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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眾生的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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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眾生的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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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比雪還白, 比光還白。

秦月瑯無力地睜開眼。

頭頂的墨黑天穹上游走著蜘蛛似的閃電,無盡的茫茫的濃霧,壓在濕痕斑駁的地面上, 霧太重, 什麽都看不清, 只能依稀看到霧中一片片的黑影,裏面似有細小的關節在蠕動。

在這種環境中, 白色異常顯眼。

那白色穿過濃霧,朦朧地透出一個人形, 慢慢走過來。

秦月瑯想要站起來, 但全身麻木。

她咬牙拼命動起身軀, 也只是將手撐在濕黏的地面, 搖晃地跪坐下來。

那白色已經接近, 霧也擋不住了。

她看著白色的人形, 現出一雙無瑕的、星光熠熠的手, 又現出一張無可比擬的臉——世間的美醜妍媸,在這張臉面前,都失去意義。

……她認得, 她突然認得這張臉。

記憶的拼圖剎那間就都補全,真相已然來到她面前,就看她是否有膽量承認。

秦月瑯無聲發笑,在巨大的荒誕和虛無中, 她的手腳止不住地顫抖, 可她的精神卻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她喉嚨阻塞、嘶啞,想要吐字, 卻發出嗬嗬的氣音。

因此她握向自己的喉, 壓住裏面的掙紮, 說:“謝演,好久不見。”

謝演,或者說,被稱為謝演的,這個東西。

秦月瑯無意回憶年少時有關祂的記憶,但那確實是她對謝演唯一明確的認知。

十四歲時,她尚在昆侖山修道,於一個星夜遇到謝演,那時祂也是這樣的人形,這樣的白衣,但沒有姓名。

——謝演,僅僅是她一廂情願的命名。

祂是來向她傳道的。祂在一個少女結束課業後最疲倦的時分,不斷試圖向她傳授一些“萬物皆虛”、“生命歸於永恒的終結”等等的古怪理論,而她當然從來沒有表達過認可。

後來,她生出了對生命脆弱、未來灰暗的擔憂,執迷於守衛良善,也因此有了領導世界的野心。

她徹底拒絕了祂的傳道。

時隔多年,她想不起來自己那時說了什麽,卻記得那是自己最後一次推開他遞來的手——自那後,戰爭爆發,她再沒有見過祂。

……也許,不是最後一次。

現在,她跪在祂前面,在清醒和渾噩中顫抖地掙紮,毫無尊嚴、卻也忘記尊嚴。而祂再次向她伸出手,她看清了祂手上的星光——是一枚戒指。

這沒有什麽,過去祂也戴著。只是她此刻再看它,發覺它和她前不久在聖境湖底撈起來的戒指,一模一樣而已。

她握住了祂遞來的手。

——真冷啊。

“恐怕沒有其他什麽東西……能把我帶到這裏,還修改我的記憶……你也是邪神祭祀的對象,祭獸的制造者,對吧?你用戰爭殘害我的故土,殺了我的父母,殺了億萬生命,也要毀滅這片宇宙……過去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我想我誤解了,我以為你是旁觀者,不受世事裹挾,但我太愚蠢了,其實……”

“你以毀滅為任。”

說著,她不知從哪裏重獲力氣,緊緊握向祂的手,猛地擡起頭。

她直視這張合該讓眾生匍匐的臉,目光中是毫無遮掩憎惡和痛恨。

“那我呢?過去你不回答我,現在也該回答了——我到底是誰?我為什麽值得你勸說?為什麽值得你操縱?為什麽要為了你的惡行痛不欲生!”

然而,祂還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月瑯,你的故土已經湮滅,不覆存在,這片宇宙也將湮滅……一切宇宙的命運,殊途同歸。”祂有天籟之聲,如夢似幻,也無情得殘忍,“我也希望你的意志不會為生命的消亡而痛苦,但你過去的決定,讓一切已無可改變。”

秦月瑯並沒有聽到別的。

她的故土……她奉獻一切、誓死捍衛的……家。

她臉上的所有情緒,一下子消失了,她靜得可怕,又無聲地笑起來,慢慢低下頭,沈默許久。

“我不信。”

她平靜地說著,狠狠扒下祂手上的戒指,推開了祂的手。冥冥中似有一道指示打入她的脊,她站起來,將戒指戴向自己的手指。

“小時候我教你如何模仿人類……你模仿得最像的地方,竟然是學會了謊言。”

秦月瑯被困在這塊破碎之地,天境和秩序之力都無法使用,靈魂也不能出入聖境。

在她拿走戒指後,謝演可能意識到無法和她溝通,在她眼前徹底消失。

秦月瑯在濃霧中找了很久,始終沒有找到出去的辦法。她觀察過建築廢墟,判斷出這裏大概是世界樹的哪個神國仙境。她偶爾會碰到完全被控制神智的奴隸成排走過,跟著它們,就能找到制造怪物的工廠,她嘗試過靠近,但工廠周圍布滿結界,被剝奪力量的她無法破壞。

秦月瑯也只能看著這些工廠的動靜越來越大,成批的黑影飛向天空,去向不知名之處。

——謝演的侵略,在向宇宙蔓延。

外界的事態正如秦月瑯所料,天境艱難地取得了勝利,但與此同時,正在舉行領袖會議的新創始星,遭到了始料未及的攻擊。

一批人形的士兵,裹著黑霧,沖破了新創始星的星盾。新神族士兵受臨時調令進行防禦,用最先進的能量槍對攻擊者進行精準打擊——而它們成了碎末後前進得更快,肢塊迅速爬上士兵的腳,侵入他們的武器,留下一地汙物。

肢塊蹦跳著向前沖,聚成肉團,而後漸漸又形成人形。黑霧如影隨形,讓建築的自我防禦系統陷入沈默。

它們一起湧向領袖們聚集的大廳。

領袖們反應紛呈。

驚慌、尖叫的有,狂怒、攻擊的有,一時無限混亂,新創始星的天父起身,將手中的創世紀之杖敲向地面。

“咚——”

聲音具有實質的力量,能量向肉團和黑霧沖去,將它們徹底滌除。

之後,大廳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布魯斯·韋恩始終坐在角落,他在第一個人形士兵闖入時合上了頭盔,之後甚至都沒有起身。他有所預料地看向大廳中心,原本顯示著宇宙維度的投影流出亂碼——

而後投影出一個美麗至極的身影。

祂類似人類、卻又超越人類的外表,已經有令人迷幻的能力,而祂一開口,聲音如空谷中回蕩的風吟,無論是多麽高貴的生命,都要沈醉在祂冰冷的溫柔裏。

——不過“溫柔”,那只是有情眾生的臆想而已。

“超過一千兆體量如你們所知宇宙的世界已被我消除生命,更低體量的世界,我沒有計數。”

“我只遭遇過一次不得已的暫停,所以,你們世界的生命能被保存的概率,大概小於千兆分之一。”

“反抗只會招致無意義的痛苦。”

這是宣告,也像不加誇張的陳述,傳到每個領袖的耳朵自然就轉化成他們使用的語言。

天父被未明的恐懼籠罩,祂感到自己不朽的意志正被瓦解,祂緊握手杖,向投影質問:“你為什麽要消滅我們?你從哪裏進入我們的宇宙!你究竟是什麽?”

投影已經開始模糊,那個聲音靜默許久,說:“……她叫我‘謝演’。”

“謝演”一詞落下,投影乍滅。

新創始星的領袖會議雖然被敵人的入侵和宣告打斷,作為發起者的天父卻不得不繼續主持下去——盡管有些領袖因為畏懼,或者其他原因,中途逃離了新創始星。

“我們的敵人在誇大自己的能力,祂試圖讓我們恐懼,但那是徒勞的,各位,天境剛剛獲取了勝利,他們守衛了自己的領域,戴安娜神王是我們中第一位挫敗敵人的,而之後只會有更多!”

天父試圖為各位領袖建立信心。

座中反應不一,一個宇宙領主直接高聲回應:“但天境的天後被抓走了,天境使者赫爾墨斯四處求助,只為了獲得一個能幫他們神王進入世界樹的方法……”

另一個冷笑:“如果生命方程式真對我們的敵人有效,天父為什麽不把它分享給天境神王,讓她救回這位天後?”

即便是宇宙中最正義的一批領袖,即便是大敵當頭,也無法彼此信任。

一位來自黑暗維度的神主起身,說:“各位,我不得不提醒大家,在我們爭吵的時候,又有十二個被三宮魔掌控的魔法維度淪陷了,對方會先從我們原本的敵人那裏獲取源源不斷的力量。”

……

行走在破碎的大地,秦月瑯不停兜轉,也不停做夢。

她夢見自己躺在一個溫暖廣闊的懷抱中,從地核深處註視著地球;夢見自己穿梭於星河璀璨,渺小而孤獨……

她夢見自己第一次與謝演相遇:她怔然地望著祂凡間不能見的眉目,卻像照一面鏡子,把自己的臉映了出來,她甚至生出一刻與骨肉至親重逢的錯覺,心中情緒熱烈翻湧。

每做一次夢,她左手的戒指便明亮一分,銀環上的顏色越發絢爛,帶著生生不息的光沖入濃霧和灰暗。

她凝視著這枚戒指。

戒指中含有她難以理解、卻又無比熟悉的力量,與她的靈魂相互吸引,因此她知道這份力量足夠強大,如果她能使用,足夠把她帶出這座防守並不嚴密的囚籠。

最終,她夢見了——千萬個宇宙,無數個世界!

“到現在,人類都可以理解一個簡單的道理:在沒有造物主的世界,生命是一種偶然。”

“‘偶然’造訪、服務過很多世界,成就卻不突出,在創世規則中可有可無。”

一只狗坐在天堂之涯,白銀之城在它身後閃耀著神聖的光,而它的目光中並無光亮,空無一物,如果秦月瑯與它面對面,她應該發覺這目光和幽靈的有些相像。

這是至主的目光。

“因為帶來了生命,‘偶然’之下產生了‘際遇’,‘際遇’之下又誕生了一道影子。那道影子總結生命所有的美善和偉大,是一個覆雜的生命狀態,祂到訪之處,生命繁榮、從不會後退,最終也要打敗生命之上的‘際遇’,破碎強加給生命的‘偶然’。為了維持自己的存在,‘偶然’在自身上培育一個出色的後代,這個‘偶然’之子超越規則,幾乎擁有自由。”

路西法看了一眼遠處,天境信使赫爾墨斯還在試圖說服幽靈放自己進入天堂。

“然後?”

狗說:“祂們鬥爭了很久,影子的表現更為出色,她逼瘋了‘偶然’之子,‘偶然’之子開始對各個宇宙進行生命清除。”

路西法低語:“……她。她是‘生’,而那位毀滅是‘死’?”

“相似,但要遠遠覆雜,不過規則之間的恩怨與造物主無關。走吧,不需要太久,這個選擇作為人類存在的影子,會被死亡和腐朽之痛折磨到自己破碎,‘偶然’之子因她而生,她消解後,同樣也會消解……這也許是她還是祂時就選擇的道路。”

狗背著聖光,慢慢走下天堂之涯,路西法跟著祂。天使長烏利爾在涯中兀自飛翔,他們經過時,烏利爾停了片刻,似乎有發覺異樣,但這位天使長不可能看到,也基本不能感知到路西法和那只狗。

天堂之主拋棄了天堂,同時,地獄之主也拋棄了地獄。

他們一起穿過靈魂之墻,走入世界之間的通道。

眾界起落,萬象森羅,大片大片的星辰閃耀,藏著一個個深淵,其間百孔千瘡,卻不容外物夾縫求生。

路西法感到眼中一痛,他勉強撐起自己的“視覺”,更仔細地觀察周圍景象。

身後是浩大繁覆的同心圓宇宙,他已經離開了那裏,也因此得以觀察到,這個宇宙正以不慢的速度,向不遠處一個漆黑如夜的宇宙靠近。

這個漆黑如夜的宇宙並非完全的暗沈,在它偏僻的角落,有一點幽靜平和的光亮。

像是誰的目光。

路西法翼尖一顫,極目看向那點光,穿過濃重的黑,他看到這光亮來自恒星,之所以平靜,是因為恒星周圍被套上了一個罩子,裏面構造精密,是以恒星為能源的反應堆。

罩內除了一個恒星,還有四個行星,看起來像是……

水星、金星、地球和火星。

“……到了。”

耳畔是一個清泠泠的女聲,似微風拂過。

“路西法,你看到了,我的家就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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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沒錯,我家有戴森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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