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機巧 單更

關燈
第123章 機巧 單更

給簡嫻制好藥膏已是黃昏時分, 姜離親自送去蓼汀院,又囑咐芳嬤嬤道:“這道調養的方子和母親此前用的藥相差不大,只多了牡蠣與合歡皮, 重在養神通明, 先用上七日, 七日後若母親精神安穩, 咱們便試試請脈施針的法子。”

芳嬤嬤連忙應好,“大小姐有心了, 夫人如今雖不清醒, 但她來日好了, 一定會欣慰非常的。”

姜離又安撫兩句, 目送著芳嬤嬤回了院子。

芳嬤嬤一走,姜離帶著懷夕返回盈月樓, 一邊走,腦海之中卻在想早間的場景, 懷夕見她若有所思, “姑娘, 可是在發愁夫人的病?”

姜離搖頭, “今晨你可被張大嫂嚇住?”

懷夕心有餘悸道, “奴婢還以為咱們府裏也要出人命案子。”

說至此,懷夕看向姜離道:“怎麽了?姑娘不應被嚇住罷?還是因此事想到了什麽?”

姜離兀自沈吟著,很快道:“我只是在想,所謂眼見為實, 可有時候眼見也不一定為實的, 人在慌亂之下很容易被蒙騙,早上就連我也以為是張大嫂受了傷,但……還有太多地方尚未想通。”

一聽此言, 懷夕便知姜離又想到了段霈的案子,然而她實在是個粗心的,見姜離作難,她是半點兒忙也幫不上。

見暮色將至,姜離嘆道:“罷了,先用晚膳罷。”

近日薛琦下值早,晚膳要去前院同用,姜離帶著懷夕趕到之時,只見薛泰正一臉無奈地對薛琦稟告什麽。

待到正堂門口,便聽薛琦一臉不屑道:“一個小輩過世,眼下薛湛不在家中,哪有我趕著去吊唁的?且平日裏我們和段氏有何來往?你派人送一份喪儀去也就罷了。”

薛泰苦笑道:“若是別人也就罷了,可到底是世子過世,且人家還來我們府上報喪了,聽聞壽安伯、安遠侯那幾府都是親去吊唁,眼看著後日就是出殯之日,咱們到底不能真的不理會,這也顯得太紮眼不是?”

薛琦哼道:“那幾府豈能與我們相比?他們如今惱恨定西侯府,又豈能與我們求好,就按我的意思辦吧——”

“父親,不如女兒代父親去罷?”

姜離進門開口,薛琦和薛泰都朝她看來,薛琦蹙眉道:“你去?去段氏?”

姜離應是,“泰叔說的不錯,雖說我們與段氏來往不多,且心有嫌隙,可面上功夫總不能少了,女兒是長女,弟弟不在府中,女兒自要為父親分憂,聽聞段國公夫人也病倒了,女兒去還可探病。”

薛琦打量姜離片刻,“也好,段霈之死還未查清楚,你便代父親去一趟,也算表明咱們心中坦蕩,沒下他們的臉面。”

-

有了薛琦的吩咐,翌日午時,姜離帶著喪儀前往段氏。

這日已是段霈出事的第八日,馬車停在段氏門前時,還有幾輛朱漆寶蓋的車架也在外,姜離掃了眼只瞧見其中一輛馬車風燈上書有“江陵”二字,待帶著懷夕下馬車,門口的小廝認得她,連忙迎了上來。

前次是隨裴晏前來驗屍,今日乃是吊唁,奉上喪儀後,小廝帶著姜離往靈堂走去。

“江陵小郡王可是也在?”

姜離邊走邊問,小廝道:“在,本來謀害世子的兇手還未查到,世子的大喪不急的,可三清觀的師父們算過,明日是近月唯一的吉日,不想耽誤世子往生,便還是決定明日出殯,今日許多世子生前故友都再次來吊唁,小郡王剛來了小半個時辰,還有義陽郡王世子也在。”

一路行至靈堂院,還未近前便聽到了不住的哭聲,姜離定睛一看,先看到了站在院門口送客的馮箏和汪仲琦,姜離又問:“馮公子一直在此幫忙嗎?”

小廝道:“是,馮公子深受世子幫扶,這幾日常來幫忙。”

姜離點了點頭,待到了院門口,馮箏和汪仲琦都迎了上來,姜離道,“前日來時也未好生吊唁,今日我代薛氏而來,請府上節哀。”

汪仲琦長揖到地,又請姜離入內,進了院子,便見段淩帶著一眾粗布麻衣的下人守靈,下人們哀哭不已,段淩則是一臉疲憊麻木之態。

姜離上前進香致哀,段淩瞧見她略微醒神,又起身還禮,姜離安慰幾句,又問道:“國公夫人病情如何了?”

段淩搖頭道:“病去如抽絲,這兩日還是不好。”

姜離便問:“可還是白太醫在給夫人調養?”

段淩應是,姜離便道:“白太醫醫術高明,但再好的醫術也難醫心傷,二公子好好寬慰夫人吧。”

段淩答允,又請姜離往花廳享喪宴,他待要親自送姜離,姜離卻道:“喚個下人帶路便好,二公子還是留在此地待客罷——”

說著話,她看向守靈的明坤,“明坤我見過,讓他帶路好了。”

段淩眼底閃過一絲猶疑,末了還是道:“好,明坤,你送薛大小姐過去。”

明坤正在燒紙,聞言拍了拍手起身在前引路。

待出了靈堂院,姜離只聽見一道哀樂聲從後院方向傳來,“這是?”

“是在排演明日出殯的哀樂,世子生前愛熱鬧,國公爺便請了長安城最好的白事班子,還請來了三慶班的樂師,他們奏的一手好哀樂。”

連日治喪,明坤也通身疲憊,姜離放慢了腳步道:“我記得頭次來時,你家世子書房之中有不少的戲本話本,你還說他京城請戲班子入府唱演?”

“不錯,世子喜歡這些玩樂,也好新鮮玩意兒。”

二人走過一道回廊,正到了一處無人的假山旁。

姜離腳步放的更慢,“你可記得你家世子最喜歡哪些戲目?”

明坤不知姜離為何有此問,但她曾兩次隨大理寺來段氏,明坤對她還算有些信任,他便道:“世子喜歡三慶班的‘駙馬沈冤’、‘二郎將’、‘白馬槍’,天音樓的‘武家坡’,詠春班雖也好,但詠春班多南戲,唱腔柔,不比三慶班多北戲,唱念做打都好,天音樓則都是好嗓子,有幾個武生功夫也極好,這些大戲熱熱鬧鬧,有武也有文,故事也曲折離奇,裏頭的花樣也不少,至於雜戲就更多了,有些名堂的公子都看過。”

姜離略想了想,又問,“我還記得他不僅喜歡看,還喜歡探究那些雜戲幻術的機巧?那他研究過哪些機巧你可記得?”

“雜戲裏頭機巧頗多,譬如和春班演的‘彩巾變魚’、‘燒衣送客’,簡單些的例如‘吹燈覆明’、‘寫字入木’公子自己都會演。”

明坤說著又一攤手,“小人見過的就這些,因小人親隨世子的時間太短,此前世子還學過什麽小人便不知了——”

姜離了然,又問道:“三慶班有一場武戲,名叫‘戰瀘州’你家世子可看過?”

明坤抓了抓腦袋,不明道:“‘戰瀘州’?這一出戲小人沒什麽印象,至少小人跟著世子的這兩月沒聽他提過,大小姐問這個是為何?‘戰瀘州’有何特殊之處?”

“‘戰瀘州’可是三慶班的名段——”

姜離還未接話,一道熟悉的聲音倏然響了起來,幾人一楞,便見假山盡頭走出兩個人影來,正是李策和李同塵。

說話的是李策,他朗然道:“這出戲講的是前朝名匠齊詔與梁驚雲七進七出死守瀘州的故事,最精彩的便是二人與亂軍之中突出重圍,三救當朝皇子的場面,能半掩這二人的武生必定功夫奇絕,淩厲矯健的身段與嘹亮哀婉的唱腔更是秒極,尤其齊詔最後浴血身死,將瀘州托付給梁驚雲的場面,更是感人涕下。”

李策今日披著一件厚氅,面色雖仍是蒼白,但呼吸已無恙,他邊說邊走近,見姜離要見禮,連忙虛虛一擡,“薛姑娘不必多禮,姑娘怎麽來了?”

姜離未想到會被李策聽見,一顆心微微提起道:“今日代我父親來致哀。”

李策點頭,又含笑問:“姑娘問‘戰瀘州’做什麽?”

姜離遲疑著不知如何作答,李同塵已在旁道:“姑娘有所不知,當年寄舟為了學這出戲,鬧著要拜三慶班的班主為師,可那時候陛下斥責他不務正業,三慶班的班主哪裏敢收他,只讓寄舟在三慶班的戲樓住了半月,後來寄舟倒是學會了唱段,可他身體不好身手不成,那武戲是半點學不會,至今都是他一大遺憾!”

李同塵說完,也笑吟吟地望著姜離,姜離只好道:“適才聽見哀樂,明坤說有請三慶班的樂師班子來,我便想到段霈身前愛聽戲,這才有此一問。”

李同塵做了然之狀,李策輕咳兩聲道:“薛姑娘常在江南一帶走動,也知‘戰瀘州’?”

姜離背脊發緊,面上只道:“我行走江湖到處跑,‘戰瀘州’還是聽過兩次,小郡王說的不錯,正是那場死別戲給我印象極深。”

見李策仍在輕咳,姜離又道:“小郡王藥用得不好?”

李策一邊緩氣一邊從袖子裏摸出一塊兒姜汁糖,又道:“不,藥很好,姑娘針施的好,藥也極靈,只是今日天氣燥熱,多少令人不適。”

他說著,將剝開的糖粒放入口中,姜離不禁道:“我昨日便說,小郡王這方子乃是偏方,如今舊病覆發,這方子用處不大。”

李策聽得一笑,頓了頓道:“姑娘昨日於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瞞姑娘,這糖方是我從前未過門的夫人給的方子,她過世多年,這糖於我而言早不是為了治病了。”

姜離簡直不知作何表情,只做動容道:“小郡王說的那位姑娘……我聽說過,這麽多年過去,小郡王心意動人,但還是以身體為要。”

李策攏了攏衣襟,“姑娘放心,我一定記得姑娘的叮囑。”

姜離莞然道:“那我們就先走了。”

她欠了欠身,當先往不遠處的花廳走去,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莫名生出了一股子心虛之感,待走到花廳跟前,回頭見李策二人已消失在假山之後方才放下心來。

見明坤尚在,姜離道:“明坤,此事不算緊要,但或許與你們世子遇害有關,你雖然不知情,但你可能幫我問問你們世子身邊的舊仆?看他們知不知此事,但切記,此事不必瞞二公子和國公爺,但其他龐雜之人定要隱瞞。”

明坤心知不可輕慢,忙道:“請姑娘在此飲宴,小人這就去問。”

用喪宴是為全禮儀,待兩刻鐘之後,姜離方才離開花廳。

明坤尚未歸來,姜離也不急出府,只又往假山處行去,懷夕這時忍不住問:“姑娘為何問起三慶班的那出戲?我們可沒聽過什麽‘戰瀘州’啊。”

姜離邊走邊道:“從前我聽李策唱過,李策說的那一段,乃是整個‘戰瀘州’最感人之處,在戲文裏,扮演齊詔的武生比梁驚雲年紀更大,他為了保衛瀘州身上的戰袍都戰至襤褸,人也被鮮血染透,看著他死在梁驚雲懷中,便是最心硬的男子都忍不住淚下,這是戲文,而要在舞臺上達到逼真效果,扮演的武生也要袍衫襤褸浴血而死——”

懷夕驚道:“在眾人身前浴血而死?那如何能做到?”

姜離定然道,“用些機巧便能做到,類似‘戰瀘州’這樣的戲文還有很多,只是我最先想起來的是這一出,可惜明坤所知不多,也不知他能不能探問到。”

話音落下,不遠處明坤快步而來,到了跟前,他氣喘籲籲道:“大小姐,問到了,問到了世子院子裏的焦伯,他說他知道這出戲,世子兩年之前便請來看過,不僅如此,世子見那武生演的真切悲慘,還專門研究過他們的戲服和藏血的法子……”

未等明坤說完姜離便瞳色大亮——

“果然如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