉形、拋棄意志。

她降生世間,為了那一點意義,同樣懷有死志。

秦月瑯沒有被埃爾隆德送到王庭,而是回到了他們一開始交談的地方。

這是他在王城的住處。

她對著爐火,裙上的濕潤在爐火的烘烤下漸漸蒸發,但手上沾的雪水因為合在手掌,反而還沒幹,一滴滴地落到裙上。

埃爾隆德拿來了幹毛巾。

她偏過頭看向窗外,雪竟還在下。

在擦手時,她開口:“我小時候喜歡雪,滿山滿天的雪。”

埃爾隆德稍怔:“小時候?”

“母親說我小小年紀,就不喜歡人間的繁華熱鬧,即便再個性寬和、恪盡職守,但也一定是個薄幸的人。”

她說的“人間”和“人”都是精靈語中的“人類”。

“她死在我十二歲的時候,但她好像早就看見了我的未來。”

她放下毛巾,站了起來,火光映照在她的金眸中,帶來絲縷溫暖,卻蓋不住冰冷的本質。

埃爾隆德看她拿起厚重的毛邊鬥篷。

她決定走了,擡頭時神情平靜,毫無先前的失態,更沒有一絲悲傷。

“埃爾隆德大人,安卡理梅逝世後,雖然洛歌萬斯多已經做好了安排,但風雲難測,處境艱難之處實在難以預料,我要和吉爾-加拉德陛下說幾句話,然後就回——”

“埃睿尼安不會讓你雪夜兼程的。”

埃爾隆德打斷了她,而她正要披上鬥篷。

“我也不會。”

她的手被扣住了,鬥篷散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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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聖樹中的雌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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