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橘發

關燈
第54章 橘發

◎「好冷漠的人」◎

果然如訾瑎和姥姥所說的, 訾姥姥家住的特別山裏,在半山腰的山裏,沒有被開發的山路十八彎,頗有隱姓埋名的氣勢, 霧氣籠罩, 林麓幽深,綠光藹藹, 草木氣味幽微, 撲面而來的宗族神聖感。有那麽一陣, 楸楸認為生機勃勃和死氣沈沈,這兩個成語描述一個畫面並不矛盾, 透過身後的牌坊,楸楸仿佛看到了山裏的觀音,讓人忘乎所以,不見天日, 沈沒在這死一般寂靜的森林中。

一瞬間, 楸楸想起裵文野戴的那條紅繩玉觀音,想起裵文野說, 那是他姥姥家在他出生那年, 送給他的。

過了牌坊之後,又開了幾分鐘路, 終於到了訾家。訾姥姥一家都隨訾姓,訾姥姥上面還有個九十多歲的老太太在當家, 後輩都管老太太叫阿祖。

“那我見了要叫什麽?”楸楸小聲問。

“一樣就行, 鄧姥姥也是這麽叫的。”訾瑎說, “不過你見不到的, 阿祖在為阿奶祈禱, 這陣子不出來的。”

“這樣啊。”

九十多歲的老太,為七十多歲的女兒祈禱。

楸楸沈默。

車子停在半山腰的平臺空地,距離大院門口還有個十幾米,雪似乎停了,外面都是霧,楸楸打開車門,下了車。

訾瑎說:“你要小心路滑,現在還是好走的,還沒有結冰,等結冰了就不好走了,我看你這鞋應該是不防滑的,待會我托人出去買一雙送進來,你穿多大的碼數?”

“三十七三十八碼都行。謝謝你了。”楸楸也不跟他客氣了,眉眼彎彎地笑著回答。

“你腳好小,這麽高的個子,我還以為至少四十碼以上。”

“這個嘛,我小時候聽過一個說法,不知道有沒有關系。”

“什麽說法?”訾瑎問。

楸楸冷得哆嗦,沒想到這麽冷,是那種來啥都不好使的冷,“不知道聽誰說的,就是光腳走路,會日漸腳大,穿涼鞋也會。我認為三寸金蓮難看,但是腳大也不太好看,就是得一切都剛剛好,所以從那時候起,無論去哪裏,做什麽,都會穿鞋,包腳的鞋。”

她邊說著話,邊彎著腰,扒拉著旅行袋出來,剛要歪頭背上,便被另一只手拿走旅行袋,她彎腰躲了一下,還是擦過了腦袋和頭發,頭發亂了一綹在頭上,沒等她五指梳整好,懷裏就塞進一件羽絨服。

楸楸楞楞地睨一眼走開的人,“謝謝。”默默穿上。

“還有這種說法?”訾瑎笑道。

“是啊,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毫無根據,但就是被影響了。”楸楸也笑,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想起他昨晚摔了一跤,“我扶你走吧?”

“不用。”訾瑎連忙拒絕,“各走各的,你扶著我萬一我摔了,你會摔得更慘。”

紅棕綠黃的墻砌成的院,在霧中頗為氣派恢宏。楸楸踩著下了一晚的積雪,上了幾步臺階,踏進大院門檻。院子裏有人在掃雪,看了他們一眼,又埋頭做事。

進門右手邊有一排輪椅,是給居住在此地的老人備的。

訾瑎腿腳不便,就用了一輛,也不用人推,自己支著跟輪椅專道走。

拐過幾個彎道,終於到了訾姥姥住的小三合院,這樣的大院設計結構驚呆了楸楸,宛若一個半山腰的霧中小鎮,這樣由歷史文化沈澱下來的神秘建築,襯得她老家那座兩百年大宅都像是暴發戶。

又一次跨過門檻,院子裏有一張褪色木桌,上面碼著一堆蔬菜和肉,還有一堆冰棍,旁邊地上擺了幾口黑色小缸,後來楸楸知道這裏頭是一些泡菜,右手邊的房子傳來麻將的哐當聲,但是門關的嚴實。

訾瑎直奔主屋去,上幾步臺階,打開虛掩的門,楸楸便見到了兩位姥姥,一張熟悉的臉孔,以及一張……化過妝仍然面容憔悴,臉色不均勻的面孔。這就是訾姥姥。

訾姥姥戴著圍布,坐在電視機前的紫檀四仙桌,親姥姥站在訾姥姥身後,手裏拿著刷子,旁邊還有個推車,上面擺著一些顏料。姥姥在為訾姥姥染頭。定睛一看,染的是奶奶灰。

訾瑎他們出門之前就知道姥姥要染發了,此刻見怪不怪,到姥姥面前還說笑,“讓我來看看這位時髦的老太太!阿奶,這奶奶灰忒適合你了,哦豁,再塗個口紅,氣場得全開了。”

“那你要不要一起來啊?”訾姥姥笑著問。

“我可以嗎?”訾瑎問。

“來啊,來陪阿奶,”訾姥姥拉著他手,樂呵道,“來挑個顏色。楸楸,這一程辛苦你了。文野,你倆也來吧?”

裵文野摸摸自己的頭,不太樂意,但不能把不樂意掛臉上。

“咱們都來,誰來幫咱們啊。”他說,“還是我來給你們染吧,你們來挑顏色。”

“你逃不過的。”訾瑎指著他,“我們完事了就給你染。”

裵文野不理他,“選顏料。”

訾瑎看了眼眾多染發劑,“我要紅色,吉利,喜慶。”

“行。”裵文野看向楸楸,“你呢。”

楸楸深呼吸,楞了一下。她還沒說什麽呢,怎麽她就要開始挑顏色了?

“橘色吧。”鄧婉笑說,“咱們姑娘適合鮮艷的顏色。”

楸楸看向姥姥,一秒鐘就笑了出來,應下這份荒誕。

“好吧,那就橘色,姥姥想要什麽顏色啊?”

“我?”鄧婉思忖道,“漂白太費勁,我來個棕栗色就好。”

如此,全員都安排妥當了。訾瑎要染的紅色不需要漂白,等到訾姥姥上完顏色靜等,他就著手頭同樣不用漂白頭發的鄧姥姥。

裵文野則負責給楸楸染需要漂白的橘發,沒有多餘的圍布,裵文野拿了一件自己的衛衣給她換上,屋子裏暖氣開得旺,楸楸脫了羽絨服放到一旁,到二樓一個房間換衣服。

站在客房裏,楸楸還有點發懵,沒想到事情還能發展到這一步,自從飛機落地,裵文野接到她,一切都往奇怪的方向去了。

裵文野的衣服,對她來說還是太大。

她扭扭捏捏扯了下領子,又揪起來聞一聞,嗅一嗅,好香,剛洗過的,洗衣液的清爽味道,男人的味道。嗚。

打開客房的門,楸楸走出去,下樓時,聽見鄧婉在跟裵文野說話,讓他去拿些吃的來,說楸楸連坐三趟飛機,這一路肯定沒法吃好沒法睡好。

鄧婉不知道,其實她坐了四趟飛機。她揪著衣角下樓,恰逢裵文野踏出了門,她搬來一張小葉紫檀圍椅,面對電視機,電視上放著《那山那人那狗》,正播到兒子背著郵差包出門,母親囑咐兒子別喝臟水。

然而一屋幾個人,誰也沒把註意力分給電視機,和兩位姥姥聊了一會兒,裵文野拿著一竹筐進來,上面好幾個碗,裝著各種吃的,飯包,糕點,涼菜,油炸,糯嘰嘰的食物,還有一些軟糖,他一樣樣放到桌面,誰吃誰拿。

楸楸餓的不行,拿起一個看上去很有食欲的炸物,訾姥姥說這叫油炸糕,楸楸咬一口,外皮酥地,玫瑰味,豆沙餡地,一口下去全是感動,全是滿足,“好吃。”她說。

“好吃吧。”訾姥姥笑得眼睛瞇起來,“多吃點,娃兒瘦得嘞。”

怎麽去到哪裏都被說瘦。楸楸有點不好意思,難道她真有看上去的那麽‘柴’嗎?

裵文野說:“手。”

楸楸看他一眼,伸出白皙的手臂,讓他在手臂上試顏料,他還在耳後刷了一道,要看是否過敏,這個過程要花一點時間,楸楸趁著這個時間大吃特吃,幾口吃完油炸糕,拿起一碗羊肉湯,喝了幾小口,身體熱乎乎地,又拿起用碗盛的‘飯包’。

裵文野站在她身後,已經用夾子幫她把頭發分成幾個區域夾住,在周邊上了一層凡士林。

這不是楸楸第一次染頭,但還是頭一次心裏如此忐忑,手裏拿著勺子,心不在焉地,一勺一勺擓著飯包吃,試圖麻痹這顆輕易被挑逗的心臟,讓它安分一些,不要在活潑亂跳了,麻煩正常一些。

其他人在,她與裵文野是‘第一次見’,楸楸不知道該說什麽,幹脆不說了。

很迷茫,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來對待這件事。

漂白操作和靜置花了一個小時,期間她就陪同兩位老太太聊天,無非就是在紐約讀書,有沒有遇到趣事,是不是真如新聞上說得那麽亂、總是發生槍戰啊?一個女孩子家家的,還是不要離家那麽遠比較好,離家近,父母好照顧,既然都畢業了,還是在國內待著好,安全。

楸楸一直認為,以自己的格局去指責、說教、預測、代人和評價她人人生的人,最為愚蠢可憐。

她知道此刻該說什麽,但想想還是算了,附和就好。

“哎喲,奶,還能在舒適區待一輩子啊?敢闖敢蕩是好事啊,多少人沒有的勇氣?”訾瑎幫著鄧婉上顏色,手上唰唰唰。

“是,是,”訾千雁連說兩聲,“我們老嘍,落後嘍,觀念都不同,從前這人啊,只想守著一畝三分地,過好自己的日子。但是你看現在?教育小孩都是長大了逃離黑龍江,逃出東三省,最好北上廣深發展去。”

鄧婉看得開,笑著說:“千雁,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有些貓兒喜歡待在現成的盒子裏,有些貓兒樂意自己找地方躲著。”

一小時後,兩位老太太已經搞定,要去休息了。訾瑎亦餓累了,在一旁吃飯。楸楸靜置完畢,要洗一次頭。

她進了一樓的洗手間。

“要幫忙嗎?”裵文野隨後也跟進來了。

楸楸看著他。

……既然你都這樣問了。

“要。”她說。

“那你蹲下。”裵文野去打開花灑。

如果是楸楸一個人操作,可以用洗手臺的拉伸水龍頭,可畢竟是水龍頭,可以調力度,不可調水量,如此太慢了。倘若多一個人幫忙,還不如用花灑。

“噢。”楸楸低下頭,將過長的衣擺揪出兩個小角,在肚臍邊上打了個結,邊打結,邊在腦子裏醞釀什麽。

“蹲著太累了,我想躺著洗。”她試探性地提要求。

“你不如倒著洗。”裵文野沒看她,語氣沒什麽溫度。

“你現在好冷漠。”楸楸努了努嘴,有點委屈。

“我不慣著你。到底洗不洗?”

“不洗。”楸楸低低吐出這兩個字。

像是被他傷到了,楸楸原地蹲了下來。心如擂鼓變成了緩慢地沈重地心跳。好痛。可是這是你自找的,又有什麽辦法?自作自受。還是痛,有種針刺在胸口般的鈍痛。

裵文野站在淋浴區裏,倆人中間隔著一扇玻璃門,楸楸不看他,但仍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種像是在潮濕陰暗裏看淤泥的,多看一眼就要生化出細菌的眼神,叫什麽來著?腐殖土的味道?其實也沒有覆雜罕見,放一把土養點放線菌多澆水,也能聞到這種代謝物的味道,下雨天就全部都是。

不知過了多久,裵文野關掉花灑架好,經過她時,褲子擦過她的頭發,一聲不吭地離開洗手間。

腳步聲越來越遠,楸楸抿了抿嘴角,真作啊,她心想。蹲著確實太累了,楸楸換了個姿勢,跪坐下來,虛坐在腳後跟上,從口袋摸出煙和機場拿的塑料打火機,低頭垂眼瞼點了根煙。

正對面就是幹濕分離的玻璃門,她看著玻璃面上的倒影,稍顯狼狽,頭發被漂白了,白金的顏色,脖子上圍著保鮮袋,打了個結,上面還有一些漂發劑的汙漬。

逼仄昏黃的小空間,想起王菲的一首歌,《暗湧》,開頭那幾句歌詞挺適用當下,尤其是那一句‘讓這口煙跳升,我身軀下沈’,楸楸吸了一口煙,不知何時,她已經學會了吸煙過肺,雖然很少這麽吸,還是喜歡看著嘴巴吐出霧來,所以連帶著也是喜歡冬天的。

也許有朝一日,她是得肺癆死的也不一定,這樣也不錯,起碼是她自作自受的,不是意外地,也不是被強迫的。

漂發劑在頭上待太久了,就快幹枯,有一種頭皮小幹裂的疼痛,楸楸吸完一根煙,扔到垃圾桶,最後一口煙氣還未吐出,玻璃面上倒映著裵文野的身影,手裏拿了兩個小馬紮,露營必備的那種可伸縮展開的。楸楸眉眼間的惆悵密雲,頓時隨著嘴裏的這口煙緩緩吐出而煙消雲散。活過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