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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大結局(二) 小裴掉馬·又一重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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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大結局(二) 小裴掉馬·又一重真相……

這日傍晚時分, 太子李霂自朱雀門回了宮,禁中往嘉福門去時,只見來來往往的禁軍守衛比前日離開之時更多了些, 他微訝道:“出何事了?”

王進福和常英跟在他身邊, 正待細問時, 嘉福門外, 一個面熟的小太監快步跑了出來。

這小太監正是王進福的小徒兒,王進福忙問道:“板兒, 今日內宮可是出事了?”

板兒近前行禮, 後道:“啟稟殿下!是出了一點岔子, 小人等了半日, 就等著殿下回來稟告呢,小殿下今日在崇文館進學之後, 在淩雲樓處受了驚嚇,薛姑娘診治之後, 小殿下這會兒還病著呢。”

李霂眉眼間閃過一絲不耐, “怎會受了驚?”

板兒恭敬道:“淩雲樓這兩日拆幹凈了, 開始挖地基了, 但不知怎麽挖出來一具骸骨, 小殿下剛好瞧——”

“見”字未出,板兒猛地住口,因走在最前的太子倏地頓足,而後轉頭, 用一種陰冷的目光看著他, 他問道:“你說什麽?!”

板兒嚇了一跳,王進福在旁道:“殿下,回去再說!”

李霂胸膛起伏兩下, 轉身便往嘉福門內疾行。

直等回了嘉德殿,板兒才細細將今日變故道來,“……動靜鬧得很大,陛下也知道了,不過薛姑娘當時就在東宮,她去給殿下看診過,應無大礙。”

“你說大理寺和拱衛司都來了?!”

李霂不接李瑾受驚之話,關註的反而是大理寺和拱衛司,板兒點頭道:“是,都來了,從午時開始一直在搜骨頭,這會兒還在那搜呢,搜完了要讓仵作驗骨,午間薛姑娘在時,已經看出來那骨頭乃是個成年女子的——”

李霂入定似的僵坐住,面色青白,兩道濃眉也扭結在了一起。

王進福面上也現慌張之色,他先遣走板兒,又吩咐常英在外守好,見無外人靠近的可能,才近前道:“殿下不必擔心,這麽多年了,一定不會留下痕跡。”

李霂陰惻惻道:“你不是說這法子很穩妥嗎?!”

王進福壓著聲道:“當年無人能想到陛下有朝一日會拆淩雲閣啊,您也知道,那是長公主的舊居,小人當真想不到啊,先前只說要拆樓重建,卻也沒說挖多深,小人……小人以為定是挖不出來的——”

李霂猛一錘桌面,眼見指尖抖個不停,他雙手交握成拳,奮力地攥住自己。

但即便使足全力,手背青筋畢露,心底深處湧出的恐懼仍令他額上冷汗淋漓,良久,他搖著頭道:“不行,不能坐以待斃,不能給他們任何機會。”

王進福強自安撫道:“殿下莫急,不一定有殿下想的那麽危險!都這麽多年了!小人還能想別的辦法——”

“李昀府上那兩個孩子也死了多年了,還是被驗出來了!本宮不能冒險!”

李霂兩腮繃緊,面皮抽動,某一刻,他猝然擡頭,“去把常英叫來,再速速傳定西侯父子入宮——”

王進福一楞,繼而駭然起來,“殿下何意?殿下三思啊!”

李霂惶恐的眼底現出兩分瘋狂,“不用三思了,本宮已經三思很多年了,自那日之後,本宮一直在想常英的話,趁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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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九思來薛府,將前夜驗骨的消息稟給了姜離。

“公子忙了半晚上,知道姑娘一定牽掛此事,便讓小人前來稟告一聲,是宋亦安和刑部仵作一起驗的,得出的結論是,死者年紀在雙十上下,身量五尺左右,未曾生育,死因是頸骨折斷,初步判斷是被扼頸而死。”

頓了頓,九思又道:“昨夜搜出了兩百多塊骨頭,基本算是搜盡了,待拼好骸骨之後,發覺此人還有一個特征,她的左腳有六趾,宋亦安二人推算遇害時間,乃是在六七年前,將作監也來了人,說當年修補淩雲閣時,東南角新打的地基的確挖了丈餘深,當時沒想到淩雲閣會被拆,是想著這樓怎麽也還得堅持個一二十年的。”

“左腳六趾?”姜離心中微動,“可確定?”

九思頷首,“確定,但腳趾這種特征,平日不露在人前,只有關系十分親近之人才能知曉,死者這年紀,很有可能是宮女,但昨天晚上於公公在內府仔細查過,說六七年前壓根就沒有失蹤的宮人。那便可能是宮外女子入宮後死在了宮裏,那時是正月,再加上皇太孫殿下之事,宮內祭典不少,亦不時有女眷入後宮拜會,但時隔多年,要查清這些記錄要花費不少功夫,因牽扯內闈,暫時交給了拱衛司和於公公探查。”

“當年修樓的工匠可還在?他們可記得詳情?”

九思搖頭,“大部分不在了,只有將作監的幾個監理在,但他們當年沒發現什麽異樣,當年修補此樓前後月餘,那地基的坑也挖了快十日才填好,這中間若有人偷偷埋了人,其他人還真不一定能發現,因此只能靠他們排查了。”

姜離若有所思道:“敢在宮裏埋人,那一定是在停工之後,多半是在深夜,深夜還能在宮中留宿的女眷應該不多。”

九思頷首,“公子也是此意,於公公他們應能排查出來。”

姜離聞言也松了口氣,“那就最好了,也幸而要拆樓,否則此事還發現不了,你家公子如今在做什麽?”

九思苦著臉道:“公子要辦許多差事呢,邪道的案子未清,如今抓的人越來越多了,連我們也得一同審,再加上公子有心替沈家翻案,當年涉案之人也得暗查,哦還有近日那孩子被拐的案子,金吾衛探查下來,發現或許是連環案。”

姜離驚訝道:“連環案?!”

九思頷首,“對啊,公子核查積案,發現過去的幾年每隔六七年便會有孩子被拐,每年孩子被拐的案子雖不少,但這連環案的特殊之處在於,這些孩子被拐之時多有疾病在身,或聾或啞或盲,甚至還有跛的瘸的,本來就恨慘了,還被拐的無影無蹤。”

姜離心底滑過一絲怪異,“不像正常的拐子。”

九思應是,“公子也如此想,所以近日還得和金吾衛還有京畿衙門一同協查,反正事情不少……”

說至此,九思又笑呵呵道:“姑娘若有何疑問,去衙門找公子問便好,姑娘每次去了衙門,公子都要歡喜兩分。”

姜離輕挑眉頭,還未說話,九思一拱手道:“衙門還有事,那小人就不多留了!”

九思拔足便走,姜離楞了片刻,吩咐吉祥道:“去把泰叔請來。”

-

薛泰來的很快,姜離開門見山道:“敢問泰叔,當初……當初我被拐走之時,可有口吃之疾?”

薛泰面色一變,“大小姐何有此問?當年大小姐才三歲,平日裏出門不多,也少見人,說話確實沒那麽利落,但也不算口吃啊。”

姜離松了口氣,解釋道:“沒什麽,近日長安城拐子專門拐患病的孩子,奇怪的很,我想到了我當年被拐,便問問你當年的情形。”

薛泰失笑,“大小姐別想了,如今回了府,以後都是好日子了。”

見薛泰全不在意,姜離便也不再深究。

待薛泰離去,懷夕輕聲道:“姑娘莫非懷疑當年?”

廳內只主仆二人,姜離便道:“當年我遇見薛泠之時,她便患有口吃,如今聽到這案子,便令我想起她來,怕她也是受害者。”

懷夕莞然,“哪有這樣巧合?後來薛泠在濟病坊好好的呢。”

姜離一想也是,正打算拿了藥箱去給簡嫻診脈,吉祥快步走來門口,“大小姐,虞姑娘來訪——”

姜離輕咦一聲,待迎去門口,便見虞梓桐一臉愁容地進了院門。

姜離敏銳道:“出了何事了?”

待二人進了門落座,虞梓桐將袖子往胳膊上一挽,“你看看——”

袖口挽起,虞梓桐整個小臂都露了出來,但令姜離驚訝的是,那勝雪肌膚上此刻正有片片紅斑皰疹,看起來觸目驚心。

姜離忙起身細看,“這是怎麽回事?”

虞梓桐苦著臉道,“還記得前次你陪我去看的院子嗎?那院子我們已買下,半月之前已動工,但自開工就沒有一日安生,先是我們找來的雜工兩個染了傷寒,咳得厲害,還有兩個像我這般長了疹子,奇癢無比,後來又有兩個腹痛嘔吐,初期工匠攏共就十來個人,竟病倒了一大片!”

“本來我們請師父做過法事,再不必忌諱,但此番工匠們病倒後,大抵聽附近的百姓說過些什麽,竟也說我們這宅子不吉利,病倒的那些人不僅再也不來做工了,還問我們要藥錢,鬧來鬧去,我們都被迫停工了。”

虞梓桐越說越氣,“這還不算,因被那幾個工匠指責,我心裏膈應,便讓父親再請師父來看,這一次父親請了個年輕道士。”

“那道士是外地雲游過來的,還不到而立之年,如今在城外三清觀苦修,觀裏的道長們都說他道行高,父親便信了,可誰知道,這道士一來我們院裏,便說我們那院子十分古怪,你還記得那後院的柳樹嗎?”

姜離點頭,虞梓桐道:“那池塘雖已荒蕪,可池塘邊的的柳樹大都沒死,屆時造好內湖,再將柳樹修剪一番,白賺一番景致。然而那道士偏偏說柳木是什麽‘鬼樹’,是招魂鎮魂用的,還說那院子的前主人不僅是個懂行的,還是個邪魔歪道,若我們想驅邪,兩百兩銀子才行,兩百兩!這廝想銀子想瘋了!”

她一口氣說完,胸膛劇烈起伏,顯是被氣得不輕,姜離萬萬沒想到這半月生了這樣的事端,先緊著她的胳膊道:“先不說什麽煞氣,工匠病倒,還有你這胳膊,一定是有緣故在的,你可用藥了?”

“用了,但不管用,這才來找你呢。”虞梓桐亮出兩個胳膊,“你瞧,長了好幾日了,身上也有,起先還只是癢,如今生痛,我去看大夫,大夫開了治皰疹的藥方,連藥浴我都試了,可還是沒見好,這不算大毛病,本來不想麻煩你的。”

姜離搖頭,“不,你這看起來已經很嚴重了,可還有別的不適?”

“我昨日也吐了一次,奇怪,這幾日我飲食上沒有分毫不適,我的胃口也素來極好,也未受涼,我實在是不懂——”

姜離心中起疑,“你病了,你們的工匠也病倒大半,這一定不是巧合,或許真的和你那院子有關,你們可同用過什麽食水?”

“我們動工之前,先收拾出來兩間膳房,將府裏的廚娘送去給工匠們做飯,我每日早晚過去看看,但不曾在那裏用膳啊……啊,不對,茶水!!”

虞梓桐忽然想起來,“茶水算嗎?我不用飯食,但飲過茶!”

“水從何處來的?”姜離忙問。

“就用的府裏的井水,本來幾口井都已荒廢,也是我們一開始就重新疏通好了,確定都是凈水才開始用的,你是說水有問題?”

姜離頷首:“保險起見,得去安仁坊實地看看。”

-

馬車上,姜離又檢查了虞梓桐臂上皰疹,再仔細問了其他雜工的癥狀與用藥,待到了安仁坊舊宅,甫一進門,便見宅中荒草雜樹皆被除去,又因虞梓桐父女最喜宅中水景造景,便先從池塘方向開始改建,膳房也建在西北方向的舊院之中。

一路穿廊過院,到池塘邊時,姜離想起虞梓桐所言,不禁看向那些翠綠如滴的柳樹,“那道士說柳樹種的奇怪?”

虞梓桐頷首,“說這家主人是刻意如此,但我瞧著,不就是沿著湖岸邊種的?還有什麽鎮魂不鎮魂的說法,更是離奇——”

姜離道:“先去廚房看看。”

虞梓桐應是,一路往西北方向的倒座房走,待到地方,便見屋閣被打掃的幹幹凈凈,竈臺廚具亦是齊備,姜離看了一圈,走向打水的水桶,只見桶內涼水清澈無塵,聞起來也並無異味。

虞梓桐道:“每日米菜都是從府裏送來的,絕對無毒新鮮,廚娘也是府裏的老人了,這裏往日還有小廝看守,不可能有人投毒。”

姜離轉了一圈,“去井邊看看——”

自倒座房而出,直往東邊走,沒多時便到了池塘北面,距離那些翠綠的柳樹不過三五丈遠,而這北面的水井正在一顆茶盞粗的柳樹下。

“常用的是這口井,本來荒廢了,請人把淤泥雜草撈出來,又請了工匠專門來瀝水,養了好幾日了才敢用——”

姜離看向井底,便見井水的確十分清澈,她放下打水桶,待水打上來,先細觀片刻,又沾了點兒井水放入口中抿咂。

虞梓桐緊張地看著她,“如何?”

“並無明顯怪味兒。”

言畢,姜離又看向附近的柳樹,仔細看後,確實覺出異常。

緊挨著池塘的柳樹已長成碗口粗,枝葉翠綠,但池塘以北靠近後廊方向的卻盡數枯死,再看井口邊的柳樹,雖未死,卻遠不比池塘邊的粗壯。

姜離視線在十來顆柳樹之間來回,“此處確有古怪。”

虞梓桐驚訝,“你莫不是也覺得有什麽鎮魂法陣?!”

姜離看向水井,再看向柳樹密布的這小片園景,而後目光往東面一移,道:“我記得你說過,這宅子東西本是兩家,後來西面被東面宅邸的主人買去打了通,自打通之後,東面這家主人便一直不安生,當時也有許多人得病?”

虞梓桐倒吸一口涼氣,“不錯,就是這樣,難道說是因為這水井?”

姜離搖頭,“不,不是水井,而是這片柳林——”

“柳林?當初這裏花花草草不少,到了春夏應該十分清幽秀美,再加上臨著池塘,在這裏散步應很不錯,這柳林有什麽問題?”

花草早已枯萎,眼下已被除盡,但能瞧出從前鋪就石板路的痕跡,姜離又往前走了兩步,掃視半晌,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幾顆枯死的柳樹處。

“柳林本身沒有問題,但這地底下或許有問題,整個園子荒蕪之時瞧不出來,如今荒草被除去,獨獨這一小片兒的柳樹死了,豈不古怪?而這裏距離水井只有不到十步遠,若地底下有毒物,飲水便會中毒——”

“什麽毒物?”

姜離道:“或許是某種毒石,桐兒,若真想在此住的安穩長久,我建議把這片兒枯萎的柳木挖開,看看土裏有沒有藏什麽為好。”

“毒石……”

虞梓桐背脊一涼,一時想到了李昀給皇太孫下毒石之事。

她沈吟片刻,“好,我回去和父親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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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氏新宅的古怪一時半會兒沒個定數,姜離給虞梓桐換了新方,將她送回府便歸了家。

等他們父女商議完,若願掘開柳林,是否有異皆會送消息給她。

至七月十三這日,姜離覆又入宮為薛蘭時和鄭文薇診脈。

薛蘭時如今有孕近六月,身子一日比一日沈重,胎像也漸漸穩固,姜離請了平安脈,又叮囑了膳食禁忌便往承香殿去。

剛一進鄭文薇的凝香館,姜離便覺屋內氣氛有異,香雪白著臉目光閃躲,鄭文薇呆呆坐在西窗前的貴妃榻上,人好似沒了魂兒一般。

“娘娘,薛姑娘來了——”

香雪情急地喊了一聲,鄭文薇才緩緩轉身,待看到姜離,滿是惶恐的眸子才一點點地有了光彩,姜離秀眸微瞇,“娘娘這是怎麽了?”

鄭文薇挺直背脊,板著臉道:“沒什麽,姑娘要看就快點,我想去歇下。”

姜離拿出脈枕請脈,指尖剛搭上鄭文薇手腕眉頭便擰了起來。

鄭文薇的嘴巴可以騙人,但她的脈搏卻絕不會騙人,姜離盯著她,又看向香雪,見香雪也額生冷汗不敢與她對視,姜離愈發肯定出了事端,“娘娘脈象細而浮,卻猶如滾珠,娘娘在為何事恐懼?”

鄭文薇“唰”地抽回手,“少多管閑事了!留下方子速速走吧!”

姜離一默,先寫醫方,一邊寫一邊道:“如今這宮裏若有人能誠心幫娘娘,那只能是我了,但娘娘不信我,便請娘娘自求多福吧。”

姜離行雲流水寫完醫方,收好醫箱轉身便走。

眼看著她即將出門,鄭文薇忽然道:“你為何想查清當年舊事?若我姐姐與當年之事有關,你也願意替她查嗎?”

姜離默了默,並不回頭道:“若她與皇太孫之死有關,我便查——”

又一頓,她道:“若無關,我也可盡力一二。”

鄭文薇直挺挺地繃著上身,雙手卻緊緊地攥著裙幅,她一錯不錯看著姜離,眼底焦灼與恐懼交加,似在做最後的權衡,姜離沒走,卻也不再開口,分明比她年少,但那挺秀的背影似竹一般泰然堅韌,莫名便令人信任。

好半晌,鄭文薇啞聲道:“死去多年的人,即便只剩下一副骸骨,也能驗出年歲對嗎?”

姜離轉過身來,沈聲問:“骸骨?難道娘娘說的是淩雲閣下埋的那副骸骨?你問的不錯,能驗出來,道行高深的仵作還能驗出更多——”

鄭文薇拼命壓抑的恐懼漸漸遮掩不住,她緊張地看著門口,香雪見狀連忙走到門口盯著院中,鄭文薇這才低聲道:“也真能看出足生六趾嗎?”

姜離心頭一跳,忙上前來,“當然能看出六趾,只要把骨頭找全,仵作會拼出完整的屍骨,你知道那具骸骨有六趾了,但你這是在怕什麽?”

話說至此,姜離敏銳道:“你知道那死者是誰了?!”

鄭文薇慌忙搖頭,“不,我不知道,只是……只是我姐姐當年的侍婢紫蘇,她便是左腳六趾,但、但當年她自己逃出了宮,這是守宮門的禁軍親眼所見的事情,她不可能被埋在淩雲樓之下,這怎麽可能呢?!”

鄭文薇語聲顫抖,“可……可若不是她,那宮裏年紀二十,身高五尺,又左腳六趾的女子還能是誰?有這麽巧嗎?且……淩雲閣著火的時候是正月裏,我姐姐死的當天晚上她便跑了,這世間也是對得上的,我當時還想不通她為何要棄我不顧。”

鄭文薇說著眼眶微紅,姜離忙坐在她對面,“先別慌!先冷靜下來,仔細回憶回憶當年的經過——”

像瀕死之人抓住浮木,鄭文薇忙道:“我姐姐是正月十三死的,當天晚上紫蘇前腳幫我姐姐收拾遺物,後腳就不見了,第二天天亮之時,有宮門的禁軍來報,說她拿著采買的腰牌出去了,我當時便覺得怪異,我姐姐生前沒有位份,第二天就要送走下葬,她怎麽能不送我姐姐最後一程呢?”

“但我當時太傷心了,等我再回過神來時,已是好幾日之後了,宮裏什麽流言蜚語都有,我一個人在宮裏,只能接受她出逃的局面——”

鄭文薇一口氣說完,手仍然攥著裙裾,語氣卻已冷靜了些,“可如果那屍骨是她,那怎麽解釋這一切呢?禁軍怎麽會說謊呢?”

一瞬之間,姜離腦海中也百轉千回,她很快道:“或許她不是逃了,而是在那天晚上便遇害了,害她的兇手不知如何處置,正好東宮與淩雲樓不遠,那樓下又正好挖有深坑,只需將人悄無聲息埋進去便好。此後,再找個人穿上宮女衣服,拿著她的腰牌出宮,反正禁軍不認識每個人,如此,便有了她逃出宮的人證。”

“可是!可是通訓門也有內侍守衛,能帶一個死人走這麽遠,實在不是容易的事情,再加上能安排人假扮她出宮,這更不可能是普通人所為!”

“沒錯,因此謀害她的兇手一定是東宮幾位主子之一!”

姜離一錘定音,鄭文薇頃刻間面色更白,姜離睨她片刻,道:“當時寧娘娘還沒有回宮,那麽就只剩下兩個答案了,在這東宮,能悄無聲息安排這一切的人,只能是太子或太子妃,你此前想陷害太子妃,是不是懷疑太子妃害了你姐姐?”

事已至此,姜離索性問出心底疑問,鄭文薇眼睫簇閃兩下,咬牙道:“難道沒有這個可能嗎?莫說是她了,便是太子我也——”

姜離愕然,“你還懷疑過太子?”

姜離是真的驚訝,太子是東宮之主,他憑何會害自己的侍妾?

可此疑問一出,姜離腦海中驟然閃過一抹電光,她倒吸一口涼氣,也猛地坐直了身子,“如果……如果是太子害了你姐姐,那你姐姐就一定是被滅口,你姐姐被滅口,那只能是因為她知道了能令太子萬劫不覆的秘密,那——”

一個恐怖的念頭迅速在姜離腦海中成型,她猝然站起身來。

“若是太子,那這一切便說得通了,周太醫明明能治染疫的病患,你姐姐卻‘不治而亡’,紫蘇分明沒有逃出宮,可人人都以為她逃出宮了,這一切都解釋得通了!!你最後一次見你姐姐是何時?沒有任何異常嗎?最後一次見紫蘇呢?她沒說什麽嗎?”

姜離想通了一切,但因太過震駭,她語速也疾惶鋒銳起來。

鄭文薇被她問住,顫聲道:“最後一次見姐姐,她似乎知道自己不成了,一直讓我好好活下去,還要我好好討好太子,我那時根本不想爭寵,也未聽得進去這些話,最後一次見紫蘇,是我姐姐裝殮之後,紫蘇挑選了幾樣陪葬品給姐姐陪葬,又把姐姐那裏母親的遺物和姐姐的遺物一齊交給了我……”

“——什麽遺物?”

鄭文薇道:“母親的遺物是一件冬襖和幾冊手抄佛經,姐姐的遺物是一匣香膏水粉,姐姐愛美愛香,也愛自制香膏,我母親多病,姐姐學過按杌之術,她每次給母親推拿之時,總要在手上塗上香膏,就此修煉得一雙柔若無骨的手,旁人只道她會取悅男人,卻不想她本是為了我母親才學的那些……”

鄭文薇說著悲從中來,姜離聽著那“塗上香膏”四字,腦海中靈光一閃,驟然浮現出了前幾日青柏給蕭睿推拿之前塗藥油的場面!

她立刻道:“香膏?!她會在給人推拿之前塗香膏?!”

鄭文薇被嚇了一跳,“自然,這是她多年的習慣。”

姜離繼續急促起來,又問:“那她當時給皇太孫殿下按雙腿之前也塗了香膏?你可知她塗了什麽香膏?”

鄭文薇沒反應過來,“她……我記得當時……太子殿下賜過她兩盒供品天蘭香,是北涼國進貢的,她應該用的是此物吧——”

“太子賞賜……天蘭香……”

“太子……太子賞賜!!天蘭香!!!”

姜離口中喃喃,一聲比一聲明悟,胸膛也劇烈起伏起來,鄭文薇沒明白,“你問這個做什麽,關香膏什麽事?關太孫殿下什麽事?”

姜離不答只問:“好好想想,紫蘇,紫蘇收拾遺物之時就沒對你說過什麽嗎?你又為何對太子有了懷疑?”

鄭文薇苦澀道:“我並不懷疑太子害了我姐姐,我只是齒冷罷了,當年他把我姐姐捧在心尖上似的,可後來我求寵之後,他卻從不許我在他面前提我姐姐,如此也就罷了,他甚至不願意我把姐姐的遺物放在床頭櫃閣之中,他一定要我把姐姐的遺物拿的遠遠的,像嫌棄姐姐遺物不吉利似的,從前再多的情愛與憐惜,到頭來就換得如此嗎?”

鄭文薇冷笑一聲,又控訴道:“我從一開始便不想入宮,入宮之後我夜夜噩夢,後來若不是過不下去,若不是想查清楚我姐姐為何而死,我也不會去邀寵爭寵,我也一點兒都不想有什麽皇家血脈,一來我無依無靠,不想招來禍端,二來,若有了孩子,我便要屈服這宮闈的規矩,不得不去爭寵,這非我所願!”

鄭文薇憋了幾年,此刻終於能一吐為快,“至於紫蘇……紫蘇只是將遺物交給了我,她沒說什——”

“麽”字未出,鄭文薇忽然一頓,“不,不對,她似乎說了,她把遺物交給我的時候,說……說姐姐最喜歡的是蘅蕪香,本來還剩三盒,說陪葬了兩盒,剩下的一盒交給我,要我一定要好好留作紀念——”

姜離立刻道:“蘅蕪香?沒有天蘭香嗎?”

鄭文薇搖頭,“沒有,我拿到的遺物中沒有,十多盒香膏獨獨沒有天蘭香,當時我沒記錯的話,兩盒天蘭香的香盒皆是鑲金嵌寶,最後都放在姐姐棺槨中陪葬了,紫蘇說的那蘅蕪香眼下還在妝奩盒子裏,這幾年我一直細心保存。”

鄭文薇說至此立刻起身往臥房走,但還沒走出兩步,她又猝然駐足。

默了默,她緩緩轉身,“你的意思是……太子賞賜了天蘭香給我姐姐,我姐姐塗了此香去給太孫殿下推拿,因此才害了太孫殿下?後來太孫殿下出事,太子為了滅口才殺了姐姐和紫蘇?除了肅王之外,連太子殿下也想謀害太孫殿下?!”

她不敢置信,“可、可他是太孫殿下的親生父親啊!”

這麽良久,鄭文薇終於想明白了姜離之意。

姜離定然道,“是親生父親不錯,可陛下太過寵愛太孫殿下,太孫殿下有可能直接成為下一任皇帝,這樣的親兒子太子殿下還會疼愛嗎?此前我從未懷疑過太子,因此許多地方想不透,如今這一切都說得通了!自然,這只是懷疑罷了,還要找證據。”

“若是真的,只怕你姐姐已知道有異了,紫蘇天天跟著她,也不可能不知情,她們暴露了自己才招來了殺身之禍。你姐姐為了保護你不敢吐露分毫,但紫蘇或許會交代你什麽,她說的蘅蕪香,極有可能是天蘭香……你姐姐不是也出現過心悸異常嗎?那極有可能是中毒,來源便是那天蘭香。在太子眼皮子底下,紫蘇知道他一定會在事後銷毀毒香膏,那便只有替換香膏才能保留唯一證據!蘅蕪香我知道配方,乃是以蓮花為主香料,你只需仔細辨別就知道有沒有暗藏玄機——”

震駭太過,鄭文薇面上已無分毫血色,姜離話落半晌,她才木偶一般點頭,“好,我、我去看看……”

她緩緩轉身,步伐越來越快地走入了寢房之中。

隔著重重帷帳,姜離只聽見窸窣之聲,她一顆心跳若擂鼓,不知鄭文薇能不能找到證據,而鄭文薇也不知怎麽,這一去便有小半炷香之久。

就在姜離忍不住想進去之時,鄭文薇兩手空空走了出來。

“如何?是蘅蕪香還是天蘭香?”姜離焦急地問。

鄭文薇面上仍無血色,她不答反問道:“若真的找到了證據,你打算如何?”

“自然是交給陛下裁定——”

鄭文薇一聽此言,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交給陛下?直接揭發太子?只憑一盒香膏?薛泠,你到底是不是薛氏之人?!”

她難以置信道:“若太子被定罪,你姑姑便成了罪婦,你薛氏也要被牽累,再也沒什麽一門四皇後的薛氏了,而、而倘若定不了罪,便是你汙蔑太子,你可知這是怎樣的大罪?你一個外甥女竟汙蔑姑父,不說太子了,便是你姑姑和父親也饒不了你!”

不等姜離應答,她慘笑道:“自然,她們不會殺了你,但我呢?我無依無靠,我怎麽辦?這香膏是從我手上交出去的,我怎麽辦?!”

姜離熾跳的心像被澆了一盆冰水,她指甲扣進掌心,逼著自己冷靜下來,“所以,那蘅蕪香真的有異?”

鄭文薇緊抿著唇角不答,姜離便道:“你說的不錯,此事風險極大,確要從長計議,至少……至少應該先告訴寧娘娘真相,要把前後關節的人證物證落定,讓太子沒有反口的餘地,只有這樣才最保險——”

“哈——”鄭文薇笑出聲來,“找寧娘娘?真是好大的笑話!太子是寧娘娘的夫君啊,寧家也靠著太子才有今日,你讓她和你一起揭發太子?你到底在說什麽天方夜譚?!就憑你這天真的蠢樣,我也不會交任何證據給你!”

鄭文薇語聲刻薄,嘲弄之色更是溢於言表。

姜離心如油煎,“可她是皇太孫的母親,這世上沒有哪個母親能忍受自己的孩子被無辜害死,即便是同床共枕之人也不能!”

姜離語氣篤定,眼神卻急切了些,像在思考如何說服鄭文薇。

鄭文薇又嘲弄地一笑,“看看,連你自己都不信吧,母子之情的確深厚,可這是東宮,天家哪有那麽多血濃於水?!寧娘娘要為了一個死去六年的孩兒,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嗎?你若願意試,那你便去問,可我只求你,莫要說出我這裏有什麽蘅蕪香,我和你不同,我只想先好好活著——”

姜離不願放棄,“你不想為你姐姐報仇嗎?”

想到鄭文汐,鄭文薇驟然紅了眼眶,可她咬牙切齒道:“我就是一心念著她,才不會為了替她報仇拿自己的性命冒險,我不知你是誰,也不知你目的為何,我只想活著,我做夢都想著能有再回到永州的那一日,我絕不做螳臂當車的蠢事!!”

“可是……可是你願意你姐姐九泉之下難安嗎?”

“人都死了,說這些有何用?”鄭文薇冷笑連連,眼淚卻落了下來,“若我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我自然願為她討公道,可我在這東宮這麽多年了,你不懂我這份害怕,也不知我見了多少人命如螻蟻。我深知自己也是螻蟻草芥,我若像你一樣天真,那等著我的不過是我也到九泉之下和她一同痛哭,那豈不是更慘烈不值嗎?”

姜離還想請求,鄭文薇卻已經決絕轉身,“你不必說了,就當今日你什麽都沒說過,你若還有一點兒仁心,就一個字也不要提起我和我姐姐。”

她利落地轉身走入寢房,“立刻離開這裏!”

姜離雙足似灌了鉛,想追上去,並無底氣,想走,卻又萬分不甘。

門口的香雪將所有話都聽見了,她恐懼地看著姜離,道:“薛姑娘,求求你快走吧,我和娘娘當擔不起,求求你快走吧……”

香雪的哀求帶著哭腔,想到她二人處境,姜離便是一句請求也說不出了。

她定定望著重重帷帳後的人影,定聲道:“非我天真,非我蠢笨,是自我回長安的那日起,這公道便不能不求——”

“我知你想自保,這沒有錯——”

“可於我,只有不死不休。”

姜離壓抑地說完此言,腳步沈若千鈞地邁出了凝香館的房門。

七月流火,午後的日頭卻仍是灼人,姜離站在中庭,烈日炙烤在她身上,可她四肢百骸,與她的心一樣墜入了冰窖之中。

懷夕憂心地看著她,“姑娘,不若奴婢去偷過來……”

懷夕的聲音帶著稚氣與倔強,姜離戚然搖頭,“那就真的無法成事了。”

身後傳來房門緊閉之聲,姜離望了一眼頭頂的金烏,目眩神惶地出了承香殿,一轉頭,她向景和宮的方向看去。

鄭文薇說的她當然能想到,但事已至此,她只能抱著微小的祈望。

她強打起精神,邁步向景和宮而去。

-

-

“這是怎麽了?”

寧瑤從後殿出來時,被姜離的臉色嚇了一跳。

“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是從太子妃那過來的?還是從鄭良媛那裏?素玉,快去泡一杯參茶來,別是中了暑氣吧?”

自太子糾察無果之後,寧瑤心中大石落定,這兩日氣色又好了些。

見她關切地看著自己,姜離實在不知如何開口。

只等溫熱的茶盞送到她手上,姜離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娘娘——”

她謹慎地思考著措辭,“娘娘,我適才去給鄭娘娘看診,和她聊到了一些舊事,她說她姐姐的按杌之術,乃是因為久病的母親也需要推拿才學的。”

寧瑤嘆道:“此事我知道,她說過,她母親當年曾癱瘓在床,全靠她日日推拿。”

姜離緊緊握著茶盞,又道:“鄭娘娘還說,她姐姐有個習慣,每次在為人推拿之前,手上都會塗上香膏——”

寧瑤也接了一杯熱茶,此時抿了一口茶湯道:“這事我也知道,她的手柔潤不已,所以翊兒十分喜歡她幫著活絡。”

姜離艱難地吞咽一下,啞聲道:“我記得娘娘說過,殿下染病沒多久雙腿便開始浮腫,那便是說,大鄭娘娘是在十月裏就開始幫太孫殿下推拿?”

“是,沒記錯的話,十月中就開始了,當時翊兒臥床已經十多日,雙腿雙腳都開始發腫,她一看到不對就說她能幫忙——”

“那太子殿下是否知曉?”

“自然知曉,她能親自做這些,殿下也十分高興。”

姜離問的都是舊事,且沒頭沒腦的,寧瑤也不知她想做什麽,這時只見姜離深吸一口氣,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道:“當年太子殿下似乎給大鄭娘娘賞賜過一種西涼國的供品,名叫天蘭香的?”

“是有此事,那天蘭香一共就兩小盒,當年殿下知道她愛香,便全都賞賜給了她,彼時你姑姑還有些吃味兒,不過也隨了殿下了。”

寧瑤聽了半晌,這會兒確定姜離有些不對勁,“怎麽了?問這些做什麽?”

姜離定定看向寧瑤,“娘娘,兩年前我曾在江湖之上見過一次烏龍中毒之事……”

忽然提起江湖事,寧瑤更一頭霧水。

便聽姜離涼聲道:“那是嶺南玉劍門宋門主的夫人,某一日,門主夫人忽然口吐鮮血,請來了好幾位名醫,都說夫人身中劇毒,因不知毒物是什麽,便也不知如何解毒。宋門主情急之下派人請了我去,我治了兩天兩夜才保了那位夫人性命,可若要徹底解毒,是一定查清毒物來源的,然而待宋門主調查時,整個宗門上下卻都找不出那下毒的刺客,就在上下驚慌無序之時,我註意到了這位夫人敷臉用的鉛粉——”

寧瑤微訝,“是那鉛粉有毒?”

姜離點頭,“這位夫人為了追求白皙與光澤,還在那鉛粉之中添加了另一種礦石粉,雖然每日只是在臉上薄塗了一點點,但因那鉛粉和礦石粉都有毒,如此日積月累下來,毒性便從肌膚到了體內,久而久之,毒深吐血。”

寧瑤本就冰雪心性,聽至此心頭一涼。

姜離又道:“此外,今日我還偶然得知了一件舊事,原來那位私自逃出宮的紫蘇姑娘,左腳竟生有六趾,因足不外露,此事只有鄭娘娘姐妹知曉。”

寧瑤眼眶微縮,“左腳六趾——”

寧瑤的神情足夠覆雜,姜離點到即止,放下參茶起身道:“娘娘是皇太孫殿下的母親,事到如今,萬事應由娘娘先做決斷,我為醫家,若娘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盡管命人前來傳召便可,請娘娘珍重。”

姜離言畢福身告退,寧瑤坐於主位之上,越想面色越是沈重,至最後,連手中的茶盞都掌握不住。

素玉在旁不解道:“娘娘,薛姑娘說什麽鉛粉中了毒,這意思是說——”

“閉嘴!”寧瑤猛地喝止,此言一出,再難支撐,手中茶盞“啪”地墜地而碎……

-

-

“姑娘,寧娘娘會如何選擇?”

出宮的路上,懷夕憂心忡忡地問。

姜離盯著禁中連綿的飛檐,好半晌才道:“我也不知。”

懷夕無奈道:“那我們如今怎麽辦呢?真相姑娘已推出來了,就差最重要的人證物證了,鄭文薇不願交出證物,我們豈非永遠難證明?再者,要查清皇太孫之死,就一定繞不開鄭文汐之死,鄭文薇想獨善其身,除非永遠不戳破這事。”

姜離道:“此事太過石破天驚,她害怕我能理解,不光是她,寧娘娘無論做出什麽選擇,也皆是人之常情——”

說至此,她定聲道:“本來就不能將希望放在旁人身上。”

懷夕這時忽然道:“可姑娘,還有一種可能,寧瑤若不願意揭發太子也就算了,萬一她知道姑娘已洞悉一切,她反過來害姑娘怎麽辦?”

姜離瞇起眸子,“寧瑤短時內應該不會,但確實不能排除這般可能,所以我要盡快,盡快掌握更多證據——”

“可那是太子,我們該如何查呢?”

“太子夠不著,周瓚卻可以,當年之事他必有參與,甚至鄭文汐有沒有染病都是一個疑問,他這些年一定也在擔驚受怕。”

懷夕忙道:“但他只怕不會輕易就範啊。”

姜離沈思未語,懷夕又道:“那我們去找裴大人商議商議?”

姜離默了默,搖頭:“不,不急……”

懷夕嘆了口氣,“姑娘害怕牽連鄭文薇,自然也是不忍牽連裴大人,可裴大人已經幫了許多,似乎也不差這最後一步了。”

姜離再搖頭,“不,太子和肅王不一樣,這次完全不一樣。”

懷夕欲言又止,見姜離面色沈重,終究沒再說下去。

-

姜離焦急地等東宮的消息,懷夕則怕寧瑤起歹心,夜裏睡覺都警醒了兩分。

然而翌日一整天過去,沒有任何人來傳召姜離。

試想寧瑤若想徹查真相,關於那香膏有毒的解釋,自是找姜離去求證最為穩妥,但寧瑤沒有來找她,這似乎已表明了態度,姜離一顆心沈入谷底。

至十五這日午後,沒等來東宮之人,反而又等來九思,他道:“邪道之事有了進展,但有些醫道上的事,公子請姑娘去衙門一趟,幫忙看看。”

姜離心底紛亂,但查邪道也是極緊要之事,便與九思一道往大理寺趕。

待到了大理寺衙門,剛入東院,便聽值房之內傳來寧玨的聲音,姜離面色微肅,快步進了門內。

“……所以一定不是簡單的找個蹩腳大夫來糊弄——”

寧玨聽到腳步聲話頭一斷,回來一見是姜離來了,素來熱絡的他,此時卻楞了楞,點了點頭便撇開了目光。

姜離掃他一眼,看向裴晏道:“怎麽回事?”

寧玨的異樣裴晏看在眼底,他先道:“你來看,這幾日大理寺和拱衛司又查出了一些入邪道之人,裏頭仍以病患居多,其中有兩例乃是重病。一人肺癆多年,也是以治病被誘騙入無量道,還有一人則是腎疾多年,嚴重到了一度沒有大夫願看,這時,無量道找了上來,這二人在用了他們給的仙丹之後,竟也出現了病情好轉——”

裴晏說著,將數份證供給姜離,又道:“患肺病的,是如今的刑部主事梁天源,患腎疾的,是工部主事宋安明,其餘還有七八人也是因患病入道,但沒有這二人病得重。前次蕭睿來作證之時,你也說他們找的大夫是真的會醫術,但這幾日我們探查下來,發現這無量道找來的大夫不僅會醫術,甚至頗為高明,我們如今懷疑所有的‘仙丹’極有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姜離看著證供道:“你是說無量道找了一個厲害的大夫,每次的仙丹都是此人對癥下藥,這些病患服用之後病況好轉,便以為真有天尊護佑?”

裴晏頷首,“大夫們也有擅長,也有流派,我便想讓你看看,這些人治病的法子可有什麽說法。稍後,我還打算請金永仁也來看看,畢竟長安城中,厲害的大夫都在太醫署,若此人隱藏在太醫署之中也不是沒有可能。”

寧玨聽了片刻,這時道:“且我們調查下來發現,這無量道十分勢利,那些販夫走卒之輩,他們利用完了就不管了,許多人都已經病死,但這些在朝為官的,他們卻一直給‘仙丹’‘聖水’,以此來穩住這些人,有些朝官得了重病但沒對外說過,無量道卻也知道了,說不定那看病的大夫,真就是太醫署的人。”

一想到太醫署或許藏了邪道之徒助紂為虐,姜離立刻警覺起來,但她細細看完兩份證供,還是搖頭道:“光看這些病情陳述無用,可有‘仙丹’讓我看看?看醫道流派,一看湯液辯證依何藥理配伍,二看施針諸術有無代表絕學,病患的自述看不出準確流派。”

這麽說著,姜離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梁天源”三字上,“這位梁大人眼下怎樣了?”

寧玨疑惑道:“你知道此人?”

寧玨不解姜離為何有此問,裴晏卻十分明白,這梁天源在七年之前任天牢獄丞,魏階和虞清苓一家當初在他手裏吃了不少苦頭。

裴晏道:“如今已經病危,他的病難愈,我們抓到他的時候,他還在拜那無量天尊,但目前來看,他算是頗為核心的信徒,對這神尊深信不疑,還見過那無量聖主。”

姜離忙問,“真有無量聖主?”

裴晏頷首,“如今的無量道信奉的神仙是無量天尊,但於人間還供奉著一個無量聖主,這聖主說是天尊轉世,來這一世是為了修行,所有信徒皆奉那聖主為尊,據梁天源交代,他的肺癆就是靠著這聖主親自施法才好轉的。”

姜離匪夷所思,“那這聖主是何種模樣?在何處見的?”

“他自然沒有見過真顏,至於拜見之處他也不知,說是先在城南上了一輛馬車,上馬車沒多久就睡著了,再醒來,那無量聖主就坐在屏風之後,那聖主親自賜下仙丹,他服用之後果然病情大好,由此開始日日焚香侍奉。”

“平日裏這些信徒很難見到聖主,而無量道也無需他們提供金銀,只偶爾聽聖主吩咐,這位聖主可洞悉人間一切善惡,他們只需利用職權,行些方便之事便可,但當我們問他們為聖主做了什麽事之時,便沒幾個人願說了。”

裴晏說完,寧玨道:“這些人意志堅定,這個梁天源昨日便已經開始絕食,不像裝的,那宋安明則一頭撞在了牢室墻壁上,也是半死不活,偏偏這人在工部,工部又為太子殿下主管,如今那邪道的臟水又潑到了太子身上。”

說至此,寧玨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看著姜離欲言又止。

姜離猜到了幾分,迎著他目光問:“寧娘娘這兩日可安好?”

“阿姐、阿姐病了,這兩日閉門養身——”

說著話,寧玨萬分作難起來,再看一眼裴晏,他道:“師兄也不是外人,我有話便直說了,薛泠,你為何始終不死心呢?真的不必再查下去了。”

裴晏聽得劍眉擰起,姜離則道:“看來寧娘娘已經把利害關系說與你聽了,你自己也覺得不必再查下去了嗎?”

“我不知什麽利害關系,我只知阿姐見了你之後便病倒了,她令我轉告,讓你到此為止不要犯險,免得害了自己也害了薛氏——”

寧玨答得利落,姜離目光銳利道:“那你沒有問她何以有此言嗎?”

寧玨目光一晃,姜離接著道:“還是說,你已經猜到了一二,但你不敢置信,也不敢再查到底?”

“你……”寧玨變了臉色,顯然姜離猜中了。

寧瑤的異樣分明,再加上素玉和景和宮其他侍婢之言,寧玨這樣聰敏之人,怎可能猜不到一二內情?但他是寧家人,亦自小將太子當做長輩與榜樣尊敬,他怎敢想到太子身上?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何以比我還執著?”寧玨表情焦灼起來,又道:“我阿姐是好心,我也不想讓你涉險,但你為何非要查呢?這到底與你無關啊。”

姜離定定看著寧玨,只問:“你這做舅舅的,不再為李翊求真相了嗎?”

前幾日寧玨如何斬釘截鐵,今日,他便如何的痛苦糾結。

他不敢面對姜離明銳的目光,只梗著脖子道:“真相很重要,可、可是我不能只想著真相……且我還是不明白,薛泠,你難道不怕牽累薛氏嗎?如果我說這事與你無關了,你別再多管了,你會就此再也不提此事嗎?”

姜離沈默地看著他,半晌,道:“你是李翊的舅舅,你說的話當然有用,但可惜,我做這些本也不是為了幫你幫寧氏,這一點一開始我就說過。”

見寧玨又迷惑又焦灼,姜離也不忍相逼,便扯了扯唇道:“我知道你們姐弟的難處,你放心吧,你今日的話我聽進去了。”

寧玨胸口似梗了硬鐵,面對姜離沈沈目光,他面上火辣辣的,便再度撇開視線,“聽進去了就好,就讓這事塵埃落定吧。”

說完這話,他再待不下去,撂下一句“我先回衙門”便拔足而去。

只等他的腳步聲遠去,姜離才轉身對上裴晏疑問的目光,她定了定神,這才將前日見鄭文薇和寧瑤之事道來,待說完一切,裴晏似聞晴天霹靂。

“你是說……是太子?!”

見他驚震難言,姜離澀然道:“現在你明白了,寧玨就算不知全部,也一定猜到了些,而他姐姐如此更已是表明態度,鄭文薇那裏,我也無法逼迫她。”

裴晏面若沈水,剎那間心念百轉,很快道:“天蘭香為西涼國供品,因十分珍奇難得,已經好幾年沒見過了,若那蘅蕪香真是天蘭香,那便是最好的證據。若陛下猶疑,還可開棺查鄭文汐當年的陪葬品,只要有這些鐵證,再拿東宮眾人審問,不難審出當年細節,人證物證,總能查個滴水不漏。眼下鄭文薇不願配合,那我們就先查出其他物證,只要令她相信此事把握極大,她自會交出證據。”

裴晏說完便朝外走,“我在周瓚府外布了人,我這就讓——”

“慢著——”姜離一把捉住了裴晏的手腕。

裴晏駐足看她,姜離艱難地嘆出口氣,放開他道:“你不怕嗎?用自己的人去查,若此事未成,太子仍是儲君,你不怕裴氏受牽累嗎?”

裴晏看懂了她的煎熬,定聲道:“不怕,就算怕,這些事也需要你我去做不是嗎?你都不怕,我又如何能怕?”

姜離搖頭,“你我不同,這是我的責任,但舊案與你無關。”

“你師父當年為祖母——”

姜離打斷他,“師父是醫家,為老夫人看診是應當的,不是什麽大恩大德,你不必拿這話哄我。”

鄭文薇一席話令姜離不甘失望之餘,亦深深地明白了此事之險,姜離不願逼鄭文薇,甚至不願迫寧瑤,既如此,更不會心安理得讓裴晏涉險。

裴晏當然明白,見姜離滿眸憂切,他頷首道:“你說的不錯,這是哄你的話,那你可願聽我的真心話?”

姜離心腔莫名急跳起來,然而不等她開口,裴晏道:“為了你,我也不會在此刻獨善其身。”

裴晏這兩句話說的篤定又溫柔,他脈脈看著姜離,漆黑的瞳底似藏深流,平日裏靜不可聞,此刻風起浪瀾,有些難抑地湧動起來。

姜離怔住,不知從何時起,她與裴晏之間似隔一道朦朦朧朧的紗幔,那些她無暇深思的,無心求索的,似都隱藏在紗幔之後。

只要裴晏仍然藏著,她便能做到不想不問,只為了廣安伯府四十三口的冤屈,一往無前,可裴晏此刻這話,便似將那紗幔扯了下來,回長安以來,相助相伴之種種,皆浮現眼前,她再也無法視而不見。

姜離啞聲問:“為了我,真值得這樣冒險嗎?”

“值得。”裴晏仍然篤定,“當年我來晚了,如今,回長安的千裏路你都走過來了,這最後一步,我豈能因避禍畏險而後退?”

回長安的千裏路——

姜離心頭忽然酸澀一片,又問:“若牽累了裴氏呢?”

裴晏眼角漫出絲笑意,豁然道:“比這危險的事我也早就做過了,我甚至早做好了讓裴氏消失在長安的準備,姜離,你不必為我擔憂,這一切皆是我心甘情願。”

姜離聽著這話,動容中又生出一絲茫然,什麽更危險的事?什麽樣的事能讓裴氏消失在長安城中?

她正要問,門外傳來腳步聲,九思在門口道:“姑娘,東宮來人了,說要請姑娘立刻入東宮看診——”

姜離與裴晏互視一眼,皆是驚訝。

姜離走到門口,“為何人診病?”

“大小姐,是鄭良媛——”

站在院門處的是景儀宮的內侍。

他恭敬道:“她今晨起來便覺不適,稟明了太子妃娘娘,說想請您入宮看診,娘娘這便遣了小人出來,適才走到宮門外看到了薛氏的馬車,一問您的車夫,說您來了大理寺,小人這才趕了過來。”

竟是鄭文薇要見她!姜離心頭大震,忙看向裴晏,裴晏近前來,低聲道:“這個時候傳你只怕是有事,若她拿證據威脅於你,萬不可答應。”

四目相對,裴晏溫柔的眸子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姜離點點頭,轉身跟著內侍往東宮去。

-

兩炷香的時辰之後,姜離到了承香殿。

待入凝香館,便見香雪面色凝重地站在門口,鄭文薇則板著臉站在西窗前,見姜離來了,她轉身盯著姜離,以一種深究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她。

“看來娘娘並沒有不適,娘娘有何吩咐?”

姜離欠了欠身近前來,話音剛落,身後的香雪退到了門外,鄭文薇則警惕地看向跟著姜離的懷夕。

姜離心知她有話要說,便道:“她就像我妹妹一樣,娘娘有話直說。”

鄭文薇定聲道:“你前日說的‘不死不休’,可是當真?”

姜離眼瞳微縮,“當然——”

鄭文薇瞇起眼睛,“你到底是何人?死的是李翊,連李翊的母親都不會追究到底,你卻要不死不休?!”

姜離自然不會回答,見她不語,鄭文薇深吸口氣道:“我今日找你來,是想問你,既然你都能不死不休了,不知你願不願多冒一層風險?”

姜離擰眉,“你這是何意?”

鄭文薇咬了咬牙,下定決心道:“那份證據我可以給你,但在此之前,你要幫我離開這裏,若我能重獲自由,天高海闊,那無論你要揭發誰都隨你!”

姜離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要我幫你逃出宮?!”

“不錯,不僅逃出去,還要保我周全離開,等我確定自己安全了,我才會把證據給你,當然,我不知你有多少勢力,你若要強搶,那我必定拼死毀掉!”

鄭文薇擲地有聲,面上也現出兩分瘋狂,“難道我就應該一輩子留在這裏?當初我家族落敗,不是我們姐妹自己想來爭這榮華富貴的!若主子是個仁德之人也就罷了,偏偏連自己的親子都可痛殺,這樣的人,揭發他我要受連累,或許還會丟掉性命,可若不揭發他,難道我當真能虛與委蛇一輩子嗎?!”

姜離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但同時,腦海中亦有個聲音在叫喊——這是眼下最快的機會!

她唇角緊抿,腦子迅速轉動,眨眼之間,她應道:“我答應你!”

鄭文薇不曾想她答應的如此之快,驚道:“當真答應?你能做到?你如何做到?你可別想耍什麽花樣,那東西我雖帶在身上,可我要毀掉也十分簡單!”

姜離沈聲道:“若要耍花樣,我何不現在就揭發一切?”

鄭文薇眼底仍有戒備,可這也是她唯一的機會,她急切道:“那你如何打算?”

姜離道:“逃出東宮幾乎不可能,內宮與禁中層層守衛,即便出了宮,還有城門各處守衛,想要追蹤也十分簡單,根本不夠時間讓你走遠——”

鄭文薇不快道:“不可能?那你答應什麽?”

“從東宮出逃不可能,但八日之後就有個極好的機會。”

“八日之後……”鄭文薇輕喃一句,忽然道:“你是說祭天大典?!”

姜離點頭,“太子妃不會隨太子去,寧娘娘如今只怕也沒有這個閑情,她已經對外稱病了,你如今得太子看重,還有位份在,太子帶你同去最好不過,但這個前提是你這幾日不露分毫破綻,並求太子帶你同行,屆時到了皇陵行宮,剩下的交給我安排。”

鄭文薇緊張起來,“太子忙於祭禮安排,已經多日沒有來我這裏了,我、我如今看到他便覺恐懼,我沒有把握……”

“若不能離開皇宮,那我便愛莫能助,沒有你的證據,我也會找到別的證據。”

見姜離語氣堅決,鄭文薇焦灼地來回踱步起來,片刻之後,她豁出去似的道:“我試試!若求準了,我便想法子遞消息給你,你最好現在就開始計劃,你記住,我一定會在確保自己安全之後才會把東西給你,但凡我被抓了回來治罪,我會立刻供出你來!”

鄭文薇咬牙切齒的,不等姜離反應,又道:“哦還有,我要帶上香雪!”

要幫兩個人逃脫難度自然升級,但她如此,姜離反而更信她會守承諾,她沈思片刻,“若是兩個人,那你們便只能隱信埋名了,時間太短,我難布完美之局,只能安排人護送你們離開,我建議先不回永州,先去北方為好——”

永州在江南,她二人若逃脫成功,太子定要下令追捕,永州便是第一目標。

鄭文薇倒不著急,“我明白,北方就北方,隱姓埋名我也不怕,我本就打算換個身份過活,還有……我雖不願同你冒險,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揭發成功的,你若成了,這世上便沒有這個太子了,那我自然安全無憂。”

鄭文薇能下定決心,自也想清楚了前後因果,姜離心緒覆雜道:“好,那我盡量不讓你失望。”

應下這樣的險事,姜離能依仗的只有裴晏和曲尚義,她忙不疊出宮去,剛出第二道儀門,遠處嘉德殿方向的太子幾人遙遙看到了她。

王進福道:“殿下,是薛大小姐。”

李霂駐足,略顯陰沈的目光落在姜離的背影上,直看著她消失在朱墻碧瓦之後,他方才收回視線往嘉德殿去。

剛進殿門,王進福便道:“她回長安所有給人治病的醫案都給周太醫送去了,這兩日應當會有結果,若真是按殿下的猜測,那她的身份真說不好了。”

李霂不以為意道:“一個小丫頭罷了,管她是為了什麽,看著點定西侯的消息要緊,等一切塵埃落定,她什麽身份都不重要了……”

王進福連連附和,“是、是,殿下英明。”

-

自姜離離開,裴晏便有些心神不屬,成摞的公文擺在手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半個時辰之後,九思在外喊道,“公子,薛姑娘回來了!”

裴晏猝然起身,剛迎出幾步,姜離已大步流星進了門,他忙問:“如何?”

姜離走到裴晏跟前,“我需要你——”

還未站定她已脫口而出,四字落地,裴晏眼底瞬間蹦出奇異亮彩,姜離一楞,這才覺出這四字頗為暧昧,她忙道:“需、需要你幫忙——”

她莫名的磕絆一下,愈發令這情形暧昧不清。

裴晏眼底漫出笑意,“什麽忙?”

“我答應了鄭文薇,幫她和她的侍婢逃出去。”

姜離坦然相告,而後便看裴晏的表情從愉悅變作了嚴肅,她忙解釋道:“只有如此,她才願意把那證據交給我,如今寧瑤已經知道我洞悉一切,太子也是靈慧之人,變數太多,我等不及了,所以我才答應她——”

“我明白,若是我也會應。”裴晏利落道,“你如何打算?”

“只能利用祭天大典。東宮和禁中層層守衛,城門處也多有盤查,逃脫可以,但後續沒有太多時間走遠。若她求太子帶著她去行宮,若我記得不錯,祭獵和入太祖宗廟的祭禮,外臣女眷是不必參與的,這便給了我們絕好的機會。但我雖去過龍脊山采藥,卻從沒進過行宮,不知行宮布局,我需要你同我一同安排。”

姜離語速疾快,說完這些,裴晏已盡了然,他道:“我明白了,這確是上策,我可以安排十安送她北上——”

見他也想到北上,姜離不免欣然,但她搖頭,“不,不能用你身邊之人,你見過曲叔和戚三娘的,他們是江湖中人,最擅長掩藏蹤跡之事,讓三娘準備車馬行禮,由曲叔送人,你只需如常出現在祭禮隊伍中便可。”

裴晏欲言又止,姜離堅定道:“十安可靠,但他和和九思是你最親信之人,一旦此事未成,你如何脫身?你若牽連進去,我依仗誰善後?”

說至此,姜離幹脆道:“你若不應,那此事你便不必插手。”

她滿眸決絕,裴晏拿這樣的她自無辦法,“先聽你的,行宮我去過兩次,地圖與布防我皆可畫出,最好讓我也去見曲叔,與你們一同商議。”

姜離看了眼天色,“那入夜之後去芙蓉巷罷。”

-

時辰尚早,裴晏尚未下值,姜離便先行一步到了芙蓉巷。

曲尚義和戚三娘一聽要幫鄭文薇主仆二人出逃,皆驚得瞪大眸子。

但下一刻,曲尚義撫掌大笑起來——

“有意思有意思!沒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行這樣的快事,江湖上常有傳言,說哪個哪個大俠拐走了皇帝寵妃,如今我雖不是拐走,可送走也是走!姑娘放心吧,北方幾州府我都熟悉,我送她們北上走個七八日,保準誰都找不到她們。”

姜離道:“我正做此想,稍後裴世子會過來,他去過行宮,了解周邊布局,我們一同商定策略,這兩日要請三娘幫忙準備車架與路上補給。”

戚三娘也躍躍欲試道:“姑娘安心,準備這些簡單,要不我也去送人?”

姜離搖頭,“此事重在掩藏蹤跡,參與之人越少,路上留下的痕跡便越少。”

她話音剛落,曲尚義道:“裴世子如何說呢?”

姜離解釋道:“他也覺得北上最好,他本有心安排自己的親隨相送,但此事涉險,不用他的人為好,曲叔,此事萬萬不可大意,太子身邊也籠絡了不少江湖人士,一旦露了破綻,此行只怕不會順利。”

曲尚義了然,“姑娘安心,逃命這事我最在行。”

姜離聽得哭笑不得,待夜幕降臨,裴晏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後巷之中。

-

“世子——”

裴晏上得樓來,曲尚義與戚三娘紛紛見禮。

裴晏道:“事從緊急,不必多禮了,十安——”

十安自懷中掏出兩卷羊皮紙來,裴晏接過,於窗前案幾上展了開,“這是兩份地圖,一份是皇陵行宮,另一份是皇陵所在的龍脊山地圖。”

“曲叔,你來看——”

曲尚義點頭近前,裴晏指著地圖道:“行宮在龍脊山西峰山坳之中,三面靠山,其中兩面是皇家獵場,一面是皇陵地宮,地宮素來看守森嚴無法靠近,唯有那兩面獵場可圖。按照祭典的安排,二十六乃是皇家祭獵,白日裏,所有文武百官皆要隨陛下行獵,到了晚間,陛下會帶領百官去李氏宗廟祭祀祈福,少說一個時辰。”

“最好的出逃時機便是當夜祭祀祈福開始後,宗廟位於行宮正東方向,距離女眷安歇的西南殿閣極遠,這時大部分守衛會調往宗廟,西面相對輕松,並且,為了布置第二日在行宮之前的祭壇,西面的行宮儀門守衛應當最松,屆時我會安排人將南側們的守衛調開,前後留半炷香的功夫讓她二人離開——”

裴晏頓了頓,又道:“二十七日是祭天正禮,太子做為儲君為祭禮禮官,前一夜他要準備頗多儀程,雖攜女眷,但皇陵行宮素禁享樂,太子當夜應無暇探望鄭良媛,直至第二日祭典開始後,方才能發現鄭良媛並不在女眷隊伍之中。祭禮要行一天,太子沒有空閑布置追捕,如此,你們便有了一天一夜的時間走遠。”

曲尚義笑道:“一天一夜足矣!”

姜離在旁也聽得十分認真,這時道:“若要北上,從何處走最保險呢?”

裴晏將龍脊山地圖放在上,道:“龍脊山西峰為主峰,其他方向群峰環繞,山高林密,險峻非常,若要北上,最好走西北方向的落雲崖——”

裴晏指著地圖上一點,“此處距離行宮十裏,當天晚上,曲叔至行宮西側的楓林等候,鄭良媛二人出行宮步行兩刻鐘可至此地,這裏是皇家獵場外圍,白日會被禁軍封鎖,到了晚間,禁軍則會撤出,屆時這林中必定車馬痕跡頗多,從此處離開,便是要追捕也分不清你們留下的痕跡。”

姜離頷首:“不錯,太子發現之後,第一反應定是往南面下山之路去追,不會想到我們上了落雲崖,從後山而下。到時我和懷夕送她們走,鄭文薇說過,一定要確保自己安全之後才會把證據交給我,只怕要過了落雲崖她才會放心。”

姜離與懷夕輕功不凡,離開行宮並非難事。

裴晏便點頭,“也好,你二人做足準備便可。”

計劃初定,姜離微微松了口氣,又對戚三娘道:“三娘,拿筆墨來,要準備的補給和行禮我寫個單子予你——”

戚三娘應是,這邊廂,裴晏繼續細化章程,“曲叔,屆時她們在楓林上馬車,而後兩炷香的功夫便可至落雲崖,落雲崖上乃是一座木橋橫跨深澗,過了此處便可一路下行,下了山之後,沿著落霞山西北面一路北去,再往北的路線,便由曲叔你自己來定吧,最好連我們都不知情。”

曲尚義笑呵呵道:“明白明白,北面幾州府我去過不少次,我已有主意,這兩日再好好合計合計便可,反正離開了龍脊山和落霞山的範圍就萬事大吉了!不過這落雲崖我沒去過,夜裏下行的山路可好走?”

曲尚義不敢輕慢,裴晏也凝重道:“落雲崖北面的山路確是險要,下山時曲折回環,或有□□道急彎要過,稍等,我再畫一份地圖予你——”

曲尚義說上了興頭,下意識問:“是不是和小雁峰的路很像?”

裴晏被他問得一默,不遠處寫清單的姜離也猝然擡了眸,她看向二人,便見曲尚義笑呵呵的,裴晏卻是一臉嚴肅,且並不答話。

姜離忍不住道:“曲叔,裴世子沒去過滄浪閣,如何知道小雁峰的路是什麽樣子?”

曲尚義意識到了什麽,面色大變,連忙道:“啊對對,哎呀我真是糊塗了,那裴世子,你還是畫一個地圖給我吧,畫一個吧……”

曲尚義目光簇閃,笑意更是尷尬,裴晏雖已轉身去畫地圖,但姜離看看曲尚義,再看看裴晏,心底一股子怪異湧上來,比從前任何一次都難以磨滅。

曲尚義瞟她一眼,繼續道:“對了姑娘,依我看,此番車架結實為要,免得山路不好走,但就怕那兩姑娘經不住。”

姜離神思被他拉回來,便道:“安全便捷為要,逃命不必在意這些。”

說話間姜離清單寫好,交給戚三娘後二人又商量刪改了些,不多時,裴晏的地圖也已畫好,曲尚義近前,裴晏前後細細道來,曲尚義只不斷應是,又如常了。

一切商議完畢,已是二更前後,見時辰已晚,姜離道:“眼下只等鄭良媛的消息了,一旦得了準,我便入宮將計劃告知於她。”

裴晏道:“不要留下痕跡。”

姜離應是,“明白,我讓她記在腦子裏。”

話已至此,裴晏便起身提告辭,他本有心與姜離一道離開,但姜離心中還有疑問,便只讓戚三娘送裴晏先走一步。

他二人一走,姜離轉身看向曲尚義,“曲叔,裴世子難道去過滄浪閣?”

滄浪閣出現在江湖之中已有六年,但因其位置偏僻隱秘,少有人知道具體位置,只有滄浪閣中之人才知小雁峰在何處。

曲尚義揚眉,“啊?當然沒有,姑娘誤會了,適才那話是我嘴快了!裴世子一直在長安,怎可能請他去那裏?若被朝中人知道,豈非陷裴氏不忠不臣?”

姜離定定看著曲尚義,曲尚義咧著嘴笑,倒也不閃不避地與她對視。

片刻之後,姜離無奈道:“罷了,眼下沒什麽比這事更緊要的,要勞煩曲叔了,這幾日若有何變故,我讓懷夕送消息來。”

曲尚義笑著應下,親自把姜離送上了馬車。

姜離一路上皆在沈思,待回薛府,直奔薛琦書房,見面便提出她同去祭天大典之事,薛琦一聽還以為她改了性,自然樂得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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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裴晏也回了裴國公府,甫一進府門,九思便歪著腦袋看裴晏,“公子今日心情頗好,是有什麽好事?小人怎麽不知?”

裴晏雖無明顯笑意,但眉梢眼角皆有春風拂面之感,聞言他斜睨九思一眼,正要開口之時,前方迎來個侍婢。

“世子,郡主娘娘在老夫人那裏,老夫人讓奴婢來瞧瞧,若您回來了便立刻過去。”

裴晏肅容,“出了何事嗎?”

侍婢笑道:“沒什麽事,世子去了就知道了。”

裴晏加快步伐,等入裴老夫人院中時,便見屋內燈火瑩瑩,高陽郡主一身素衣,正與老夫人對坐在西窗之下。

見裴晏回來,老夫人立刻招手,“快來,看看你母親這半年的辛勞。”

老夫人案幾上擺著厚厚兩摞手抄佛經,皆出自高陽郡主之手。

裴晏眼瞳動了動,不由將目光落在了母親面上。

高陽郡主柳眉杏眼,容長臉,五官極其明麗,當年亦是名動長安的宗室美人兒,但多年常伴青燈,她素面淡眉,面上有種不見陽光的慘白,顴骨上薄薄一層皮肉,唇角微垂,明麗不見,只剩下一股子略顯刻薄的冷漠與疏離。

裴晏斂眸道:“辛苦母親了。”

高陽郡主不看裴晏,老夫人笑道:“你母親這半年抄了不少,她說過幾日想在相國寺辦一場法會,但她久不出世,這法會最好是我與你祖父去,前後七日,吉日定在了下月初七,正好我與你祖父去相國寺住幾日,你覺得如何?”

裴晏便道:“只要祖母身子無恙,倒也可去,只不過……下月初十乃陛下壽誕,宮中必有慶典,屆時——”

裴老夫人道:“你在宮中就好了,我和你祖父也不愛趕這些熱鬧。”

既已如此,裴晏便道:“那孫兒立刻派人去相國寺準備。”

老夫人笑著應好,又看向高陽郡主道,“這些日子暑意淡了,你多出來走動走動吧,免得悶壞了身子。”

“母親說的是,高陽會照辦的,時辰不早,高陽這便回去了。”

高陽郡主素來敬重公婆,但敬重太多,便顯得不夠親近,裴老夫人也不苛責,忙道:“鶴臣,快送你母親回去——”

裴晏正要應聲,高陽郡主道:“不必了,鶴臣衙門辛勞,都早些歇下吧。”

說完這話,高陽郡主轉身而去,裴晏猶豫一瞬,到底沒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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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等到七月二十一,東宮才傳出太子將帶鄭良媛前往祭天大典的消息。

姜離甫一聽聞,立刻入東宮請平安脈。

薛蘭時這幾日身上不爽快,正倚在榻上生氣,“太子殿下真是愈發……這個當口,父皇心中多半還有不快,竟帶著她去龍脊山!”

“姑姑莫氣,當以養胎為要。”

薛蘭時深吸口氣道:“我自然知道,前兩日請了欽天監的師父來,說是個小皇孫呢,眼下沒什麽比孩兒更緊要的——”

姜離自不信什麽欽天監之言,請了脈開了方子,便往承香殿而去。

待見到鄭文薇,鄭文薇激動道:“我已經求準了,你準備的如何?”

姜離警覺道:“請娘娘鎮定些——”

鄭文薇忙道:“我自然知道,若不夠鎮定,如何哄得太子答應我?你到底有幾分把握?可找到了穩妥之人?總不能你自己送我吧?”

姜離看了看屋外,待香雪守住門口,便上前將準備的計劃和盤托出。

鄭文薇聽得心潮澎湃,等姜離話落,又確認道:“這位先生當真是自己人?當真武藝高強?可就他一個人,若遇到了盤查該如何是好?”

“他乃江湖之人,最擅應對,他會把你們送到安全的地方才離開,當然,你想必不會讓他知道你們最終的落腳之處,這樣最好。”

鄭文薇道:“那是自然,你適才說你把我們送到那落雲崖?可落雲崖距離行宮還不夠遠,我如何肯定已經安全?”

姜離無奈,“可我還得回行宮去,我不能送你們整夜。”

鄭文薇默了默,“那至少也要送到龍脊山後山半山。”

她一臉堅決,姜離擰眉片刻,終是道:“好,我答應你,但眼下我要看看那香膏到底是否有毒——”

鄭文薇猶豫片刻,撂下一句“你稍等”便往內室走去。

此番不過片刻,鄭文薇拿著自己的絲巾走了出來,她用絲巾沾了一點兒香膏,遞給姜離探看。

便見那香膏呈淺黃之色,雖放置多年,因香盒密封保存,並未變質,姜離拿著絲巾細細嗅聞觀察,沒多時,她恍然道,“竟是蟾酥毒——”

鄭文薇沒聽清,“什麽毒?”

姜離不打算說盡,只道:“請娘娘備好此物,但千萬莫露了破綻,等到了行宮,一切安排我會與娘娘商議,畢竟我現在還需為娘娘看診。”

交代完一切,姜離又不放心地問:“寧娘娘這幾日如何?”

鄭文薇冷哼道:“還稱病呢。”

姜離心中有些不安,“若是一直稱病倒也算好。”

距離祭天大典只剩三日,鄭文薇定聲道:“就算她想問我什麽,我咬死不認便是,是成是敗,就在此一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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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宮出來,姜離也有些心潮難定,正要往朱雀門去,卻見數十禁軍護送著幾個著朱袍袈裟的和尚往承天門去,和尚之後,幾十個灰袍工匠拉著十來輛木板車,每一輛板車上都放著巨大的木板箱籠,一行人浩浩蕩蕩,聲勢極大。

懷夕驚道:“這是做什麽?”

姜離倒是知道,“陛下的萬壽樓除了給陛下賀壽,裏頭每一層都要供奉在相國寺開過光的菩薩像,這應是來送菩薩像的——”

等隊伍入了承天門,主仆二人才往外走,待上了馬車,懷夕納悶道:“既是陛下的萬壽樓,為何還要供奉菩薩像?那是陛下大?還是菩薩大?”

姜離聽得失笑,“萬壽樓耗資巨大,若只給陛下過一次壽豈非浪費?往後每年年節慶典都要在此處,供奉菩薩也是常有的事。”

馬車轔轔走動起來,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往南,正要往東行時,又一番嘈雜的呼喊吸引了姜離的註意。

她掀開車簾看去,便見不遠處的禦街上,幾輛裝飾華美的花車正在緩行,花車之上紗簾帷幔四垂,絲竹仙音裊裊,車頭之上,幾位戴著面紗穿著紗裙的年輕女子正在窈窕起舞,花車兩側護衛頗多,跟在花車四周的百姓們歡呼不斷。

懷夕睜大眼睛,“那又是什麽?”

姜離道:“是選花魁的花車游行,如今只怕剩下最後三人了,這般游行之後,便是最終決選——”

懷夕第一次見,姜離索性不急著走,讓懷夕在車窗處看了個夠。

待回薛府,姜離便準備起祭天大典之行來,為自己準備尚在其次,更緊要的還是確保所謀無虞,她與虞清苓去龍脊山采藥三次,對山勢還算熟悉,翌日又往芙蓉巷與曲尚義商議詳細,待確定前後關節再無隱患後,方才徹底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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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至二十五這日,天色還未大亮姜離的車架便等在了承天門外。

晨光破曉時,由一千披堅執銳的禁軍開道,天子鑾駕浩浩蕩蕩行出宮門,淑妃與太子的儀仗緊隨其後,隊伍最末,文武百官的車架也一起跟了上來。

此番祭天共有五千禁軍與兩千帝王羽林衛隨護,姜離的馬車行在隊伍中間,前後皆是旌旗如雲望不到頭。

皇陵位於長安西北方向的龍脊山上,傳言是大周龍脈所在,與另一處皇家獵場落霞山緊挨著,此去要走一日,如今七月末白晝變短,這一路上便幾乎沒有停歇,至黃昏時分,隊伍方到了龍脊山山腳下。

皇陵行宮在半山之上,甫一上行,便見山道闊達堅實,兩側皆是高聳入雲的松柏佇立,一股肅穆莊嚴之意溢於言表。

等隊伍停在行宮外時已是夜幕初臨,五千禁軍在行宮外的林地裏安營起帳,只兩千帝王羽林衛入行宮護衛帝王周全。

姜離下得馬車,隨引路的侍從入行宮正門,與薛琦簡單說了兩句話後,又往女眷所住的行宮西偏殿而去。

姜離頭次來此,一路行來,便見這祭宮依山而建,殿閣連綿,平日裏留守在此的宮人只有百數,如今為了祭天大典,太子已提前調動近千宮婢太監,夜色之中,行宮內燈火如晝,舉目望去,恍若世外集鎮。

姜離因是薛氏大小姐,被安排在了獨立的廂房之中,廂房內布置的簡單素雅,十分附和祭宮之風,她剛歇片刻,同樣安頓下來的虞梓桐和付雲慈匆匆而來。

姜離心懷明晚要事,但也樂得好友相聚,但二人剛一進門,她便看出虞梓桐面色不對,“這是怎麽了?路上出什麽事了?”

虞梓桐搖頭,“不是路上出事,是我那園子,我昨夜本想去找你說,可眼看著今晨要出發了,不想擾你,便硬生生等到了現在——”

姜離心頭一跳,請二人落座道:“怎麽回事?挖了柳林了?”

虞梓桐點頭,“起先說挖柳林,父親並不甘願,那道士之言父親也不信,但這幾日下來,父親終是被我說動,前日開始挖的,挖到昨天傍晚時出了事——”

虞梓桐一路舟車勞頓本就疲憊,此刻面色蒼白,更顯驚惶,“府裏的護衛把那幾顆死掉的柳樹挖了出來,起先沒發現異常,可我想著你懷疑那井水有問題,便讓他們挖的深了些,就在昨天傍晚,他們挖到了泥水,泥水也就罷了,還、還挖到了骨頭!”

“骨頭?!”姜離大驚,“什麽樣的骨頭?”

虞梓桐苦著臉道:“巴掌大的一塊兒骨頭,起先我還當是什麽野獸,可、可管家見的多,他說定是人骨,不僅是人骨,還是小孩子的骨頭!”

姜離倒吸一口涼氣,看向付雲慈,付雲慈也嚇白了臉。

虞梓桐接著道:“但是都天黑了,若是報官,只怕鬧得不小,我想著今日要來行宮,便讓先管家別挖了,將那地方遮起來,一切等我們回去之後才說,薛泠,怎麽會挖出人骨呢?那地方難道真有邪煞?”

姜離心跳的快了些,“孩子的骨頭,這令我想到了近日長安城中有小孩子被拐……報官是一定要的,等回去之後立刻報官,這宅子你們才買了不到一月,與你們定無幹系,等官府探查之後再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虞梓桐快哭了,“我真該信邪的,這宅子這麽幾年沒賣出去,一定是有緣故的,這下好了,銀子花了還扯上了人命官司——”

遇上這樣的事,任是誰都覺焦心,但如今已到祭宮,姜離也猜不到為何有孩童骨頭,便只能和付雲慈安撫虞梓桐,行宮只待三日,只能回長安再探。

祭宮內規矩森嚴,亦人多眼雜,她二人不好多留,沒多時便回了自己房中。

她們一走,懷夕難以置信道:“好好的宅子怎會出現小孩骨頭?有人害了小孩子埋在自己府裏?還是自家的小孩沒了,就在自家下葬了?”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令人不寒而栗,姜離心生不祥的預感,但如今鞭長莫及,只道:“只能回長安再看了,先過明晚那一關吧。”

晚膳之後,各處熄燈歇下,某一刻,後窗之外忽然響起輕輕敲擊之聲。

懷夕敏銳地湊上前,一打開窗欞,便見九思貓在外。

看到屋內主仆二人,他咧嘴一笑,輕聲道:“姑娘,公子讓小人來傳話,說行宮布置與此前安排的並無差異,只是今次似乎更嚴密了些,宮婢與太監也多了些,明晚出行宮的時間差只怕沒有半炷香,需得速戰速決。”

姜離安了心,“只要布防沒變即可。”

九思便道:“姑娘放心,明晚我和十安會盯著各處,保準讓你們平安出去。”

-

這一夜姜離睡得不甚安穩,翌日清晨,早早便被外頭的號角聲和馬蹄聲吵醒,出門一問,才知是祭獵的隊伍已經開始集結了。

皇室祭天之所以帶女眷同行,乃是因周氏先祖信奉女媧神,每年都要以桑蠶禮祭奠女媧賞賜豐衣足食,景德帝與文武百官前去狩獵,淑妃則要帶著一眾女眷紡織,所得雪色絹布也是明日祭天所用之物——

早膳之後,女眷齊聚祭宮前殿,一同參與紡織祭布,就在這裏,姜離見到了一襲素衣的鄭文薇,因是祭禮的一環,淑妃滿面肅穆,女眷們也不敢嬉笑交談,只等午膳時分,姜離才找到了與鄭文薇說話的機會。

“怎麽樣了?可有變化?”鄭文薇著急地問。

姜離道:“一切按原計劃行事,今日祭獵完畢,太子必定還會見你,哪怕到了出宮前一刻,你也不得露出蹤跡。當然,今夜之前,你都有反悔的機會。”

鄭文薇暗松了口氣,又嗤笑道:“反悔?”

二人此刻站在廊下,鄭文薇看著遠處的青山蒼翠深吸了一口氣,“我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外頭的風了,若能遠走高飛,一輩子隱姓埋名一輩子東躲西藏,我皆甘願,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心想事成,這樣我也不必擔驚受怕了……”

-

一整個下午女眷們都在親手織布,直等到黃昏時分,馬蹄聲山搖地動,群鳥驚飛,古樸渾厚的號角聲中,景德帝帶著文武百官們滿載而歸。

雖祭獵收獲頗豐,但祭天之前不許享樂,晚膳仍是清淡素簡。

晚膳後,景德帝換上冕服,帶著文武百官和同行的慶陽、宜陽兩位公主,前往東面的宗廟祭祀李氏先祖,為天下百姓祈福。

眼看著天色暗了下來,姜離一顆心跳若擂鼓。

直等到亥時二刻,懷夕從門外閃進來,“姑娘,皇帝帶著薛中丞他們去宗廟了,前殿的禁軍跟過去一半,咱們這邊好些人都歇下了,咱們開始準備?!”

明日的祭禮持續整日,百官與女眷們只能跪與站,可想而知多麽辛勞,因此大部分女眷都早早歇下養足精神。

姜離點頭,先熄屋內燈盞,聽附近並無異常後,在黑暗中套上了通體如墨的夜行衣,再將墨發挽起戴上面巾,多等片刻後,與懷夕一起自後窗翻出。

攀上屋頂,便見祭宮以西燈火寥落,唯獨東面宗廟方向亮若白晝。

二人安了心,一起往不遠處鄭文薇寢處摸去。

廂房之內,鄭文薇二人也早就熄燈換上了宮婢衣物,此時聽見房梁之上“鐺鐺”兩聲,方一咬牙走了出來,她二人含胸低頭,腳步細碎,一路往西南方向的祭宮側門行去,等到了側門之前,又聽得房梁上傳來響動,這才一鼓作氣疾跑出儀門。

一切太過順利,鄭文薇剛出宮門便拔足狂奔,香雪也喜極而泣,主仆二人似脫籠的兔子,一口氣跑出了百丈之地,很快,她們看到了提前入林的姜離二人。

姜離拉下面巾,“跟我來,曲叔就在前面。”

鄭文薇拉著香雪的手疾步跟上,又驚心動魄地回頭去看,見祭宮內仍無反應,提著裙裾一路小跑,生怕有洪水猛獸追了上來。

再行百丈之後,一輛結實的青布馬車等在參天的楓樹之下。

鄭文薇大喜過望,終於松出了口氣。

見到曲叔,姜離快步近前道,“曲叔,這位就是鄭良……不,是鄭姑娘,這位是香雪姑娘——”

曲尚義亦是一襲黑衣,見她二人跑的氣喘籲籲,曲尚義笑道:“好,叫我老曲就行,都上車吧,這馬兒餵飽了的,今晚上跑一夜咱們就徹底安全了!”

鄭文薇和香雪互視一眼,連忙爬上馬車。

姜離和懷夕也跟著上了車,便見車內並無多餘裝飾,木板之上只鋪著厚厚的毛墊,幾個包袱箱籠堆在一側,是這幾日給她們的補給。

馬車走動起來,姜離一一介紹所備物件,又令二人換上民間百姓的衣裳,連發髻也拆了重挽,做完這一切,鄭文薇和香雪看著彼此,皆如獲新生。

-

同一時間的李氏宗廟中,六個皇室祭師侍立在側,景德帝正帶著淑妃與太子、公主幾人給李氏先祖們上香。

裴晏站在隊伍末尾的方向,目光不時看向殿外,某一刻,忽見西窗外有人影一閃,他眉心動了動,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負責殿外護衛的是禁軍大統領章牧之,見裴晏出來,他投來疑問的目光。

“章統領,我有事去去便回,勞煩通融。”

章牧之深知裴晏得景德帝看重,便轉過頭去當沒看見。

他如此,其他羽林衛也不敢出聲阻攔。

裴晏轉去宗廟西側,九思立刻迎了上來,“公子,人送走了,這會兒應該已經上馬車了。”

裴晏心口微松,但九思遲疑道:“不過公子,我適才在殿頂上轉了一圈,發現今夜的祭宮布防有了變化,至少與昨夜不同——”

裴晏一楞,“何種變化?是羽林衛?”

九思搖頭,“不是,是那些宮侍和各處儀門的武衛,昨夜小人四下探看之時,發現守衛沒有今夜這麽多,今夜各處都多了人。”

裴晏心頭疑惑大起,“再去探——”

九思轉身而去,裴晏默了默,正要返身回廟裏,卻忽然看向了落雲崖方向,不知怎麽,一股子極大的不安在他心底蔓延開來。

-

夜色之中,馬車沿著蜿蜒山道一路疾行。

鄭文薇緊緊抱著胸前包袱,再三確定道:“真的到了明天晚上才會下令嗎?會不會明天一早就派人,太子今天下午離開時,倒是說過晚上和明天都沒工夫管我,可我還是擔心的很……”

馬車之外,曲尚義聽見此言,道:“姑娘不必擔心,就算明天一早發現,我們也跑出落霞山地界了,讓他們四海八方去追吧——”

鄭文薇松了口氣,這時馬車一顛,已上了平路。

姜離便道:“上山頂了,前面就是落雲崖,過了橋便是下後山之路,就很快了。”

鄭文薇緊握著香雪的手,正心潮澎湃時,駕車的曲尚義卻猛地勒馬,馬兒帶了嘴籠,可這一瞬間仍發出了不小的嘶鳴,車內幾人也猛地往前一傾。

鄭文薇肩膀撞在車璧之上,吃痛道:“怎麽了?”

“姑娘,不對勁——”

馬車之外,曲尚義驚疑不定道:“前面林子裏似有人!”

“怎會有人?這裏早不是獵場範圍了。”

姜離也是大驚,一把拉起面巾矮身出了車室,懷夕緊隨其後,剛一出門,前面黑嗡嗡的密林之中,竟當真現出了十多道身影。

曲尚義難以置信,壓聲道:“這麽多人!且看著內息都不弱!難道我們的計劃暴露了?太子這是埋伏了人在這裏堵我們?!”

馬車裏的鄭文薇嚇得面如土色,緊緊抱住香雪不敢出聲。

姜離盯著對面,搖頭道:“不可能——”

“來者何人?!”忽然對方先開了口,一男子粗聲喝問,又道:“此乃皇家行宮與獵場所在,平民百姓不可通過,你們是如何上來的?”

曲尚義笑呵呵道:“咦,難道我們走錯了路?這裏不是早就不算皇家獵場了嗎?你們又是何人呀?”

曲尚義語氣帶著恭敬,宛若走錯路的平民車夫,對面之人立刻道:“我們是陛下的羽林衛!此處是禁地,還不快快離去!!”

姜離眼瞳一縮,輕聲道:“不可能,他們不是羽林衛,快,先走——”

曲尚義笑道:“多謝官爺寬容,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曲尚義說著便要調轉馬頭,可這時,對面林中有人不知說了一句什麽,先前那人冷笑一聲道:“算了,你們來都來了,那就先別走了!”

此言一出,隱在密林陰影間的兩道人影迅速撲出,隨著寒光一閃,竟是抽刀向著曲尚義三人砍來,懷夕面色大變,“姑娘!小心——”

曲尚義冷笑一聲,抽出佩刀迎上,懷夕話落,亦甩出腰間盤龍鞭撲了上去,眨眼之間,與那二人纏鬥起來。

馬車裏鄭文薇哭腔道:“怎麽回事?他們到底是誰?怎會等在這裏?”

不等姜離答話,對面撲出之人更多,似沒料到他們也是練家子,便想人多對人少來個速戰速決。

出林人多了,姜離一下看清了,這些人身著圓領墨色武袍,各個有趁手兵器,而那發令之人,卻仍然站在林間未出,其人身量高挺,頗為壯碩,雖也著墨袍,但其單手握刀的姿勢像極了軍中武將——

姜離難以置信,正籌謀對策,林中傳來“咻咻”數聲,竟是十多支冷箭急射而出!

姜離急得瞠目,“懷夕!小心——”

冷箭多朝曲尚義和懷夕而去,曲尚義翻身猛躲,被纏的抽不開身的懷夕卻未躲避及時,只聽一聲悶哼,姜離眼睜睜看著一支利箭自懷夕肋下一擦而過!

殺手?官兵?!姜離腦海中天人交戰,但只憑眼下局勢,姜離也明白她們不是對手,她正火燒眉毛,下一輪箭雨又紛紛而至——

“——姑娘!!”

這一次的箭雨不再沖著懷夕二人,而是沖著馬車而來!

姜離若躲,鄭文薇二人必死無疑,正在她遲疑難定時,一股疾風呼嘯掠至,只聽得鐺鐺數聲,隨著一道身影從天而降,這一輪箭雨盡數被擋在了劍光之下——

裴晏執劍站在馬車之前,冷聲道:“上馬車!過橋。”

裴晏來得急,面上未有任何遮擋,對面眾人看到他,雖是狐疑,卻並不認識他。

曲尚義一見他來,面上焦灼一淡,一把抓起懷夕送上了車轅,姜離接住懷夕,往她肋下一看,便見那支冷箭擦著她肋骨而過,雖未洞穿,卻也刺出大塊兒血口,眼下血流如註,深可見骨!

姜離忙將她送入車室,“快,有傷藥——”

鄭文薇聽著刀兵之聲嚇的不輕,此刻見懷夕受了重傷,更是如遭雷擊,她一邊扶著懷夕,一邊發起抖來,“怎、怎麽回事啊!這麽多人!為什麽在這裏堵我們?!”

“他們堵得不是我們——”

姜離利落應話,這時,外頭曲尚義也坐上了馬車,“世子?”

裴晏冷冷道:“久纏不利,過橋,不要回頭。”

落雲崖的木橋就在十丈外,而這些詭異出現的武士本都藏在山林之中,裴晏以一當十,替他們擋住進攻,曲尚義只需一口氣沖過橋便萬事大吉。

曲尚義立刻道:“好,你小心!”

說完這話,曲尚義馬鞭重落,受驚的馬兒吃痛沖出,直令車內幾人前傾後倒,姜離正把金瘡藥敷在懷夕傷口上,見狀她急忙道,“裴晏怎麽辦?!”

曲尚義不管身後刀劍之聲,只不住地往馬兒身上抽打,馬車疾馳如電,頃刻間已近了木橋,他定聲道:“不用擔心,就這麽十來個人留不住他的。”

姜離手上利落給懷夕包紮,一顆心卻怎麽也定不下來,“你如何知道留不住他?”

曲尚義只高聲道:“姑娘你就放心吧,我們先過橋是最好的,待會兒萬一驚動了底下的禁軍,那真是一切都玩完了!那些人明顯不是沖著我們來的!”

疾行的馬車劇烈顛簸起來,亦如姜離越來越亂的心。

見曲尚義的語氣如此篤定,這幾日的無數疑問也一同湧入了姜離腦海中,她凜然道:“曲叔,你和裴晏到底怎麽回事?你到現在還在騙我?!”

曲尚義苦澀道:“不敢騙姑娘,實在是……哎你就別擔心了,他對付的了,他最怕就是讓你擔心……”

姜離給懷夕打好布結,掀簾一看,便見馬車果然已沖過木橋,一道深澗之隔,裴晏站在木橋那一頭,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然而過了橋,對面山梁盡收眼底,姜離分明看到林中人影雜亂,寒芒綽綽,哪裏是十多人?!

她喊起來,“不,停車!不是十多人!不止十多人!”

曲尚義有一瞬遲疑,卻又堅持道:“人多些他也走得了!何況讓我們走是他的命令,我、我不能違抗他啊……”

“若是有百人千人!他怎麽走得了?!”

馬車風馳電掣,轉眼就過了第一道急彎,這一下,姜離連裴晏的背影也看不見了!

她一顆心無止盡的慌亂起來,“不——”

見她要出馬車,懷夕一把抓住她,“姑娘別回去!”

姜離身子一僵,反握住懷夕的手,“好妹妹,你們先下山去,這山裏我來過數次,我知道如何避難——”

她扯開懷夕的手,鄭文薇見狀,一把將包袱遞過來,“拿去吧拿去吧,不要死啊,若你們死了,我做鬼也不安生!”

姜離看她一眼,接過包袱,轉身而出!

“曲叔,她們就先交給你了!”

曲尚義猛地勒馬,“姑娘!!他當年費心救你,你不要——”

剩下的話姜離未曾聽清,她足點車架,飛身而起,似只靈燕躍上林間梢頭,又猛地提氣,幾個起落之間,回到了木橋橋頭。

喘息的功夫,便見對面裴晏果難脫身,那林中頃刻間又湧出了幾十道身影,劍客、兵士、弓箭手,一點點將他逼上了木橋——

一口氣還未喘完,漫天箭雨朝裴晏而去。

姜離目眥欲裂,下意識跨出兩步,卻見裴晏最後關頭一劍斷了木橋繩索,一聲巨響,箭矢、橋木,與他一同往崖下墜去——

姜離飛身撲下深澗之時,恍然間看到了裴晏受傷的肩頭,破碎的衣衫之下,似有虬結可怖的燒傷疤痕蔓延。

姜離心如刀絞,她叫著裴晏的名字,奮力地朝他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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