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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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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應聞雋的臉扭向一旁,看著車窗外一路倒退的霓虹燈牌。

似乎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出,因此看見趙旻上來並不驚訝,聽到他這樣不友善的語氣,也只是說了句:“你不要為難王先生,他同我只是合作關系,認識沒兩天。”

趙旻冷笑一聲:“莫說他同你只是合作關系,便是夫妻關系,情人關系,與我又有什麽關系,我為什麽要為難他?”

應聞雋靜了片刻,又道:“王家樹是你小姑的人?”

“你真想問這個?”

這當然不是應聞雋要問的,他想問王家樹這人是不是趙旻打著趙蕓的名號故意找來的,今天在此處重逢,到底是趙旻設計的,還真就是巧合?

他沒問出口,趙旻卻主動回答。

“你不會以為,我找到王家樹這麽個人,好吃好喝供他半年,訂單給著,關系給介紹著,就是為了今天順理成章地見你一面吧。怎麽,你還當我跟兩年前一樣,就愛拿熱臉貼你冷屁股?還是你覺得,是個人就得為你神魂顛倒,你消失兩年我還得對你念念不完?”他冷冷道,“我趙旻想要什麽樣的人沒有,為什麽非要在你應聞雋這棵樹上吊死。”

應聞雋沈下臉,扭頭看向趙旻。

料想已好久沒有人用這樣譏諷羞辱的語氣同他說過話,應聞雋看過去的眼神中已帶了些慍怒,郁結一整晚的趙旻頓感舒坦,甚至想再說些什麽,氣死應聞雋才好。

可應聞雋看完他一眼,就又把頭給扭了過去,纖長的眼睫垂下,趙旻偶爾一瞥,看見他眼角惘然神色,不知是不是又想起在天津給人當姨太太,看人臉色,受人奚落的日子。

趙旻不再吭聲。

前方司機不住汗顏,格外心虛地盯著眼前路況,怕這二人註意到自己。

車子停在維多利亞港,晚上風大,應聞雋一下車,頭發就給吹亂了。背後“砰”的一聲,那是趙旻摔車門跟了上來,應聞雋再一回頭,司機連人帶車已匆匆離開。

應聞雋毫不意外,他要不跟上來,他就不是趙旻了。

兩年前離開的時候就沒能好好說句再見,這句遲到兩年的再見,是無論如何都要當面說清楚的。

二人在碼頭的棧橋上並排而立,看著腳下翻湧的海水,晚上風大,最後一批搬貨的工人正成群結隊從不遠處路過。

待到他們一走,此處就徹底靜下來,只餘遠處的海浪聲。許久之後,應聞雋開口問道:“馮義怎麽樣了,柏英和宋千兆呢?……你小姑,身體還好嗎?”

趙旻冷冷一笑,神情覆雜地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間,應聞雋在他眼中看見了恨,看見了怨,更看到了刻骨銘心的矛盾。

他覺得趙旻想罵他兩句,更想扇他兩巴掌。

在應聞雋心中,方才在會所看見趙旻的一剎那,就做好了被他冷嘲熱諷,故意刁難的準備,畢竟二人當初分開時傷筋動骨,趙旻定是覺得他好賴不分,恨他再正常不過。可趙旻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卻只是較真地問道:“兩年不見,你關心王家樹,問我小姑,問馮義,問宋千兆,連柏英這種沒見過幾面的都問了,應聞雋,你怎麽就不問問我,這兩年是如何過的呢?”

應聞雋沈默著。

“托你的福,我這兩年過得還可以,掙了不少錢。最開始我以為你去馬來亞了,帶著人在馬來亞待過半年,發現那邊的人也喜歡喝茶,我就一邊找你,一邊把趙家的茶葉往馬來亞和英國送。我瘋了一樣的找你,我就不信邪,就那麽大點地方,你還能躲哪裏去?現在看來,你就沒去馬來亞,你留在貴州老家的那些東西,是故意誤導我的。”

人人都說他瘋了,聽到一點點疑似應聞雋的消息,就像鬧饑荒時看見死人肉的野狗。

“後來我才琢磨過來,人家都說我趙旻愛裝模作樣,你應聞雋在這方面也厲害的很,一邊跟我談情說愛,說什麽真心不真心的,把我騙得暈頭轉向。實際上早背著我把父母從貴州接出來了,連障眼法都想的明明白白的。”

趙旻盯著遠方黑漆漆的海水,想起自己在那段時間裏不眠不休的模樣,譏諷地笑著:“不過沒關系,要不是你,我也打不通馬來亞的路子。我這兩年好得很,你說得對,誰沒了誰不能過,我看不見你就不想著,咱倆這茬,也算揭過去了。”

應聞雋也認真道:“那就好。”

趙旻喜怒無常,剛才還說要揭過去,現在一聽見應聞雋說這三個字,又不依不饒問道:“如何就好?我以為你就盼著我過得不好呢。”

聽他這語氣,應聞雋就知今夜逃不過去,非得給他說出個一二三來,叫他平了這兩年的委屈。

應聞雋嘆口氣,轉了過去同趙旻面對面,今夜第一次認真打量起趙旻。

趙旻皮相絕佳,應聞雋早就領教過,不然當年也不會願意同他在小白樓春宵一夜。兩年過去,趙旻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浪子勁頭早消失殆盡,眼中少了些瘋勁兒,卻比原來陰沈了些。

應聞雋認真道:“……我從前在宋家被豢養了五年,到處郁郁不得志,說話做事都不討人喜歡,惹人厭煩。這兩年在香港,我見得多了經歷的多了,也經常會想起你來。”他直直地看著趙旻,“你有些話說的不錯,有些想法,我現在也懂了。我後悔過當初那樣對你,那樣偏激,畢竟曾經也……愛過,若是有更體面的辦法能同你好好說聲再見,就好了。所以現在聽你說過得好,我很高興。”

趙旻不吭聲,直勾勾地看著應聞雋,半晌過後,突然說了句:“你從前從不肯承認愛我的。無論我如何威逼利誘,你都不肯承認的。這麽硬的一張嘴,如今也是開竅了。”

應聞雋啞然失笑,輕聲道:“兩年過去,誰都會變。”他眼中帶著些動容,眼神又落在趙旻身上,將他認真看了一遍,輕聲道:“……那我就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趙旻依然不說話,眼中似有莫名情緒在翻湧。

應聞雋慢慢往後退著,看趙旻站在原地,似乎是沒有同他說再見的意思,心中有些遺憾,卻也覺得,如此就夠了。

他轉身往前走,不太敢回頭看,卻盯著棧橋上趙旻長長的影子。

就在此時,背後突然傳來落水聲。

此處是轉給貨船用的碼頭,游輪重吃水深,平時工人搬貨時都要穿著救生衣以防失足落水後溺亡,更別提此時已是深夜,海水冰涼刺骨,便是最有經驗的舵手落水,也有極大的危險。

饒是應聞雋聽見動靜立刻回頭去救人,趙旻也是吃了好幾口水。

應聞雋想也不想,趴在棧橋上,喊道:“趙旻!”

他一手遞了過去,叫趙旻拽住他,可惜趙旻落水時毫無防備,腳踩不到底,整個人在水面上浮起又沈下,就在應聞雋要跳下去時,趙旻一只手,終於死命抓住了他,力道之大,險些將應聞雋也給帶下去。

應聞雋一手發力,勉強將趙旻往上提了些,然而趙旻在全身濕透的情況下變得極重,折騰上岸時,兩人都已力竭。趙旻更是雙眼緊閉,歪在棧橋上。應聞雋摟著他,輕拍著他的臉,不住按他胸口,直到見趙旻吐出口水。

應聞雋吊著的一口氣還來不及吐出來,胸前的衣服就被人狠狠抓緊了。

趙旻的頭發往下滴水,全身不住發抖,應聞雋離得近,還能聽到他上下牙齒打顫的動靜。他狠狠抓住應聞雋的衣領死不放手,眼中某種被死死控制著的情緒猶如噴發前的火山巖漿,烈烈不息,洶湧澎湃。

他是抓著應聞雋的衣領掙紮著爬起來的。

二人離得極近,近到應聞雋吐息出的一點點熱意,都叫趙旻感到溫暖。

四目相對間,應聞雋直被他這樣刻骨銘心的眼神看得砰砰直跳,看得毛骨悚然。

片刻後,趙旻平覆下來,松開了應聞雋的衣領。

應聞雋心亂如麻,不住回憶他剛才的眼神,沒話找話地問他:“你住哪裏。”

趙旻勉強道:“尖沙咀。”

離此處倒是不遠,可趙旻又道,他出來進去都有人帶著,有車子接送,早就不記得在哪裏下榻了。應聞雋犯起難來,此時已到宵禁時間,他找不到地方給趙旻住。劉老板倒是倒是在維多利亞港有店鋪,可他已好久不看店,早把鑰匙給別的夥計了。

應聞雋瞥了眼趙旻。

趙旻坐在地上,裹緊濕漉漉沈甸甸的大衣,女鬼一般,朝應聞雋投來了極其哀怨陰郁的一眼,就又把頭低了下去,平靜道:“你不用管我,我想碼頭也有人巡夜,一會兒我看見人了,叫他們送我回去就是。”

應聞雋不吭聲了,他叫司機把車開到維多利亞港而非送他回家,就是不想叫趙旻知道他住在哪裏。

趙旻不住咳嗽,攏緊衣裳。

片刻後,應聞雋將渾身發抖的趙旻扶了起來。

二人沿著車道往外走,過了好一會兒才攔到輛汽車。開車的是位英國軍官,應聞雋摘下手表給了對方,車子開到他家時,趙旻已是被凍得手腳冰涼,臉色慘白。

上樓前,應聞雋站在臺階上轉身,朝跟在後頭的趙旻鄭重其事道:“我只留你一夜,明日一早,在我父母起床前,你就得離開。我現在生活很平靜,我很喜歡,不希望出現一點點變動。我既能逃一次,就能逃第二次,趙旻,我不是兩年前的我了。”

外頭漆黑一片,只有樓道裏的頂燈發出慘白的光。

趙旻像爬上來的水鬼,幽幽地看著應聞雋,頭發上的水,順著他冷硬的眉眼一滴滴往下掉,他突然笑道:“我都這樣了,還能拿你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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