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童年

關燈
第75章 童年

◎「山裏就有觀音,我還能死在她眼皮子底下」◎

牙齒碾磨著皮下大動脈的位置, 她僵著身體,梗著脖頸,血管青筋明顯,感覺口腔不自覺地在分泌唾液, 又覺得自己反應太大了, 這陣子吃過的藥就跟沒吃似的,心臟狂跳, 空氣中流動著春意, 她顫顫巍巍地伸手去推裵文野的胸膛。

然而手臂只做了這麽一個架勢, 完全沒有註入任何力氣。

她暗罵手臂沒用,人更沒用, 就這樣就束手無策了?就這樣就俯首就擒了?算了,她求饒地嗚嗚幾聲。

“別瞎叫了。”

終於還是松開了牙口。裵文野退開一點,看她白皙纖細的脖子有自己的齒印,周圍亦紅紅一片。

楸楸偏不如他願, 剛從虎口脫險, 又得寸進尺地啊兩聲,然後就被裵文野捂住了嘴巴。沒用力, 虛虛捂著, 像下一秒就要飛出去一個吻,當下自然是無吻可飛, 於是她幻想自己是一只小貓咪,伸出舌頭去舔舐捂在嘴邊的手指。

手指有一層薄繭, 不像她的猶如這輩子沒幹過粗活, 估計這輩子幹過最粗的活, 就是抵著他的東西。楸楸覺得自己遲早要得心臟病, 這起起伏伏也太不規律了。

五點多鐘, 裵文野起來找水喝,只隨手套了褲子,這會兒掛著空擋。

楸楸覺得他沒必要忍,反正她身體素質還不錯,燒都退了,就是淩晨暴汗,幹了之後,身上味道不好聞,連她自己都嫌棄。

裵文野倒覺得再這麽躺著也不是事兒。

他推著楸楸去洗澡,在浴室裏一同等到浴缸盛滿水,才扯下她用來保暖蔽體的薄被,回到屋裏把床單卸了,連同被子抱到一樓的洗衣房,倒入洗衣液,啟動。獨自清心寡欲地待了好一會兒,那東西才堪堪低頭。回到樓上,一件一件撿著地上的衣服,短袖,長褲,內褲,回到洗衣房,將除了內褲以外的衣服一件一件扔進去,最後在旁邊的洗手臺把兩條內褲洗了掛起來。

樓上傳來楸楸的聲音。

“裵文野,哥哥,主人,歐尼醬?老公,hello,Can you hear me?”

還行,挺有精神。裵文野叼著一根煙,沒點,慢悠悠地上樓。

“幹嘛?”

門後探出一個濕漉漉的橘色腦袋,發絲往下滴水,她身上裹著浴巾。

“衣服,幫我拿衣服。”她拜托道。

“有要求嗎?”

“隨便吧,看到什麽拿什麽。”

裵文野進了她的房間,聞到一股清香,像是燃燒後散逸地天然植物精油,床頭櫃上的香薰蠟燭給了他答案。

蠟燭旁邊還擺著幾個藥盒,裵文野看了一眼,都是西藥,名字比他命還長,全是專業術語,看不出是什麽藥。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床對面有一張榻,榻上撇著一些衣服,他揀起一件不怎麽保暖的粗線毛衣,領子很寬,能露出清晰的鎖骨和有吻痕的脖子,還有一條半身裙。

沒有內褲,楸楸自己回房間翻了一包一次性內褲拆開。

沒辦法,帶在路上的兩套內褲都洗了。內衣倒是沒洗,因為根本就沒穿過,只有在坐飛機過檢時,象征性地穿了一穿。

原本在家裏也沒必要穿上打底褲的,可一次性內褲太煞風景,思之及此,楸楸還是穿上了,吹幹頭發離開房間,走廊那邊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想到裵文野照顧她一晚上,楸楸決定好好報答報答他。

她回房間套上光腿神器和靴子,戴上帽子手套裹上圍巾,手裏拿著防寒服,邊穿邊下樓。

楸楸有點餓得慌,步行個幾十米到三合院那邊,兩位姥姥在跟小輩們打麻將。

人還是那麽多,和剛來那天沒有什麽不同,右手邊的屋子永遠傳出搓麻的聲音,仿佛死亡的氣息並不濃重,合家歡更上一層,像極了這幾天只是在過年,大家吃嘛嘛香,一起做了團圓飯,一起包了餃子,而不是在等待一個癌癥晚期的老人,在一天一□□著死亡走去,直到宣告死亡的那一天降臨。

然而後來裵文野告訴她,因為訾姥姥認為麻將聲可以超度亡靈,像叮鈴鈴這種循環聲音易招魂一樣,搓麻時重覆的劈裏啪啦,也是一種循環的聲音,且充滿儀式感。所以他們才會打麻將。

楸楸不是很理解,她雖尊重訾姥姥,不過還是感到困惑,“那為什麽現在就開始打麻將?不是應該等人……那什麽了,再到靈堂上打,才是對的嗎?這樣才有用吧?現在人都沒走。”

“因為對親人不舍,想要轉移死亡逼近的恐懼,以及麻痹內心的痛苦。”他說,“也因為大家聚在一起的日子長了,會感到無聊。”

她帶著早餐在回小洋樓的路上,迎面遇到裵文野出來,倆人又往回走。

剛病過,也不好出去吹風玩耍,無聊的很,楸楸在客廳放了一部片子,邊吃邊看。

直到人離奇地死了一個又一個,裵文野才看出這是一部恐怖片,再看楸楸,聚精會神地一臉淡定,偶爾會被突如其來大的聲音嚇個激靈,那是條件反射,其餘時候看不出恐懼的樣子。

還有心情跟他吐槽,“全靠音效堆起效果來的驚悚恐怖片,不知道為什麽評分那麽高,居然有八分。”

“你晚上可別害怕。”裵文野說。

楸楸才不怕,她鏗鏘頓挫道:“山裏就有觀音,我還能死在她眼皮子底下?”

平板裏播到兇手打開下一個受害者的房門。

裵文野喝著豆漿,漫不經心瞥她一眼,不知道腦子裏醞釀著什麽,半晌嘴角微微上揚,冷不丁道:“我很久以前看過一個新聞。”楸楸不是嫌棄這片子還不夠恐怖麽?他決定給這部片子增色,“差不多類似的入室殺人案件。”

“什麽新聞?”楸楸沒看他,註意力還在恐怖片上。

裵文野慢悠悠說:“殺人犯某某,於一天深夜撬開一戶人家的鎖,入室把人全家都殺了,一家五口都沒放過。幾天後303的鄰居503聞到惡臭味道,報警,才將這起事件公之於眾。”

“入室殺人,這樣的案件,自古以來很多吧。”楸楸擰著眉,註意力完全從平板上轉移了。

裵文野一點頭,背脊抵著沙發,胳膊肘搭在沙發上,“是啊,不一樣的是,這個案件有續集。一家五口被入室兇殺次日,這時候兇殺案尚未披露,當地派出所卻接到四起報案。報案人聲稱今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家門鎖疑似被人撬過和撬開,不過由於沒有錢財損失,警方不予受理。”

“一周後,兇手落網招供,警察將兇手作案過程概述公布,這件事隨後上了當地新聞。結果你猜怎麽著?那天新聞播報,503,305,307,308在電視機前出了一身冷汗。據兇手自己所說,他當天不是隨機挑選一家倒黴蛋,他從308一路撬到303,是303自己足夠倒黴,撞上他的刀尖。”

因他描述地繪聲繪色,楸楸眼前閃過好幾個相關畫面,雖然她沒看過這則新聞,卻仿佛身臨其境,一陣毛骨悚然。

她渾身打了個激靈,問:“303倒黴在哪裏?”

聯合警方給出的信息和記者的采訪,303當天晚上夫妻倆吵架,整棟樓都知道,丈夫搬到客廳沙發睡覺,妻子在臥室裏反鎖房門。所以丈夫是第一個被刀的,睡夢中無知無覺被割喉,一刀致命。

然後便是次臥的三個小孩,最大十一歲,最小四歲,手無縛雞之力,被害期間303的女主人感覺到聲音動靜,以為是孩子們不睡覺半夜悄悄出來偷吃零食,於是出來一探究竟——

再對比其他人家當天晚上的情況,主播總結:請居民們保持警惕,夜晚睡覺一定反鎖房門,鎖的種類有很多,除平常的電子鎖,插芯門鎖,還有掛鎖,彈子門鎖,球形門鎖,搭扣門鎖,必要時還有門閂,防盜鏈。

“啊,說起鎖,”楸楸想起來一件事情,似乎年代已久,此時才恍然大悟道,“難怪我小爸總是檢查我鎖房門了沒有。”

“嗯?”裵文野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

楸楸仍在受沖擊,因為這件事的跨度長達近二十年。

她說:“就是很小的時候……”

很小的時候,大約是從記事起,她開始跟丁裕和分房睡。

在那之前雖然睡在一個房間,不過是兩張床,也是為了方便照顧她,因為楸楸小時候身體底子弱,經常感冒發燒,睡相也不好,愛踢被子,愛掉下床,沒人註意到的話,她能在地上躺到明兒早上。

分房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對一個剛學會跑的小孩來說,獨自面對黑夜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丁裕和也不打算跟一個小孩子用強勢的手段,所以有一段時間會在她床邊念故事書,等到她徹底睡著了再離開。

後來她才知道,丁裕和等她睡著後,會在門外用鑰匙給她的房門上鎖,她可以在屋裏打開,但在門外沒有鑰匙是打不開的,當然這種程度,撬鎖也是可以撬開的。

直到她開始上小學,他們搬到小學附近的公寓,據說治安很好,丁裕和給她買了一張新的大床,足夠她在床上來回翻滾。

從那以後,故事書不再講了,丁裕和在她的房間安了鎖鏈,還加了門閂,一共三道鎖,要求她在睡覺之前,得記住反鎖。

“我問他為什麽,”她說著,眼神空茫,仍有當時的困惑,“如果我鎖門了,他不就進不來了嗎?夜裏踢被子沒人管,早上起不來上學也沒法叫。”

裵文野:“他怎麽回答?”

“他說因為我長大了,男女有別。”楸楸回想當初的答案,“我那個時候聽進去了。因為學校也是這麽教的,老師還教了我們防性侵的口訣。丁裕和很在意這件事情,晚上他會敲門,我說進,他打開門又不進來,就看一眼,要我鎖好了門再睡覺,幾乎每次都這樣。”

她的生活環境註定她不會居安思危。

有幾次楸楸忘記鎖房門,在被窩裏偷偷看漫畫書,聽見敲門聲,心虛不敢理丁裕和,那麽丁裕和會試探性打開房門,發現門居然可以打開,就進來叫醒裝睡的她,楸楸本以為會被罵,結果丁裕和只是叫她起來鎖門,鎖了就乖乖睡覺。

楸楸覺得有點過於離譜了。

她很信任丁裕和,且丁裕和從沒對她做出老師說不允許的事情,她要防的人根本不在家裏,如果她連家人都防,那為什麽她還要跟丁裕和共處同一個屋檐下?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不能理解丁裕和這個行為。

於是她問同學,在家裏睡覺會不會鎖房間的門。

甲同學反問:“啊?你房間還有鎖?”

乙同學說:“我會鎖,因為我爸媽進來根本不敲門。而且有時候就算鎖門了,他們也不經過我同意,拿鑰匙來開我房門。我好好跟他們說話,結果他們說‘房子是我們買的,你人也是我們養大的,吃我們的喝我們的,進你房間還要敲門?’,有一次簡直吐血,我正跟花花視頻聊天呢,我爸穿著條底褲就闖進來了。煞筆!”

丙同學說:“別說房門了,我家衛生間鎖壞了,洗澡都能他麽的開門進來。讓不要進不要進,她說:‘你還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你小時候我啥沒看過?我看看又怎麽了?害羞個什麽勁兒’,我去!”



於是楸楸又開始變得迷茫,因為在同學爸媽的襯托下,丁裕和簡直是個神人。

但她還是不理解,如果是男女有別,一道鎖就夠了,而且丁裕和每次敲門都會經過她的同意再進來,根本沒有冒犯到她的意思。

“更何況……我小爸是同性戀啊!”她一拍桌子,激動道,“就是因為確認過他是同性戀,我爸媽才會信任他,沒有在一開始就往家裏安裝監控的,不然哪個保姆住家照顧小孩、會不安監控的啊?就算後來知道是很好的人,但一開始也沒有建立起這麽深厚的信任吧?就算一開始就知道是好人,給予了信任,也不代表這人一輩子都是好人吧?說不定好到一半,突然動了壞心思呢?”

她認為自己得出答案。

“就是因為這個吧?說不定他看的新聞,跟你看的是同一個。”楸楸看著平板道,劇情已經播到兇手對這戶人家殺人滅口,找到想要的東西,擦掉指紋,匆匆離去。

“說不定是同一個。”裵文野回想當年,“二十年前的新聞,給我幼小的心靈造成不小的震撼。”

“我得問問他。”楸楸拿出手機來,有點激動。

不止是十幾二十年的跨度帶來的新奇感,也不僅是解答了當年的疑惑,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丁裕和的好,感覺到一直以來被深深愛著,有點想哭,很想跟丁裕和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